第2578章 蝉鸣惊梦又一夏

为先君议定谥号,对先君在政数之内的功过做一个总结,是赫连云云登基前的第三件大事。此为继统之必然,正朔之确立,也是这位新君浓烈的情感需求。

她的母亲和她的兄长,为她扫去了牧天子冠冕上的风雪,交给她一个前所未有的毫无掣肘的帝国,她对两代先君的情感之沉重,不是一个字就能寄托。

大牧帝国第五十六代帝王赫连山海,谥为“圣武”,“神化难名曰圣,威强睿德曰武”。

大牧帝国第五十七代帝王赫连昭图,谥为“庄襄”,“胜敌志强曰庄;死于原野曰庄”“因事有功曰襄;执心克刚曰襄”。

苍瞑口中的“圣武皇帝”,便是如今的“青穹神尊”。

他说这份“阿罗那”的敕书,是圣武皇帝登天前的留旨,说明这本就是赫连山海的备选计划——当时的大牧女帝,清楚【诸外神像】的潜力,计划在牧太祖夺神失败、自己的种种努力也失败后,让涂扈所控制的苍图神教,给苍瞑全部的支持,寄托于苍瞑能够化身“阿罗那”,终结苍图天国的一切。

但这个计划能够推进的前提,是赫连山海在天国的失败里,仍能重创于苍图神,短暂地主导苍图天国。这个机会很难出现,所以这个计划也只能作为备选中的备选。

对抗超脱,一定要有必胜之信念,更要有所有努力都失败的觉悟。

如今天国易主,新帝赫连云云在现在这个时间段,把这封敕书拿出来。算是完整了青穹神系,也的确给了苍瞑一个恰当而又贵重的位置。但好像还有深意……

姜望若有所思。

苍瞑又道:“新君即位,恩泽天下。神冕祭司、肃亲王、铁浮屠首领……皆有厚赐。宇文铎入职苍羽巡守衙,呼延敬玄仍为衙主,呼延敬玄的父亲呼延旻,受封为联席长老团首席长老。此外,追封在夺神之争里战死的孛儿只斤·鄂克烈为‘忠毅王’。其孙孛儿只斤·兀云典,降爵而继,封湖阳公。”

姜望愣了一下:“这牧国的人事,你跟我讲什么?”

苍瞑道:“随便聊聊。”

这尊草原新敕的“阿罗那”,性子闷归闷,说话总都落在点子上,只三言两语,便说清了赫连云云登基以来的政略。

新帝登基,肯定是要安抚诸方势力,以赢得朝野支持。

姜望最在意的,却是轻飘飘带过的“铁浮屠首领”。

对金昙度赏赐过重或过轻,都是态度的体现。没有任何特殊,就是没有任何介怀。赫连云云那时对金戈说的宽恕,是君无戏言。

赫连昭图在登天前,也是解衣为金昙度披上。

在某种方面来说,赫连家这几代皇帝还真是一以贯之……

此外,呼延旻向来在草原声名不显,最大的优势是生了一个叫呼延敬玄的儿子。他成为联席长老团的首席长老,既是对呼延敬玄的拉拢,也宣告联席长老团作为牧国重要权力组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此后就只是个空架子了。

孛儿只斤·鄂克烈领导的联席长老团尚能在草原上声如雷霆,控制苍羽巡狩衙。呼延旻开口,却有几个人听?

这甚至无关于呼延旻本人的意志,是他的声音本就只有这么大!

“孛儿只斤·兀云典?不曾听过他的名头。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姜望奇道:“鄂克烈家大业大,几个儿子也都不俗,怎么传爵给他?”

