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4.第426章 师祖

第426章 师祖

“师公……”

一大清早。

方继藩被吵醒。

刘杰来了。

一见到了方继藩,刘杰纳头便拜。

“徒孙见过师公……”

方继藩很无言。

大清早来坑人,让不让人睡觉啊。

可他还是驱散了自己的瞌睡。

在这厅中,翘着脚,等小香香给自己上了一道香茶,抿了一口。

他虽然没有去看小香香,却几乎可以感受到,小香香目中投射来的崇拜。

本少爷就是这么给力,年纪轻轻,就是无数人的爹和爷爷了。

方继藩呷了口茶,慢悠悠的道:“噢,回来了啊。”

“回来了。”

再见师公,感慨万千,在朝鲜国,他面临了无数次的生与死,而每一次,都凭着师公的智慧,靠着那锦囊,奇迹一般的咸鱼翻身。

师公……真是了不起的人啊。、

“是……回来了,恩师,自回了京师,徒孙连家都没回,就来见师公了。”

真是孝顺啊。

方继藩终于知道,为何是大清早来了。

看着刘杰,虽然很想斥责他为啥不带点高丽参回来,可随即,方继藩还是将这句话憋回了肚子里,做人要厚道,不能总谈钱,这是很俗的事,方继藩不屑做这样的事,丢人。

他颔首点头:“你的父亲,一直都在盼你回家,你却先来见师公,诶,我是个耿直的人,在这里,就不得不骂你几句了,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虽说师公比你父亲要高那么一辈,可爹就是爹啊。”

“师公教诲的是。”刘杰抬头,感激的看着方继藩,师公这个人,没说的,太靠谱了,无论是人品还是智慧,这一点,刘杰是真服了。

“徒孙有一事……想要禀告。”

“你说罢。”

刘杰期期艾艾的道:“徒孙和那朝鲜王讲解了一些关于新学的事,这李怿,极是好学,他聆听了师公和恩师的大道,心向往之,咳咳……因而,拜了徒孙为师……”

“啥?”方继藩豁然而起,接着开始掰起了手指头,低声喃喃道:“门生、徒孙,接下来该是啥?啥来着,曾徒孙?”

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啊。

这些徒子徒孙们,还真是放飞自我了啊。

这辈分,有点乱了。

刘杰哭笑不得的道:“师公,这个……这个不排辈的,直呼其名即可,而李怿,该称师公为师祖。”

一听这祖字,方继藩有点刺耳,这祖不是骂人的话吗?

方继藩抬头看着房梁,老半天缓不过神来。

“此番他来,既是想来朝见陛下,也是希望,能够来拜访师公,只不过,他现在在鸿胪寺等待陛下的朝见,不便来见师公。”

方继藩颔首点头。

这是礼节,藩国王或者使者来京,在得到皇帝召见之前,是不得拜会任何人的。

方继藩叹了口气:“此人……品性如何?”

刘杰心里一凛。

师公就是师公啊。

收纳徒子徒孙,先不问对方出身,先看品行。

“此人年纪还小,性子还算温和。”

“噢。”方继藩淡淡点头:“知道了,你既收了门生,师公能说什么?”

方继藩撇撇嘴,天色不早,该吃早饭了,咋,还留在这,想蹭饭不成:“回去见你爹吧。”

“还有一事。”刘杰支支吾吾道:“此事,若是传出去,只怕………只怕有碍观瞻,因而,学生在想……学生在想……”

方继藩淡淡道:“知道了。”

藩属国的国王,你刘杰何德何能,也敢做人家的老师,刘杰脸皮薄,怕人嘲笑。

方继藩心里摇摇头,这个刘杰,不像将来有什么大前途的样子,脸皮不够厚啊。

哪里像太子殿下,那脸皮,杠杠的。那凑不要脸的东西,最近吃了自己不少的蛋糕啊。

………

送走了刘杰,方继藩吁了口气。

天气渐渐炎热,方继藩也是百无聊赖,那朝鲜国的国王,早已忘到了爪哇国。

方继藩觉得自己近来有些健忘,除了对自己的银子记的比较清楚之外,居然总是丢三落四。

为了防止自己最重要的门生,都忘了干净,尤其是唐寅,自去了浙江,便暂时没了消息,可不能将他忘了才是,于是,特意让人挂了五幅画像,挂在了寝卧里,如此一来,一二三四五,简单明了,偶尔看看五个门生,心情颇为愉快。

这一日,到了午时,宫里却来了人,请方继藩入宫觐见。

方继藩匆匆到了暖阁。

便见弘治皇帝端坐着,刘健、谢迁等人都在,连马文升也在。

李东阳一脸郁闷的样子,看到了方继藩来,先朝方继藩微笑。

这笑容……如沐春风。

方继藩还从来没见过,李东阳对自己如此好过。

还真是奇了怪了。

方继藩心里一凛,不会有事吧。

弘治皇帝微笑的看着方继藩,李东阳咳嗽了一声:“新建伯,有事问你。”

“问,李公随便问。”方继藩也笑。

李东阳依旧保持着微笑:“户部拨发了钱粮给镇国府,对不对?”

