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百花村(5k)

夕阳西斜。

淮水道境内的一条泥土路上,灰色的毛驴打着响鼻,甩动驴尾,悠闲地拖曳着铺了厚厚稻草的板车。

驴子脖子上的皮质项圈磨秃了一圈毛,衔着的铜铃轻轻摇晃。

赵都安戴着草帽,甩动鞭子,如同乡下野汉子,而在他身后,车板上堆积的稻草上头,坐着大虞朝六百年唯一的女子皇帝。

“……所以呀,关键时刻,海公公带人出现了,将追兵阻拦,臣这才得以脱身。”赵都安轻声讲述着发生的故事,苦着脸道:

“臣本该中午前与陛下汇合的,结果……臣不小心在山林中迷路了,走错了方向,无可奈何,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追了上来。

途中还经过个小镇,臣想着买辆马车赶路,结果愣是没有瞧见,只好花了些银子,搞了一辆驴车来。”

徐贞观穿着男子的衣裳,嘴角带笑地坐在驴车上,半点没有嫌弃的意思。

听着赵都安在林中逃窜的故事,她手心暗暗攥着一把冷汗,待得知海春霖赶到,赵都安迷路,又莫名噗嗤笑了出来。

“如此说来,朕多等了一阵反而是明智之举。”她噙着笑容,不无得意地说。

仿佛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个白天,是件很光荣、英明的决策似的。

赵都安乐呵呵捧哏:

“陛下英明神武,洪福齐天。也多亏后头有海公公他们顶着,咱们才能喘一口气,接下来,步入淮水,想必压力也会小许多。”

徐贞观认真地敲打他,戒骄戒躁:

“淮安王或不会搜捕朕,但淮水道的诸多地方士族,只怕早与靖王、慕王等人同流合污,我们依旧不能大意,要小心这群士族,给叛军通风报信。”

“臣知道。”赵都安点头,他当然不会愚蠢到,认为进入淮水就安全了。

最多只是逃亡压力稍小了些而已。

并且,有一件事,君臣二人默契地没有提及:

如若八王已反,那留在京城内的“李党”官员,是否还会安分?李彦辅只怕将成为京师最不安稳的一颗炸弹。

不过京师终归还有袁立、薛神策等“皇党”制衡,一时半刻,还不至于乱起来。

夕阳一点点熄灭,青冥黑夜如墨晕染,蒙住天空。

徐贞观忽然说:

“路途漫长,如今日的凶险不会少,下次不许你贸然将朕撇下,自己去涉险。”

赵都安没回头,驾着驴车,平静而认真地说道:

“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若真有那一天,臣绝对死在陛下前头。”

女帝沉默了下,忽然问出一句:“为什么?”

赵都安笑了笑:

“陛下是君,我是臣子,岂非天经地义?”

女帝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更久,就在天地彻底陷入黑夜那一刻,她坐在驴车后头,轻轻说了一句:

“只是君臣么?”

可惜声音太小,近乎蚊呐,给一声悠长驴叫遮住,赵都安没有听清。

……

……

建成道内,有大佛寺名“寒山”。

前些天,京中神龙寺总坛的般若菩萨孤身登山,接手叛逃西域的“大净上师”遗留下的资产。

寺内上百名僧人恭迎菩萨。

老尼姑便在寺内住下,一条条处置累积的寺中事务。

当洛山封禅大典变故,女帝与赵都安失踪,靖王起兵造反的消息,传入寺内时。

般若菩萨难掩惊愕,旋即宣布闭寺,禁止建成道内僧人下山,竭力自保。

她尚不清楚玄印在这件事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但本能与逻辑,令她察觉了巨大的不安。

这一日,正在寒山寺内一座水缸前,喂食缸中金色鲤鱼的菩萨,得知了靖王徐闻,亲自登山拜访的消息。

“靖王大驾,何以光临寒寺?”

一身尼姑纱衣,头发披散,单手托举玉净瓶,体态丰腴白腻的般若菩萨,略带警惕地看向走入内院的一群不速之客。

靖王徐闻竟是一身戎装!

披着崭新铠甲,腰悬宝剑,一副行将出征的大将军模样,身后跟着一队军中强者。

“哈哈哈……怎么,菩萨不欢迎本王?还是觉得,本王这等世俗之人,不该玷污方外之地?”

