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3.第609章 朕要以身作则!

第609章 朕要以身作则!

朱翊钧等张居正缓过神来,继续施加影响。

“张师傅,我们参观过丰润羊毛呢绒厂,你觉得重要吗?”

张居正马上答道:“非常重要。”

朱翊钧又问道:“重要在哪里?”

“一年百万米的羊毛呢绒,可以让数十万军民冬天穿得暖和体面,一年可以收多少税啊。”

张居正感叹道。

他初步看了呢绒厂的账本,瞠目结舌。

由于是隶属于少府监的“大明央企”,呢绒厂在账目和纳税这块,从来不打马虎眼,看到那一串串数字,张居正心都热了。

一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啊。

要是大明遍地都是这样的老母鸡,国强民富指日可待。

“张师傅,还不止如此。”

张居正眼睛一亮。

不止如此?

“皇上,还请指点臣。”

“张师傅,朕问你,呢绒厂的羊毛从哪里来?”

张居正捋着胡须答道:“吴厂长有说,羊毛是沿着滦河一路南下,来自滦河中上游,以及西辽河地区牧区。”

“没错,丰润羊毛呢绒厂大量收购羊毛,让滦河中上游和西辽河地区上万户牧民,每年多了一笔不菲的收入。

有了这笔钱,他们可以买粮食、食盐、茶叶、棉布、呢绒和其它各种生活用品,衣食无忧。

张师傅,你知道大明最大的羊毛呢绒厂在哪里吗?”

“在辽东新民,那里的新民羊毛呢绒厂是大明最大的呢绒厂,去年纳税十二万银圆。”

“没错。新民羊毛呢绒厂去年出产羊毛呢绒一百二十万米。它是去年新建成的新厂,产能还在爬坡,今年预计能出产呢绒一百六十万米,后年可冲到两百万米。

它一个厂,还只能把察哈尔部旧地牧区的羊毛,吃掉一半。少府监准备在广宁义县、沈阳再建两个厂,勉强能把蒙古左翼牧区的羊毛吃下。

同时在大同、东胜再建两个羊毛呢绒厂,吃下右翼牧区的羊毛。再加上设在赤峰、丰宁、大同等地的牛羊肉联罐头厂和皮革厂。

漠南的蒙古诸部,养羊放牛就能丰衣足食,还用得着骑着马、提着脑袋南下抄掠吗?”

张居正一下子明白了,“皇上圣明!这丰润呢绒厂,就是经济手段羁制漠南蒙古诸部的重要一环。

臣终于亲身体会到,皇上此前跟臣等讲《政治经济学》时说的,经济是政治军事的基础。经济搞活,一切就都活了起来。”

张居正在心里把算盘珠扒拉了一下。

蒙古漠南左右两翼的牧民,自从归附大明,算是等到好日子了。

刚才皇上说的羊毛、养羊放牛不算,太仆寺每年还要从草原上采买大批战马和驮马,这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归附大明,成了自己人,粮食、食盐、茶叶、白糖、棉布等日用品就不好意思卖得那么死贵了,按照内部价一算,便宜一大截。

收入增多,支出减少,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张居正还想明白一件事。

漠南牧民以前是养羊放牛,现在也是一样,为什么现在的日子就好过了?

那就是搞活经济。

漠南牧民养的羊,放的牛,以前只能是拿来吃。羊毛、牛皮等也是牧民手工搓,生产效率极低。

现在工业化生产,光丰润羊毛呢绒厂一家,比此前漠南草原所有牧民一年手工搓出来的羊毛线和呢绒都要多。

生产效率提高,相应的赚到的钱就多了,回馈给牧民的回报也就高了。

一环扣着一环。

原来如此啊。

张居正觉得自己对皇上讲的政治经济学又多悟到了两分。

算盘珠子在心里扒拉了一会,张居正下意识地用自己读过的圣人道理去套,猛地发现,怎么套都套不进去。

就算曾经读过的《管子》等杂书,也是讲得比较模糊,没有皇上讲的《政治经济学》这么透。

张居正心里猛地一惊。

圣人道理,程朱理学,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

不,不,它还是有用处的,它在约束人的道德言行上,还是有用处的。

可是吃不饱、穿不暖,谁讲道德?