“鄂克烈子女七人,姓孛儿只斤的孙子孙女,共计十三个。兀云典是鄂克烈第三子乌都房下的,虽有真血,实力不强不弱,在同辈兄弟姐妹里大概能排到第四。在各方面来说都不是最优的继爵人选,不过他有个儿子——”苍瞑慢吞吞地道:“叫孛儿只斤·伏颜赐。”

孛儿只斤的家族祖地,在天之镜北面,山南水北是为阳。这也是“湖阳公”这个封号的由来。

以此为封号,也恰恰说明兀云典能当上这个国公,不是因为他的功勋,而是对整个孛儿只斤家族的安抚。

兀云典因子而贵,孛儿只斤家族内部未必都能服气。兀云典不够实力弹压一切,伏颜赐尚未长成。这就要求兀云典这一脉紧紧追随新君的脚步,伏颜赐这个走进了朝闻道天宫的当代天骄,也就被皇帝囊括彀中。

且因为鄂克烈之死的特殊性,孛儿只斤家族内部的不稳定,才是最有利于新帝统治的。

姜望虽没有太多的政治经验,好歹史书背了许多遍,看得出其中手腕。

其实若只求感情美满,小五和云云留在白玉京,或者才是最好的选择。但赫连云云是赫连山海的女儿,生下来就有责任和承担,她自己也有自己的追求,儿女情长并非人生的全部。

学得一身帝王术,若只能囿于脂粉红妆,那才是对赫连云云一生的巨大否定。

反倒是当初散漫自由的小五,现在是以草原为家了。

姜望不想再聊牧国的政事。拉着草原的“阿罗那”,躲在演法阁里大谈牧国政治,倒像自己是什么幕后操纵一切的大手似的——天可怜见,他只是关心一下苍瞑。

“苍兄,近日我于神道有些研究。略见诸神之余晖。”姜望把代班所作的竹简收起来,眸中燃起神华:“你的【诸外神像】,可愿一证?”

秦至臻那边的阎罗天子已证阳神,姜望这边燕枭所化的卞城阎君,却也不输修为。燕枭所洞察的,也即他所洞察,再加上对《吞天神典》的研究……用众生法身来演神道,同苍瞑是有一争的。

苍瞑弑诸神而见诸外,他以众生视众神。

长袍无风自起,苍瞑可没什么收费陪练的心思,干脆地道了声“好。”

……

同苍瞑、暮扶摇探讨神道,同斗昭相争阴阳,做重玄遵最合格的陪练,同尹观切磋【仙道·万仙章】、冥府神道,跟胜哥儿打打小算盘,同叶青雨研究【仙道·如意章】,朝闻道天宫、诸身修行……偶尔看看亲友,偷瞄两眼姜安安和褚幺的江湖。

姜真君的日子非常充实。

已然衍道绝巅,仍然穷追光阴。

恍惚蝉鸣惊梦,又是一夏。

道历三九三一年的太虚会议,如期而来。

秦至臻所提议的“太虚公学”,以暮扶摇为山长,虚灵为教习,已经开课了大半年,效果非常显著。

现行十二年学制,根据不同的基础分班。有“学、校、庠、序”四个阶段,通常三年能进一级,“序生”最低,“学生”最高。太虚公学对所有有资格接触太虚幻境的人开放,不拘年龄、不论修为、不计身份,只要没有触法记录,便可以通过统一的考试入学。

在太虚角楼遍布天下的如今,接触太虚幻境已不是难事。

就连织席贩履的升斗小民,也可以攒上半个月的工钱,去感受一下超凡风景,可以近距离欣赏太虚斗场里不同层次的精彩斗法。

一旦通过剧匮所设计的考核幻境,那可就一飞冲天,有了超凡的资格。

值得一提的是,虽则秦至臻提出太虚公学之初,是为广教天下,要免费办学。但经过太虚阁员的讨论,最后太虚公学是收取学费的。一则道不轻传,需叫求学者知学之贵重。二则不能让那些虚灵白做工,他们永远地留在太虚幻境里,太虚环钱能够影响他们的生活。

学费可以一次性交清,也可以申请学补,在入学后通过执行太虚卷轴任务来缴纳。只要认真学习,都不难偿还,也算是寓教于学。

当然,太虚幻境虽然前所未有地拉近了凡人与超凡者的距离,天人之间最大的制约,仍然是【开脉丹】。

剧匮正襟而坐,如往常一般,等其他阁员落座。

果然在没有特殊目的时,没人会早到。这些个卷生卷死的年轻人,是一息时间都不愿浪费在等待上的。

他看着钟玄胤的空位,就连钟老头也……

是因为还没有绝巅,不好意思来吗?还是在哪里努力?