“对。”方继藩颔首点头。

李东阳又道:“数目没错吧。”

“没错。”方继藩拨浪鼓似得摇头。

这一点,朝廷还是很有诚信的,方继藩几乎将钱粮算到了小数点的后几位数了,一粒米都没少。

李东阳便微笑:“可是听说,唐寅在浙江,只招募了三百人。”

“噢,正常的,兵贵精不贵多。”

李东阳依旧捋须,微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方继藩的身上。

李东阳随即道:“可拨发的钱粮,却可供三千人所需。”

方继藩汗颜:“能否开门见山一些,我听不明百。”

李东阳深呼吸,依旧微笑:“多出了两千七百人的钱粮,去哪儿了?”

方继藩不由道:“精兵啊,当然要多发钱粮,何况……这是水师,再者,李公,帐不是这样算的……”

李东阳终于拉下了脸来。

其实他很希望和平解决的。

可是……现在朝廷处处都要钱粮啊。

下西洋是个无底洞。

兵部抽调了精兵强将,预备平倭,这也是无底洞。

还有去岁的灾害频繁。

说实话,户部几乎已经被搬空了,现在完全靠着亏空在支撑着,他兼任户部尚书,头发都急的白了,你方继藩不要脸啊,打着镇国府平倭的名义,就这么拿着银子不办事,招募三百人,花了三千人的钱粮。

现在户部要节衣缩食,从京营到亲军,甚至边军和备倭卫的钱粮,都打算先赊欠着,暂时不能足额发放,这都是老规矩,各部兵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这一次,忍不了了啊,先发难的是辽东巡抚,上了一道奏疏来,先是哭穷,此后说边军们可怜,要饿死了。接下来说,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这没错,可是听说,有个镇国府平倭卫,招募三百人,实发钱粮三千,奢侈浪费到了极致……

意思很明白,节衣缩食可以,可你总得让人服气吧,人家一个人,吃十个人的钱粮,我们却是揭不开锅,这像话吗?

接下来,马文升也不服气了,备倭卫的精兵强将都抽调了,要赊欠钱粮,不成,兵部处处都需钱,没有钱粮,怎么平倭?你看那方继藩……

李东阳觉得有道理,于是上奏天子,弘治皇帝也觉得太子和方继藩有点不够厚道。

于是乎,方继藩便被请来了。

接受批判。

李东阳说话,不似谢迁,他很是委婉,依旧还是笑吟吟的道:“国家有国家的法度,镇国府若是特殊,户部就无法服众了,若是往年,钱粮没有亏空,倒也无妨,可是今年……哎……何况,你不知道,宁波府遭了蝗灾吗?朝廷连赈济的钱粮都拨不出啊,新建伯……”

“宁波府的蝗灾我知道。”方继藩很干脆的颔首点头。

李东阳板起脸来:“所以老夫的意思……”

“赈济?”

李东阳颔首点头:“不错,将镇国府的粮……”

他还没说完,方继藩道:“宁波府不会缺粮。”

“什么意思?”李东阳皱眉。

方继藩道:“不需要赈济,镇国府那儿,已经让备倭卫想办法赈济了。”

李东阳一愣。

你方继藩私下里赈济了。

他顿时眉开眼笑起来:“若能如此,镇国府就算是做出表率了。新建伯为国分忧,实是佩服啊。”

“该当的。”方继藩也笑起来。

李东阳心里松了口气,像是了了一桩心事。

镇国府的三百人马,就驻守在宁波府,倘若拨发的钱粮,能用来赈济百姓,那么灾情就可缓解了。

他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弘治皇帝笑吟吟道:“既如此,就不必削了镇国府的钱粮了。”

李东阳深深的看了方继藩:“那么,这十万宁波军民,可都在新建伯身上了。”

“放心便是。”方继藩信誓旦旦。

李东阳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不过,方继藩是当着陛下的面作保的,也就没有继续纠缠下去,可他还是忍不住提出了疑问:“就算靠这两千七百份口粮,只怕也难以赈济吧……”

方继藩抿着嘴:“饿死了一个,找唐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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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27章 王霸之道

得了方继藩的保证,大家心定下来。

方继藩这个人,还算靠谱的。

弘治皇帝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面容也放松了几分,道:“这么说来,宁波府的赈济钱粮就不必发放了,这样也好……”

这事既然说明了,自也没方继藩什么事了,说着,方继藩便告退了。

等方继藩一走,顿了顿,弘治皇帝又道:“朝鲜王请见,诸卿怎么看?”