记得皇上在讲课时,提过一句,人的需求分五种,其中最基本的两种,第一种是吃饱穿暖和温饱思淫欲的生理需求,第二种是追求安全、秩序和稳定的安全需求。

只有这两种基本要求得到满足了,人才能算得上有完整的人格,才能与人和睦相处,才会彬彬有礼。

张居正猛然意识到,在没有解决百姓温饱,却在跟他们讲道德,本身就不是一件很道德事。

至此,他心里那座数十年饱读圣贤书垒筑的泰山,猛地炸开一道裂缝。

解决完鸦鸿桥工农之争,朱翊钧和张居正的东巡之路,继续前进。

他们来到位于开平中屯卫的开平煤业公司,这里有大明目前最大的煤矿。

直隶巡抚胡如恭在这里恭候着。

“皇上、张相,这是两顶藤制的安全帽。”胡如恭递上两顶圆硬帽,就跟挖空的半个大西瓜一样。

里面是一圈布条和网兜,起着固定和缓冲作用,还有帽子两边还扣着一条可伸缩长短的窄皮带。

“张师傅,带上吧。进了矿区,安全第一,这个安全帽必须戴。”

朱翊钧自觉的取下翼善冠,戴上这个安全帽。只是发髻高耸,戴着有些不舒服。

“老胡,矿区的工人们,发髻都剃掉了吗?”

“回皇上的话,都剃掉了。有发髻戴安全帽很不方便。”胡如恭在一边答道。

张居正取下乌纱帽,戴上安全帽,也觉得不舒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啊,怎么能剃头发?”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又不是叫大家剃头发留个金钱老鼠辫,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历史上满清入关,建议实行剃发令的是你的进士晚辈孙之獬。

你天天拜的孔圣人后裔,被大明册封的第六十五代衍圣公孔胤植,领着族众率先剃发,并向清廷上奏了《剃头奏折》,一顿跪舔。

那会就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胡如恭在一旁说道:“张相,早在东南剿倭时,军中受伤,发髻不便医治,上阵前军士们全部理短发。

当时有士林嘲笑,丘八髡发。后来戚帅来京师练新军,提及此事,皇上请世宗皇帝下诏,以兵事为重,赐新军将士们剃发。

戚帅还主动带头理短发,新军也跟着力行理短发。到了滦州大兴厂矿,当时杨公公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各家工厂理短发。

不得不说,理了短发,做事利索很多,也方便很多,尤其是卫生变好了,没有那么多虱子。”

朱翊钧心头一动,问道:“老胡,这里理发室在哪里?”

张居正和胡如恭马上猜到朱翊钧的心思,连忙劝道:“皇上,万万使不得!”

朱翊钧主意已定,“有什么使不得?

将士们在前方为大明流血拼命,理短发好医治;工人们在工矿为强国富民流汗勤劳,理短发好做事。

难不成朕还要像那些东南士林,站在旁边嘲笑他们,髡发者鄙!?

朕为大明天子,当为万民表率。何为表率?不在口舌,而在以身作则!

去,理短发!”

说完,朱翊钧对张居正说道:“张师傅你们可以不理。”

张居正无可奈何地说道:“皇上,不是臣理不理的问题。皇上要是理短发,届时开朝会怎么办?”

朱翊钧毫不迟疑地说道:“戴假发,平日理短发。庄严肃穆场合,穿冕服礼服,短发气质不符,朕戴假发就是。”

好吧,我反正是劝不住你,世宗皇帝龙驭宾天后,这世上就没人能劝得住你!

胡如恭看着朱翊钧严肃的样子,又劝了两句,只好出去,把一位剃头匠带了进来。

给皇上理发?

老爷,我手抖得厉害啊!

抖得厉害也要理,还要理好!

今天把皇上的头发理好了,你就牛逼大发了!可以在理发室门口挂个牌子,御用理发师,以后找你理发的,从这里可以排到京师去。

剃头匠跟胡如恭眼神交涉了一会,只好颤颤巍巍地上前。

“皇上,要不草民给你剪个短发,再两鬓后脑勺修一修?”

“好!随便你怎么理,关键是要把朕这英武帅气的气质,烘托出来。”

剃头匠乐了,皇上还真幽默了。

几句玩笑话,剃头匠手也不抖了,拿着剪刀咔咔几剪子,给朱翊钧的长发剪短,再用剃刀在两鬓和后脑勺刮干净,还有额头前面也修了修。

杨金水也没闲着,跑去找了一面玻璃镜子,捧到朱翊钧跟前。

“皇上,你看这匠人理得如何?”

