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0章 竹海听潮

崔一更拔剑的时候,整片竹海仿佛都静了。

那尖锐的、不安的、刺痛的一切,都在此时沉寂。

被剑割伤的一切,也为剑所慑服。

崔一更那不大不小的一双眼睛,看着姜望的时候,和他看竹子的时候没有区别。

他好像在探究着什么,又好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握剑的手非常稳定。

你感觉以这样的姿态再过十年、二十年,他的剑他的手,也不会有丝毫偏转。

他拔剑的过程非常具体。

在视觉之中显得相当缓慢。

他的五根手指,一根根落下。

他的指骨开始发力,细长的经络浮现在手背,根根凸起。

那原木制成的剑柄,好像长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从竹鞘拔出他的剑,就像是从身体里抽出他的骨头。而他的血液,他的坚持,他那汗水浇透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早就熔铸在剑刃里。

姜望在这一刻,甚至于想到了观河台上赵汝成拔出天子剑的场景。

这是怎样的一剑!?

出鞘的过程就像是已经结束了一个人的一生!

而他出鞘后的长剑,只是在宣布这样一个结果。

十年来,二十年来,自垂髫之时起……秋霜春月,夏风冬雪,在所有的经历里,崔一更就只练这一剑。

无日有歇。

他手中长剑,名为“一心”。

读圣贤书,练一心剑。

其时也,竹海波涛敛,天地寂无声。

百万竹叶所指,剑意全部凝于此剑。

于是这一剑独来。

剖开了空气、剖开了空间,甚至于剖开了视线。

所见、所经、所逢的一切,都要被它剖开!

姜望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化解这一剑!

仅以剑术的层面,他已在冲击此境绝顶。在复刻出剑气成丝的技巧之后,更无疑是已在绝顶中。

但他不可能以纯粹的剑术接下这一剑。

名门真传如宁剑客者,所修绝剑术,每一门都堪称绝顶剑术。她将每一门绝剑术,都练到了当前境界的尽头。

但宁剑客也挡不住这一剑。

因为有些剑术在特定的人手上,是可以冲破极限的。

宁剑客修的是前人之剑。

崔一更修的,却是他自己的剑,且已臻于极境。

所谓绝顶之上高一线。

是此境所不可能见之风景。

唯有真正贯彻自身,真正感悟极意者,才能够做到这一步。

那无比纯粹的一剑迎面而来,

在视觉的感受里,好像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那是因为这一剑已经把视线斩得支离破碎。

虽然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仍能够感受这一剑。

它的锐利,它的坚决,它的锋芒。

无法回避,不能阻挡。

于是近前来。

于是剑至也。

有五府神通之光,耀于胸腹间。

有流火绕身而起。

有霜披迎风招展。

有赤金色的眸子里,剑光照耀。

天府之躯,显化剑仙人!

姜望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难以述尽的煊赫中,势、意、术、道、气……统合成最极致的剑意。混同此身,更达天外。

所谓剑仙人者,剑演万法之神通。

本就是统合自身所有的极意神通,本就会随着自身实力的成长而成长。

今日之姜望。

独坐兀魇都山脉,潜心悟道的姜望。

消化了山海境、淮国公府、不赎城所有收获的姜望。

以术破术,砸碎了仁心馆易唐最强防御的姜望。

以剑演自身,化出这绝巅倾倒之剑,锋芒无尽!

撑天之柱已折。

此时如何?此世如何?

当天塌地陷,以绝人间!

他无法在剑术的层面上战胜崔一更这一心之剑。

但崔一更这至精至纯的一剑,也有一个最恰当的应对方式——自倾所有,爆发全力,以极意对一心。

是以力破巧,以大锤砸剑尖!

整个竹海,位于姜望身前的翠竹,全部向后反仰。无所不在的恐怖剑意,如狂风使之折腰。折的是崔一更之腰!

但它们的竹叶,仍然剑指姜望。

指的是崔一更之剑心。

一心剑与长相思终相遇!

