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明镜之死

随着明楼讲述起了接下来该如何“死”,明台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但明镜却眷恋的看着自己的三个弟弟。

她知道这一次“死去”,她要很长很长时间的消失才行,这么一来,自己最亲最亲的三个弟弟,将在很长很长的时间内无法再见。

许是想到了未来将在很长时间内难以见到大姐,明台的眼眶忍不住有些红,明诚和明楼亦然,只不过明楼身为兄长,却不能将感情外漏,只能笑着说:

“其实没必要伤春秋,只要战争胜利,大姐就能回到我们的身边。”

“是啊,只要我们打赢了日本鬼子,我就能重新回来了。”明镜拉着明台的手,强笑着说:

“以后的日子我不在,你们……”

她想说你们要保护好自己,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因为她的三个弟弟,做的都是世间最最危险的行业,想要保护好自己,何其之难?

明楼不想让大姐担心,便道:“大姐,你放心吧,我会照顾着他们的,只要我活着,他们就……”

“不要胡说!你们都要好好的!”明镜打断了明楼的话:“等战争胜利的那天,我们一家子,一定要聚在一起,看日本人垂头丧气的从我们国家滚出去!”

明镜的柔软其实只展现给自己的三个弟弟,她本就是一个非常刚强之人,她很快就调整了情绪,向明楼问起了具体的方案和时间——此一去不知会有多少时间,她想用为数不多的时间,好好的享受和三个弟弟的美好时光。

可惜……

这个愿望很难达成,因为家里有日本人的眼睛存在,他们姐弟四人,还必须保持之前的相处风格,甚至明镜都不能有准备的样子。

一切,都要突兀的发生。

意识到这点后,再次看着自己的三个弟弟,明镜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轻笑着说:

“你们啊,都长大了,我啊,也不操心了。”

……

顾慎言和明楼在当晚秘密的碰了一次面,两人就具体的方案进行了第一轮的讨论,经过了一番秘密的商议以后,两人做出了决定:

不通过日本人!

而是由顾慎言直接向周佛亥告密——以周佛亥的的性子,两人估摸此人是不愿意让日本人知晓的。

因为一旦日本人知晓,他们就会对明楼产生怀疑,而此时的周佛亥将明楼视为经济委员会最得力的助手,这时候若是将明楼调走,必然对接下来他的计划产生影响。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周佛亥向顾慎言下达秘密命令,令其用其他方式将明镜杀死,最好是伪造成意外。

这将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不过如若要达成这样的目的,顾慎言在汇报的时候就要做到不着痕迹的引导才成。

明楼略不安的看着这个卧底成保安局局长的同志:“能行吗?”

顾慎言郑重的点头:“能成!”

……

此时伪币的发行已经到了最后的准备阶段,所以周佛亥最近一直在上海。

顾慎言很容易的就找上了他——特务体系也在周佛亥的兼管之下,顾慎言找他有事汇报,倒也说得过去。

可顾慎言汇报的内容让他震惊。

他最重视的得力助手明楼,他的亲姐姐竟然是共党?

“这消息准确吗?”

顾慎言点头:

“消息应该没问题,而且根据我的调查,她极有可能就是代号‘喀秋莎’的地下党重要骨干。”

“‘喀秋莎’?她竟然是喀秋莎!”

周佛亥本有心放一马,毕竟明楼是他最看重的助手,为了一个共党不值得,相反,将这件事告诉明楼,且让明楼切断他姐姐跟地下党的联系,如此还能让明楼对自己更忠心。

可是,明镜竟然是“喀秋莎”!

喀秋莎之名,他在国民政府的时候就听过,不成想这个暗中资助共党的人,竟然就是明镜。

周佛亥来回踱步,放一个普通共党,对他来说没有一丁点的事情,可喀秋莎这般重要的人物却不能放,一旦放了,他自己就得受牵联。

那就只能放弃这个助手了。

他有些心疼,明楼的能力很强,对他的帮助很大,若是将这件事告知日本人,明楼受牵连必然要调走,失去这么一个得力助手……

“先生,我有一计。”

“哦?你说!”周佛亥有了兴趣。

他意识到顾慎言这番过来,不仅是为了告密。

“既然她是共党,那我们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做掉她!”顾慎言脸上还挂着笑,但阴森的可怕。

周佛亥却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

如此一来,自己也不会痛失这个助手,熬过眼下这段关键时间,即便这件事情曝出去,自己也能受得了失去这个重要助手的代价。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顾慎言,心道顾慎言此来,怕是借着这件事想搭上自己的这层关系吧!

