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技术才是硬道理

办完了报到手续,向南和刘老在何丽复杂的眼神中,进了电梯。

当天晚上,故宫博物院在京城饭店举行了盛大的欢迎晚宴,院长王振林、故宫文保科技部主任马旭涛、副主任贾昌道以及古书画修复组的组长钱昊良等一干组员,全部出席了晚宴。

这一次故宫博物院召集全国各地的古书画修复装裱专家前来,可以说是文博界近年来最大的一次盛事。更何况,此次的主要任务,是为了修复保养国宝《千里江山图》,故宫博物院方面自然是无比重视。

实际上,作为华夏十大传世名画之一,《千里江山图》一直都显得十分低调。

上世纪50年代和80年代,它一共公开展示过两次,之后近30年未与世人见面,直到2013年才首次全卷展示。

可以说,对于这幅北宋的鸿篇钜迹,很多书画爱好者只闻其名,不见其影,即便是故宫内部研究人员也很少能一睹画卷真容。

究其原因,是因为画卷上的石青石绿是矿物原料,颜色很厚,年代久远太过脆弱,一旦展开,画卷颜色容易剥落,损伤画作原貌。

事实上,现在的装裱技术并没有超越以前的水平,特别是在古书画修复上没有获得重大技术突破,这也是《千里江山图》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没有进行过修裱的主要原因。

基于此,对于开卷就会受损的《千里江山图》来说,首要任务就是保护。

而少展示甚至是不展示,就是一种最大的保护。

而这一次,故宫博物院召集专家们齐聚京城,商讨修裱《千里江山图》,实际上也是迫不得己。

因为《千里江山图》在一次意外事故中,遭到了极其严重的污损,已经到了不修裱就没办法再次展览的地步。

至于究竟是什么意外事故,故宫博物院方面并没有细说。

当然,这并不重要。

对于来到京城的这些古书画修复专家们来说,《千里江山图》究竟遭到了什么样的污损?破坏程度达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如何才能让这一幅传世古画重现荣光?

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也才是专家们最关心的问题。

在这场晚宴中,向南一直坐在最靠边的一张桌子上,见到了十多位古书画修复行业的泰山北斗,连一向淡然的他也有些微微激动。

这些人里面,有来自京城故宫博物院的,魔都博物馆的,也有来自长安博物馆的,甚至还有宝岛中山故宫博物院的专家,为了《千里江山图》的修裱而专程前来。

因为年纪小,又没什么名气,向南在晚宴当中也没什么人关注,大多数人都将他当成了故宫博物院方面的工作人员,也就更没人注意他了。

向南本来也不擅长和人交际接触,倒也乐得轻松,坐在位置上,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听那些老专家们谈天说地。

由于第二天要确认《千里江山图》的损伤情况,以及商讨修复方案,再加上老专家们年纪大了,需要早点休息,因此晚宴早早便结束了。

向南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洗了个热水澡,便躺下休息去了。

这一次故宫博物院方面很大气,一个房间只安排了一位专家,向南也就不用担心同房间里的人睡觉会放屁、打呼噜什么的了,睡得倒是很安稳。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向南早早就醒了过来,在饭店的餐厅里吃完早餐后,准时来到了大门口,等着和各位专家一起,乘车前往故宫博物院的科技文保部。

科技文保部,在故宫博物院的西侧,紫禁城红墙与金水河之间的一座小院里。

故宫的书画修复室也在这个小院里,这是故宫唯一装了门禁的地方。

书画修复室的门有两层,一层是后来加上去的,主要是为了防风。

门对面的纸墙,就是书画上墙撑平经常要用到的,京城春天和冬天两个季节的风太大,纸张本身产生的拉力本来就大,一不留神就很容易撕裂画芯,自然就更怕风了。

专家们下了车之后,径直前往书画修复室里走去。

一直走在前头和别人聊天的刘其正刘老,忽然回过头来,朝一直跟在后头的向南招了招手,笑道:“向南,过来跟老头子说说话。”

向南闻言,赶紧快走几步,来到了刘老的身边。

“刘老!”他先向刘老打了个招呼,又朝刘老边上的一个圆脸的老头问好,“齐老!”

这圆脸的老头不是别人,正是专程从宝岛赶来京城的,中山故宫博物院的古书画修复专家齐文超。

齐文超老先生,曾经主持修复过元代画家陈琳创作的纸本设色画《溪凫图》等诸多国宝,也是名震文博界的人物。

齐老朝向南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在他的眼里,向南不过是一个后辈小子,如果不是看在刘老的面子上,他根本不会搭理。

向南也不在意,齐老是“画医”圣手,自然有其骄傲的资本。

刘老似乎没看到这一幕,仍旧笑呵呵地向齐老介绍道:“这位小朋友,名叫向南,今年才二十来岁,现在已经能够代替他的老师来故宫参与国宝修复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齐老一听,这才有了点兴趣,好奇地问道:“哦?他的老师是哪位大师?”

古书画修复这个圈子里,说大也大,从业人员少说也有成千上万人;说小其实也很小,因为真正能做到巅峰的,也就那么几十个人。

能够被故宫博物院邀请来参与修复《千里江山图》的,那肯定也在这几十个人里面,说不定还是他认识的。

而这向南,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看模样还是个在校大学生,居然能代替老师前来,那就厉害了!

在其他圈子里,或许还有人情面子可言,但在文物修复这个圈子里,讲人情给面子,那可不是帮人,而是在害人!

你让一个技术不过关的人,去修复国宝级别的文物,结果给弄砸了,那不是毁了人家一辈子么?

所以,在这个圈子里,技术才是硬道理!

