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第356章 书院论学:儒家心学啊,没错,

第356章 书院论学:儒家心学啊,没错,这学问是我说的(二合一)

倘若我毛遂自荐,贞宝你该作何感想……

楼阁上,赵都安心中默默吐槽,表情严肃,没有半点犹豫:“当然是董太师!”

他冷笑且鄙夷:“那正阳,区区乡野村夫,也就仗着些许名声,才胆敢在京城狺狺狂吠……”

徐贞观美眸瞥了他一眼,道:“说实话。”

“有点棘手。”赵都安收敛狂妄反派姿态,认真道:

“臣虽没接触过那个正阳,但慕王肯大手笔送进京来,想必是有底气的。”

徐贞观轻轻叹了口气,两手扶着栏杆,细嫩的手背上浮现出淡青色纤细的血管,面露愁容:

“若论的乃是正统学问,太师自然不惧此人,但……唉。”

她明白,董太师为了维护女帝登基的合法性,就必然要高举那套引经据典,仓促凑出的观念。

又如何与背靠正学,理论基础扎实无比的正阳较量?

哪怕占着一个地利,半个人和,却丢了天时。

“太师若败,京城还好,终归在朕眼皮子底下,翻不出太大浪花,但九道十八府,朕怕是又要声名狼藉。”徐贞观自嘲,似对这状况已有预料。

那不是正好,你声名狼藉,我也是……咱们合称“狗男女”,电视剧里“反派夫妻”什么的,很拉风的好吧……

赵都安心中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已看出,女帝对三天后的辩论毫无信心。

徐贞观眼下盘算的,已经是输了论战后,该如何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赵都安想了想,说道:

“陛下,事情尚未有结果,便该提起士气,没准那正阳未战先怯,怕死什么的,辩论的时候当场认输,也未可知。”

指望对方当场认输?

徐贞观哭笑不得,险些给他逗笑了,心中自然不信一星半点,只当他在开解安慰自己,笑了笑,道:“但愿吧。”

嘴上这般说,心中没指望半分。

更没指望,身旁走狗能在这件事上出什么力气。

赵都安昨日打出一发子弹,尚未有反馈,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君臣二人安静地听了一阵,等到董太师讲学完毕,才悄然离开。

……

……

同一个清晨,正阳下榻的客栈外。

陆成再次赶了过来,朝其余弟子问:“先生可起来了?”

那名弟子迟疑道:

“还没出来,昨晚师兄你回去后,我瞧着先生房中灯火就没熄灭,这会许是在补觉?”

陆成心头一沉,莫名有了不好预感,忽然生出后悔的情绪。

论学临近,先生若乱了心神,甚而生病倒下,岂非误了大事。

他忙匆匆赶入院中,主动叩门。

“咚咚咚……先生?我是陆成。”

他拍了几下门,引来不少同门师兄弟注目。

忽而,房门向内拉开,陆成一愣。

只见,正阳先生披着外套,脸庞疲倦,眼珠泛着血丝,精神萎靡中,又好似藏着亢奋。

颌下那一蓬美髯,都毛躁无光。

“先生……您一夜未睡?”陆成想到了这个可能,心头一颤。

正阳板着脸,没有回答,而是扫了眼远处望来的诸多目光,猛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臂,将弟子拽进房中。

才沉声问道:“你昨夜问的那些话,从何而来?”

陆成结结巴巴:“是宋师弟与我说的,他说从一熟人处听说。”

“带我过去找他!”正阳当机立断,转身披上外袍,拉着陆成,乘坐马车从后门离开客栈。

抵达时,宋举人下榻的客栈内,不少弟子已经再次外出,问了人后,得知宋举人今日没有跟着出去。

师徒两个推开客栈房间时,只见宋举人正伏案桌旁,翻阅一本本典籍,同样是彻夜未眠的架势。

“先生?您怎么来了?”宋举人抬头,大吃一惊。

正阳没有废话,一个健步上前,盯着他,将问题重复了一边。

而宋举人也懵了下,没想到赵都安的几句话,竟引得先生亲自来询,他有些惶恐地说:

“的确是弟子从外人处得知,昨夜越思量,越觉得想不通,便翻阅典籍……”

正阳粗暴打断他,逼问道:

“是谁与你说的这些?那人又在哪?可否邀请一见?”