所谓的告密是假,向自己靠拢才是真正的目的!

汪伪内部其实也是派系重重,在头上有日本人这个太上皇的情况下,由一帮汉奸组成的汪伪政府,依然将政斗的天赋发扬了光大。

华北一系、原维新政府一系、汪伪一系还有纯投靠日本人一系的汉奸,这便是四大派系。

顾慎言属于后者,因为他过去在丁默邨的压制下,想找门路投靠汪伪一系都困难。

而日本人对汉奸,向来是用的时候金疙瘩,用不着的时候擦沟子。

以顾慎言为例,他虽然成了保安局的局长,但前面要加一个“上海”前缀,这意味着他的身份其实是下降的。

而上海保安局的靠山,也不是上海的政界汉奸,而是武田义平。

可现在武田义平什么情况?虽然没有处罚,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倒霉蛋怕是要割——这种情况下,顾慎言靠上汪伪非常合适。

顾慎言仿佛被其看透,老脸一红,面露讪讪之色。

周佛亥对这种小心思其实并不排斥,他做亲密状的拍着顾慎言的肩膀:“慎言啊,以后但凡有拿捏不定的事,可以过来问我。”

这番表态,自然是接纳了顾慎言的投靠。

顾慎言大喜,拍着胸口保证:“先生您放心,我马上就解决这个麻烦!”

……

制造意外最靠谱的方式莫过于车祸,尽管这个时候的上海汽车保有量相比后世来说低的可怕,但这不影响可怕的车祸夺去使用者或乘用者的生命。

从周佛亥这边出来以后,顾慎言就谋划起来。

这件事要想做的“完美无缺”,参与者就必须是自己人,且他还要经得起明楼的报复。

站在明楼的角度,这件事是不是意外,他都要当做不是意外来处理,那是他最亲的大姐,所以他必须当做谋杀来解决。

明楼若是查出这是意外,以他当过特务委员会副主任的经历,他能放肇事者安然无恙?

肯定不行,杀人泄愤是必须的。

所以,真正的实施者还必须是自己人。

且还要通过明楼的“审查”。

为此,顾慎言专门选择了一个在保安局任职的我党同志,让他参与这一次的事情——和张安平考虑的一样,他并没有向对方泄露身份,而是告知对方:

我要你去以车祸的方式除掉一名共党。

这名我党的同志,“恰好”他的关系转到了二号情报组,于是,这名同志将情报汇报上去以后,他的上级老杨便和他一道,“设计”了一出车祸的苦肉计。

这一番套娃似的操作下来,即便最关键的环节暴露,也不会影响到后面的几个环节。

……

两天之后,一切布置就绪。

早晨。

明家。

明镜像往常一样,厌恶的骂着自己的三个弟弟,但又口是心非的为他们准备好了早餐,甚至在早餐的时候又一次发了脾气,在佣人们软言相劝下、在三个弟弟又一次的道歉中,才结束了“闹腾”。

明家三兄弟这时候像往常一样纷纷离开上班,只是没有人注意到,明诚和明台这两兄弟,拉着大姐的手久久都不愿意松开。

兄弟三人离开家上了各自的车后,他们贪婪的望着家。

以后大姐不在了,这个家,怕是要没什么味道了!

明镜站在窗前,看着两辆汽车驶离,眼眶通红。

许久后,重新收拾了一番的她,如往常一样离开家,在离开前,她像往常一样的嘱咐着自己佣人今晚做什么,还交代了把汤留着别做,等她回来以后再做,如此一番之后,她才乘车离开了家。

半道上,明镜看到了在必经处的汽车,半摇下来的车窗向她发出了暗号,确定是暗号没错后,明镜示意司机停车下车买几个包子,在司机下车之际,车门被快速的打开,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后排。

对方道:“您今天的衣服真好看,这料子像是周氏布庄的货。”

这是暗号。

明镜打完对上暗号后,道:“同志,接下来我都听你的安排。”

“明董,您叫我小张吧——司机来了,就说我是顺路的客户。”

明镜打量着对方,总觉得眼前之人的那双眼睛自己非常的熟悉,但司机这时候上车了,她也不好再问,便故作淡定的向司机介绍了“小张”。

司机若无其事的从后视镜里观察了“小张”一眼,默默的记在了心里。

当汽车驶入一块无人区域的时候,一直喋喋不休跟明镜说话的“小张”突然道:“司机师傅,您这里先停一下。”

司机愣了愣,得到明镜同意后便停下了车,而就在司机停车的瞬间,“小张”突然动手,以一记手刀将司机打晕过去。

突然的变故后,明镜厉声喊道:“小张!”