想到这里,齐老不由得又多看了向南两眼,探究之意就十分明显了。

(本章完)

第10章 岁月摧残

刘老没有回答齐老的提问,而是笑眯眯地看着向南。

向南见状,只好说道:“老师是金陵大学教授,孙福民。”

“原来是小孙啊,前两年在魔都的时候,我们还曾见过面的,他的技术,在宝岛那边都是很受推崇的。”

齐老顿时笑了起来,随即又一脸关切地问道,“小孙这次怎么没来?”

听到自己的六十多岁的老师,被齐老喊作“小孙”,向南感觉有点怪怪的。

不过,一想到齐老跟刘老是差不多年纪,比自己老师大了将近十岁呢,被人喊“小孙”也是正常的事,他也就释然了。

此刻,听齐老问起老师的事,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老师前段时间下楼梯时,不慎摔伤了腿,行动不便,所以就让我过来了。”

“嗯,小朋友不错,很不错!”齐老多看了向南两眼,连连点头。

向南也没听懂齐老说的不错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也没多问,因为书画修复室已经到了。

故宫的书画修复室很大,里面的环境实际上跟金陵大学考古文物系的书画修复室差不多。

四张红色的长方大案依次排开,修复中的书画摊在案心。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排笔、毛刷,对着长案的白墙已经泛黄,上面贴满了修复留下来的纸边。

《千里江山图》全长11.91米,宽51.5厘米,是由一整幅绢本绘制成画,一张长案显然是放不下的。

此刻,其中两张长方大案已经拼在了一起,《千里江山图》就如同一个身患重病的人一样,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显得如此虚弱与孤独。

十多位专家,再加上故宫博物院方面的人员,围在两张硕大的长案面前,看着眼前的这一幅传世名画,一个个都沉默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上次展览的时候,《千里江山图》明明只是颜色稍稍暗淡,画芯、腹背纸,这些地方都是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一个留着满头花白短发的,皮肤黝黑的老头阴沉着脸,突然出声问道,“谁能给我们一个解释?”

向南抬眼看去,这老头他昨天也是第一次见,听人介绍,他是来自长安博物馆的专家,名叫陈天寿,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古书画修复大师。

看这模样,他的脾气似乎挺火爆。

贾昌道苦笑一声,解释道:“陈老,这可不是我们博物馆方面保管不善的问题,您也知道,《千里江山图》几十年来总共就展览过为数不多两次,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每一次展开画卷,都会因为绢布过于脆弱而破碎,颜料也会不断掉落,我们担心这幅国宝损伤太过严重而不敢拿出来展示?”

“可《千里江山图》毕竟年代久远了,即便是放着不动,它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老化、损坏的呀!”

“您是古书画修复方面的专家,肯定也清楚,其他的古书画,比如《五牛图》、《杨贵妃上马图》或多或少都曾经修复过,而《千里江山图》因为尺幅巨大,又是青绿山水画的巅峰之作,这数十年来根本没有修复师敢于接手修复。”

“这又要展出,又没人能修复,《千里江山图》保管得再好,它也耐不住岁月的摧残呀!”

陈老岂能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他只是看到一幅传世名画,国宝级的文物变成了眼前这幅模样,心里难受罢了,听了贾昌道的解释后,他脸色变了又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唉!那,那也不至于变成这副模样啊!”

其他几位专家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只是他们耐性很好,没有说话而已。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大家还是静下心来,好好商讨商讨一下,《千里江山图》究竟该怎么修复。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能不能修复,而是必须要修复了!”

见现场气氛略有些尴尬,刘老虽然也很心痛,但也只能出面缓和一下,他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们这些老骨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看一看究竟应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修复这幅《千里江山图》,让它能够继续保存下去,让后辈子孙们还能看上一两眼!”

贾昌道也是专精书画修复的专家,看到刘其正刘老出面了,也赶紧附和道:“是啊,各位专家先鉴定一下损伤情况,尽量让国宝重现荣光。”

大家都没搭理贾昌道,但刘老的话就不能不听了。

刘老是现场专家里年纪最大的,是老大哥级的人物,他既然开了口,其他人也只能闭了嘴,重新将目光投向长案中心的《千里江山图》。

向南之前一直被挡在后面,只听到各位老专家们说《千里江山图》损伤得很严重,但究竟怎么严重,他一点也没有看到。

此刻,见大家都围上去看画了,他也赶紧找了个位置,将目光转向了《千里江山图》。

这一眼望去,向南忍不住浑身一抖!

只见躺在长案中央的这一幅《千里江山图》,和自己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完全是两个模样。

如果说,电视上的《千里江山图》,是一个精神不佳的老人,但至少衣冠整齐,干净利落,整个人都收拾得妥妥贴贴,让人看上去感觉很舒服。

那么,如今看到的《千里江山图》,则像一个衣衫褴褛,脏污不堪的乞丐,而且这乞丐还被一群疯狗追咬过,浑身上下破破烂烂,几乎没一块好肉。

在长案中躺着的这幅古画,原本青绿有致、层层叠叠的画面,如今是东一道西一道的断痕,很明显是绢布过于脆弱导致的裂痕。

这且不说,更让人心痛的是,小半卷图画上星星点点,全都是坑洞,看这模样,应该是颜料脱落引起的绢布破洞。

难怪那些专家会这么激动,换作任何一个人,看到一幅这么破破烂烂的国宝,都不可能心平气和啊!

向南抬起头看了一圈,发现那些专家一个个都盯着《千里江山图》,脸上的表情凝重异常,心里忽然一动。

他低下头来看着眼前的这幅北宋名画,右眼中的光芒飞快地一闪而过。

那个熟悉的漩涡,又出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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