宋举人张了张嘴,缓缓吐出“赵都安”这个名字,并强调解释了其身份,以及昨日相遇过程。

赵都安?

那个京城闻名的女帝宠臣?跋扈狠辣的朝廷鹰犬?!

一个……武夫?

正阳与陆成同时一呆,伴随着强烈的质疑。

又听宋举人解释,那赵都安自称也是从别处听来,二人对视一眼,生出一个猜测。

“先生,莫非是那董玄?”

陆成揣测道:

“董玄为应对论学,才搞出的说法?给那赵都安听到了?此人一介武人,听不懂不奇怪,才向宋师弟询问?”

说了一半,他又摇头,自我否定道:

“不!只怕没这么简单,此人虽学问浅薄,但据说阴险毒辣,不会蠢到这个地步,刻意找到宋师弟,只怕是刻意为之,莫非是故意传话,以这玄乎模糊的言辞,来坏我们的问学之心?先生,若是如此,切莫上当才好。”

正阳却摇了摇头,这位南方大儒语气笃定道:

“些许言语,坏不了老夫的学问。能否找机会,与他见一见?”

对诸多弟子而言,三日后的论学最重要,不容打扰。

但对正阳这等隐隐可封圣的读书人,真正在意的,却是学说本身。

“若真是董玄在传话,我倒更要弄个明白。”头戴方帽的大儒斩钉截铁。

宋举人深吸口气,主动请缨:

“先生您身份特殊,不好去寻他,弟子去找吧。”

说完,这位老举人便出门去了。

陆成见状,与恩师坐在房间中等待:

“我去弄些早食。”

当他从附近买了吃食回来,师徒二人刚吃了几口,就看到宋举人去而复返。

“这么快?可是忘了什么事?”陆成好奇。

宋举人面色复杂地摇头,说道:

“我离开客栈后,刚走过一条街,就给赵都安的手下官差拦住了,对方说,若要见面,让咱们下午申时去白鹿书院。”

他心头惊悚,意识到,他们一行人始终被藏在暗中的官差监视着。

而昨日赵都安刻意拦住他,也果然是有所图谋。

“白鹿书院?那不是已荒废了么?先生,若此人设下埋伏,欲要暗害您……”陆成脸色微变。

正阳却摇了摇头,眼神清明锐利,隐有儒道宗师风度,淡然道:

“朝廷若要杀我,何需如此麻烦?申时去一趟便是。”

……

……

白鹿书院,是京城角落上一座颇有岁月感的书院式建筑。

曾经辉煌时,是诸多书院中最璀璨的一颗,但后来逐步衰落。

再往后,因为几十年前一桩案子,书院里山长犯了事,不少学子也给牵连入狱,这座盛名不再的书院就荒芜了下去,因其特殊的历史包袱,又迟迟无人“接手”。

成为朝廷下辖的房产之一,只安排了民户打扫修补,少有人来。

“大哥,你来这地方做什么?”

赵盼从马车跳下来,少女提着鹅黄色的裙摆,好奇地望着前方的书院正门。

头门门簪上一块匾书“敦化育才”四个大字,只是依然斑驳脱落。

她鹅黄色的襦裙外,是绿色的袄子,将纤长的脖颈包裹起来,衬的脸蛋格外圆润。

“等一个人,顺便摘点葡萄。”

赵都安下车,拎出两个竹篮,递给她一个,笑着说。

然后留下车夫小王等在外头,领着妹子进了书院。

书院之内,古树参天、飞石小桥、黛瓦白墙、石碑楹联……依稀可见当年辉煌时鼎盛文脉模样。

“这里有葡萄?”赵盼眨眨眼,没问要等谁。

中午时候,赵都安在家里吃了饭,之后就说要去外头一趟,下午不去衙门,赵盼就想跟着出来透气,索性就带着了。

赵都安笑着说:

“有啊,这里有一整个葡萄园子呢,都是极有年岁的老藤了,这葡萄,最是霜打了以后,才最甜,口味独特,冰凉可口。”

说着,他与妹子按照路牌,果然抵达一座葡萄园,只是明显已经被采摘多轮,知道这地方葡萄好的达官显贵,不只他一个。

二人也不在意,反而有种捡漏寻宝的快乐。

尤其从葡萄叶的遮掩下,找到一串被挡住的紫葡萄,最为快意,二人边摘边吃,闲聊着这地方的历史。

“大哥,你要见的人也是读书人吧,还是岁数很大的那种?”赵盼挎着小篮子,眼眸晶亮地猜测。

赵都安微笑道:“为什么这样说?”