“明镜同志,别紧张,我知道这位师傅是您最信任的人,但是没招,他也只能陪你‘死’了——您放心,不会伤害他的,到时候让他陪你到美国去。”

“小张”在说话间将一粒药丸塞入了司机的口中。

“你不是我们的同志!”明镜的眼神冷冽下来,对方行事的风格和自己所熟知的同志风格差太远了。

对方一愣,随即苦笑道:“好吧,是我做事霸道惯了——”

“抱歉,但我只能这样。”

说话间他看了眼时间,催促道:“明楼应该早早的给过你一颗‘毒药’吧?明镜同志,赶紧吃,你信不过我总信得过你弟弟吧?”

毒药?

明楼给的毒药?

明镜看着对方,暗自权衡起来。

她当然信得过弟弟——在她“暴露”之前,明楼就给过她一颗毒药,现在眼前这个人让她吃那颗毒药?

“那不是毒药,那就是上次为您准备的假死药,只不过我没说,您的司机吃的也是这个。”

明镜闻言,尽管犹豫,但看对方还在催促,遂从手包中掏出了小药瓶,看着里面的药丸,深呼吸一口气后将其吞下。

对方突然问:“我说这是剧毒的氰化物您怕不怕?”

明镜神色不变:“不怕。”

对方讪笑起来:“开个玩笑,这是假死药——”

此时的明镜意识已经模糊起来,对方见状便快速道:

“明董,好好睡一觉——我叫张安平,您的同志!”

明镜强撑着要将对方的容貌彻底的映入眼帘,但她可不是一个叫郑英奇的狠人,又怎么顶得住假死药的药效,随着眼皮的合拢,整个人的呼吸、心跳全都进入了停顿状态。

此人自然是张安平,他担心明镜,便亲自出现在了这场车祸中。

随着明镜的假死,车祸也进入了最后的关头。

张安平将两人搬下车,交给了紧随后面的汽车后,驾驶着汽车倒退后重新起步,而此时一辆超载的汽车也从左侧的远处驶来。

车速起来以后,眼看着两辆汽车就要相撞之际,张安平快速的跳车,在他跳车后,两辆汽车发生了惊天的碰撞。

狼狈的张安平跑到了另一辆车前,催促道:“快!”

车内的老岑正在“折腾”司机师傅,他必须要按照张安平交代好方案,给司机营造伤势。

听到张安平催促,他为难道:“安平,明镜同志……还是你来吧!”

张安平一听,心道明楼这不得弄死我啊?

但吐槽归吐槽,他还是上前:“明镜同志,对不起了啊!”

说完,辣手摧花,在明镜的身上做出了多处骨折之伤。

“快把人放外面!”

两人将司机和明镜又从车内抬了出来,做出了救援后放在地上的假象,张安平在碰撞后的汽车上折腾了一番,将强拆救人的假象补上。(本章完)

第531章 “送”别

人民医院。

急匆匆赶来的明氏三兄弟,面对一脸歉意的大夫,三兄弟一齐炸了。

明台像流氓似的掏出枪威胁医生,被明楼喝止。

明楼尽量平稳着口吻:“大夫,我专门请了几位陆军医院的外科专家,还请你们行个方便,让他们进去替家姐看看。”

人民医院的大夫如蒙大赦,他巴不得让日本鬼子接手呢。

见对方同意,明楼立刻让自己请来的日本大夫进去为明镜检查,可这几名擅长外科的大夫进去后没多久就出来了,一个个无奈的向明楼摇头。

其中一人还道:

“明副司长,令姐早在送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去世,还请节哀。”

此言一出,强撑着镇静的明楼突然之间瘫软地上,过去随时随地都站在明楼身后的明诚,这一次却没有及时的扶住他大哥,而是呆滞的站那里,许久都没有动静。

年轻的明台更是咆哮着这不可能,疯一样的冲进了手术室,他看着孤伶伶躺在病床上的明镜,看着大姐身上的伤痕,嚎啕大哭了起来。

明氏董事长明镜车祸丧生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遍了整个上海。

土肥原机关。

接连数日不曾过问机关内事务的武田义平,愕然的看着汇报的手下:

“明镜死了?”