朱翊钧前后左右看了看,短发齐耳,说不出的清爽和舒服。资深公务员的灵魂,影响自己太多了。

现在短发一剪,灵魂深处的许多东西又觉醒了。

自己要建立一个新时代,重塑一个新大明,一个新的国家和民族,让一个新的文明焕发青春,四舍五入,等于开天辟地。

自己要建立新的生产关系以适应新的生产力。

基础变动,上层建筑必定要跟着变动,自己必然要建立一整套新的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制度。

尤其是要建立一整套新的思想体系,再逼着大儒为我辨经,倒逼着文人去改造儒学,旧瓶装新酒。

西方文艺复兴其实也是旧瓶装新酒,在所谓的古希腊文化中,咔咔地注入适应资本主义的文化思想。

与资本主义文化思想相符的,使劲往里面添油加醋,大肆宣扬。不符合的,悄悄删除掉,古希腊文化绝不会有这种的糟粕!

西方有文艺复兴,大明可以有文化复兴。

先秦春秋诸子百家,总能找到合适的论点引而申之,扩而充之。再四下宣扬,我们文明的新思想是先秦百家薪火相传,推陈出新。

任何新思想,都要找个一脉相承的根源,都要先找个祖先,显示是正统,才好意思拿出来显摆,中外莫过于如此。

找显赫的祖宗,我们怕过谁?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这手艺,比那些托尼老师强多了。”

托尼老师?

谁啊?

可是大家都不敢问。

“只是这衣服不合适。我这一身朱袍,跟着这短发,确实是气质不符。金水,去找一套陆军军校夏装,肩章和袖章取下来,再拿一双羊皮浅口皮鞋来,就是水兵航海鞋改过的那种。”

“遵旨!”

张居正已经麻木了,躺平摆烂了,任由朱翊钧胡来。

毁灭吧,这事传出去,谁要是上疏弹劾老夫,说老夫不尽心进谏,老夫就把他贬到吕宋岛种香蕉去!

朱翊钧换上浅绿色陆军短袖军装,系了一根皮带,安全帽再一戴,这气质,截然不同。

他看了一脸如丧考妣的张居正,心里乐开了花。

你们这些文官,动不动就要循礼守制,好像衣冠穿得越端正,产生的功德就会越多,然后福泽天下,世界大同!

礼制当然要守,不循君臣之礼,自己这个皇帝岂不是一点权威都没有?

但是要守得适当,关键是朕要让人心服口服,敬畏自己,爱戴自己,否则的话自己就会成为你们糊弄天下人的工具。

朱翊钧一身精干的短袖军装,脚穿一双浅口皮鞋,一头短发,戴着安全帽,十分精神干练。

张居正一身圆领绯袍,戴着安全帽,被发髻高高地顶起。

张学颜、胡如恭等人也是类似的装扮,看着都有些怪异。

然后这一行怪异的组合,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先来到一口煤矿跟前。

开平煤业公司陈庆安,技术科科长兼总工程师梁佑平充当向导和讲解员。

陈庆安先说道:“皇上,张相,诸位上官,这是开平煤矿一号井,深六十米,长一千四百米,是开平煤矿最早开挖的煤井,目前也是开平煤矿最先进的煤井,采用了大量机械设备。”

一说到正事,张居正迅速放下服冠发型这些事,心无旁骛,“老夫曾闻,正德年间就有人在开平滦州一带挖煤?”

“回张相的话,是的。也是因为如此,测绘局的勘探队,一下子就找到了这片煤田,从开平向东,过滦州、卢龙、永平、抚宁,一直到山海卫溟海海边。

储量非常丰富。目前在开平、滦州之间,共有六座煤矿,十一口煤井,都是属于开平煤业公司,而我们开平煤业公司,又隶属于开滦煤铁总公司。”

张居正继续问道:“你说这一号煤井十分先进,采用了大量机械设备,能让老夫见识见识吗?”