赵盼理所当然道:“这地方又没什么特殊,不就只剩下历史了,大概只有读书人在意。”

赵都安莞尔一笑:“算是吧。”

他选在这里,一来是因僻静,他自己这次出击,胜算也不知如何,不想闹得阵仗太大,何况,若选在人烟密集处,那正阳也未必肯来。

二来么,的确是为了蹭典故,却不是这个世界的典故,而是他那个世界,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鹅湖之会”。

也是理学与心学最知名的一次辩论。

彼时一方是尚未封圣,但也已经大名鼎鼎的朱熹圣人,一方是陆九渊、陆九龄兄弟。

前者不用说,后者乃是陆王心学的开山人物,王阳明还要排在后头的百世大儒。

赵都安前世为讨好上司,苦读历史,自然绕不开这般知名的辩论,对两个学派之争也算有些了解。

彼时的议题,与三日后的辩题很是类似,都是讲何为做君子、圣贤,学道理的方法学问。

理学与心学,在最终目标,或大方向并无不同,分歧只在于入手的角度和方法。

《中庸》记载: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

就是先贤讲这个学问。

其中,君子“尊德性”、“道问学”,就分别对应心学和理学。

朱熹主张“道问学”,认为应当格物致知,人应该多读书,多观察,多研究总结万事万物的道理,从中归纳精髓,再由事及人,人明白了事理,便会明白如何做人,从而成为君子,追慕圣贤。

陆九渊主张“尊德性”,反对博览群书,认为该“以人为本”,不断修养身心,先学做人,懂得做人的道理,再去做事,无往不利,终成圣贤。

后来王阳明继承陆九渊学说,再予以更进一步,才算成熟。

要求明明德,认为人的善恶,天理与人欲,本心本性都清楚明白,只要持握本心中庸,便可人人成圣。

时刻自省,矫正自己的日常行为,养夜气,集义气,在日常事上琢磨修炼,知行合一……

在赵都安看来,很难说两种学说哪一个“对”,哪一个“错”。

或是说,尊德性与道问学,本就须两者兼备,至于先从心入手,还是先从事入手,只是角度的不同。

如果考虑到实际,他本人甚至更倾向于朱子的理学多些。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两种学说没有高低,是可以拿出来打擂台的,这就足够了。

“正阳和董玄,以及整个大虞儒学,当今整体还是近似于理学的,但因这学说持续太久,与礼法和圣人言说绑的太坚固,太看重书本上的道理,不利于女帝称帝……所以,董玄这两年一直在尝试从圣贤学说中,找只言片语为女帝正名……”

“但董玄走的路线,依旧是理学那一套,便显得他在歪曲正学。便很难敌得过正阳……所以,唯有另辟蹊径,抛弃理学,立心学出来,才能跳出不利局面……”

“况且,若从心学的角度看待女帝登基,就可以抛掉书本上那些圣人言语,教条规矩,而是令人扪心自问,如此一来,就可以跳出当今众多读书人那套逻辑话术……”

“哪怕无法战而胜之,也没关系,只要有一套新的,能和礼法教条打擂的说辞,就已经是大胜。”

赵都安一边摘葡萄,一边走神,心中梳理着整个逻辑。

他邀请正阳见面,先斗一斗,既是为了试验一下,这个学说是否可行,以防正式论学时抛出,出纰漏。

也是考虑到,若能提前击败正阳,令其知难而退,无疑对女帝而言更好。

“大哥?”旁边,赵盼忍不住轻声呼唤,说道:“篮子满了。”

“啊,是吗?”

赵都安回过神,笑了笑,看了眼天色,从怀中取出一个条状的带着刻度的金属棍,其上铭刻时辰刻度,是天师府出产的一种,可以判断时辰的特殊造物。

名为“光阴尺”。

“已经申时了么。”赵都安微微皱眉,旋即拎起篮子,说道:

“先回家吧。”

赵盼愣了下,道:“才刚刚申时吧,不等一等吗?”