“是的机关长。是车祸丧生。”

从来到上海后,就为两起“被杀案”翻案、将被杀重新认定诈死的武田义平,呢喃道:“诈死吗?”

武田义平梳理过上海商界的情况,明镜在他这里打了个问号——从无数的档案中,他能看到明镜几次三番的以明家之资营救各类人员,为此他还专门调查过明镜,发现明镜有明显的地下党倾向。

只不过还没展开细致的调查而已。

但明镜已经被他列入了地下党的可疑名单,这份名单他都做好了交给继任者的准备,没想到这时候,明镜死了!

被几次三番“诈死”事件弄的有些草木皆兵的他,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不是。陆军医院的大夫也被明楼带过去做手术,但根据这些大夫的讲述,明镜应该是当场死亡的,且她身上有多处骨折之伤,他们推测应该是某处断裂的肋骨插入了心脏导致当场死亡的。”

“看样子这不是诈死。”武田义平确认以后摆摆手,示意手下离开。

只要不是诈死,那他就不感兴趣——他唯一翻盘的希望是在继任者到来之前将张世豪抓到,如果是诈死,那他就有可着手的地方了。

但既然不是,那就引不起他的兴趣。

东亚饭店。

“老板,明镜死了,死于车祸。”

正在等候某女明星的老戴听到手下的汇报后默默的点头,就在手下要离开的时候,老戴突然问:

“确认是真的死了?”

“是的。人民医院的大夫已经证实,且有陆军医院的大夫过来手术,但这些日本大夫确认明镜在送医之前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了。”

老戴这才让手下离开,等手下离开后他露出了一抹笑意:“‘喀秋莎’……终于成过去式了。”

他又自语:“明楼……得盯紧点,这个人,现在容易反噬。”

……

保安局。

凄厉的惨嚎声不断从地下刑讯室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让保安局的特务们都毛骨悚然。

几个特务在无人的角落轻声的嘀咕:

“真狠啊,这不是刑讯,这是往死里打啊!”

“看不出来,明司长文质彬彬的一个人,发起狠来,比咱们都凶残。”

“废话,你姐被里面的人撞死了你也这么凶!”

“切,这可不好说,要是里面的人和日本人沾亲带故,就是撞死了我爹妈我都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都闭嘴,少惹祸上身!”

特务们止住了嘀咕,在接连不断的惨嚎声中,若无其事的四散离开。

地下刑讯室。

明楼一脸冷冽的坐在椅子上,看自己的“手下”在那里卖力的表演。

惨嚎是真的,但却是两个人发出来的,一个是被“刑讯”的同志,另一个是负责刑讯的他的“手下”。

打是真的打,但只是看着严重,实际上并没有往要害招呼,反倒是受刑的同志,一个劲的道:

“同志,能不能下点死手?这样怕是骗不过外面的特务。”

能在上海保安局这个特务机构的刑讯室中这般张扬的说话,对一个从事情报行业的特工来说,确实也挺……挺别致。

其实这名同志也挺诧异的,他以为自己真的要面临致命的刑讯逼供,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没想到明镜同志的亲弟弟明楼,竟然全都知情,甚至还是自己人!

不过让他诧异的一点是,明楼同志仿佛跟对自己用刑的同志有深仇大恨似的,表明身份以后,就一直冷冷的盯着他,这位同志心想:

可能是明楼同志觉得对自己同志用刑太过分了吧?

所以他才故意说出了这句话。

可惜,这番话并没有起到他想象中的作用,反而明楼冷冽的对用刑的同志说:

“你大概是不会吧?你站上去,我教你。”

受刑的同志有点懵,这什么情况?

充当明楼手下的某人,听到明楼的话后,微笑道:

“有气憋着,注意场合。”

八个字呛的明楼连话都不会回。

他总不能说:

你个混蛋,说好的只是让我大姐假死,你为什么要给她弄出多处骨折?你个混蛋!混蛋!