陈庆安往旁边一引,“皇上,张相,诸位上官,这边请。”

朱翊钧、张居正等人跟着他来到一处,看着前面的景象,众人顿时都傻了眼。

唯独朱翊钧看得嘴角上翘,如同窜出去的世子火箭弹,怎么都压不住。

(本章完)

614.第610章 朕的人民

第610章 朕的人民

首先大家看到的是一根烟囱,十来米高,突突地冒着黑烟。

旁边红砖房里是一口锅炉,两位工人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往炉膛里铲煤进去,熊熊的火焰喷着热气,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

锅炉房旁边的房间里,对摆着两个铁铸厚壁圆筒气缸,呲呲地漏着蒸汽出来。

一根光滑的圆杆在气缸之间左右往复运动。气缸旁边是冷疑器和气泵,中间还有单向气阀门,用来调节蒸汽大小。

往复运动的圆杆套着一根长杆,长杆拉着一根“跷跷板”。

粗壮的跷跷板安在铁架子上,左边高,右边就低;左边低,右边就高,跷跷板那一头连着一根铁制连杆,转动着一个转盘。

转盘带动一组齿轮,驱动着一个大飞轮,铁制大飞轮足足有五六米高。

飞轮转动,连接着一根铁圆杆,铁圆杆在横卧在地面上的一个大圆筒里来回做活塞运动,往前一拉,圆筒那一边有一根成人手臂粗的管口,噗噗地喷水出来,从一边的水沟里流走。

开平煤业公司技术科科长兼总工程师梁佑平在一旁介绍道:“皇上,张相,诸位上官,这是隆平三式蒸汽机,钦天监研制的,十分厉害。

这台机器,一分钟可以在这个水泵里,”梁佑平指着那个横卧的大圆筒说道,“往来二十四次,每拉一次,可以把六十升水,从六十多米深的矿井里吸出来。

有了它,我们的矿井不用担心会被水淹了。”

他继续介绍道:“开平到滦州的煤矿,煤层厚,埋得浅,容易开采,煤质也好,尤其是炼制成炼钢的焦煤,最好不过。

但是它也有个毛病,下面地质有点复杂,尤其是含水层多,一下挖十米,煤井就开始渗水。要是没有这台蒸汽机抽水机,我们真不可能挖这么深,每天出煤这么多”

“这口煤井每天出煤多少?”张居正问道。

“回张相的话,一号井去年出煤四十万吨,合计每天出煤一千一百吨。今年到目前已经出煤四十万吨,超过去年。预计今年可出煤六十万吨。”

“六十万吨?”张居正有点晕。

他知道一吨等于一千千克,也叫一千公斤,略等于一点六斤。

六十万吨,等于多少斤啊?

张居正一时算不出来,他只知道,京师西山以前有产煤,一年可出三四十万斤,矿主因此大富。

三四十万斤,合计多少吨?

数字不大,张居正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大概估计三百吨吧。

三百吨,六十万吨,天壤之别!

难怪滦州煤从三四百里外运来,卖得比西山煤还要便宜一半,硬生生把西山煤矿挤兑得关门倒闭。

从嘉靖年间开始,朝廷和顺天府多次下令严禁西山偷挖煤。可是财帛动人心,总有勋贵外戚会悄悄叫人开采,屡禁不止。

现在不用官府查封,滦州便宜煤直接把它干倒闭了。

经济问题用经济手段,我又悟到了。

朱翊钧在一旁说道:“你们大量采用机械设备,不止这么一个蒸汽机抽水机吧。”

陈庆安和梁佑平连忙答道:“皇上英明,请皇上和诸位这边走。”

走的路,全是黑扑扑的;带起的风都是黑色。路边的房子是黑扑扑的,树是黑扑扑的,就连往来的人也是灰扑扑的。

两道铁轨铺在黑扑扑的路上,三节四米长,两米宽的敞口车厢,在铁轨上嘎嘎地行走着,速度不快,但走得很稳。

从那边过来的车厢里堆满了煤,从这边过去的车厢里多半是空的,偶尔放了些杂物,坐了几个人。

铁轨两边围了栅栏,不准靠近。五六百米远处有一个站台,有烟囱,有蒸汽机,在噗嗤咣当地运转着。

梁佑平介绍道:“这个轨道车跟码头的一样,轨距一米五,此前是单线,去年扩建为两道对开的,运力一下子提高了两倍。

这个车厢三节一列,专门运煤,一节可运十吨煤,三节就是三十吨,一直运到一公里外的煤场去。”

他指着远处那个站台说道,“那个是站台,里面有一台大蒸汽机,输出马力是抽水机的六倍,带动左右两个绞盘,绞盘有钢索,转动时拉动钢索在铁轨中间动,带动车厢前进。

左边的绞盘,带动这边的钢索,右边的绞盘,带动通往煤场的绞盘,绞盘带动钢索钢索在铁轨中间拉动,非常危险,人要是不小心卷了进去,不死也会断手断脚,所以要修栅栏,防止人靠近.”