这个年代,没有钟表,赵都安手中这种光阴尺价格高昂,且产量有限,绝大多数人无法拥有。

因此,约定时辰很容易出偏差,迟到再正常不过。

“不等了。”赵都安淡淡道:

“我讨厌不守时的人。”

……

“驾……驾驾……”

当陆成赶着马车,抵达白鹿书院时,略显焦急。

出来时,为了避开外人视线,尽量低调,一行人选了偏僻路线,估摸天色,稍稍有些迟了。

“先生,到了。”

车帘掀起,正阳先生走了下来,身后宋举人,以及另外两个年轻力壮的学生也跟着下来。

正阳抬头,望了眼书院金漆脱落的牌匾,眼中透出感怀。

他当年,亦曾经在此求学,今日故地重游。

然而当一行人敲开门,却见守护书院的民户说道:

“那位大人已经走了,说你们迟到了,想见面的话,明天未时,准时来这里。”

说完,民户关上了门,压根不认识这几个读书人,很不给面子。

“这……这……才晚了一刻钟,焉有走了的道理?”宋举人愤愤不平。

陆成再一次劝道:

“先生,这人只怕在故意戏耍我等,要不还是算了吧,与董玄辩论更要紧。”

正阳沉默片刻,拂袖转身,返回马车,说道:

“明日再来。”

……

一日转瞬即逝,距离梅园论学倒数第二天。

因董玄在国子监讲学,城中关注议论者越来越多,但上门找正阳的,反而越来越少。

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正阳先生必然足不出户,沉下心准备出战。

然而没人想到的是,正阳再一次领着几名弟子,悄然离开客栈。

这一次,他午时就出发,抵达白鹿书院的时候,赵都安还没到。

提前了足足半个时辰,留下年轻的弟子守在外头,看护马车,他与陆成、宋举人二人,一同入书院。

“几位在这里等就好。”

守书院的民户将他们带到一个院子里,便离开了。

这里是白鹿书院曾经的讲堂,如今虽打扫的还算干净,但也房屋陈旧凋敝。

头顶一株株古木参天,如今也大半凋零,地面铺着尚未扫去的叶子。

正阳在石桌旁坐下,面前是民户摆放的一盘葡萄,闭目等了一阵,才听到外头传来车马声。

继而,一道华服锦衣的青年身影,飘然而至。

身旁跟着一名穿黄裙绿袄,容貌不俗的少女。

“赵大人,”宋举人率先开口,侧面给恩师和几位师兄弟表明对方身份。

陆成惊讶,这传闻中的女帝面首,果然皮囊甚佳。

头戴方帽,身穿儒袍,外套大氅的正阳先生站起身,背负双手,目光坦然直视京中人人畏惧的赵阎王,没有半点惊慌胆怯。

秋风拂过,美髯飘舞,令赵都安也是眼睛一亮,赞叹道:

“老丈便是名动大虞朝,云浮守墓十年的正阳先生?”

正阳?大哥要见的人是最近轰动全城的大儒?

赵盼大吃一惊,乌溜溜,如同秋霜打过的紫葡萄般的眸子好奇打量这人。

“正是老夫,”正阳先生颔首,神色微妙:

“久闻赵使君名声,不想却借我这学生之口,邀我至此,所谓何事?”

赵都安诧异地笑道:

“老先生这话说的不对,莫非不是你们主动找的我?”

正阳平静说道:

“我要找的,是那说出心即理,知行合一之人。”

赵都安施施然,坐在石桌对面的石凳上,赵盼则好奇站在他身后。

一时间,暮秋的风里,地上凋零落叶翻卷滚动,这清幽的书院中,赵家兄妹与正阳师徒,隔着一方石桌,竟隐隐有种对峙上的意思。

赵都安面带微笑,认真道:

“那就没错了,说那话的,就是我。”

就是你?