日晷安静转动,人影渐次落下。

“钟阁员怎么又没来?”还是黄舍利问。

边荒对峙还在继续,但七恨已经负创,荆牧联军大举北推。这段时间有不少强者显名,其中最耀眼的,无疑是黄龙府的这对父女。黄弗镇魔万里,以天魔血浇灌佛躯,黄舍利于真魔一级已无敌。

不过她像是才跟天魔单挑过,身上挂了许多皮肉伤,这里包扎,那里血痕……像只矫健美丽、穿行在血与火的豹子。

“挺长时间没见了。”秦至臻慢慢地道:“我一整年都没在太虚山门里见着他。”

现在神职的威严在他身上已经不显,已是以并不跃升的道躯,完全驾驭了阎罗天子的力量。

剧匮铁眉微沉:“他昨天还给我写信,说太虚会议马上开始了,问我什么时候绝巅,来不来得及。”

当然信里还有一些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咱们不能被年轻人拉下之类的话。还有一些涉及各位阁员同僚的巷谈杂闻、风花雪月,他逐字读完的同时也予以批评……这些就不必拿出来说。

“上个月他也给我回信了,我向他请教一些历史问题……”事涉同僚,苍瞑也开口:“不过是间隔了两个月才回。”

以苍瞑的性格,写完信绝不会催。这等待的两个月,也不知是多少次的欲言又止。

姜望心中一动。

今年三月的时候,钟玄胤也久违地给他回了一封信,说是有事在忙,仙师的事情回头再查,请姜阁员不要见怪云云。

姜望当他是故意逗趣,事情过了这么久才回信,便故意问他,今夕是何年。不过钟玄胤没有再回信。

“刀笔轩那边怎么样?”斗昭也问道。

秦至臻道:“一切正常。”

重玄遵摇了摇头:“刀笔轩里是各家书院的儒生,非独勤苦书院学子,且放在刀笔轩里任职的,通常也无法涉及高层次隐秘。”

也就是说,钟玄胤哪怕真出事了,也对刀笔轩的运转没什么影响。虽则他任事勤勉,但刀笔轩并非他的一言堂。

大家都默默地通过太虚勾玉给钟玄胤写了信,也理所当然地都没有得到回应。

姜望在这时看向剧匮:“你昨天收到了钟先生的信,他问的是……哪一年的太虚会议?”

剧匮悚然一惊!

他之所以没觉得钟玄胤缺席是什么问题,便是因为昨天收到了钟玄胤的信。

可问题在于,随着太虚公学这大半年的蓬勃发展,“天下序生皆入此门”,他吞下了整个法家无人不羡的资粮。他所制定的种种学规、考核,已经将他的“法”推至巅峰!

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到的事情,一直不愿落下的钟玄胤,在这方面尤其敏感,怎么还会问他来不来得及绝巅呢?

这个问题只有去年是有意义的……

结合钟玄胤写的这几封信来看,隐隐有种时间错乱的感受。其人回信是东一封西一封,内容也并不存在时间的顺序。

场上对时间最为了解的黄舍利,也是上一次就关心钟玄胤为什么没出席的人——她感受到了时间的波澜吗?

在众人的注视下,黄舍利略显迟疑地点了点头:“我不太确定,毕竟没有亲见钟先生……但涉及他的名字,的确有些不对劲的感觉。”

“在这一年里有谁见过钟先生吗?”姜望问。

至少在重玄遵当时去调查的时候,钟玄胤还好好的,只是杂事缠身。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只是在这一年当中。

众皆摇头。

姜望又问:“那么还有谁跟他通过信?”

众人目光相巡,最后和钟玄胤通过信的人,还是只有姜望、剧匮、苍瞑。

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谁会动不动写信。

这时李一站起身来,提上了剑。

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想知道钟玄胤怎么了,那就直接去找他。

一贯的简洁。

但他刚起身,又转身。

却是在属于钟玄胤的那个太虚座位上,有一人踏虚而至。

身穿儒衫,头戴纶巾,却是一名文气盈眸的女子。

并非让人惊艳的五官,却有让人无法忽略的气质。

她的修业,她的博学,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仿佛体现在她沉静的眸光中。这样一个女人,从头到脚,具体描述着“腹有诗书”这四个字。

“照师姐?”姜望惊而起身。

他并不惊于许久未见的照无颜。

他惊于照无颜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得了杂家的传承,身兼龙门书院的修行,照无颜早就体现出宗师气度。今已洞真,更渊渟岳峙。然而才入此阁,便被这些惊名于世的眼睛盯着,亦不免动摇道心!