见明楼又只能生闷气,这名明楼的“手下”暗笑后转头对受训的同志说道:“同志,现在差不多了。”

受刑的同志发蒙,什么差不多了?

可疑惑没多久,对方就将一枚奇怪的药丸递到了自己的嘴边,受刑的同志看了看药丸,又看了看给他药丸的同志,不加犹豫的就吞了下去,从头到尾也没有发出疑问。

几秒之后,这名同志就意识模糊、逐渐消散,他嘴角扬起一丝的笑意,缓慢的闭上了眼睛。

冒充明楼手下的张安平见状叹道:“我以为他会问问这是什么东西。”

“在隐蔽战线上,所有的担惊受怕,只因为两个字而变得无关轻重。”明楼轻声道:

“同志。”

张安平认认真真的点头,在顿了顿后,道:“所以,你不会生我气?”

明楼顿时牙痒痒起来,我要真的是有怨气,见你面的时候就先把你一顿暴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就擅长用枪,徒手格斗你就是个菜鸡!

张安平似是看出了明楼的想法,笑吟吟道:“可惜我才不会跟你徒手格斗。”

明楼索性扭过头去,张安平也不再“调戏”自己的这位同志——虽然恶趣味使然,他就是喜欢调戏总是风轻云淡的明楼。

一盆冷水被张安平端起,泼到了“死去”的受刑同志的身上,对方没有丝毫的反应。

明楼见状,神色逐渐冰冷,一副恨意不曾消散的样子,随即起身:“戏差不多该到落幕的时候了,走吧。”

张安平再度进入明楼手下的角色,跟在明楼的后面,脸上挂着意犹未尽之色,跟着明楼的脚步踏出了这座隐于地下的地狱。

顾慎言一直守在出口,看到明楼出来就巴巴的跑上来:“明司长,他招了吗?到底是什么人指使的?”

明楼闻言驻步,冷冽的看着顾慎言:“你认为是有人指使?”

顾慎言一愣:“这不明摆着吗?”

“是啊……这不明摆着……”明楼呢喃,随后却不理会顾慎言,径直离开,但在走了七八步后又停下脚步,不回头的道:

“顾局长。”

顾慎言一个小跑就到了明楼的身边:“明司长您说。”

明楼咬牙切齿道:“里面的尸体留着,我待会派人来取——我要让他给我姐姐守灵!!”

“您不用派人取,我让人给您送过去。”

“直接送墓园。”

明楼说完,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了长呼了一口气的顾慎言和暗中观察这里的众多特务。

有特务进入了刑讯室,看着里面被打的凄惨的尸体,用几声啧啧就完成了对一条生命消散的感慨。

只不过,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能想到,他们所看到的一切,只不过是有人想让他们看到的。

……

明镜的“遗体”在明家摆放了四天后才安葬,这场盛大的葬礼上,来了很多很多的人,在无数人的见证下,这个在未成年时候就接管了明家、在群狼环伺的环境下,带着明家走向了鼎盛的奇女子,缓慢的被埋入了墓坑,随着坟包的出现,无数人扼腕叹息中,属于她的传奇,彻底的画上了句号。

明诚和明台在下葬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明楼却一直没有落下一滴的眼泪,但在最后的环节中,明楼说出了一番耐人寻味的话:

“真相会被掩盖,但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此时的人们因为这句话,又想起了那个传言:

明镜的车祸不是意外,是有人策划。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楼没有查出什么来,因为车祸的肇事方,被明楼活活打死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

远处,一辆汽车停在那里,车上的人透过窗户看着墓园中这场盛大的葬礼。

车内就两个人,年轻的司机和一个显得妖艳的年轻女子。

只不过女子似乎有伤在身,一直保持着固定的坐姿不曾变过。

在葬礼即将落幕的时候,年轻人问车内的“妖艳”女子:“姐,看自己的葬礼是什么感想?”

“好像我真的死了一样。”

妖艳女子苦笑了起来,这一抹苦笑让她的妖艳显得那么不匹配。

苦笑后她又道:“明镜是真的死了,从今往后,只有梁静。”

年轻人信心满满道:“放心吧,最多十年,姐你就能重新回到这里来——到时候啊,咱们的新中国,还需要像您这样的奇女子!”