靖王红光满面,朗声大笑,眼神中隐有睥睨之色!

苦心经营多年的地利人和,加上女帝失踪的天时,靖王鲸吞建成道顺利至极!

几乎没有遭遇太多抵抗,就给他以“入京”勤王的名义,拿下了一道之地。

这些天,大多精力,消耗在“消化”地盘上,然而徐闻清楚,与自己竞争的不只一人。

所以,虽依旧仓促,他仍准备亲自带兵北上,临行前,却是来到寒山寺。

“王爷说笑了,只是我神龙寺向来不参与皇权之争。”

般若菩萨眉目平淡,近乎透明的眸子盯着他:

“亦或,王爷是来寻私仇?因贫僧前些日子,与赵少保同行?”

靖王再次大笑,挥手道:

“菩萨说笑了!菩萨从未与本王为敌,岂会因这等小事,便迁怒贵寺?

此番冒昧前来,一是出征前来佛寺烧香,祈个运势;

二者,天下人皆知,般若菩萨修药师佛,可救治众生……

本王这一路北上,手下将士难免受伤,若菩萨肯与本王同行,略施援手,本王可承诺,助菩萨更进一步。如何?”

是看中了我救人的法力么……般若面色毫无波动,单手合十:

“阿弥陀佛,两军交战,杀戮血腥,贫尼力微言轻,只愿守在这寒山寺念经礼佛,无意出征。”

“这样啊……”

靖王满脸遗憾,又劝了几次,见般若坚持,笑了笑:

“既如此,本王也不勉强,这便告辞离开。菩萨放心,本王已吩咐底下的人,不得冲撞建成道内,所有大小佛寺。”

般若轻轻行礼:“多谢王爷。贫尼送王爷下山。”

一僧一权贵,寒暄至山门。

靖王烧了一炷香后,告辞下山。

走在山道上,身边一名亲信私军将领道:

“王爷,这女人如此不给您面子,是否要……”

靖王敛去笑容,摇了摇头,冷哼一声:

“老尼姑不识抬举……但终归是神龙寺一脉,不要招惹。”

哪怕般若与玄印有分歧,但归根结底,两者皆同出一门。

靖王与玄印私下结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令玄印不快,打压神龙寺。

“可惜,玄印不知碍于佛门的名声,不愿公开站队,还是被那张衍一盯的太死,始终不肯离开京城一步。在封禅前,只肯派出法神助战。”

徐闻心中暗暗皱眉。

他并不知道,“法神”乃是“玄印”分身的真相。

只以为,法神乃是神龙寺养在江湖中的一个极厉害的高手。

在此之前,神龙寺也是借助法神派这个江湖势力,在与八王中,较为看好的几个悄悄联络。

是的!

玄印住持是同时押宝了八王中的好几位,并不是只帮他徐闻!

所以,他更不敢得罪神龙寺,没必要冒险。

“王爷,那若这尼姑悄悄援助伪帝和姓赵的如何?”另外一名亲信低声道。

就在不久前,赵都安和女帝踪迹暴露,逃入淮水道的消息,已传到靖王耳中。

关于海公公正带人阻拦欧阳冶,导致抓捕失败的情报,记载的十分详细。

“所以派人盯着寒山寺,没事就进入看一看,这老尼姑在不在,只要她不乱走,就不用管。”

靖王淡淡道:

“至于那逃走的君臣……哼,还真以为,仅凭他们二人,能活着回京城?海春霖等人,可以阻拦本王的人,但他们却无法阻拦,从北面南下的人。”

按照计划,若洛山上,女帝直接死了。

那神龙寺将会独善其身,不再参与争斗。

但女帝没死……还活着,这就成了巨大隐患,以女帝的聪慧,必然能猜到,是玄印出手。

如此一来,玄印住持就必须继续出力,确保女帝无法返回京城。

而女帝没死,之前的嘱托就依旧有效力,张衍一死死盯着玄印,确保天人境不再下场。

武仙魁那个练武练的脑子莫名其妙的武夫,也只答应出手一次。

关键时刻还反打了法神一拳,完全无法指望。

所以……

靖王已通过术法手段,得知神龙寺暗中派出一队人马南下,围堵女帝。

“如此一来,本王的人由南向北,神龙寺人由北向南,前后夹击,她插翅难飞!”