每一道目光,都似乎带来了世界的生灭。只是一念之间,便生死数转,天翻几重!

也就是姜望这声“照师姐”,将她拽离孤舟,逃离那无边飘摇之海。

照无颜是个读书读通了的,非常明白此刻最应该解释什么,开口便道:“姜师弟,各位阁员,我也是在游学的路上,突然接到的通知。时间在一刻钟之前,我得到通知便赶来——”

她清楚地道:“这是书山的安排,让我进太虚阁替任钟玄胤先生。”

第2579章 【子先生】

太虚阁员的任期是三十年,理论上来说,要在神霄战争开启后的第二年,才需要考虑第二届阁员的人选。视战争的激烈程度,或许还要延期到战争结束。

那时候的太虚阁员名额归属,将会深刻体现战后的世界秩序。

所以洪君琰这般眺望天下的帝王,从几年前就开始做准备。

客观地说,这九个人里,无论哪个,都没有什么中途被换下去的机会。他们已经是掀起时代浪潮的人物,是当代最天才的代表。

上一次有替换的说法,还是斗昭坠落阿鼻鬼窟,久无音讯,已经被认定为战死,楚国急需有人在太虚阁里为楚国争夺权益,这才推出了钟离炎。

是以今日一见照无颜,斗昭的眼神便不太友好。

要不是“赶马山双骄”名噪一时,知晓姜望和许象乾是生死之交,又曾救照无颜于文字茧……他不会这般客气的不言语。总归是要给同僚一个面子。无论是多么抠搜的同僚。

“这么说,钟先生出事了?”姜望语气平缓,看不出心中所想:“照师姐可知内情?”

照无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通知我的人什么也没有说,只说这是书山的安排,让我处理好太虚阁事务,管好刀笔轩,不要丢失儒家在太虚幻境的话语权。”

“也没有说钟先生怎么样了?”

“没有说。”

“通知你的人是谁?”剧匮问道:“左丘吾院长?”

骤然接到这样的安排,照无颜也很头疼,她是何必来这里接受这些绝顶人物的审视?她的道路又不在此间!

“不是左院长。”她叹了口气:“是书山走下来的大儒,拿着【子先生】的手令。”

以剧匮之严肃,也一时失声:“子先生?!”

【子先生】乃书山山长,在道历新启之前就执掌书山的存在,真正的儒门领袖。但非常神秘,在道历新启之前没有什么显眼事迹,在道历新启之后的近四千年来,也几乎没有过动静。

不知其名,其性,其貌,其书。

只是在几位书院院长,以及一些书山上走下来的大儒口中,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他好像只是一道常年对着那株十万年青松独坐的背影,是守在青松残骸前日复一日、年又复年的某种惦念。

书山上尽是皓首穷经的老儒,其实是不怎么理会世间事的。像颜生下山追杀罗刹明月净,是极少见的情况。

通常人们所说“书山的决定”,指的是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暮鼓书院院长陈朴、龙门书院院长姚甫、青崖书院院长白歌笑这四位大宗师的共同决策。其中任意两位签署了决定,便能代表书山。

而今【子先生】竟然亲传手令,让照无颜来太虚阁替代钟玄胤。

仅仅是这样的安排,需要【子先生】手书吗?

究竟是有怎样天翻地覆的大事发生?

钟玄胤的命运……已经确定了吗?

座上众人,各有各的思忖。

姜望倒是也听颜老先生提过一嘴这么个人物,不过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特殊。

在如今这个注定显耀史册的大争之世,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走上舞台,各种延续千万年的布局都纷纷掀开。而后有的失败,有的失败,有的也失败。

有一种赌场即将关门,桌上所有赌徒倾家一注分生死的残酷美感。

前有陨仙林中【无名者】,后有中央逃禅【执地藏】。【子先生】听着吓人,连超脱都不是,有点动静便有点动静,不值得惊惧。

他想了想:“确定是【子先生】的手书吗?”

