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海角港

黄昏时分,牝安府海边的一座小镇上。

叮叮当当……

海边码头刀光剑影不断,数道身着黑衣的人影,提着刀兵在船只上穿行,追杀着钧天府在码头上的人手。

镇子上有不少商客和江湖人,但对此却视若无睹,只是老实待在客栈茶肆里,等着码头恢复秩序。

天牝道地广人稀,又山高皇帝远,江湖环境和梁州区别不大,二十多年前在此称霸的是雷公岛,而阴士成上位后,此地江湖的霸主自然换成了钧天府。

不过整个北梁江湖都没想到,本来已经坠海的田无量,蛰伏十几年后竟然能东山再起,还傍上了南朝夜大魔头的大腿。

虽然朔风城一战,阴士成是先被夜惊堂打成重伤,才被田无量复仇成功,硬算起来,田无量并没有阴士成厉害,但其背景实在太大,为此从雪原归来后,还是重新坐上了天牝道霸主的位置。

此时在码头上的交锋,便是雷公岛的人,在绞杀钧天府的残余势力;钧天府没了阴士成便大势已去,江湖人没落井下石已经算讲道义,自然没人会去插手。

而就在码头上刀光剑影不断之时,镇子中心位置的一家客栈里,身着锦袍的田无量,在太师椅上就坐,背后还站着抱有兵器的徒弟。

客栈门窗都关着,掌柜伙计也被请了出去,大堂里坐着的八人,是牝安府船行、镖局的东家,此时皆颤颤巍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田无量年少成名,三十多岁就坐上了海帮老大的位置,结果中年失势,几乎满门被灭,苟延残喘流浪了十余年。

如今再度坐上天牝道话事人的宝座,田无量心头感慨万千,甚至已经没了年轻时的棱角锋芒,说话都是慢条斯理、不怒而自威:

“田某当年,和诸位都打过交道,巅峰时诸位比谁都殷勤,田某也没少照拂,结果落魄时却无一人挂念,着实让人心寒。”

几个东家大气都不敢出,连忙回应:

“田帮主言重了,我等人微言轻,阴士成那狗贼势力又太大,实在是不敢施以援手……”

田无量轻轻摆手:

“何必说这些违心话,田某此行过来,也不是和诸位算旧账,诸位的生意一切照旧,不过从今往后,贡钱得翻一番。

“田某并非贪财之人,但如今天下大乱,两朝一统的大义之事,我辈武人还是得想办法尽点微薄之力。

“田某的为人你们清楚,拿了银子,就会保你们太平,而保不保的住,你们心里应该有数。”

在座八个东家,听到贡钱翻番,脸都绿了。不过对于这保护费交的值不值,他们确实心里有数。

船行镖局给帮会交贡钱,都是为了出门买平安,交给钧天府,只能保证在天牝道通行无阻,而去了湖东道、雪原等地,还是得给擂鼓台、朔风城交过路费,毕竟这些地方钧天府罩不住。

而田无量如今什么背景,整个江湖无人不知,他罩着的人,哪怕跑到南朝,只要报名字,恐怕也没人敢做太绝,这双份贡钱,另一份说是交给田无量背后的保护伞,倒也想得通。

为此八个东家目光交流后,还是赔笑道:

“这是自然,以田帮主如今的威名,只要您不让我等跪下,整个江湖便没人能让我等卑躬屈膝,这贡钱相当合适,要是给少了,我们心里还过意不去。”

田无量此生过来就是收回产业,让这些小势力拜码头,如今事情谈好了,他自然也不多说,微微颔首后,便带着徒弟起身,走向了客栈大门。

踏踏~

在座八个东家,见此都是暗暗松了口气,因为外面的刀光剑影还没停下,也不敢起身去外面乱看,只是老实坐着,想等秩序恢复再出门。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脚步声到了门口,把客栈大门打开后,忽然传来一声:

扑通~

双膝跪地的闷响。

在座八人一愣,小心回头打量,却见方才还不怒自威的田大帮主,直挺挺跪在了客栈门口,把两个跟着的门徒都搞蒙了,站在背后有点不知所措。

几个东家面露茫然,为首者小心翼翼开口:

“田帮主?”

