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禀告老司监

就在赵都安驱车赶往白马监的同时。

皇宫,御书房内,徐贞观正在听取女官的汇报。

“所以,诏衙给出的案件结果,是私自逃窜?”

一身白色常服,青丝如瀑,气质清冷威严,面庞毫无瑕疵的女帝坐在柔软锦垫靠背的座椅上,细长的眸子凝视对方。

声音中隐隐带着怒意。

女官打扮,头戴无翅乌纱,眉心点缀梅花妆的“女子宰相”莫昭容垂首回应:

“……是。”

“哼。”徐贞观将诏衙呈递的折子丢在案上:

“马阎愈发糊弄事了,前有庄孝成潜入,后有火器匠人走失,这偌大京城倒好似筛子一般,谁想走,都拦不住了。”

“陛下息怒!”

莫愁劝谏道:

“马督公办事向来用心,只是事情终归察觉的太晚。”

徐贞观眉头紧蹙,心下知道莫愁说的不无道理。

前不久,京营中有火器匠人失踪的消息呈递上来,引起了徐贞观的重视,命马阎探查。

结果一查才知,竟已是两月前发生的事。

之所以消息延后,一是失踪的匠人本便轮到休假。

再者,则是下边官员生怕担责,耗费了大量时间私自调查,想独自解决,以掩盖失职。

结果案子递到马阎手中时,线索早断的七七八八,最终给出的答案:

是数名匠人受排挤与恶霸欺凌,不堪其扰,偷偷携家眷逃离京城,不知所踪。

看似合理,有了交代,但徐贞观对这个结果却并不满意。

“一个两个出逃,能如此解释,但走出的几个,恰好遍布火器制造各环节,说没有猫腻,教朕如何相信?”徐贞观说道。

莫愁沉默,无法回答。

良久,徐贞观轻轻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苦涩道:

“罢了,不该对你们发脾气的,终归是朕对京营监察不够,疏忽了。”

莫愁一脸愧色,忙道:

“陛下日理万机,尤其自取缔内阁以来,海量公务少人分摊,便是铁人也熬不住,是婢子无能……”

徐贞观摇了摇头,阻止她自我批评,叹道:

“朝臣势力盘根错节,原本的内阁早已腐朽,若登基时不取缔,日后更难。”

莫愁说道:

“董太师那边,学士招募还在筹备,等稳妥了,陛下便可轻快些。”

内阁会分摊皇帝的权力。

可大权独揽亦有弊端,非但女帝疲惫不堪,且易疏忽,照顾不到,发生纰漏。

因此,女帝早早谋划,组建一个完全听令于自己,嫡系的“新内阁”。

“说来,朕好些日子未曾去探望太师了,”徐贞观感慨,不禁笑道:

“上次去,正赶上太师在训诫孙儿,倒是有趣。”

莫愁也笑了起来。

太师的孙儿据说是个“书呆子”,倒也不笨,只是性格与权贵子弟迥异,不喜外出厮混玩乐,十分低调。

伴随女帝主动聊起闲话,御书房内沉闷压力顿减。

二女闲聊之际,默契地不再提及方才话题。

“对了,这几日那赵都安如何了?可有再惹出祸端?”徐贞观忽然问。

提起赵都安,莫愁神色冷淡下来:

“听闻其那日得了封赏后,回家便与兵部张郎中的侄子发生冲突,动了拳脚,着实跋扈恶行未改。”

“哦?他打赢了么?”徐贞观的关注点有些奇怪。

“……赢了,”莫愁气闷,不情不愿道:

“据说赢得很轻松,张家又把事情压下来,才没有闹得人尽皆知。”

女帝眉眼笑了笑,似乎对自己新收的狗腿子的表现颇为满意。

学了皇家的传承,若连一个京中纨绔都打不赢,那岂不是跌了皇家的脸面?

丢她的人?

赵都安赢得干脆利落,甚合她心。

“……”莫愁见女帝模样,愈发对赵都安不满,觉得陛下被渣男骗了。

正要说点坏话,就见女帝摆摆手,敛去笑容:

“好了,不说笑了,朕还要处理政务,你去传话给马阎,说这个结果朕不满意,要他继续查,朕给了诏衙监督百官,那么大的权力,不是要他们糊弄事的。”

莫愁心神一凛,忙道:

“是!”

旋即退出御书房,离开时,见夜色灯影下,劳累了一天的徐贞观继续伏案批阅奏折,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两年来,陛下操劳辛苦,她都看在眼里,勤勉程度远超先帝。

可就这样的一位女帝,天底下却那么多人要反她。

……

……

白马监。

当赵都安时隔数日,再次踏入后衙,敲开老司监的门时,名为孙莲英的老宦官眼神中,显出意外的情绪。

“你又来作甚?”