原来如此!

梁佑平领着大家往煤井口走去,井口旁边也有一个蒸汽机工作房,噗嗤咣当地运作着,带动着一个巨大的绞盘,绞盘上钢索在嘎嘎地转动着。

井口又高又大,黑漆漆的如同一张血盆大口,让人看着心里发怵。

里面不停地有十来节看上去又短又小的车子被拉出来,上面堆满了煤。

到了井口,有人一扳扳手,车厢往外倾斜,里面的煤全部倒了在煤堆里。

等到煤全部倒在地上,蒸汽机房一扳扳手,一阵让人牙酸的齿轮组响,钢索开始倒转,空小车咣当咣当地钻回黑漆漆的井口,很快就消失不见。

于此同时,井口的工人,用铁铲把堆积如小山的煤,装上空车厢里,装好三节,就用工具把车厢底部往钢索上一勾,一阵牙酸的嘎吱声响,装满煤的车厢就咣当咣当的向煤场开去。

陈庆安指着黑漆漆的井口说道:“皇上,张相,诸位上官。刚从从井下出来的车子,我们管它叫煤车。

它也是轨道车,轨道只有零点六米宽,车体一米宽,两米二长。

工人在井下作业,用铁锹、铲子把装到煤车里,两三人合力推,把它推到动力站,挂上钢索,十节一列,拉到井口来。”

张学颜喃喃地说道:“丰润羊毛呢绒厂,驱动机器的动力是水力。开平煤矿的动力,是蒸汽机,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

张居正点头附和道:“没错,相比之下,蒸汽机又更胜一筹。只要有水,有煤,哪里都可以用。

水力驱动,必须将就河水,还要修堤拉高水面,十分地麻烦。看来以后这蒸汽机,是工业未来的主动力啊!”

朱翊钧忍不住转头看着他,眼光真毒!

看完了一号井,朱翊钧、张居正一行人又去煤矿的生活区转了转。

首先入目的又是一个根大烟囱,很高很高,腾腾冒着黑烟,大家忍不住仰起头张望着。

这玩意到底多高!

陈庆安连忙介绍道:“皇上,张相,诸位上官,这根烟囱是锅炉房的烟囱,二十四米高。”

“锅炉房?多大的蒸汽机,需要这么高的烟囱?”

“回张长史的话,锅炉房是纯粹烧热水的地方,就是给大家供热水沐浴洗澡。”

“啊,澡堂子用得着这么大的锅炉吗?”

“回张长史的话,我们四个煤井,一天三班倒,一班差不多有四千工人要来洗澡,一天就差不多一万二千人。需要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供应热水,所以必须要这么大的锅炉烧水。”

张居正和张学颜对视一眼,连连咋舌:“一万人,一天不间断地烧煤烧水,幸好你们自己就是挖煤的,这样可劲地烧,得要多少煤够你们烧。”

澡堂子就不进去看了,转去食堂看了看。

陈庆安介绍道:“工人们十分辛苦,我们煤矿的食堂除了正点的一日三餐,其余时间也有热饭热面、热菜热汤,工人休息好了,什么时候想来吃,都有的吃。”

朱翊钧、张居正一行人特意转到食堂后厨看了看,里面一片忙碌,二三十厨子、帮工忙个不停。

看看饭菜,面食有大白面馒头,配上热气腾腾的有牛杂汤,好吃到顶!不够吃还有牛肉面、羊肉面。

“这牛羊肉都是滦河草原那边过来的,味道十分鲜美。”

有米饭,有六七样炒菜,有荤有素,搭配得还蛮均匀。

再一问价格,都不贵。

“回皇上的话,我们矿里对食堂有补贴。管事、工人和家属,只要厂里的人来吃,都很便宜。”

这也太好了吧。

又转到大会堂,这里的会堂外形跟丰润羊毛呢绒厂一模一样,里面规模也差不多大,能容量一千二百人。

“你们矿这么多人,这会堂有点小啊。”张学颜说道。

“回张长史的话,不是我们不想修大,而是修宽敞了,声音就没法从前面传到后面。前面讲话、唱戏,后面的人根本听不到了。”

那确实没办法,光靠铁皮喇叭,和回音壁设计,也只能覆盖这么宽了。

“你们矿宣传科,定期有演出吗?”