“……”

田无量双膝跪地,看着客栈对面的茶肆,眼神明显有点震惊,不过听到声音后,反应还是极快,转而仰望星空,双手抱拳,声音悲戚:

“兄弟们的仇,我田无量今天给伱们报啦!兄弟们若在天有灵,还请安息,我田无量没有愧对你们……”

八个东家见状恍然,连忙起身,跟着跪在了背后,抬手行礼,祭奠雷公岛死去了上千弟兄。

背后的两个门徒,在朔风城的时候就跟着帮主祭拜过一次,忽然又来,心头难免茫然,不过还是跟着跪下,满眼悲壮,跟着对天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而与此同时,客栈对面的茶肆里。

夜惊堂头戴斗笠在窗口就坐,左右是云璃和青芷,而大坨坨则做男装打扮坐在对面。

海船航行几天后,今天中午时分,几人便抵达了被誉为‘大地之根’的海角港。

仇天合等人此行是意外碰上,跟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目的,如今热闹都看过了,自然得继续游历江湖,等上岸后,便和几人道别,朝北荒行去。

夜惊堂抵达海角港,先行得跑去了阳官庙看看,但泥巴小庙里,供着的就是块形似大雀雀的石头,身边三个姑娘都不好意思进去,就他跑去上了炷香,为此过程也没太多可说的。

等上完香后,夜惊堂便打听到了田无量的下落,赶到了牝安府。

薛白锦这几天在船上情绪都比较低落,而上了岸心情也并未好转,沿途都是闷不吭声,此时也只是坐在桌子上喝茶,对外面的动静充耳未闻。

折云璃向来喜欢热闹,此时则抱着鸟鸟,从窗口打量两拨人打架的场景。

等发现田无量从对面客栈出来,干净利落跪在门口,开始带着众人拜天地,折云璃眼底闪过几分茫然,偏头低声道:

“惊堂哥,你这小弟,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使?”

夜惊堂知道田无量是看到了他侧脸,反应机敏才如此,对此道:

“这才叫老江湖,逢场作戏行云流水,换成一般人,还真圆不回来。”

折云璃总觉得的这田大帮主没武魁该有的沉稳,不过夜惊堂名声都大到这一步了,武魁还真不算啥,反应过激也正常,当下还是没说什么。

咚咚咚~

等客栈里十来号人,齐刷刷磕完头后,田无量才保持悲戚神色起身,抬手让门徒去码头上帮忙,做出伤春悲秋的模样,走入对面的巷子。

夜惊堂见此,把茶杯放下,起身来到了茶肆的后院等待。

不过片刻,田无量就从围墙后翻进来,落地便再度双膝跪地:

“夜大侠大恩大德,田某无以为报……”

“诶。”

夜惊堂抬手虚扶,让田无量起来: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行此大礼。”

田无量若没有夜惊堂的提携,这辈子都很难报仇雪恨,此时感激半点不作假,起身后便关切道:

“夜大侠和北云边一战,似乎受了伤,现在可还有影响?我这里还剩了点雪湖花……”

夜惊堂摇头道:“伤势无碍。北云边已经死了,如今北梁什么情况?”

田无量从雪原赶回来,沿途都在打听夜惊堂和北云边的下落,对当前局势自然清楚,回应道:

“阴士成暴毙、北云边落败后,江湖上人心惶惶,都不敢给朝廷卖命了,连已经被招募的高手,都有连酬劳都不要请辞的,称得上树倒猢狲散。

“不过朝廷那边倒是很安静,并没有气急败坏的迹象。我估摸是朝廷主力军队尚在,又有项寒师压阵的缘故……”

夜惊堂微微颔首,觉得和自己预料的大差不差。

田无量说了几句后又想起了什么,皱眉道:

“另外,还有个不好的消息。我听燕京过来的人说,朝廷最近抓了些南朝暗桩,其中有南朝曹千岁的徒弟……”

夜惊堂眉头一皱,没想到机灵过人的曹阿宁,竟然被逮住了,当即询问道:

“北梁怎么处理的?”