明镜——应该说是梁静,她闻言笑道:“你倒是信心十足,好,就以十年为期吧!”

她虽然应承下来,但明显不怎么相信。

就如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一样,他们用生命坚信一件事:

抗战我们会赢;

光明的新中国,一定会降临!

但他们一样用生命去坚信:

那时候,我已经死了,而我葬身之地盛开的鲜花,会代替去看抗战的胜利,去看划破黑暗而降临的新中国!

年轻人没有继续这个观点,但他很清楚,不到十年,准确的说,还有不到九年,随着天安门城楼上的一声“成立了”,一个崭新的新中国,就诞生了。

而前辈们认为上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做到的事,后世之人继承了前辈们的意志和遗志,用了七十年的时间,做到了前辈们都不敢想象的程度。

蜕变为梁静的明镜,并不知道未来的历史,但她愿意去和她的同志们去奋斗他们信仰的未来,眼看着葬礼即将结束,她道:“安平,咱们走吧。”

汽车启动,驶离。

在回去的路上,梁静询问:“我什么时候离开?”

“姐,您要是不舍得他们三个的话,再见见他们?”

梁静摇摇头:“算了,该说的都说过了,再见也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那就七天后——到时候还有几个同志会和您一道离开。”兼职司机的张安平说完后单手开车,将一个公文包递给了梁静:

“姐,这里面有我在美国的资产信息,您去以后就接管这些吧,以后啊,我再也不用为这些事操心了。”

“好啊,姐姐我就暂时给你当这个职业经理人。”认下了张安平这个弟弟的梁静,笑着说完后就打开了公文包,快速的看起了里面的资产信息。

她将被快要被群狼吞噬的明家带离了低谷,又用十来年的时间,将明氏打造成了上海最顶端的实业集团之一,自然是见过世面的,她在接过这个公文包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里面的信息有多么的逆天。

可当她看了几份以后,在公事上习惯于镇定自若的她,却一次又一次的露出了惊容。

明氏的产业很庞大,但在这些资产信息面前,明氏,仿佛就是一间小作坊!

“安平,你……你怎么拥有这么多的资产?”

“本来没这么多,”开车的张安平郁闷道:“但被老外给坑了——塔喵的,我辛辛苦苦把盘尼西林搞出来,就指望在战争中大发其财,结果这帮黑心的老外,一看全世界的局势往战争方向发展,马上就跟一帮饿狼一样扑了上来。”

“没招,我只能贱卖了盘尼西林工厂的大部分股份。”

“难怪我觉得盘尼西林的价格很古怪——这救命的东西,完全可以做到等同黄金,可却因为巨大的数量价格虽然高,可却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原来你是中国代理啊……”

梁静翻阅着这些资产信息,各种感慨不断,最后更是忍不住说:

“安平,以你经商的能力,现在干这个,真的太……太浪费。”

梁静终究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

张安平反问:“姐,您说我身后要是有一个强大的祖国,老外的资本家,敢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围猎盘尼西林工厂吗?”

梁静怔住了。

“您也别气馁,未来,咱们一定会有一个强大的祖国做依靠。”

“嗯,一定会!”

梁静轻声的赞同,声音无比的坚定。

……

1941年1月17日。

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队长为了皖南事变的合法性,宣布新四军为“叛军”。

此举,遭到了人民群众的激烈反应。

一场为团结而爆发的争斗,也进入高潮。

而于此同时,在上海的一个码头上,隶属全球贸易的一艘货轮自码头离开,驶向了遥远的美国。

改名为梁静的明镜、苗凤祥、明镜的司机和被明楼“活活打死”的车祸肇事者,全都在这艘起航的货轮上。

没有人相送——本来张安平想通知明家兄弟,但明镜却不许。

所以送行者只有张安平,他隐于暗处,望着远去的货轮,轻声的祝福自己的同志。

在货轮远去消失于视线后,张安平回到了车里,才上车,久等的曲元木便道:

“区座,局座那边来消息了,今天……今天就走。”

“今天走嘛?”

张安平露出一抹无奈,随即道:“那边都安排好了?”

“嗯。”

“告诉局座,我在那边等他,请他看一出好戏!”

“是!”