语气仍旧不算好,但明显比上次温和许多。

赵都安堆起笑容,自来熟地迈步进门,也不说话,视线飘在屋内的一张空椅子上。

“……”孙莲英无语,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说道:

“想坐自己搬椅子。”

“谢过大人赐座!”赵都安拱手笑道。

身披一件单衣,两鬓斑白,眼窝较深的老司监“呵”了一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没动。

慢吞吞地端起杯盏,用杯盖擦着热水的雾气。

颇有种机关单位的老干部品尝保温杯的既视感。

“说吧,来我这又要做什么?”

赵都安在椅子上坐了,这才一脸真诚:

“上次的事,多亏大人帮忙,卑职此来道谢。”

女帝并未与他提过,老司监如何点评他的事。

但干了好些年秘书工作的赵都安心思玲珑,从上次与女帝的对话中,多少猜出一些故事。

比如女帝问他,能想出威胁冯举,立功抵罪的主意,背后是否有老司监指点。

这就透露出,其很可能与老司监交流过,关于赵都安的事。

并且,女帝得到的讯息,应该不是坏话。

否则,不会认为赵都安能受到其关照指点。

这些都是猜测,未必真实,但不妨碍他以道谢的名义试探。

“哼,”孙莲英先喝了口水,才慢吞吞,且略带嘲弄地说:

“咱家倒是第一次看到,空着手上门道谢的。”

这是承认了?所以,他的确背后帮过我?

最起码应该没坑我,保持了客观公正……赵都安默默做出判断。

至于对方并不友善的语气,则被他自动忽略。

很多时候,察言观色的重点不在言,而在行。

没直接将他赶出去,就已经说明问题。

“大人如何知道,卑职没有带礼物来?”赵都安微笑反问。

废话,伱两手空空……孙莲英刚要嘲讽两句。

突然脑海中,想起上次对方夜间登门的一幕,心中一动,微微坐直了几分:

“你不会是……”

“没错,”赵都安笑道:

“卑职凑巧得知了一桩大案的线索,准备禀告大人。”

“大案?”

孙莲英有些怀疑,眼神中带着不信任:

“年轻人不要随意夸口,把什么鸡零狗碎的事,都当做大案,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赵都安笑容不改:

“此案看似不大,但若牵扯下来,只怕不小。”

“牵扯?你又要攀咬谁?还是李彦辅?”孙莲英鄙视之。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赵都安上次搞的小手段。

赵都安摇了摇头,平静道:

“这次不是相国,是建成道,靖王府。”

“噗!”老司监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本章完)

第39章 联合办案

靖王府!

“咳咳……”老宦官孙莲英险些呛到,咳嗽起来。

赵都安特贴心地站起身,取出手绢递过去:

“大人怎么这样不小心……”

孙莲英瞪着眼睛,顺势扣住他的手腕,略显浑浊的眼珠盯着他:

“你小子再说一遍。”

“建成道,靖王府。”

“还是攀咬?”

“……这次只怕是真的。”

沉默。

足足好一阵,孙莲英才松开瘦骨嶙峋的手,放赵都安回归座位,道:

“说清楚!”

“是。”

赵都安悠然抚平满是褶皱的袖口,坦诚地,将自己如何想找张昌吉的麻烦,从而追溯到青莲小筑,意外获得线索的经过讲述一番。

这种事没什么可隐瞒的。

果不其然,孙莲英对他打击报复的意图毫不关心——这像赵都安会做出的事。

等听完全部,老司监脸色沉凝:

“有几成把握?”

“没有。”赵都安淡淡道:

“毕竟只是怀疑,但小雅没道理欺骗。我虽与张家兄弟有仇,但也知道,有些事可以拿来做文章攀咬诬陷,有些事不可。”

哼,你要知道轻重,就不会犯事了……孙莲英腹诽。

但前几日,赵都安逆风翻盘的一系列操作,着实令他刮目相看。

若是以前,或许不会信,但此刻却已信了七分。

“大人,我得知线索后,觉得兹事体大,没敢耽搁,立即便过来汇报,请您拿个主意,是否要上禀圣人。”赵都安说。

是你怕捅大娄子,闯大祸,所以找我顶雷吧……孙莲英看破不说破,起身缓缓踱步,思忖片刻,说道:

“只一妓子所述梦呓,毫无实证,不宜奏报圣人,但如伱所说,的确不可轻视……”

顿了顿,道:

“这样,火器匠人失踪一案,陛下责令诏衙调查,据我所知,进展甚微,且白马监并无查案之权,你若将线索递给马阎,最为稳妥,也好与他修复关系。”

“大人所言极是,”赵都安先是奉承,旋即迟疑:

“只是这般,我们岂不是分不到多大功劳?”

孙莲英批评道:

“不要太贪心,须知人心不足蛇吞象,混迹官场,最重要的不是立功,而是守成!

主导权给诏衙,无论最终如何,你都是赚的,无非赚多,赚少罢了。可若非要掺和进去,出了事,一口黑锅你以为逃得掉?”