别看后世的影视剧里,似乎但凡是开朝的时候,君臣们都是正式无比,往往都是数百上千人聚在一起,有板有眼的商讨着国家大事。

可实际上,君臣也是人,只有在廷议的场合才会如此,而且几乎廷议之上,数百上千人凑在一起,其实屁事都议不出来。

任何的权力运作,都会在小圈子里运行!

“臣有一事想奏。”说话的,乃是礼部尚书张升道:“近来有大儒文素臣……”

文素臣……

弘治皇帝似乎觉得有些印象:“是写《苏河赋》的文素臣?”

“正是!”

刘健等人俱都沉默。

这个人是个名士,在江南一带很有声望。

据说前几年来了京,在京里讲授承程朱理学,他指斥朝纲、力排佛老,名声显赫。

礼部尚书张升继续道:“近来他抨击新学,说是要和方继藩一论高下。”

“噢。”弘治皇帝点头,似乎也没太在意。

“方继藩提都没提,料来方继藩只是将其当做笑话看待吧。”

“方继藩理应是不知道的。”刘健笑了笑道:“说起来,那文素臣还真未必敢和方继藩辩论。”

“为何?”弘治皇帝一脸惊奇:“难道方继藩会吃人吗?”

“不会吃人。”张升深深地看了弘治皇帝:“可是会揍人……”

一下子,大家就恍然大悟了。

这就不奇怪了。

难怪新学出现之后,竟是没有闹出什么大事来!

按理来说,这有点不太符合往常现象呀!这么多程朱理学的大儒,居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对方继藩破口大骂!

若是在从前,关于这样的争议,早就不知多少大儒、名士要和新学说一较高下了。

大儒们毕竟还是靠讲道理吃饭的,可若是没来由,胸中的满腹经纶还没开口,就直接的一个大耳刮子打过来,虽说对方可能臭名昭著,可自己也斯文丧尽了。

“想来他们正在想要的,是和王守仁一辩高下,所以暗中诽誉方继藩是假,让其弟子王守仁接受挑衅是真。”

弘治皇帝顿时就明白了。

张升接着道:“王守仁乃方继藩最得意的弟子,这一点,方继藩在许多场合都说过,这王守仁可谓尽得方继藩真传,若是能使王守仁哑口无言,那么文素臣的目的也就达到了。王守仁既为方继藩的门生,岂会使师门受辱?定当与他一辩雌雄。可文素臣乃是当世大儒,王守仁年轻,定不会是他的对手。”

弘治皇帝似笑非笑地道:“噢。”

他倒是对此有些兴趣了,可与此同时,对于文素臣的算计,颇有些不喜。

不过大儒历来如此,若能借着辩倒王守仁的东风,这文素臣的名声,也就越发的显赫了。

“还有一事……”说到这里,张升看了一眼刘健:“文素臣似乎还抨击了举人刘杰。”

这次说到的是自己的儿子,刘健倒是依旧神色泰然。

他早被不少大儒抨击过了,可以说是习以为常,不过自己的儿子好端端居然被人骂了,他虽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心里却也略有不满。

“刘杰虽立大功,可听人说,来天津卫时,刘杰对朝鲜国王李怿甚为倨傲,李怿乃一国之主,而我大明德被天下,文素臣认为,新学举人刘杰为钦使,对李怿不恭,是霸道,而背离了我大明施行王道的本意,若是传出去,只恐为四方万国所笑。”

王道和霸道,曾经在汉朝时,儒生们就已有过讨论,甚至有过激烈的交锋。

文素臣的切入点极好,他以刘杰傲慢的对待朝鲜国王李怿为切入点,指责刘杰自向王守仁学习之后,没有了待客的礼仪,这其实本身,就是在质疑新学似乎又想要重蹈当初公羊学说的覆辙。

汉时的公羊学,曾打出了‘天子一爵’的旗号,既天子也是爵位的一种,并非是上天的化身。又推出了‘天人感应’,认为若是上天降下灾祸,与天子的行为息息相关,譬如地崩,则可能是天子失德的缘故。