……

武田义平茫然的望着窗外。

他都记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上海,他记得自己来上海的时候,没有太多的雄心壮志,只有一个想法:

稳、稳一手、再稳一手;

稳扎稳打,步步紧逼,逐渐压缩军统的生存空间,一步步形成碾压之势,最终以雪球滚落高山之势,将军统扫进垃圾堆。

这期间,他做了什么?

哦,推行了保甲制度。

还有呢?

好像……好像没了!

然后,他就这样灰溜溜的要离开上海了。

随行的随从看武田义平心情茫然,几次试图开口话到嘴边却都不知道如何安慰。

武田义平看到这一幕后,突然笑道:

“不用安慰我。”

“自藤田芳政伊始,上海之地,就是所有机关长的噩梦,没有一个机关长能活着离开上海。”

“而我,却是第一个。”

他笑道:“比起我预想的结局,这个结局好太多太多了!”

随从看武田不像自嘲,便放心下来。

可武田真的有这么洒脱吗?

不!

他其实很憋屈。

在上海,日军明明是占领者。

可是,一代又一代的机关长,一个个都黯然凋谢。

可是,整个特务体系、情报体系,一直都被可恶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憋屈;

不甘;

甚至是愤怒。

可是,他没有机会了。

看着不断后退的楼房,武田义平的目光再次茫然,许久后,他寄希望于飘渺,暗道:

“希望伊藤君,能为我报仇雪恨。”

汽车,抵达了日立码头。

……

日立码头对面。

一间装修奢华的饭店。

戴春风面对着一桌子的大餐,没有享用的胃口。

他凝视着窗外。

又一艘从日本过来的渡轮停靠了,一队队日本兵从渡轮上下来,看着这些面对抵达中国而带着好奇心的日军,戴春风的心情有些烦躁。

【混小子,你让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我当然知道上海离不开你,可你这个混小子,总仗着这个为所欲为,我怎么能放心让你接管未来的军统?】

【玉不琢不成器啊!】

让王天风出任京沪区区长,调张安平回去,是他几经权衡的结果,但被张安平邀请到这里以后,他就知道自己的外甥又在耍他的小聪明。

可这个小聪明却直击戴春风最不安的地方——上海,换个人真的能保持之前的良好局面吗?

就在此时,一辆汽车抵达了日立码头,看着从汽车上下来的日本军官,戴春风眯眼,试图看清对方的军衔。

但太远了,看不清楚。

“他叫武田义平,上海土肥圆机关的机关长——应该是原机关长,他现在要回日本本土了。”

张安平解释的声音传来。

戴春风一愣:

“这就是你请我来的目的?”

张安平惆怅道:“毕竟是老对手,他要走,我不送送他怎么成。”

戴春风不语,外甥的送,会是真的送?

他注视着窗外的日本军官,暗暗等待着。

……

武田义平下车后,惆怅的转身,想再看一眼上海之地。

他目光扫向远方。

突然之间,他的目光一凝。

因为在几处高楼上,他看到了一些字,而这些字合起来则是:

松五甜先盛

送武田先生?

巧合?

武田愣住了,但下一秒,不远处闪烁起了一朵火花。

紧接着,武田的额头上就出现了一个狰狞的血洞。

武田义平,轰然倒地。

这一刻,他想到了一句话:

没有一任机关长,能活着离开上海!

……

饭店内。

看着倒地的日本军官,张安平轻声道:

“本来想亲手送一送武田义平,但很不巧,来了一船小鬼子。”

“只能用这种方式,送别他了。”

戴春风从一介盲流到军统掌权人,一路血雨腥风,死亡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自然不会因为一个日本人的死而动容。

但他还是对张安平展现的手段非常的满意,一个日军大佐,上海前情报机关的负责人,说杀就杀!

这得是多强的情报掌控能力啊!

他明白这是张安平在向自己展示价值。

可惜,他不会让外甥如愿:

“戏,唱完了?唱完了,那就随我走吧。”

张安平无奈的叹了口气,一副败犬之相:“好。”

他当然有准备,只不过是想尝试下嘛,可惜……意料之中的没成功。

可当他再一次看向了外面的混乱,目光中却闪过一抹的冷冽:

我虽然要走,但上海特情体系机关长的诅咒,必须一直牢牢的存在。

没有一个机关长,能活着离开上海!

绝对没有!

(本卷完!)(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