靖王冷笑,抬手掀开盔甲后鲜红的斗篷,迈步望向整齐列阵,黑压压一大片,守在寒山寺脚下的披甲大军。

“虞国若要昌隆,祖宗基业若想长青,岂能将大好江山,寄托于一女子?等她真诞下什么子嗣,再传位下去,这江山姓徐还是姓赵?亡国窃种,该死!”

靖王翻身上马,扯动缰绳,扭头望长安,眼神炽热:

“这天下,就该姓徐,千秋万代!不容有失!”

寒山寺内。

“菩萨,山下的大军走了。”

一名僧人推开门扉,朝背对他的菩萨道。

“知道了。”般若轻声开口,垂眸俯瞰眼前大水缸。

水缸中栽种一株莲花,荷叶铺了半个缸,底下有一尾火红龙鱼游曳。

民间传闻,龙鱼出,群雄逐鹿。

“多事之秋。可惜了那上好炉鼎……”般若菩萨呢喃,似还惦记着赵都安。

她旋即摇摇头,并不认为,失去了女帝这座靠山的赵都安,还能活着。

“还有……玄印……你是否参与其中?”

般若俯瞰水缸,清澈的水面荡开涟漪,隐约好似浮现京城图景。

老尼姑眉头紧皱,她想立即返回京城,但却知道,靖王不会容许她北上。

“不知京中庵里如何了。”

……

京城。

在这个书信很远的年代,消息的传递总是很慢的。

不过因种种术法手段,女帝失踪,八王起兵的消息,还是在几日内,就被少部分人率先获知。

这一日,辩机法师敲开了寂照庵的门扉。

在般若居住的那座小院的池塘畔,找到了云阳公主。

般若离开后,尼姑庵内,再无人可压制这位大长公主殿下,虽其依旧受到“禁足”,无法走出去。

但在庵内,却行动自如,无人敢约束。

于是,快憋疯了的长公主鸠占鹊巢,堂而皇之,将般若的住处霸占为己有。

这会,她换上了大红的长裙,赤足坐在池塘边,将两只玉足浸透在水中。

“法师你来了!”

云阳公主眸子一亮,站起身,踩在石头上,笑吟吟看向唇红齿白,秀色可餐的辩机。

辩机法师双手合十,淡淡道:“贫僧此番前来,乃是告知殿下一个消息。”

“什么?”

“陛下封禅失败,重伤失踪,八王起兵,如今各路兵马已奔向京师。”辩机感慨道。

“什么!”

云阳公主大惊,拉着辩机,仔细盘问,等得知详细情报,她一时又哭又笑,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竟不知是快意多些,还是苦痛多些。

徐贞观在时,她对这个侄女只有怨愤,这一年的禁足,更令她转为恨意。

但当得知亲侄女真的可能要死了,心头又涌上酸楚和空荡来,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恨的目标。

云阳公主茫然呆立,良久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拽住辩机的袖子,将他的手,生硬地拉扯过来,按在自己胸口,央求道:

“大师,我这里好疼,好心疼。”

辩机眼神悲悯:“阿弥陀佛。”

他心头忽然浮现起常读的佛经上的句子:

渡己先渡人。

“殿下,不如去禅房中,由小僧为你解开心结。”

……

……

马车驶过长长的官道,进入百花村。

每一年的盛夏,是坐落于淮水道,远近闻名的百花村最美丽的时节。

届时,越过赤道的阳光会均匀地洒在这片藏于青山绿水间的村落,农人们栽种的,源自各地的花卉,纷纷盛开,争奇斗艳,花香最浓郁时,可飘出十里。

住在百花村的村民,与世代住在皇家园林中的民户一般无二,都在官府的匠籍册子上记录姓名。

世世代代,为皇家栽种花卉。

成熟的花卉会栽在花盆中,一批批装上牛车,跨越千里送去北方的京师。

出现在皇宫的宴会上,填补御花园的空缺,流通于京师权贵们的宅邸深处,被贵妇人们互相追捧,甚而衍生出“斗花会”这等娱乐活动。

赵都安驾着中途想办法购置的马车,载着女帝,二人改头换面,进入了百花村。

马车行走在乡下的泥土路上,道路两侧,是几乎一望无际的花海,浓郁的香气扑鼻。

花丛中,大群的粉蝶在纠缠起舞。

“陛下,按照地图,从百花村经过,是较为安全的路径,这片地域勉强也算皇室的产业,可以最大程度避开当地士族的眼线。”