话一出口,陆成与宋举人就都愣了下,前者皱起眉头,后者表情茫然。

二人当然不相信,能说出令恩师都两次上门寻找的话语的,能是这样一个武夫。

哪怕,是个传说中懂诗文,明政事的武人。

但学问终归是与前两者迥异的领域。

正阳先生严肃的脸上神情内敛,说道:

“赵使君,老夫来此,是抱着诚意而来,想与那说出心即理的学者探讨一二。”

赵都安仍旧微笑道:“老先生以为我在说笑?”

“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

正阳先生眉头微皱,哪怕以他的学问涵养,此刻也生出不悦来,神色也冷了几分:

“所以,那套说辞,是你所做?使君也研究过圣人学问?”

赵都安微笑道:“略懂一二,平时确有琢磨,但很少有人切磋探讨。”

正阳先生哼了声,隐有恼火,见状干脆道:

“好,老夫也不问你那话从哪里听来,是董玄说的也罢,真是你自己所思所想也罢,你既说是,老夫便想问一问,你与我弟子说这些,究竟为何?

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又何解?使君莫非对我正阳学派,对古今圣人学问,有不同见解么?”

他不在原作者是谁上纠缠,在他看来,这言语多半是董玄借赵都安之口说出。

他在意的,只是那藏在赵都安身后的,那名儒者的学说罢了。

“见解么,还真有些,”

赵都安微笑道:

“我近日读书,有所感悟,做小诗一首。”

他略作回忆,平静念道:

孩提知爱长知钦,古圣今人共此心。

大抵有基方筑室,未闻无址忽成岑。

留情传注翻蓁塞,著意精微转陆沉。

珍重友朋相切琢,须知至乐在于今。

诗毕!

风停!

正阳先生陡然变色。

(本章完)

第357章 你未看此花,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

如何与名满天下的大儒辩论学问?

赵都安在踏入白鹿书院前,想了很多,他不懂那些文人的路数,也不需要懂。

左右是私下里几个人的会面,并不需要如公开演讲那般,考虑到“观众”的需要,那索性就直抒胸臆为好。

这一首小诗,亦是他上辈子翻阅“鹅湖之会”的故事,所见的一首。

第二句的原文是“古圣相传只此心”,大意是说心学的这颗心,是从古代圣人如学问一般,一代代传下来至今日的。

但这个理解并不准确,因为在心学的理论中,圣人之心,是人人都有的。

所谓的本心,本性,按赵都安自己的理解,更类似后世口语中的“天性”。

所以,圣人的心与凡夫俗子的心本并无不同,差别只在于凡夫俗子的心灵被欲望遮蔽,蒙尘了罢了。

因此,他自作主张,将第二句改成了“古圣今人共此心”,更符合真意。

整首诗的意思,翻译下,大概是:

人从小就知仁爱、钦敬之心,古往今来,无论圣贤还是凡人都有相同的“此心”。因有了“心”的基础,才能筑起伦理的高楼,未曾听闻没了根基还会成为高山的。若只“留情传注”“著意精微”,钻在纸堆里,琢磨这个字有何注疏,那个词该怎样解,就会使本心“蓁塞”、人生沉沦。今日,我们彼此须珍惜这场切磋,如此才是真正的快意。

恩……

这一首诗,既直接阐述了心即理的真意,又批评了大虞朝过往正学,钻研琢磨典籍章句的习惯……

听在正阳先生的耳中,无疑是挑衅意味极浓了。

陆成隐隐面露怒色,宋举人没敢吭声。

至于赵盼,少女的脸蛋上不出预料,浮现出懵逼的神色。

以她的学识,识文断字并无问题,但再往深了,就完全听不懂了。

不明觉厉……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令赵盼顿感惊奇。

在自家兄长吟了首古怪的诗后,面前名满天下的大儒,竟认真地与赵都安讨论起来。

是的。

讨论!学问上的探讨!

并非是单方面的宣讲,而是彼此双方,有来有回,一问一答的探讨……亦或者……

辩论。

辩论?自家兄长,与当世大儒辩论学问?