“听说关进了死牢并没有斩首示众。”

田无量也算老江湖,略微斟酌了下,又道:

“夜大侠得小心对待此事。您纵横江湖这么久,行事风格人尽皆知,只要和您扯上关系,天王老子您都得上门会会。人只要没死,我估计您十有八九会过去捞人。

“我都能看出来,国师府不可能看不出来。现在朝廷可是快被您逼上绝路了,必须得把你处理掉,这若是请君入瓮之计……”

夜惊堂并不笨,能猜到这种可能,但他用了曹阿宁这么久,总不能因为忌惮,就坐视不理让手下人被北梁处理了,对此道:

“若是请君入瓮,那就把瓮砸了,我倒要看看北梁如今还能拿出多大的瓮,来捉我这只,咳……这条大龙。”

田无量听出夜大阎王差点说成瓮中捉鳖,但肯定不敢笑,只是道:

“我也觉得北梁困不住您这条真龙,不过凡事还是小心为上。青龙会手眼通天,知道的肯定比我多,要不我想办法帮您联系下?”

“青龙会最近的接头点在哪儿?

“他们势力在湖东一带,这边接头人在哪儿还真不清楚,夜大侠先在这里歇着,我去打听打听,明早之前肯定有消息。”

夜惊堂也是第一次来天牝道,对这里并不清楚,自己去找还是得打听,当下便点了点头:

“辛苦了。”

“唉,夜大侠太客气了,大恩无以为报,我要是有闺女,硬想送您府上端茶倒水答谢恩情……”

……

交谈几句后,田无量便飞身离去。

夜惊堂暗暗斟酌了下,才收起心思,来到了茶肆中,看向等待的三个姑娘:

“还得打听点消息,先去客栈歇息一晚。”

三个女子奔波了好几天,都有些困倦,见此站起了身,不过神色则各不相同。

折云璃在船上,以房间少的名义和华青芷挤在一个屋,免得又当苦主,但如今到了小镇上,显然是没借口了,眼神有点碎碎念。

华青芷心心念念都想着造孩子,坐船的时候没法行房,也没法让薛白锦当苦主,此时都开始着急了,起身后轻咬下唇,望向夜惊堂,眼神有点羞。

而薛白锦显然知道华青芷的心思,本来她这几天就焦躁烦闷很难熬,晚上继续当苦主,睹物思情之下,怕是得气的神志不清。

但她也没理由阻拦夜惊堂和华青芷亲热,当下眉宇间自然有点不悦。

夜惊堂能感觉出局面的复杂,想想含笑道:

“走吧,先去吃点东西,好不容易平安归来,咱们喝几杯。”

“叽!”

没精打采的鸟鸟,当即从云璃怀里抬头,开始摇头晃脑……

——

另一侧,燕京。

岁锦街是京城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达官显贵齐聚,除开主街上的大店,偏街上有些许不少小馆子,来此消遣的多是城内的普通人。

入夜时分,处于岁锦街街尾的一条深巷内,一家招牌发黄的老酒馆还在营着业,不过内部并没有多少客人,只有一个年迈的掌柜和一个中年酒客。

中年酒客身着寻常文袍,但眉宇间却难掩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目光一直望着外面的巷子。

在火炉旁煮酒的老掌柜,认识此人,因为酒馆里没其他客人,还在说着闲话:

“这一晃得有几十年了吧?以前客官过来,这酒馆的掌柜还是我爹,我在后院打杂。如今头发都白了,客官依风华正茂,着实让人羡慕……我没记错的话,阁下应该还有几个朋友,怎么没过来?”

坐在窗口的梁帝,上次来这种市井酒肆,还是当太子读书的时候,因为身份特殊,跑去青楼厮混不方便,又厌倦宫里的生活,才偶尔和好友到这来消遣。

至于陪着过来的人,自然是李逸良等同窗伴读,不过左贤王李锏并不在其中。

李锏是梁帝的兄长,但由妃子所出,并非嫡长子,和梁帝的关系,便如同当今的胖太子、三皇子。

而李锏后来之所以能封左贤王,并非梁帝宽厚,而是李锏不争皇位,本事也确实大。

李锏自幼刻苦习武从军,从伍长做起,硬靠军功步步高升,成了征伐西海的首发大将,又在燎原悍不畏死围剿天琅王,打到亲兵死完了都没退,战后‘西海王’的位置只能让李锏来做,换成其他皇子根本没法服众。

虽然受封左贤王,但李锏和梁帝的关系并不算很信任,这点从西海都护府的布局就能看出来——军饷粮食全靠湖东道输送,也不准造船,说是提防西海入侵北梁本土,但左贤王被关在门外面,同样没机会往回打,永远都是背水一战。