赵都安戴着草帽,眼神略带警惕地四下打望,口中说着。

距离逃出建成道,又过去了好些天,这一路上,他们又陆续遭遇了不下几十次敌人的追捕。

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源自于淮水道的地方宗族势力。

如同预料的那般,淮安王闭门后,整个淮水道,成为了各大士族的舞台。

这帮底蕴深厚的家族,在地方上有着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时,暗中也都蓄养着江湖上的武夫。

赵都安虽不惧绝大部分家族打手,但却担心暴露行踪,引起暗中追捕的高手的注意。

所以,一路上被动应对,也免不了受伤。

不过好在没有陷入生死危机,几次危险,也都疑似被跟在后头的供奉们出手解决。

饶是如此,这一路奔波,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皮肤也黑了许多。

不过一双眸子却炯炯有神,且气海内,气机磅礴充盈,吐纳时隐有山呼海啸之音。

他有种预感,自己已经逼近神章巅峰,距离世间境越来越近。

“好,那就在百花村借宿一日,不要多留,以免我们的身份,引来追兵,给这些虞国子民惹来麻烦。”

车厢内,徐贞观掀开窗帘,望着外头姹紫嫣红的花海,紧绷的心弦也稍有放松。

她用面具改变了容貌,如今只算个清秀的女子模样,身上穿着一件寻常的女子襦裙,并未再扮做男子——那样反而容易引人起疑。

如今给外人看来,君臣二人,便如同一对外出赶路的小夫妻一般模样。

至于伤势……

徐贞观一路上不断调息,体内玄印留下的“掌力”终于渐渐消退,如今虽还有残留,但所剩不多。

可惜,因这掌力的存在,她的内伤恢复的极为缓慢。

如今虽也可行动自如,但力量勉强只能摸到神章初品,还不可持续。

一旦运转气机,就会加剧内伤……别说重返巅峰,距离恢复“世间”境,都还要些日子。

而这一路上,亲眼所见的地方沦陷,官府被叛军攻陷的一幕幕,则令她早已心急如焚。

“陛下且放宽心,起码淮水目前还没被叛军彻底攻陷不是么?

再往北,临封道肯定还在朝廷手中,西、北两方,皆有边军驻守,东边的青州王实力太弱,京营足以对付。”

赵都安轻声安慰。

女帝点了点头,露出笑容:“你说的是,是朕心急了。”

这时候,马车驶入百花村中,前方出现了一栋栋房屋,好似童话里的世界。

(本章完)

第473章 蛊惑真人的宝藏(双倍求月票)

一栋栋房屋星罗棋布地散落在花海中央,令逃难的君臣二人,一度恍惚间,有种进入世外桃源的错觉。

而很快的,村中一些或在花田中务农的“农人”,或在院落中忙碌的村民纷纷好奇地打望过来。

赵都安驾车,停在了村头的一户院落外头,迈步下车,听到院门内传来犬吠,以及孩童呼唤娘亲的声音。

俄顷,院门打开,一名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好奇地望向外头。

在她身后,还跟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梳着幼童的发髻,身子躲在女人双腿后,侧头好奇地用大眼睛望。

“你们找谁?”妇人疑惑发问。

赵都安客气地道:

“打扰了,我与娘子乃临封人氏,因故南下,如今回返。

因近日不太平,故而没敢走大官道,从这边村落借道,想在村中投宿一日,不知是否方便。”

说话间,他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表示不会白嫖。

妇人愣了下,望见马车中果真下来一位年轻女子,再加上君臣二人言谈举止,一看就不是小门小户,是有教养的,必不是歹人。

她眼中警惕之色消减,热切地开门待客:

“既是借宿,若不嫌弃,便请进来吧。”