老宦官这番话说的极为直白,生怕他听不明白。

赵都安微笑道:“卑职却也听过一句话,风险与收益并存。”

旋即,微微躬身:“请大人成全。”

孙莲英沉默,只是盯着他。

许久后,终归叹了口气,冷冷道:

“此案若办砸了,衙门不会替你扛,同理,若办成了,衙门也不会分你的功劳。”

意思明显:

你非要卷进去,我也不拦,但风险自负。

赵都安郑重道:

“若有功,少不了衙门的一份,若有锅,我独自一人背。”

孙莲英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次,眼底掠过一丝隐藏极好的欣赏。

他转回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函,递给他:

“自己将这个送去诏衙吧。”

赵都安接过扫了眼,内容很简单。

即,孙莲英以“白马监司监”的名义,要求与诏衙联合办案,赵都安为白马监一方代表。

这封公函一出,意味他不再是私自调查,而是光明正大,坐上了分功劳的牌桌。

同时,诏衙也无法将赵都安排挤出案件外,避免了把线索送出去,啥也捞不到的窘境。

孙莲英放下笔,又道:

“此事若为真,或将牵扯修行之人,你与诏衙那帮小鬼皆为武夫,手段匮乏,本官会请天师府派来术士辅佐你,不出意外,明日到来。”

若真是靖王府暗中操盘,那为确保安全,联络线条必涉及武夫或术士。

赵都安前不久,刚被匡扶社的术士强者险些击毙,同样的坑,不能踩第二次。

老司监这是为他找了个“保镖”。

赵都安愣了下,抿了抿嘴唇,感激道:

“多谢大人……”

“滚吧,以后别这么晚登门,扰人睡眠。”孙莲英赶人。

……

诏衙后门外。

几乎成了“专职车夫”的朱逵看到赵都安返回,道:

“大人,接下来去哪?”

老朱你很自觉嘛,都不提回家的事了……赵都安笑道:

“去诏衙。”

“啊?”朱逵怀疑听岔了。

“别废话,让你去就去。”赵都安催促。

以手按压怀中公函。

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引入诏衙,本就是他预料中的事。

或者说,就是他的目的。

这个案子,他自己未必不能查,手底下也并非无人手可用。

但一来,名不正则言不顺,许多操作,没办法用。二来,也确实没把握搞定,需要找人分摊风险,出事一起扛。

除此之外,更深层的考虑,则是前世学到的一个真知灼见:

成大事者,绝对不能吃独食。

尤其混官场,吃独食的人往往死的很惨。

“用一条真假莫辨的线索,卖马阎一个好,与他修复关系,已经是赚。

如果真能侦破此案,虽会分出一份功劳,表面看是损失,但实则,我获得的好处却更大。”

赵都安心中的账本算的很清楚。

当他踏入后衙时,就预料到,孙莲英肯定会让他联络诏衙。

“不过本以为会费些口舌,竟然这么顺利,还白嫖到一个天师府神官做保镖……老孙人品可以啊……

说起来,他对我是真够意思……原主当初究竟怎么舔到他的?”

马车辘辘,赵都安胡思乱想着,可惜这部分记忆有点模糊了。

……

……

诏衙。

“督公,陛下怎么说?”

房间里,一名百户官忍不住问。

桌案后。

身材魁梧,脸庞瘦长,眉骨突出,气质冷峻中夹杂暴躁的“督公大太监”马阎缓缓放下宫里送来的信函。

脸色有些难看:

“陛下对火器匠人失踪的调查结果很不满意,责令再查。”

百户官苦涩道:

“可这案子咱们已尽心竭力了,线索全部断掉,虽蹊跷,但弟兄们着实找不到法子了,江湖那么大,找几个人,如大海捞针。”

马阎脸色黯淡,潦草眉毛深深皱起,同样心力交瘁。

他心知下属所言非虚,也实在是案子棘手,陛下给的时限又不多,无奈之下,才那般奏报。

如今女帝责令再查,语气严厉,绝对不能糊弄,可京城这般大,又从何查起?

就在愁苦为难之际,突然,有锦衣奔入:

“禀督公,门外赵都安求见!”

“姓赵的?”马阎一怔,那小白脸来访作甚?

……

天师府。

又是一个夜晚,钟楼灯火通明,是京城标志性的建筑。

不同于其他场所,作为道门术士总坛,天师府有大量神官在夜间修行,所以24小时有人在。

“白马监借调?请神官帮助查案?”

一名值班神官收到白马监的小吏送来的公函,有些意外。

“白马监不是一群给皇帝办事的使者么,什么时候也管查案了。”另外一名年轻神官纳闷。

“谁知道呢,谁去走一趟?”

“我不去,我的课业后天就交了,才赶了一半。”

“我不行,我明天约了师妹共参大道,岂能爽约?”

“唉,我去吧,我最近没事,况且出去逛逛透气也好,整日研究修行也很闷。”一名神官说道。

下一秒,众人惊讶起身,看向门口:

“金简师姐!”

门外,如幽灵般,气质神秘,肤白貌美的少女神官悄然出现,发散的目光聚焦,嗓音虚幻:

“白马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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