不过如今李锏真战死了,至死都在给北梁尽忠,梁帝难免是有点后悔。

毕竟李锏用死证明了,他确实没暗藏反心,唯一愿望就是证明自己比项寒师厉害。

雪湖花开那次,梁帝如果优先保左贤王而非雪湖花,那只要李锏活着,西海诸部就没人敢明面造反,夜惊堂也没法轻而易举整合西海诸部,当前局势绝不会乱到这种地步。

不过人死如灯灭,想这些显然没意义,听见掌柜的询问,梁帝只是平静开口:

“马上到了,这次过来,便是给朋友接风洗尘。”

“是吗……”

……

两人闲谈不过几句,外面的巷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踏踏……

梁帝转眼看去,可见暗巷之中,走过来一个似曾相识的中年人,身着粗布长袍头戴斗笠,背着一把剑,标准的江湖客打扮。

梁帝打量了一眼,便露出了笑容,抬手让掌柜先行回避,和煦起身:

“慕寒,多年不见,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快进来吧。”

江湖客走入酒肆后,先对着梁帝拱手一礼:

“我本想入宫觐见,没想到圣上在这里等着。在外面待了几十年,名字都陌生了,还是叫我逸良吧。”

梁帝示意李逸良在身侧就坐,而后拿起酒壶倒酒:

“知道你在官城潜心习武,我本不想送那封信打扰……”

李逸良都回来了,自然知道梁帝的目的,抬手接过酒壶:

“身为李氏儿郎,即便没有家信,这个年纪也该回来看看。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国师是从何处得知了我的下落?”

“绿匪的幕后之人,给项寒师送了封信,上面写了你的下落。都是同族兄弟,我还把你娘叫三姨,风雨飘摇之际,是真不想把你叫回来。但时局如此,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就能不做,太后还为此训了我几句……”

“太后如今可安好?”

“唉……好的很。”

……

李逸良的生母,和太后是表姐妹,为此太后时常挂念的话,真不是梁帝信上瞎扯。

两人如此叙旧片刻,梁帝又开口说起了正事:

“逸良,你常伴奉老先生左右,对夜惊堂是何看法?”

李逸良对此回应道:“天纵之才,不输奉先生,恐怕再过几年,就能走到先生面前了。”

夜惊堂是梁帝的肉中钉,只要这根钉子拔掉,当前的危局便迎刃而解。

听到李逸良的话,梁帝斟酌了下,轻叹道:

“国师有把握对付夜惊堂,但无论成败,事后必死无疑。朕把你叫回来,是想让此事万无一失,不要让国师白白赴死。你一定要把命保住,否则吕太清这些人,就真无人能限制了,我也对不起你爹娘……”

李逸良是奉官城的嫡传徒弟,知道夜惊堂当前什么道行,也知道项寒师准备如何换命,对此道:

“国师智勇双全,若是要活一个,也该是他留着,继续辅佐圣上。我无妻无子,这辈子也没什么牵挂,把命留在燕京,也算尽了忠义。

梁帝作为掌权者,肯定是想让项寒师活下来,用李逸良把夜惊堂换掉。

但此举太过无情无义,梁帝得从大局出发来权衡利弊,又不得不当个小人,稍微沉默后,也只是一声轻叹,给李逸良倒了杯酒……

———

多谢【无言这世界】大佬的盟主打赏!

(本章完)

第542章 女土匪

码头上发生江湖争斗,商客江湖人怕沾染是非,在搏杀结束后,就陆续离去,海边小镇变得格外安静。

月上枝头,镇子上一家涮羊肉的馆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桌客人,不过气氛却很热闹。

夜惊堂和三个姑娘同坐一桌,面前摆着好几盘鲜切羊肉,还有葱蒜料碗、酒壶酒杯等等,正和云璃玩骰子喝酒。

青芷出身世家大族,自幼家教严苛,既不会玩骰子也很少喝酒,只是抱着鸟鸟好奇打量,不时拿起筷子,把涮好的羊肉夹起来,在鸟鸟望眼欲穿的目光下,放到到夜惊堂碗里,惹来一声:

“叽叽?!”