甚至于剑气都已经先一步撞出了声音,那叽叽喳喳如千万燕雀鸣叫的……恰是厮杀正烈的剑气。

不。

两柄天下名剑事实上并未相遇。

在那或许已经不到一毫的间距里,崔一更忽然往后撤步。

他这一步,又退进了“空”里。

他从那个锋芒毕露、仿佛要斩破一切的剑客,又退到了世外,孤立于某一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而他又以一个具体的动作,在视觉意义上的缓慢中,还一心剑于竹鞘中。

他已经看到了两剑对撞的结果,所以不必再继续。

他只有这一剑,因而胜负已分。

有时候收剑比拔剑更见勇气,也更见能力。

在他的对面。

姜望鼓极意一剑,推倾天之峰,驾驭如此恐怖的剑意——

最后却是轻轻一挑,长相思的剑尖微颤,如秋湖泛漪,挑起了一朵剑气剑意编织的剑花。

半透明的剑花,映锋刃如霜雪。

花瓣一瓣一瓣的凋落。

而关于剑势的所有煊赫的一切,也随之云淡风轻的消散了……

他归剑入鞘。

有和崔一更相似的具体。

两柄天下名剑,各自安静了。

那些弯折的翠竹又立直,那些尖锐的竹叶,当然也和缓了锋芒。

此时才有风能吹来。

于是哗啦啦,哗啦啦……

竹海听潮。

“你赢了。”崔一更从‘空’的状态中走出来,很平静地说道:“需要我通过书院昭告天下吗?”

姜望很认真地道:“我此行只为切磋,不为声名。天下不会有人知道这一战的结果。”

崔一更只“哦”了一声。

那实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姜望于是向他拱手:“告辞。”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来说,不要浪费他的时间,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

……

离开勤苦书院,继续往东走。

牧景两国已经正式在开战,现在战线仍然在离原城一带展开。

但这种局面势必不会持续太久。如景八甲以及铁浮屠、王帐骑兵这样的劲旅,是不可能困宥在方寸间的。可以预见的是……随着战争的加剧,整个盛国或许都将沦为两大霸主国的战场!

北域和中域,也难免会陷入动荡中。

从未踏足中域的姜望,这一次却是亲身来赴。

与想象中风雨已来的氛围不同,沿途所见倒是宁和非常。人们好像根本对正在发生的大战没有什么觉察,两大霸主国的碰撞,好似天边云翳一般。

或许是姜望走到的地方离盛国还很远,或许是因为中域人在漫长时间里建立起来的自信。

毕竟从道历新启一直到如今,景国始终占据现世的中心。

当然,对于景国,现在的姜望没有太多想法。

若是约战景国的外楼境天骄……也不知陈算是否成就神临,想来即便没有,陈算这会也是没空搭理他的。

当初在星月原借观衍大师所赠星光,压了对方一剑,姜望自己不能够心安理得,想必陈算也不会真个服气。

但在个人荣辱和景牧大战这样的盛事里,陈算会如何选择不言自喻。

至于其余人等……不战也罢。

倒不是说景国无可战者,只是姜望只要寻最强的那一个。

在黄河之会前死在万妖之门后的那位景国内府第一,若是能够存活下来,想必现在也是足堪一战的人物。

但现实就是这样冰冷的,像尸体一样,失去了体温,逐渐冷却……不论那人如何天资卓绝、力压景国同境,身死之后,很快就没人记得。

别说姜望了,就连景国内部,恐怕也没有太多人还记得其人的名字。

但也不很紧要。

姜望此行是为青崖书院而来。

在几乎是道门一言堂的中域,青崖书院能够立足并且声名远扬,位列天下四大书院,成为所有读书人心向往之的书香殿堂,自然有它的不凡之处。

或许是因为中域道门风流的关系,青崖书院也有一些任性自然的道家气质在其间。

在勤苦、龙门、暮鼓这样进取向上的书院队列里,青崖书院的散漫别具一格。

当然,姜望对此也有非常深刻的认知……

拿着易唐的引荐信登门拜访,倒是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也非常轻易的见到了此行的目标——