照无颜叹了口气:“虽然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子先生】的手书……但这份手书,没人可以仿造。而且假的也送不到我这里来,因为我的老师已经去了书山。”

她其实对太虚阁员没什么兴趣,她的兴趣在治学。而治学之外的时间,都被许象乾安排得满满当当,朝花暮雪,天外寻幽,总之是到处玩耍。许象乾自许他们两个为“九天十地,快活眷侣”,她称之为“游学”。

龙门姚甫登书山,这又是一次沉重的加码。

黄舍利若有所思。

剧匮严肃地道:“请照姑娘到门外稍候,替职钟玄胤的事情稍后再说——我们几个人需要商量一下。”

理论上书山是有换人的权利的,其他阁员也不太能干涉。因为这名额本就属于书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书山推举。

但理论之所以是理论,就是因为这践行的过程,往往山长水远,未见得能如人愿。

照无颜当然明白,自己还没有被面前这些人认可,也只是点点头:“正好我在太虚幻境里逛逛,也很久没有感受此间变化。”

姜望亲自送她出门,解释道:“他们并非是质疑照师姐的才能,只是对钟先生还有期待。毕竟也同事了这么些年……”

照无颜摆了摆手:“此亦人之常情,我岂会介怀?”

想了想,她又说道:“这次的事情非常复杂,我虽不知内情,也觉浓云盖顶。连【子先生】都惊动,师尊他们也前往书山……姜师弟,万事小心,莫要冲动。”

姜望宽声道:“师姐放心,我不是个莽撞的人。”

照无颜看了看他,终是没有说话。

杀完【无名者】杀【执地藏】,打完【执地藏】打苍图神……世上还有比姜师弟更莽撞的吗?

但姜望称她一声“照师姐”,她却不能真个把姜望当师弟训。

许象乾可以百无禁忌。她却要记得,眼前这位,是镇河真君。

她还欠了文字茧里的一条命。

阁门深掩,小楼成一统。

当姜望回到自己的位置,今日这场太虚会议的最重要议题便开始——

这是一场关乎失联阁员钟玄胤的讨论。

仍然是姜望执笔记录。

照无颜的到来已经拔高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在场这些人里只有懒得动脑子的,没有真个没脑子的,都知晓谋而后动的道理。这时都坐在那里面无表情,暗地里神念都要冒烟——都在动用各自的关系,来探查这件事情的种种细节,前因后果。

书山【子先生】让照无颜来太虚阁替位,是事态的宣告,对这些手眼通天的人来说,这个态度本身也是线索。

姜望的屁股才沾着椅子,李一便开口:“最新消息,汗青简已经合卷,现今整个勤苦书院都是封锁状态。内外隔绝,交流不通。无法探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愧是执掌最初的那一个,就连把握情报都比旁人快。

当然,背倚道门和中央帝国,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够跟他比情报了。

众人脸上并无异色,显然都已经通过各自渠道确认了这个消息。

姜望也通过众人的脸色,得到了确认。

出事的不仅仅是钟玄胤,竟然涉及整个勤苦书院!何能卷起【汗青简】,天下第一书院,就此封山闭门?

姜望相信,汗青简合卷一定是今天才发生的事情,甚至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

作为勤苦书院的镇院之宝,洞天排名极高的【汗青简】,从来都是铺展状态,广记文事,不拒交流。勤苦书院的真正山门,就落在此简中。

天下第一书院合卷封山,这样的大事,绝对瞒不了太久。

在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

但凡昨日合卷,今天就不会有人问钟玄胤怎么了。

“看来钟玄胤给我写的那封信,就是最后一次对外交流。考虑到他的时间已经混乱,应该说这封信是最后一次被外界捕捉到的交流。”剧匮冷静地分析道:“综合他给姜阁员、苍阁员的回信,我想勤苦书院的变故,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事情。在过程上循序渐进,在结果上突然发生。”

重玄遵有些感慨:“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旦山崩,转念之间。”

“若勤苦书院已成溃堤,谁是那个蚁穴?”秦至臻仔细地问:“钟先生么?”