薛白锦肯定没玩游戏的兴致,因为心情烦闷,香喷喷的涮羊肉都没胃口吃,只是孤零零坐在对面自斟自饮。

虽然神情看似平平淡淡,但夜惊堂和云璃加起来才喝完两坛,她脚边却已经多了三个空坛子。

折云璃一坛烈酒下肚,已经有了点醉醺醺,不过还是注意到了师父半天没说话,光在那儿喝闷酒,或许是为了活跃下气氛,她便和当年在云安时一样,摇骰子的同时,偷偷用脚蹭了下师父小腿。

结果师父就是师父,可不像师娘那样被轻薄不敢出声,她刚蹭一下,脚背就是一沉,如同被大象踩了一脚。

“嘶——!疼疼疼……”

薛白锦正心乱如麻想着事情,发现腿被偷偷蹭,本能踩住贼脚,发现旁边的云璃忽然坐直身直抽抽,她连忙收腿松开,眼神莫名其妙:

“云璃?”

折云璃脸都绿了,不过自作自受,这时候也不好叫委屈,只是尴尬解释:

“没事没事,喝多了蹭错了……”

蹭错了?

你想蹭谁?

薛白锦眼神一言难尽,不过最终也没说什么,见小云璃一坛酒下去都喝飘了,便开口道:

“行了,别喝了,明天还得赶路,回去歇息吧。”

夜惊堂早已今非昔比,不看桌子下面,也察觉到了云璃的小动作,心头有些好笑,见都吃饱了,便起身结了账,扶着青芷回客栈。

薛白锦为了忘却烦恼,喝的最多,也没有运功解酒,回到客栈后,便拉着云璃回了房间。

华青芷并没有喝多少酒,在海上耽搁好几天,现在满心都是生娃娃回去交差,等薛白锦拉着云璃离开后,华青芷眉宇间便显出几分欲言又止,临到房门时,小声询问:

“相公,你今晚睡哪儿?”

夜惊堂瞧见青芷羞答答的模样,含笑道:

“都叫相公了,我能睡哪儿?先进去歇息吧,我去打点热水。”

华青芷脸颊红了几分,低着头也不说话,轻手轻脚进入了房门……

——

转眼已至深夜,镇子彻底安静下来。

中心地带的客栈上方,能看到吃饱喝足的鸟鸟,独自在屋脊上走来走去。

二楼的厢房中,只有一间房还亮着灯,隐隐能听到些许话语:

“我自己洗就行了,你是男人,怎么能帮女人洗脚……”

“夫妻俩计较这些作甚,坐好别缩。”

“有点痒~”

“哪儿痒?”

“?,夜公子,伱真是……”

……

相邻的房间中,灯火早已经熄了,喝多了的折云璃,脸颊微酡躺在枕头上,睡的很是香甜,哪怕隔壁再度响起了亲昵动静,也没被惊醒。

而把自己灌醉的薛白锦,回房后便想倒头就睡,但已经喝的开始头晕了,却怎么都睡不着,此时躺在枕头上,脑子里全是隔壁的动静,以及在岛上和夜惊堂一起相处的朝朝暮暮。

薛白锦不想胡思乱想,已经和夜惊堂划清界限,就该当机立断。但脑子根本不听使唤,不停闪过两人练功时的点点滴滴,以及夜惊堂在面前时的谈笑话语。

她以为自己划清界限后,就算一辈子都在步履维艰中饱受煎熬,也能压住心念不去犯错,毕竟练功太慢,大不了就不练功了,这辈子止步武圣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这才过去短短不过几天,她便发现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般简单。

她本以为彼此斩断孽缘后,考验她意志力的会是双修的进步神速、彼此的肉体欢愉。

但此时却发现,她对练功完全提不起兴致,快与慢根本不会在意;而肉体欢愉虽然让人飘飘欲仙,但她脑子里也没有想这些,心底甚至没有半点欲念。

她现在想的,只是和夜惊堂在一起的感觉,她冷冰冰不开心时,夜惊堂果断认怂;她心情不错时,夜惊堂胆大包天逗她;她负伤有危险时,夜惊堂舍命护着她……

这种感觉就好似一种无解毒药,让人不知不觉中病入膏肓,失去之后,她对世间所有事都失去了兴趣,甚至不知道接下来几天该怎么活,更不用说余生都得在这种感觉中苦熬。

薛白锦明白自己必须割舍,但时间和距离没有把这种感觉冲淡,反而愈来愈浓,有时候她都想扇自己两下,来压下那些妥协、认命的念头。

听见隔壁传来的郎情妾意,薛白锦心湖的波澜根本压不住,如果待会两人开始练功,华青芷继续激将她,她触景生情之下,真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举。