人称三绝才子的莫辞。

与自称神秀才子的许象乾不同。

莫辞这三绝才子的雅号,可是前辈名儒亲口认证过的。

所谓三绝,乃诗绝,琴绝,剑绝。

莫辞自认诗第一,琴第二,剑第三。但即便是这第三的剑,也冠绝书院同辈。

而他的诗集《云里桃花》,更是畅销中域多年,一度叫天京纸贵。

相较之下,许高额创作并自费结集的《神秀诗集》,至今也只“卖”出去了十九本。

买家分别是李龙川、姜望、晏抚、姚子舒……

此时出现在姜望面前的莫辞,长得有些清瘦,眉眼之间很见神采,一袭长衫,自显风流。腰间只悬一块墨色环玉,隐有极细的刻文,不仔细瞧很难瞧见。

他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是极好的,尤其是在姜望揭下斗笠自陈姓名之后——

“这不是咱们赶马山双骄里的另一骄嘛!”

姜望:……

他发誓他一辈子都不想跟人提起,他曾经去过赶马山。

但莫辞的语气其实是亲近的,当然有一些揶揄的成分在,不过并没有什么恶意。

姜望也只好道:“没想到赶马山这么有名。”

“那是当然!”莫辞一本正经地道:“正所谓‘赶马山绝唱,文思如水飙。人间已无敌,绝世这双骄。’这首诗在我们这里可是传唱一时啊……哈哈哈哈哈……”

他说到一半,自己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姜望当场就想告辞。

好在莫辞笑了一会反应过来,换了一种相对严肃的口吻:“对了,你这次来青崖书院,所为何事?”

他抖了抖手里的信:“还用得着让易唐写信么?”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青崖书院,本是想找莫辞师兄切磋的。”姜望苦笑道:“没想到来晚了。”

之所以说来晚了。

是因为眼前的莫辞,灵识凝练,气机深藏,俨然已经是神临修为。

莫辞当然明白姜望的意思,表情有些古怪地道:“你想要试剑天下,难道不先查一查情报么?我成神临已经很久了。”

情报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绝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千万年来用鲜血一次次验证过的兵家至理。

在战场上如是,在个人争杀中亦如是。

姜望当初若不是提前得到竹碧琼的报信,又通过重玄胜掌握了海宗明的情报,再有重玄褚良提供的针对思路……哪怕有向前的帮助,也很难杀死海宗明。

反过来说,如果海宗明对姜望的情况了如指掌,那他基本也不会存在翻盘的可能。

莫辞这话是觉得……姜望未免也太过自信了。竟然连最基础的情报工作都不做,就挨个登门挑战,把胜负完全寄托在自己的个人实力上。

但话出口之后,又想了一想,试剑天下、问剑各宗第一,本身即是一种自信的体现。

姜望年纪轻轻,得享盛名,有这样的自信倒也正常。

“非是姜望狂傲,小觑天下英雄。”姜望很认真地说道:“只是我这一路走来,是想要验证一身所学,不想被其它任何的因素所干扰……诚实地说,我战斗的能力,会影响我对自己修行的判断。”

这话乍听之下非常狂傲!

因为自己战斗的能力,强到足以影响对个人修行的判断。所以不事先探知情报,不让自己有提前的准备。只管一路走过去,在战斗中接触,在战斗中了解,只管与天下大宗同境最强的那些人切磋,尽情地考验自我!

有几个人敢这样说?

然而姜望的表情是如此真诚。

莫辞于是知道,他的确是这样想,也的确是在这样做。

“有趣,有趣!”

莫辞道:“就你这份心气,我青崖书院应当没有哪个师弟师妹能够胜过你。不过你既然来了,也不好白跑一趟。今日在书院的外楼弟子,我看得过眼的有……”

他捻指算了算:“一十七人!”

脸上不自觉的有了笑容:“我都叫过来,与你切磋一二,帮你验证自我,如何?”

帮圆酱友情推一本书,《从修仙大学开始》。

(本章完)

第1531章 得饶人处且饶人

从青崖书院离开的时候,姜望脸都是木的。

莫辞那贼厮根本没安好心。

什么狗屁“帮你验证自我”。

全让莫辞安排成现场教学了!