怎么听,都是天方夜谭的故事。

赵盼秋水般的眸子透出惊奇,她竭力去听,却只能捕捉到“支离破碎”、“简易功夫”、“脱略文字,直趋本根”等莫名其妙的句子。

至于具体是什么意思,是弄不大懂的。

她抬起头,去看对面两个同样站立观战的读书人,却见陆成和宋举人,已从最开始的不悦,疑惑,渐渐沉入二人激烈的辩驳中,没了声音。

前头偶尔还能插两句话,后头就好似着了魔一般,只有静听的份儿。

赵盼张了张嘴,在她眼中,辩论的两人好似在用嘴,下着一盘不见棋子的围棋。

哪怕她这个纯粹的门外汉,压根看不懂妙处,但能令天底下第一的“棋手”如此郑重对待,也知道大哥口中的,乃是极为厉害的学问道理。

可……为什么?

赵盼想不明白,而当少女回过神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岂有此理!赵使君,你对格物的看法过于偏颇了,如你所说,所谓的格物,便是拿个叫做‘心’的格子,去框所见之事,判断是非善恶?此等理解,未免与圣贤所说,相差太大!”

头顶方帽,颌下一蓬美髯,穿儒袍披大氅的正阳拍桌激动站起身,情绪激动。

这一刻,他已彻底给赵都安拉入辩论的深坑,上头了。

并且,在双方进入辩题,往来数个回合后,正阳就已经意识到,“心即理、知行合一”等言语,只怕当真出自眼前年轻人之手。

最起码,董玄派其传话这个可能性,已经趋近于零。

一个人是否对一门学问是真的懂,理解透彻……凭正阳的眼力,聊几句后,就自然可分辨出来。

他很笃定,且不说这所谓的“心学”是否为赵都安所立。

但至少,赵都安是真的懂,才能与他打的有来有回。

而非一个传话人肉喇叭。

而更令他惊愕的,还是随着辩论深入,对方呈现出的理论之完备圆融,自洽成体系……

若只是这般,还不足以令他失态。

最要命的地方在于,正阳在云浮守墓十年,精研学问,其本就对大虞旧有的学说觉察不对。

内心中,暗暗早已萌发出与心学相近的苗头,只是远未清晰。

这也是当初,赵都安在修文馆内看他的著作,会有“理学中又夹杂一点心学苗头”的感觉的原因!

因此越是辩论,他越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所说,不少地方,竟与他这些年的体悟彼此应和!

甚至……

这一番辩论中,赵都安的一些话,令他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换言之,正阳此刻就相当于一个理学出身的大家,逐渐叛逆,生出了一点心学的基础,但尚雾里看花。

这时候,却直接正面遭遇了心学大成,学说已经完备的王阳明……

其内心造成的冲击之大,可想而知。

若赵都安拿这套理论与董玄辩论,董玄都未必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只会认为两人理论学说有巨大分歧。

仅此而已。

可偏偏,赵都安对付的是正阳……

“老先生,消消气,我看今日时辰已经不早,要不然你先回去想一想,梳理下思绪,你我明日,这个时间再论?”赵都安微笑说道。

他在把控这场辩论的节奏。

意识到相比于一口气将一切都争吵完,很多时候,适当地停一停,效果会更好。

“一言为定!”

正阳抬头见暮色已至,深吸口气,丢下这一句话,带着尚且有些晕乎乎的两名弟子就往外走。

“先生……”陆成与宋举人面面相觑,心头震撼尚未消散,一跺脚,只好追了出去。

目送对方离开。

赵都安才揉了揉脸,吐了口气,嘀咕了句:

“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难。”

“什么?”旁边鹅黄裙,绿色袄子的少女出声,眸子既崇拜又疑惑,“这个正阳后天不是要与太师讨论学问么,明天还肯出来?”

赵都安微笑不语,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拽着妹子归家,叮嘱道:

“今天的事,莫要与人说。”

……

夕阳西沉,京城迎来了又一个夜晚。

城中对后天梅园论学的讨论,气氛再次上了一层,无数人都在期待,两位当世大儒的对决。

却几乎无人知晓,论战早已在人们一无所知的时候,提前在荒僻的白鹿书院中开启了。

一夜无话。

又一个白天,也是倒数最后一天。

董太师没有休息,依旧在这日上午,抓紧最后的时限,在国子监进行了一场讲学。

午时,当裹着大学士袍,鬓角霜白的董玄离开国子监,回到修文馆中,立即被一群学士围拢。

“太师,这是您要的资料……”

“太师,陛下送来了补品,给您补气养神……”

“太师……”

学士们纷纷开口,众人连案头工作都放下了,身为读书人,如何会不紧张忐忑?