为此她必须阻止这局面。

而且和夜惊堂在一起,完全可以不做出格事,就和上次一样,互推拿一下,既不算过线,内心的度日如年也会消减很多……

念及此处,薛白锦睁开了眼眸,但内心深处也明白,这是自己骗自己,在给妥协找借口。

她沉默片刻,本想起身悄然离去,眼不见为净,但也在这时,一句能把人肺气炸的话,从隔壁悄然传入了耳中……

——

哗啦~哗啦……

房间内一灯如豆,夜惊堂在床前半蹲,手里握着一双白皙脚丫,揉捏间还故意挠挠脚心。

华青芷身着白色睡衣,双手撑着床沿,被撩拨的眼神都拉丝了,想缩又缩不回去,只能柔柔弱弱道:

“好相公,你别折腾我了,我……我任你处置行吧?”

夜惊堂握着脚儿不放,摇头道:“你本来就任我处置,这价码可不够。”

华青芷对于夫妻之事懂得也不多,不过胜在博览群书,稍微斟酌了下:

“要不,我用……”

说着羞怯抬手,本想做个西瓜推的动作。

但她捧着衣襟试了下,发现尺寸不太够,玩这种花活怕是有点难度……

夜惊堂都被青芷逗笑了,对此道:

“想试可以让你试试。”

“谁想试,明明你得寸进尺。”

……

华青芷脸色微红说了句后,目光望了望隔壁,又低声道:

“薛白锦胸口那么大,却只会用拳头恐吓人,摸都不让相公摸;哪像我,知道体贴相公……”

夜惊堂表情微僵,小声道:“嘘,人家能听见,待会揍我怎么办。”

华青芷要的就是薛白锦听见,气死这敢喜欢不敢承认的婆娘,当下还想变本加厉两句,结果尚未开口,外面便传来一声:

吱呀~

房门忽然打开,华青芷惊得一缩,连忙把脚抽开,转眼查看,却见身着白袍的薛白锦,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脸颊冷若冰霜,还带着几分酒意。

华青芷还以为薛白锦这是听见私房话过来算账了,当下半点不怂,挺起衣襟质问道:

“怎么?说实话你还不开心了?”

夜惊堂也以为冰坨坨是来收拾青芷的,当下正想起身解释,就发现冰坨坨一言不发走到床边,抬手就是‘咚咚~’两下。

华青芷坐在床沿上,忽然被点了两下胸口后,争锋相对的神色瞬间化为了恼羞成怒,但可惜还没发作,身体就晃了两下,而后直挺挺倒在了被褥上,合眼前有气无力说了句:

“死婆娘,我和你……没完……”

最后两字含糊不清,没说完就进入了梦乡。

薛白锦把华青芷点倒后,便转眼看向了夜惊堂: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夜惊堂表情稍显无奈:“青芷开个玩笑罢了。我也没想乱来,就是帮青芷洗个脚好睡觉。已经洗完了,我去外面守夜,你好好休息即可……”

“你等等。”

薛白锦抬手拦住夜惊堂,并未直接摁着分筋错骨,而是把华青芷扶着在里侧躺下,在床边端坐:

“我过来并非打搅你私事,只是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夜惊堂见冰坨坨没强行上钟,暗暗松了口气,把盆拿开询问道:

“什么事?”

薛白锦说起来也没啥事,就是不想让华青芷作妖;而且方才的心乱如麻焦躁不安,在见到夜惊堂后,也随之烟消云散,为此才把夜惊堂留下聊两句。

薛白锦稍微斟酌后,询问道:

“你以后想不想当皇帝?”

“?”

夜惊堂都被这问题问蒙了,想了想在跟前坐下: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薛白锦并未把夜惊堂撵开,只是转眼看向了烛火:

“凝儿已经跟了你,你是男人,往后总得给她个名分。你若是不当皇帝,那就是女皇帝的妃子,凝儿是你的女人,往后在家中该如何自处?”

夜惊堂感觉坨坨是在没话找话硬唠,他无奈摊手:

“我是天琅王,继承西北王庭的法统,和女帝理论上平级哪有妃子的说法。嗯……你是不是今天喝多了?”