每个书院弟子过来,战前先商量方略,战斗中随时点拨,战后详细总结,一整套下来,把姜望利用得明明白白。

他明明是来问剑,是要与此境强者交锋,印证彼此所学,追寻外楼极意。最后却给青崖书院的弟子结结实实当了一回陪练!

十七场教学战斗啊。

打得那叫一个繁琐细致,身心疲惫。

尤其打着打着,莫辞还时不时会来一个暂停。然后吧啦吧啦一顿点评,然后再叫一声继续。

在战后的总结里,还会拉着姜望过来亲身说法——“你看他当时如果这样这样,你是不是会这样这样……”诸如此类。

姜望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墨门出品的傀儡,不,比傀儡还不如。傀儡好歹也得花钱呢!

他可倒好。

送上门来辛苦教学,让人家书院弟子“见见世面”,还得谢谢人家!就差还掏钱当做“验证自我”的花销了……

虽则说这十七战是摧枯拉朽,每战皆胜。虽则说青崖书院的外楼弟子也各有风姿,战斗中不能说全无收获。虽则说在青崖书院里留下了相当响亮的名声……但姜望毫无胜利的喜悦,只有被剥削的辛酸。

太辛酸了。

来青崖书院这一趟,体会到了老黄牛一般的感受。

吃的是草,卖的是血。

等到姜望匆匆告别,逃荒般离开,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一趟来青崖书院,愣是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净来做贡献了!

谁说青崖书院散漫自然?

是什么给了自己错觉,让自己觉得许象乾的师兄,竟然能是一个厚道人呢?

许象乾雁过拔毛,莫辞物尽其用。

不是一家人,哪进一家门?

可恶!可恨!

姜望一边整理着在交手过程中偷师的几部青崖剑术,拆解其中可以利用的部分,化入人道剑式中……一边愤愤不平。

怀着对青崖书院无良弟子的怨念,再一次启程。

径往东北方向,直赴东王谷。

这一路上当然也有不少国家、宗门,但没有谁再值得他驻足。

……

东王谷位在断魂峡更东,声名赫赫,但其实宗外之人对他们的驻地情况少有了解。

盖因自处偏僻之地,又兼毒物聚集,瘴气蔓延,生人莫敢近之。

东王谷的修士,本身也不很张扬,或者说为了淡化与齐国的对立感,这些年来有一种刻意的低调。

倒是一些附属宗门,常年在外显圣。

东王谷所控制的地域里,也是有不少平民百姓生活的,千里毒瘴一锁,俨然自成一国。

但东王谷统治范围内的百姓,并不允许向外迁移。

甚至于东王谷自身与外界的接触,也多是通过申国或者其它的附属宗门来进行。

当然,没有超凡力量庇护的普通人,也基本没有迁移的能力。

悬空寺属地那些信民,也没有谁要迁移去别的国家的。

很多普通老百姓,终其一生,可能也就是在出生的小镇附近打转。很多人甚至一辈子连村子都没有出去过。

只是说东王谷的管制可能更严格一些……也便如此了。

仁心馆当然是天下大宗。

易唐的面子在这里也非常好使。

姜望拿出易唐的引荐信,顿时多了十几个人围着他。

个个跨刀提剑,热情非常。

很真诚地致以问候,并殷切请他吃几盏残酒。

姜望委婉拒绝,并表示自己是受易唐推荐而来,身上背着使命,不能够吃拿卡要,好意只能心领。同时奉劝小孩子不要喝酒,且再次告知,我是来找你家大人的……

总之一番亲切交流之后。

一大帮人亦步亦趋地“护送”他去找谢君孟——易唐信中指名要拜访的东王谷外楼第一人。

这是一个相貌甚佳的男子,就是肤色苍白了些,稍稍有些病态。

姜望看到他的时候,他刚从一个黑幽幽的地窖里走出来。

披一领绿袍,长发垂落,手里抓着一条不断扭曲的双头怪蛇,举起来在阳光下细瞧。

那细鳞是黝黑的,翻起来又有绵密的雪浪。

护送姜望过来的一大帮人都没说话。

姜望于是也没有说话。

谢君孟自顾自的细瞧了一阵之后,随手将这条怪蛇扔进地窖里。

然后才对姜望笑道:“久等了!听说你找我?”