此后,又有‘大一统’、‘夷夏之辩’等等。

当然,还有一样,便是‘大复仇’思想。

其中最典型的事例就是,当时《公羊传》在解读《春秋》的文字之中,十分称颂复仇的思想,如齐国灭纪国时,当时许多人认为齐国的做法不对,其理由是,齐国和纪国之间,虽有仇隙,可那是百年前的旧事了,你总不能因为百年前大家有仇,就杀人全家吧。

因而《公羊传》里却是这般的解释,问:九世犹可复仇乎。答曰:虽百世可也。

齐灭纪国,本身就是霸道的体现,却得到了公羊学派极力的支持,有仇必报,而且极为提倡公仇必报,这是他们的特点。

后世总结下来,其实就是霸道。

当然,最终公羊学彻底的没落。

因而‘大一统’等思想流传了下来,‘天人感应’说,虽已不为人提倡,却还在儒家之中留有残余。这‘大复仇’的霸道思想,则彻底的被后世的儒生丢进了垃圾堆里。

至于‘天子一爵’,自是深恶痛绝,被君君臣臣所取代。

霸道,乃公羊学的特点。

这就是为何文素臣以霸道来攻讦刘杰,借此来批评新学了。

这摆明着,是想将新学往公羊学那儿靠啊。

而公羊学其实早已衰弱了上千年,这时候还被拉出来鞭尸,倒也怪可怜的。

可它的思想之中,确实有不少为当今朝廷所不能容忍。大复仇且不说了,天人感应什么鬼,今天来了一个地崩,就说皇帝失德,明日若是下了暴雨,那又是上天的警示,你皇帝又做了啥缺德事,后日旱灾,那就更缺大德了。

而真正不能容忍的,想来就是‘天子一爵’了,天子和藩王,甚至与方继藩这个新建伯一样,都是爵位的一种,只是这个爵位比较高级,弘治皇帝脾气好,就算看着不喜欢,也不会做声,若是太祖高皇帝还活着,肯定提了刀片将瞎比比的人统统杀个血流成河了。

果然,弘治皇帝微微皱眉。

他不喜欢公羊学,自然不喜大复仇的霸道思想,当然,没有哪个皇帝会喜欢‘天人感应’或者是‘天子一爵’。

刘健正色道:“胡言乱语。”

张升和气的道:“这是文素臣所言,臣不过是据实禀奏。”

暖阁里,沉默了。

弘治皇帝淡淡道:“刘杰立了大功,他一路回程,当真居功自傲吗?”

“这……”张升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好,显然,从礼部迎客主事那儿带来的回报来看,刘杰确实有许多失礼之处。

一看他犹豫着没有回答,弘治皇帝便明白了,看了刘健一眼,淡淡道:“他还年轻……”

其实已经不年轻了,比弘治皇帝年纪还大一些呢。

可弘治皇帝却还是咬死了刘杰年轻,其实就是为刘健遮羞,于是他又道:“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以后注意一些就是了。朝鲜国王李怿,要好生招待,其为客,朕行王道,以德治天下,以礼而交外邦,让他不必有所顾虑。”

说罢,沉吟了一下,又道:“至于这个文素臣,不过是一个哗众取宠之徒而已,不必理会。”

明摆着,是想让新学往公羊学上头靠。

而公羊学,早被人摒弃,是不可能死灰复燃的。

且不说现在的读书人们已经无法接受其观点,便是朝廷也断然无法接受。

弘治皇帝自然知道新学的主张,因而对文素臣这个人,很是不喜。

刘健却是没有因为弘治皇帝的袒护,而松懈下来。

陛下固然可以体谅自己的儿子,可读书人们的嘴太厉害啊。

这样一想,他心里一沉,果然是树大招风了。

想了想,刘健道:“此中原委,老臣一定回家之后,向臣子问明。”

弘治皇帝颔首道:“他一路在朝鲜国,甚是辛苦,刚刚回来,你不必苛责他,否则朕可是要苛责你的。”

刘健自是明白在这件事上,弘治皇帝对他是维护之意的,感激地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便微微一笑道:“说点高兴的事吧,而今,倭寇平的如何?”

兵部尚书马文升一直都在细细咀嚼着方才的奏对,对这士林中的事,作为弘治朝的君子,历来是比较关注的!

此时,陛下突然问起平倭之事,马文升才回过神,眼眸一下子的明亮了几分,精神奕奕地道:“陛下,兵部挑选了精兵强将,又使其驾驭最新的六艘海船,而今养精蓄锐,只要倭寇敢来,便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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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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