啧……还是这时代的人淳朴……不想我上辈子,借宿这种事几乎绝迹……赵都安露出微笑。

徐贞观也微笑道谢,走过来时,悄悄瞪了他一眼,幽怨道:

“这套说辞,你倒愈发熟练了。”

赵都安笑了笑,这可不是他要占便宜,主要二人这个组合,行走在外,最合适的就是假扮夫妻。

临封道因毗邻京城,口音相近,不容易被怀疑。

君臣进了打理的极为干净的农家小院,在院中坐下,自称“柳王氏”的妇人倒花茶迎客。

谈话间,赵都安得知,这户人家户主姓柳,那个小丫头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百合”。

“二位路算是走对了,淮水地界如今匪患横行,听闻东南边的靖王,西南边的慕王,都带兵进了淮水……朝廷的兵马两边都要应对,听人说,怕也是撑不了太久……官道那边,说还有抓壮丁的。”

柳王氏面对虽装扮寻常,气质却不俗的君臣二人有些拘谨,却没来由地颇有好感,分享当地情况。

慕王府的兵马也开拔进入淮水了吗?

赵都安与女帝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沉。

这是个极糟糕的信号,意味着慕王也在很短时间内,吞掉了云浮道。

可与建成不同的是,云浮那边,可是有以赵师雄为首的,朝廷整个西南边军在!

换言之,慕王北上,说明赵师雄所部,完全没有对其进行牵制……再结合去岁除夕,赵师雄不曾返京,几乎能确定:

“西南边军反了!”

赵都安看着有些失神的女帝,忽然伸手,覆在她的手上,捏了捏。

徐贞观勉强笑笑,顺从地没有挣脱。

趁着柳家母女离开的间隙,赵都安低声道:

“往好了想,二虎相争,远比一虎鲸吞好。靖王与慕王都要抢夺皇位,双方兵马也都要借道淮水,入临封,才能抵达京城。

这意味着,双方会互相制衡,拖慢彼此脚步,对朝廷来说,或能争取更多的反应时间。”

徐贞观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二人私下以君臣相称,一旦在外人前,便会避讳一些称呼字眼。

这会,出门去的柳家母子回来,又带了个憨厚农夫打扮的男人进来,便是这家的户主柳七。

柳七得知有客人借宿,热情地招呼娘子杀鸡宰鹅,摆农家宴款待,努力搜肠刮肚出话题,与二人攀谈。

温婉的柳王氏与天真烂漫的“小百合”在旁见缝插针插话。

这世外桃源般的小村,淳朴友善的子民,冲淡了君臣心头的阴霾。

“唉,俺一看就知,公子和小姐定是大户人家出身,如今这也算是遭了兵灾,这时节,在外赶路,只怕危险。”席间,柳七黄酒下肚,不禁感慨。

柳王氏也是点头,担忧道:

“二位若在淮水有亲眷,投奔躲避一段时日才好。”

君臣二人苦笑,敷衍回应,柳家人也懂分寸,没有多说。

……

农家晚饭吃的也早,饭后日头才西斜,柳王氏去收拾厢房,徐贞观跟过去一起帮衬。

赵都安则走出院子,熟悉整个村子,那个乳名“百合”的黄毛小丫头一顿饭功夫,便与他厮混熟了,笑着给他当“向导”。

有些笨拙地介绍村子,百花村不大不小,也有几十户人口。

赵都安笑吟吟听着,确定村子内没有当地大族眼线后,视线望向村后的山峰。

这时候,夕阳的光刚好从两座山头间探出来,赵都安忽然眯起眸子,脚步顿住。

“小百合,村子后山上,也有人烟?”

他忽地问。

天真烂漫的小丫头歪头四十五度,顺着他视线方向望去,“哦”了声,说:

“没有呢,后山上只有个破庙。”

脸蛋略显婴儿肥,皮肤晒的有点泛黑的农家小姑娘忽然露出害怕的神情,小声道:

“村里的大人都说,那庙里有鬼,进去的人,会迷迷糊糊出来,不让我去。”

鬼?