薛白锦确实喝的有点多,也没自行解酒,否则也不会跑过来掀华青芷桌子,来个‘都别吃’。

她并没有回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道:

“平级,意思就是让女皇帝当正妻,凝儿可是你第一个女人,最早跟你,你却如此……你做什么?!”

薛白锦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身边的夜惊堂,忽然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往下摁。

薛白锦心头猛的一颤,眼神很冷,但内心深处全是慌乱无措:

“你想食言不成?”

夜惊堂这几天朝夕相处,哪里看不出冰坨坨备受煎熬的心理状态,此时想和他多待一会儿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夜惊堂也没有直接借坡上坨坨,只是扶着肩膀让她在枕头上躺下:

“你喝醉了,我帮你按一下,你继续说。”

薛白锦被夜惊堂忽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发现夜惊堂把她摁倒,没有解衣裳,才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觉得此举有点危险,但心魔作祟下,还是没起身,闭上眸子保持平淡神色:

“有心了。我……嗯……”

“说到‘凝儿是我第一个女人,我却如此对她’……”

“……”

薛白锦被揉着太阳穴,乱如麻的脑海都舒服了不少,稍微整理话语后,继续道:

“凝儿是你第一个女人,你让她做小,觉得合适?”

“唉,我向来一碗水端平,哪有大小的说法。”

“你心里可能没有,但对外总得有一个,不然以后你打的天下让谁继承?总不能一国分成十几国,每个儿子封地都一样吧?”

“我求的是长生不老,对这些真不在意。至于天下让谁来坐,让我来选的话,肯定是选能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的人……”

“若真能长生不老,以后你准备做什么?”

“带着你们去山外面看看。江湖如果只有南北朝这么大点地方,那太可惜了,我二十来岁就打完了,往后还不得无聊死……”

“山外面是什么样?”

“我哪儿清楚。嗯……估摸应该是灵气十足的地方,人人都能修仙,鸣龙图、雪湖花之类的遍地皆是,天琅珠就是道门所说的筑基丹,门派特别优秀的徒弟就能得一颗……”

……

薛白锦问题信马由缰,想到哪儿问到哪儿,夜惊堂也是随口瞎扯,没个具体主题。

在如此闲聊片刻后,薛白锦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神色安宁了许多。

夜惊堂本来揉着额头,瞧见冰坨坨放松了,聊的挺惬意,手就往下了些,开始揉肩膀、肋侧,还在南霄山两侧磨蹭了几下。

这是明显的揩油,但薛白锦却并没有察觉,还询问道:

“其他人还好,但凝儿、女王爷、华青芷很可能学不会长生法,要是她们没法长生,你怎么办?”

夜惊堂发现冰坨坨不抵触,便换了个方向侧坐,手放在了腰上,轻轻抚慰:

“我只要神功大成,完全可以传给你们,也能带你们出去。如果只能出去一个人,那我就不走了,留在这里陪着白头偕老。练到炼虚合道的境界,就算没法永生不死,延寿百年也不再话下。能相伴过一百多年,虽然会觉得不够,但其实已经赛过寻常夫妻几辈子了……”

“也是……”

薛白锦被抚慰片刻,便是和小岛上一样,开始下意识忘却所有放松身心。

不过如今已经离开仙岛,心里终究还保留着些许理智,发现夜惊堂手捏到了腿内侧,不动声色挡了下。

夜惊堂见此,又低头轻声道:

“上次第八张图还不是非常完善,没教你,我这几天在船上,已经把第八张图补全了,如今可以隔着衣服传功。你心随气走,好好记住。”

薛白锦听到传功,睫毛明显颤了下,不过发现不用脱衣裳,心魔作祟下,终是没有拒绝。

而下一刻,气息被牵引感就从体内传来。

薛白锦本来心乱如麻,但这种熟悉的感觉传来后,波澜不断的心湖就瞬间安静了下来,不再想其他,跟着开始记运气脉络。

夜惊堂确实可以隔着衣裳传功,但至少得穿贴身衣裤,有裙子和裹胸挡着手,贴不上去自然不行,为此慢慢引导片刻,便自然而然解开了腰带。

窸窸窣窣~

很快,紧绷的裹胸和薄裤,就呈现在了烛光下。

夜惊堂见坨坨没反应又俯身手绕到背后,把裹胸轻手轻脚解开,果核做成的吊坠,就出现在了南霄山大峡谷之间。

夜惊堂低头瞄了瞄,眼底满是笑意,见坨坨软成一汪春水又化了,便自然而然含住了红唇,手也攀上了南霄山。

“呼~”