姜望旧调重弹:“我对阁下仰慕已久……”

“易唐跟你是什么关系?”谢君孟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又抬起手来往外拨了拨,对其他人道:“你们先下去。”

乌泱泱的一大帮东王谷弟子,一点废话都没有,又乌泱泱地走了。

这是一个性格极为强势的人,而且脾气可能不太好。

姜望在心里判断着,嘴上道:“只是认识。”

谢君孟笑了,他的笑容莫名有一种幽冷的味道:“怎么,不是仇人吗?”

“哈哈哈,算不上。”姜望努力地调节气氛,以便之后可以转进切磋的话题:“易兄其实说过,他的引荐信可能反而会给我造成麻烦,但我觉得,东王谷乃天下大宗,谢兄你是名门真传,应该也不至于迁怒我。其实我此来……”

谢君孟点点头,自顾自地道:“他既然会有这样的提醒,那应该可以算得上是朋友了。”

“哈!这小子这么闲,还随随便便就写封信来麻烦我。正好我新研究出一种毒素,用你来考考他,岂不合适?”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不错,看着姜望道:“别紧张,我会预留足够的时间,让你可以赶回仁心馆。作为天下第二医宗,他们医术很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一根手指,点向姜望:“但是最好不要挣扎哦,不然我万一弄错了剂量……你会死得很难看。”

话音落下的同时,指尖便窜出一缕黑烟,疾飞成线,迅猛无比地向姜望袭来!

竟是他娘的二话不说,先拿姜望试个毒。

此时的姜望斗笠在头,蓑衣在身。

未露形容,也不说别话。

只是在一瞬间张扬其势,眸转赤金。

乾阳赤瞳,引发三昧真火!

确实不必再说话了,仁心馆和东王谷到底谁才是医道第一宗,当然跟他没有关系。谢君孟随随便便就拿人试毒,当然也有些叫他生气。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形式引发的战斗,比正儿八经的切磋,更合他心意,也更能验证他的修行。

他没什么可说,需要回应的,只是战斗本身。

眸光落下之处,便是火焰焚起之处。

那一缕袭来的黑烟之线,尚在半途,便已经燃烧起来,发出唧唧呲呲的怪响,竟像是一群极细小的活物!

但也立时就被焚尽了。

一眼空空。

谢君孟的眉头挑了起来,冷声道:“你麻烦大了!”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有一种怪异的韵律,如笛音一般,但吹奏的是令人烦恶的声响。

在他身后,忽然涌出来大片大片的黑雾,蒸腾弥漫。于黑雾之中,扭曲着一条一条的雾蛇。像是一朵蛇盘花,开在他的身后,绕过他本人,齐齐向姜望冲来。

或显獠牙,或吐蛇信,结成各种恶状。

在此之前,那腥臭的味道就已经先一步迫近!

而姜望直接封闭了鼻识,脚下一踏!

踏出来焰花遍地,焰雀满天。

辉煌火界绕身而开,四面八方不留半点空隙。

他深知东王谷用毒的手段防不胜防,是以先一步隔绝自身,确保不要阴沟里翻船。

然后视线移动,眸引赤火,将那些袭来的雾蛇,一条一条点燃。

雾蛇焚成火蛇,空气中滋啦怪响。

火的世界里姜望赤瞳稍移,已经看向谢君孟。

于是点燃!

三昧真火落在谢君孟身上的同时,他也已经用自己的视线,接上了谢君孟的视线。

在一瞬间引发了神魂之争!

外争一息,神魂千年。

在神魂的世界里,得自大楚项氏的单骑破阵图迅速展开。

似有战鼓起,似有厮杀声。

姜望斗笠蓑衣的身影印于其上,而后以此为桥梁,立即杀进了谢君孟的通天宫!