赵都安扯了扯嘴角,眺望后山中,那座庙宇的目光,却愈发凝重。

他很确定,自己从未来过这片地域,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的景物有种熟悉感。

“就仿佛……我曾见过……”

“是什么?我肯定见过?在哪里?我根本没来过这里……”

“仔细想想……”

赵都安死死盯着夕阳下,郁郁葱葱的后山上,那一角寺庙建筑,突然间,他脑海中猛地掠过一抹灵光。

他想起来了!

“蛊惑真人!我曾在蛊惑妖道的记忆中,见过这座庙!”

当初,蛊惑妖人入京杀人,赵都安以前世海量记忆,反噬了这妖道的术法,曾“读取”到一些,妖道残留的记忆。

其中包括其勾结庄孝成的一幕;

还有的,便是他入京前,曾进入一座破败庙宇,打开了一间密室,取走了一些镇物法器。

而此刻,在他眼中,百花村后的山峰破庙,与记忆中的模糊一幕,完美重叠。

“是单纯的相似?还是说……蛊惑真人的秘密宝库,就藏在这里?”

联想到小百合口中,闹鬼的传说,赵都安屏住呼吸,立即返回柳家。

“你确定?”厢房内,徐贞观听他说完,也露出惊愕的神色。

“还不确定,所以我准备去看看。”赵都安认真道:

“陛下你伤势未愈,需要疗伤药物,臣也卡在瓶颈上,若当真是那妖人的宝库,其中的东西,对我们必有助力!”

徐贞观也是眸子发亮,旋即却担忧道:

“可若那妖道就潜藏其中养伤,你贸然过去太危险,我们一起去。”

“不,陛下还是留在外头,臣当日能杀死全盛的他,如今更不惧。”

赵都安将想一起去的贞宝按了下去。

若说别的术士,赵都安还没底气,但若是蛊惑真人……呵呵,只能说人形大补药又送上门了。

“可是……”

“陛下莫非忘了?臣关键时刻,还可请裴念奴神降。”赵都安认真提醒。

女帝这才勉为其难点头:

“你若迟迟不归,我再去策应你,对了,你带上太阿剑。”

赵都安没有推辞,自嘲道:

“或许是臣看错了也不一定,哪里那么巧?我们逃窜,恰好就撞上这个?”

徐贞观沉吟了下,忽然摇头道:

“不,或许不是运气,而是气运。朕选择那一日封禅,乃是因封禅日为朕今年命星最亮,运势最好的一天。可惜,却被人以‘丧神’强行改运,篡改至运势低谷……

但这种篡改并非没有代价,除了施法者必受反噬外,朕当初被遮盖的‘运势’也会逐步恢复……而朕为天子,运势等同国运,本就比常人强太多。”

赵都安愣了下:

“陛下是说,我们撞见这座寺庙,未必是巧合,而是当日被丧神扭转的运气,积累到现在爆发了?”

“有可能,所以我们才能顺利出逃。不过运势影响终归有限,事在人为,好运又与厄运常伴。”徐贞观迟疑道:

“总归务必小心。”

涉及“气运”二字,太过玄学。

但亲历七日咒杀的赵都安却不敢轻视。

二人商定后,默默等待天黑。

待太阳西沉,赵都安悄然翻窗离开,飘忽如烟,如鬼魅般,朝后山赶去。

……

后山庙宇距离百花村并不近,但赵都安如今的修为,全力赶路,不多时便踩着破败的山道,抵达那座荒废寺庙外。

空中一轮圆月高悬,散发出清冷如镜的光辉。

赵都安仰起头,看到寺庙外的牌楼已经断裂,没有名字,隐约只剩个“三”字。

“若真是宝库所在,所谓的‘鬼’,只怕是蛊惑真人布置在这里的某种障眼法,以避免凡人进入。”

赵都安略一思忖,伸手入怀,从画卷空间中,倒出一沓符纸。这也是南下前,从衙门里申请的。

“让我找找……窥破阵法的法术是……天眼符,就这个。”

他从一沓符纸中抽出一张,渡入气机引燃,将燃烧的符纸在眉心一抹。

顿时,黑夜中他的双眸刺出湛湛青光,就如当初,天子楼上,女帝为他开启天眼观天地神明般。

“我猜的果然没错!”