董玄坐在房间主位的座椅中,脸上显出疲倦,抬手接过韩粥奉上的茶盏,喝了口,润了润干燥的嗓子,才慢吞吞道:

“城中舆情如何?”

礼部尚书之子王猷说道:“还好。支持您的更多些。”

董玄瞥了他一眼,叹道:“只是多些么。”

众人没吭声,都明白占据京城的地利人和,却都没办法做到舆论的一边倒,这本就是危险的讯号。

“罢了,明日梅会论战,筹备的如何?”董太师终归是见惯了大风浪的,沉声询问。

房间门忽然打开,“女宰相”莫愁迈步跨入,平静说道:

“按陛下的意思,明日陛下与袁公,相国等重臣,都不会前往,梅园以读书人为主。”

董太师点了点头,说道:“很好。”

于朝廷而言,对明日的论战缺乏信心,如此一来,女帝就必须降低这件事的规格和影响。

只要朝廷里第一排的大人物不去参加,就能很大程度降低此事的影响力。

不过可想而知,女帝等人虽不会亲身前往,但必然会紧紧盯着会场的消息。

“都别沉着脸了,死气沉沉的,好似盼着老朽输一般。”

董太师环顾众人,露出笑容,“对了,今日赵都安没过来?”

这属于扯开话题了。

赵都安这几日,每天必来一次修文馆。

“今日还没呢,许是晚些时候回到。”韩粥勉强挤出笑容。

董太师笑骂道:

“以往几次热闹,都是这小子出来抢风头,这次终于蔫了,他若过来,老夫倒是要与他说说,将明日上场的机会给他,看他要不要。”

众人不禁笑了,都知道是太师在开玩笑,缓解沉重气氛。

“可惜,赵学士若真自小潜心读书,以其聪慧,没准还真能独辟蹊径,鼓捣出什么新东西来。”有人道。

“依我看,赵学士更可能选择简单粗暴,比如派人将那正阳揍一顿,让他明天没法来。”

“哈哈……倒真是赵学士能做出来的事。”

一时间,房间中充斥快活的空气。

莫愁也被逗笑了,却是扭头望向屋外暮秋的天空,想起那一日,赵都安认真翻阅正阳书籍,走神的模样来。

忍不住生出古怪念头:

“他真的一点想法没有么?放任大好的,讨好陛下的机会溜走?他这会又在做什么?不会真去揍了正阳吧……”

……

……

白鹿书院。

参天古木下,潇潇黄叶里。

辩论的下半场,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悄然拉开。

这一次,观战的依旧是昨日的三人,赵盼听不懂,但非要来给兄长壮声势。

陆成与宋举人,则情绪明显与昨日不同

——昨晚,先生又是近乎彻夜未眠。

一夜过去,正阳更憔悴了,但他却也梳理了理论,再次与赵都安辩论起来。

可惜,连夜想好的反驳说辞,在抛出后没多久,就给赵都安逐一击溃。

得益于前世大秘的工作,他写稿和口才都相当不错。

尤其他掌握着已被王阳明以毕生心血,磨砺至大成的学说,来对付正阳,可谓相当不讲武德。

正阳今日的态度,也令赵都安觉得有点奇怪。

倘若说昨日的上半场,正阳是站在理学家的立场上,言辞激烈地捍卫正学,反驳心学。

那今日他反驳的力度下降,反而追问、询问的话多了起来。

这就导致整个下半场没那么大的硝烟,尤其在陆、宋二人眼中,自家的恩师一次次抛出问题,再由赵都安侃侃而谈,予以庖丁解牛般的解惑。

就有种……

请教的既视感!

是的,请教!

就如同往日里,他们这些弟子有了疑惑,向恩师请教一般的场景,却发生在了此处。

只是请教的人,换成了正阳,解惑的“师”,成了赵都安。

这是何等古怪的一幕?

一位当世大儒,下一代的儒学圣人,几乎放弃了防守,而是一次次向一个朝廷爪牙,武夫官员请教。

匪夷所思!