“回皇上的话,有的。我们有自己的宣传队,还专门有一个昆曲班。三天一场演出,话本、章回、杂耍不等。

一旬一场戏。每月我们还去天津、京师专门请有角的戏班来演出。”

这待遇也太好了!

再一问工人的薪水,分级别,从一级学徒工到九级高级工,工资从每月一块两角银圆到十五块不等。

张居正在心里算了一下,工部给的工役工钱,营缮司顶级官匠每月二两银子,约合三块银圆,只是九级工的五分之一。

不过大明朝廷以前一直很黑,出了名的抠抠搜搜,这个工钱相对很低。

再以宛平县百姓富户雇工工钱来算,雇一个马夫一年四十两银子,合六十块银圆,是九级工的三分之一。

马夫是有技术的高级雇工,工钱给得不菲。要是一般的挑夫、脚夫,一年也就二十两工钱。

一般的木匠、瓦匠,每天的工钱在四分到七分银子之间,算下来一月可以拿到二两银子,可是这种工匠是按做工天数的,不可能天天有事做。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煤矿九级工,一年一百八十块银圆,折合一百二十一两银子。

就算数量最多的四五级工,每月也有七八块银圆,每年也有五六十两银子。

还分的有房子住,吃饭还有优惠,根据丰润羊毛呢绒厂的介绍,一年四季都会有福利发,一一不等。

然后吃的、穿的、用的,在厂里商店买,价格比外面要便宜些。

轻轻松松养活一家子十口人。

难怪鸦鸿桥那些乡民,看工厂里的工人,都是“体面人”。

一行人又去矿区商店、卫生所、公学参观。

太好了,待遇太好了!

我都恨不得辞了官来这里当个管事算了!

随行的资政局秘书处、内阁办公厅、通政司等七八品官吏,心里暗暗地嘀咕着,羡慕得眼珠子都泛红。

来到宿舍区,很多工人知道皇帝和内阁总理前来巡视,纷纷聚集在远处,看到朱翊钧一行人走过来,向警戒的羽林军和勇卫营军校确定好了后,纷纷高呼道。

“皇上万岁!”

一声高过一声,如潮水般一样向朱翊钧涌来,越来越多的工人围过来,还有他们的家属。

他早就叫杨金水暗地给开滦各厂矿负责人传话,叫工人见到御驾不必跪在地上高呼万岁,站在那里高呼万岁,热烈鼓掌就好了。

这是皇上给厂矿工人们的优待,一般人还不给!

看着那些激动地满脸通红,使劲向前涌动,却被护卫们拦下的工人们,朱翊钧一时兴起,跳上一处高台,挥了挥手,周围神奇般地突然变得寂静。

大家都仰着头,眼睛里满是欣喜、仰慕、崇敬和爱戴。

朱翊钧一伸手取下头上的安全帽,露出齐耳短发,大声道:“朕听说过,很多穷酸书生,看你们剪了短发,耻你们是髡人(被剃去头发的罪人),笑你们是短发贼。

现在朕也剪了短发,成为他们口里的髡人和短发贼。”

上千围得最近的工人们激动得双目赤红,浑身颤抖。后面的工人家属们听完转述,发出哗哗的喧闹声。

“下次他们再敢这么耻笑你们,朕给你们权力,大嘴巴狠狠地抽过去!”

工人们惊喜激动地流着泪,掌声又一次如雷鸣春潮一般响起。

“皇上万岁!”

喊声又响起。

朱翊钧举起右臂,高呼道:“大明万岁!人民万岁!”

“大明万岁!人民万岁!”

上万人跟着一起激动地高喊着,声音震耳欲聋。

这些都是朕的人民啊!

张居正悄悄对张学颜说道:“子愚,你终于知道皇上为何强令杨金水以及各厂矿公司,一定要厚待这些工人了吗?

他们是皇上心目中的人民。这些工人知道自己的丰衣足食来自于皇上,他们拥戴皇上,忠心不二。

如果有人敢反叛皇上,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那些逆贼活活咬死!

子愚,他们有数十万之众,大明陆海军的枪炮和兵甲,都是他们造的。”

张学颜回了一句:“开平民兵师。”

张居正嘴角扬了扬,没有再出声。

现场的喊声越来越响亮,震撼着燕北大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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