天眼下,赵都安很快发现,这破败庙的确布置着一个迷阵,但并无杀阵。

“是了,若杀人,很容易引来官府注意。迷阵已足够。”

赵都安纵身,跃至破庙东南角,一掌拍裂一个石墩子,露出里头埋着的一个银碗。

将银碗收起,阵法立即被打破,失去效力。

赵都安循着记忆,踏入庙宇,停在一座佛龛后,他尝试摸索,扳动佛龛后隐藏的“机关”。

“扎扎扎——”

一侧墙壁突兀裂开,伴随齿轮铰链摩擦声响,一道隐秘通道打开!

“没找错!”

赵都安眸子一亮,再抽出一枚“照明符”,只往头顶一贴,符箓朱砂亮起光辉,如一根手电筒般,撕裂黑暗,照亮前路。

他手持太阿剑,循着台阶步入密室。

没有人!

只有一间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密室呈现于眼前!

伴随他进入,密室墙壁上镶嵌的珠子陆续亮起,只见一排排木架上,最显眼的是一堆金银玉器,还有一本本书册。

地上堆着一件件式样各异的物件,瞅着便不凡。

地上敞开的箱子里,是盛放丹药的瓶子,墙壁上悬挂着一看便非凡品的盔甲武器。

不过,仔细比对,发现密室内的物品,比记忆中少了近一半!

尤其是箱子里的丹药,与架子上疑似镇物的东西,减少最多!

“看来,蛊惑真人的确还没死,我当初反杀他后,只怕这家伙重伤再次复活,然后来这里取走了不少东西。可恶,明明都是我的才对……”

赵都安咂咂嘴,不过想到,妖道养肥了再杀,或许好处更大,就不气了。

“很多东西我不认识,但贞宝见多识广,定然认识。”

赵都安毫不客气,如同钻入宝山的耗子,挑着珍贵的一股脑塞入画卷空间,尤其是丹药,彻底搬空!

动作麻利,几乎是风卷残云。

没过一会,这宝库就扫荡完毕,只剩下少部分价值不高,又占地方的东西丢下没拿。

“妖道好人呐,这一路逃亡,消耗太多,感谢蛊惑老铁送来的空投。”赵都安都有点感动了。

当初上赶着送自己魂力,如今又奉上宝库,若有人说,老道其实是朝廷一方派出的间谍,他都信。

“仗义!”

赵都安意犹未尽地又在密室中摸索了一圈,忽然发现,里头还有一个隐蔽的暗门。

“吱呀——”

将暗门推开,豁然开朗,前方竟是一个四面被墙壁封锁住的小院!

“这是什么……”

院子很小,只有中间一方池子,正汩汩地冒出温热的泉水,而在方池一角,则扎根着一株黑白两色,彼此缠绕的小树。

树的叶片仿若玉石质地,有火红色泽流淌其间。

赵都安愣住,突然回忆起,当初妖道从宝库中取走的那一片足以抗住神明打击的玉石树叶。

“按裴念奴的说法,那是昆山玉……所以,这颗树也是某种天材地宝吗?”

……

百花村,柳家小宅内。

徐贞观坐在厢房中,有些焦急地来回踱步,桌上的烛台摇曳着橘色的火苗,在墙上倒映出她的影子。

女帝脸上难掩担忧,忽然,她扭头望向后院,伴随窗子被打开,赵都安鱼跃而入。

“如何了?”

徐贞观先上下打量,见他没有受伤,松了口气,旋即询问。

赵都安将脸上蒙着的黑布扯下,走到桌旁,端起茶壶吨吨灌了一肚子水,旋即眼睛贼亮贼亮地,将银色画轴放在桌上:

“满载而归……”

他飞快将取宝经历叙述一番,只听的徐贞观一愣一愣的,看着堆满桌子的各种丹药,法器,奇物,目光又是欣喜,又是古怪。

“可惜……那棵树扎根在泉水中,不好弄出来。”赵都安又满脸遗憾,将黑白双树说了一下。

女帝听完,却是眼睛陡然一亮:“黑白双树?”

“陛下知道这东西?”赵都安好奇。

徐贞观眸子真实地透出一路上,罕见的欣喜,她深深看了一头雾水的赵都安一眼,说道:

“你晋级世间境的契机,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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