在神魂显化之身攻入的同时。

嘶嘶嘶,嘶嘶嘶。

难以计数的神魂匿蛇也钻进通天宫来。

以神魂世界里的匿蛇,还报身外之雾蛇!

又有神魂焰雀,飞在这座通天宫的穹顶。叽喳而鸣,啄破本地之道元。

在极短的间隙里,姜望就已经在神魂层面完成了全面入侵!

通天宫内的谢君孟,此时站在一只巨大碧眼蟾蜍的头顶,表情很有些惊讶:“是谁给你的勇气,胆敢杀进我的通天宫?”

说话的同时,屈中指而前弹,身前弥散的神魂之力,顷刻便已凝结、聚成一根银针,疾射如电,倏忽破空。

这是一根头尾缠绕浅淡银辉、针体明显有三个亮芒节点的神魂之针。

速度不算快,在神魂的世界里,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缓慢的。

但它带起了尖啸声,如鬼哭一般。

真正令人惊惧的地方在于……

在它出现的瞬间,无论是各呈恶相、到处游窜的神魂匿蛇,又或是漫天乱飞的神魂焰雀,一时全都定止了,动弹不得!

激烈的神魂入侵,在此针之前,变成了静止的画面。

就连手提长相思显化剑灵的姜望,也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凝聚之身,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困锁,此身受梏,难以挣脱。

很明显,这一次神魂之争,姜望撞上了铁板。

谢君孟对神魂的运用之精巧,并不输于他,甚至于犹有过之。

双方事先都不清楚对方的底牌,而在愈见激烈的见招拆招中,逐渐将战局推演至高潮。

这就是战斗的莫测之处,也是战斗的精彩之处。

而谢君孟的这一针,名为定魂。

东王十二针之定魂!

其名如此,其实也如此。

一针落下,定魂也杀魂,神鬼皆受枷。

姜望的神魂凝聚之身,不仅被无形的力量所禁锢。而且每一寸都能够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刺痛!像是有千根万根的尖针,遍身扎来,带来几乎超过意志承受极限的痛苦!

神魂几乎是要崩溃了。

然而在下一刻,姜望遍身生芒!

他的神魂显化之身,发出炽烈的、太阳一般的光。

此身红彤彤,一时间光芒万丈。

将谢君孟这通天宫,也映照得满室亮堂。

其身化为烈日,好似重演了神话中的场景,太阳坠落人间,于是迎接末世。那执着前来定住一切的定魂针,直接被崩飞了,遍身焰赤的烈日,直直杀向谢君孟。

一时间主客颠倒,攻守异位。

换了人间。

神魂杀法,坠西!

于此同时,那侵入此方通天宫的神魂焰雀和神魂匿蛇,也全都获得了自由,它们像是此间自有的灵物,比谢君孟那只碧眼蟾蜍还要自如。

在疯狂的撕咬中,又一只接一只的剧烈爆炸,每每炸在神魂之力汇集的关键节点,在通天宫里发出震天之响。

姜望自己的神魂运用技巧,虽不及东王谷千万年来流传下的绝世针法精妙。但他经红妆镜磨砺后的神魂强度,却非谢君孟可以比拟。

在技巧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他不惜以数倍的神魂之力损耗来与谢君孟神魂对杀,当场就掀翻了定魂针!

谢君孟所踩的那只碧眼蟾蜍,乃是他的道脉真灵,在此等震动之下,也是险些没能站稳。

一直以来自信的眼神,终于露出惊惧之色。

“易唐的神魂都不可能这么强!你到底是谁?!”

当然惊讶是真的,恐惧却是不可能。

他眸中的惊色跳将出来,自这惊异的情绪中,化出一根携带五色流光、如梦似幻的飞针。

名震天下的东王十二针,有三针专应神魂,曰定魂、曰镇魄、曰惊梦。

定魂针已经被掀翻,在姜望如此磅礴的神魂之力前,镇魄针也很难再起到作用。

因而此针为惊梦!

它像是卷来了一场梦,一场让人迷醉、让人沉沦、让人不想摆脱的梦。

在寂寞的长夜里,给你以短暂的慰藉,和片刻的安宁。

而后一针击破!