但听了正阳辩论的陆、宋二人,却又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若刨除赵都安那过于小的年纪,以及过于狼藉的名声。

纯以学问理论看,虽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说,足以跻身当世一流行列。

“……老先生,综上所述,若要我做个总结,便是这一句‘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了。”

赵都安微笑着做了个收尾,淡淡道:

“我所述之心学,亦或称之为新学,大体便是这些,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正阳先生坐在石桌对面,似乎在沉思,秋风吹过,他灰色长髯飘动,身上的大氅也抖动起来。

他想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缓缓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正阳先生忽然抬手,指了指这庭院中,参天古木下,不远处一道石头磊成的院墙中,一束扎根墙壁的花树。

不知名的花树早已凋零大半,只悬着几片叶与卷曲的几点小花。

正阳说道:“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院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

赵都安缓缓站起身,整理衣袍,俯瞰对面端坐的老儒生,平静说道: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正阳一怔。

身后的陆、宋二人,同样望着那开裂的墙中花树,恍然失神。

等师徒三人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赵都安兄妹已经离开了。

轻轻地走,就如轻轻的来。

“先生,他这就走了?没有约定明日再辩?”宋举人忍不住问。

师兄陆成瞥了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师弟一眼,无奈道:

“明日是梅园之会,先生要与董玄论学,自然不会再约。”

他扭头看向仍旧怔怔坐在石凳上,盯着桌面堆积的几片枯叶的发呆的儒学圣人,轻声道:

“先生?天色晚了,我们该回去了,您今晚可不能再熬夜,得好好休息,不然明日该没精神了。”

正阳先生没说话,只是坐着,脑海中回荡着赵都安说的那些话。

没有表情,令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唯有面上那异常的平静中,仿佛酝酿着某种了不得的东西。

“回吧。”良久,正阳先生缓缓起身,平静地说道。

然后迈步朝外走去。

两名弟子跟在后头,面面相觑,都察觉到了恩师心境的巨大变化。

“师兄,你说先生这是怎么了?”宋举人憋不住,低声询问。

年纪更小,学问气度却更胜一筹的陆成沉默片刻,神色复杂难言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我只担心,先生的心,给那赵都安败坏了。罢了,一切等明日吧,届时就该见分晓了。”

……

当夜,正阳回到客栈,房间中的灯烛亮到了后半夜,才熄灭睡下。

陆成和宋举人两个,却翻来覆去,整夜都没能睡着。

瞪着眼睛,一直等到雄鸡报晓,天色将明。

论学之日,终于到了。

……

赵家。

赵都安昨晚睡得很好,很安稳,一早起来精神头充沛。

与姨娘和妹子吃过了饭,他没穿官袍,换了锦绣华服,走出门去,乘坐“小王”的马车,朝梅园赶去。

赵盼本吵闹要跟着参加,但给赵都安拦住了:

“今日梅园论学,虽不是官面场合,但也不是游玩宴饮的地方,不好带家眷前往。”

少女一脸失望地留在家中。

梅园在浑河边上,是一座颇为文人追捧的园林,也是城中每年最大的诗会场合举办地。

今日,赵都安靠近梅园时,就发现外头已经围了不少读书人,都是来凑热闹的,气氛极为躁动。

不过能进梅园的,都是有身份地位,能弄到“邀请函”的,所以别看城中关注的人多,却都只能等着结果。

“赵大人,你也来了?”

赵都安下马车时,就看到大冰坨子正抱着胳膊,揶揄地看他。

“呦,莫昭容也刚到?咱们两个还真是有缘,已经好几次都是能恰好遇上了吧?”赵都安打趣笑道。

莫愁冷笑一声,说道:“谁跟你有缘?我是刻意在这等你的。”

赵都安受宠若惊:“难道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莫愁翻了个白眼,与他一起往园子里走,说道:

“陛下没吩咐,我就想确认一下,你没在暗中搞什么鬼吧?比如暗算了正阳什么的?或者又用什么手腕,威逼算计人了?”

赵都安大呼冤枉:

“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吗?那正阳若是个小人物,本官或许还会动他,但此人这个名声,我岂会乱动?给陛下惹麻烦?”

“……”莫愁回之以呵呵,“知道就好。”

嘴上这样说着,眼神中却有些失望的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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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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