薛白锦连戒数天,此时被点着后,压在心底的情绪便化为了洪水猛兽,直接冲碎了思绪,手一直有推拒的动作,但从始至终都没推出去,最后反而勾住了脖子。

滋滋~……

——

不久后,幔帐掀起细微涟漪,房间里也传出了泥泞轻响。

如果只是孤男寡女,这场景看起来旖旎而温馨,但可惜幔帐间是三个人,这场景就有点古怪了。

床榻里侧,华青芷闭目熟睡,三个人盖的还是一床被子。

虽然华青芷被点睡着了,但睡着不是晕倒,而是睡得比较深,隔着房门喊两声或许不会醒,但动手摇两下肯定会有反应。

时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华青芷感觉到床榻在轻微晃动,胳膊还时儿被磨蹭,神念便慢慢回到脑海,轻柔喘息随之从耳畔传来:

“呼~……嗯~……”

声音好熟悉……

夜公子在糟蹋我不成……

不对,我也没感觉呀……

华青芷心头生出茫然,神念就彻底回到脑海,带着三分困倦,睁开眼眸望去:

虽然幔帐不知何时放了下来,但外面的烛火还没熄灭。

此时透过穿过幔帐的光线,首先入眼的就是一张潮红的绝色脸颊,额头挂着细汗,看起来犹如春江里的鱼儿,面容很熟悉,但神情确实从未见过的陌生。

华青芷彻底睁开了眸子,顺着脸颊往下瞄了眼,眸子又睁到最大,而后不动神色闭上眼睛,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现。

但凭什么呀?

等到思绪回到脑海,华青芷才想起方才洗脚被点睡着的事儿。

本来今晚该她和情郎继续造娃娃,结果这凶婆娘进来就把她点晕了,还当着她的面,在她被窝里偷吃,这不丧尽天良的女土匪吗?

念及此处,华青芷柔雅脸颊直接绿了,猛然抬头:

“薛……呜呜~”

话刚出口,就被一只大手捂住。

意乱神迷的薛白锦,也猛然被惊醒,转头发现华青芷醒了,人也有点懵,想要起身掩饰,却发现剑在鞘中,根本起不来,只能怒目望向面前的罪魁祸首:

“夜……呜呜!”

夜惊堂一手一个,小声道:

“嘘嘘~”

薛白锦方才可以当做喝醉中了妖术,但现在确实被吓醒了,再闷不吭声继续,那不成过来白给了。她眼神羞愤,想要把手拉下来强调两句,但下一刻,隔壁就传来了迷迷糊糊的声响:

“嗯~”

还有翻身的动静。

!!

薛白锦如遭雷击,瞬间不敢动了,连呼吸都不敢,眼神带着三分焦急慌乱,瞄向了旁边的华青芷。

华青芷瞧见这女土匪竟然害怕了,气势顿时就上来了眼底显出了几分大妇该有的气定神闲,微微挑眉,意思显然是——有本事继续凶呀?

薛白锦脸色涨红,根本不敢乱动,也不让夜惊堂动,就这么保持着,最后发现眼神不好对视,便闭上眸子脸颊转向了外侧。

华青芷见薛白锦大气不敢出,等了片刻,见隔壁没动静后,就抬手捏捏,还低声道:

“还说我不正经,薛教主私底下也不逞多让,怎么不装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坨子了?”

薛白锦本就忍的很难熬,被刻意撩拨哪里扛得住,连忙用手捂住嘴,转头怒目耳视。

“你再凶?”

华青芷看起来文文弱弱,被窝里凶的很,当下就要张嘴,作势学夜惊堂吃团团。

?!

薛白锦骑虎难下,只能咬牙闭上眼睛,偏头望向别处,任由华青芷调侃。

华青芷被害的有家不能回,直接嫁了人,此时气算是全出了,都不跟薛白锦抢,而是凑过去撩夜惊堂,让夜惊堂克制不住,继续奖励薛白锦。

夜惊堂也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不过坨坨见光了,想再拒人千里肯定有难度,当下也没见好就收,而是一手一个,继续练功……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