“一个蚁穴哪里担得起这样大的责任?”重玄遵道:“院长左丘吾,当世真人金清嘉,这一代的书院大弟子崔一更……勤苦书院失去音讯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是。”

这话有些骇人,众人皆看着他。

“前段时间我研究了一下历史,我有翻书查作者的习惯,无非是在岁月黄卷里一刀斩见。但作为当代最有影响力的史书经典,《史刀凿海》的作者,竟然已经失踪很久。勤苦书院对外的说法,是他一直隐秘地寻找历史真相,所以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有一个很重要的点——”

重玄遵沉吟道:“牧国圣武皇帝登神以后,《牧书》已经极大丰富。《史刀凿海》里的《牧略》,也得到补全……这是对司马衡道途的完整。他不该没有反应。”

黄舍利摸了摸下巴:“或许勤苦书院的现状,正是他所做出的反应呢?”

“现在还不能确定勤苦书院发生了什么。”苍瞑慢慢地道:“钟先生昨天都有传信到剧先生手中,哪怕他的时间已经错乱,但至少说明那个时候还有消息能出来。勤苦书院里高手如云,更有左院长这样的大宗师在,很可能早就把关键问题送出来了。事件真相应该在书山手里,只是我们目前没办法知道。”

“让照无颜来替职参会,封锁相关信息,书山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他们是要自己处理这件事,要在儒门内部解决一切。”剧匮眉心的闪电,仿佛已是真实存在,即将撕裂他的天庭:“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不要干涉?”

这位太虚阁里最严肃的阁员,仿佛在任何时候都是一板一眼,直到现在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书山的实力深不可测,至少有供奉小洞天第一宝具【春秋笔】的儒宗二老,像旧旸太子太傅颜生这样的真君,应该也还有,几位院长也都是一代宗师。现在连【子先生】都惊动……放眼整个现世,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应该不多。”

“对书山上的人我不了解,但陈朴院长、姚甫院长、白歌笑院长,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界,都在我们之上。他们对事件的认知比我们详细,他们对事件的判断,也理当胜过我们。按理来说,我们应该接受,而不是抗拒。应该等待,而不是捣乱。”

“太虚阁说到底,是服务于太虚幻境的组织。我们不是制定现世规则的人,也不是现世秩序的执行者。在理论上,我们没有足够的权利,去干涉勤苦书院的内部事务。”

他一条一条地分析着,到此顿住了,许是觉得不必再说。

这些道理,大家谁不懂得呢?

他抬起他的眼眸来:“不必干涉的理由有很多,要干涉的理由只有一个——钟玄胤是太虚阁员,是我们的同僚,是我们的战友。”

“自道历三九二六年九月九日第一次太虚会议以来,我们已经共事了五年。这是太虚幻境疯狂扩张的五年,我们一起经历了无数的事情。书山让照无颜来替职参会,就是已经宣告钟玄胤的死亡。”

“但对我来说——钟玄胤就算是真的死了,我也得亲眼看到。”

剧匮全程语速不快,最后也只是平静地说:“这是我的表态。”

秦至臻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就像看到一块冰冷僵硬的石碑,忽然变成了流动的水,变成了燃烧的火。这个不苟言笑的小老头,他的执拗顽固向来只是针对于律法,这似乎是第一次落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

“你始终是一个活在规矩里的人,偶尔任性一次,显得可爱许多。”斗昭懒洋洋地予以点评:“但还不够。”

“大丈夫生于天地,哪来那么多思前想后,条框枷锁!”

他慢慢地坐正了:“钟玄胤是不是我们的人?是不是联系不上了?那我们就去联系他,写信得不到回应,就上门去找,门锁上了就砸开——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横刀在膝,抬手抹过刀脊:“谁会拦?谁能拦?放眼整个天下,纵有我们不能承担的后果,也不在这件事情上。”

“太虚阁此去,并不是为了干涉什么。”姜望在这时候出声总结:“我们只是去接钟先生回来开会,大家都很忙碌,他总这么偷懒可不行。一直让我写记录,我的字……也不很好看。”

阁中有片刻的沉默,接着每个人都站了起来。

剧匮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一个人,他只是用那近乎恒定的,石刻般的声音,宣布道:“关于寻找钟玄胤的提案……全票通过。”

整个太虚阁楼,一霎璨光满堂,就此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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