漫天焰雀的轰炸,好似缄默了。

四处匿蛇的撕咬,好像停止了。

那一轮炙烈辉煌的太阳,好像从来没有升起过。

这座属于谢君孟的通天宫,像是一直都如此平静。

在这神魂战场的厮杀中。

谢君孟已随惊梦而醒,彻底摆脱了糟糕的神魂处境。

姜望庞巨的神魂之力如潮退去,仿佛从未出现。

以结果而论,这场神魂层面的较量,应当是姜望吃了亏。

因为他的神魂平白损耗许多,却无功而返。但以他远胜于谢君孟的神魂之力,这种程度的损耗也根本影响不到战局。

无非是此处不开花,别有花开处。

此时此刻,在神魂的世界之外,三昧真火已经爬满了谢君孟之身,火势暴烈,一转眼已将其焚灭,化作一块焦炭坠落。在坠落的过程中,焦炭也被烧没了。

谢君孟当然不是什么木妖化形,所以这一块焦炭当然也不是他。

此处谢君孟已无,真正的谢君孟则如春草破土,在一道碧光里钻了出来。

李代桃僵后,是又一年春草生。

碧光游动间,绿袍披身的他抬手一按,千丝万缕的碧光忽然有了灵觉一般,直接扎在了火界上,并立时侵入!

他的碧光是一种“生”的力量,然而在生机勃勃之中,又有幽幽的杀机涌动。恐怖的毒素在其中蕴藏,在其中生长。

碧光侵入燃烧着的火之世界。

不断被焚化的同时,又不断地生长。

它好像无穷无尽,它好像永远不会枯竭。

将焰雀也染绿,将焰花也浸透。

以可怕的顽强在这赤火世界里蔓延,疯狂异化它们所接触的一切事物。

将赤色铺成碧色。

姜望的胸腹之间,五府轮开,炽光共照,已现天府之躯!

在如此状态下,乾阳赤瞳已催发。左手捏出毕方印,单足神鸟火界遨游。本来只是作为此界火种的三昧真火,顷刻铺满了火界,取代了道术之火,成为此方火界的底色!

三昧真火远非俗火可比。

了其三昧,而后焚之。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火界之中碧光便已化尽。

然而同样是在这时,谢君孟的眼睛里,骤然闪烁出了一缕疯狂的杀机!

这一缕杀机非常生动,非常具体。像是自有灵性一般,倏然便跳将出来,横掠于外。此针并无形状,可是通过谢君孟的视线,瞬间就杀至姜望的眼前。还未有什么别的动作,姜望的乾阳赤瞳已有裂开之痛感!

这并非结束。

时至此刻,谢君孟也不会觉得自己能够一针就解决对手。

他同时咬破了舌尖,飞出一线舌尖血。细长而淡的血丝亦是一针,穿梭天地时,也裂杀万事。针还未至,姜望的血液已经开始发热,血管逐渐焦卷,渐而神昏、气弱、力虚……此身气血,如要枯竭一般!

在如此恐怖的攻势里,谢君孟的双手也未闲着。他抬起右手食指,遥遥点向姜望的心口位置,未见针影,未见法痕,但姜望的心脏从这时候开始痛苦、开始痉挛,产生一寸一寸的裂感,如要破碎!

谢君孟右手的尾指亦弹将起来,好一似灵蛇出洞,太快、太突然、太精准。视野之中什么也不见,只有那闪电般的一记蛇吻。獠牙现时,当一针悬命!

千古以来厮杀未绝,死生相依,医毒不分。

谢君孟的左手大拇指同时往前按,像是按手印一般,遥遥按向姜望的眉心。

坚决,有力,贯彻了某种权柄。

这一指按下去,仿佛签下了生死的契约,订下了不可更改的亡故文书,牵动了涉及生死的规则!

当无命矣!

裂目!灼血!碎心!悬命!移寿!

东王十二针,皆穷天地之理。谢君孟连发五针,一针更比一针凶恶,誓要杀敌于此,抹掉对手所有生机。

这五针各具杀力,又彼此相连。如潮接涌,似海奔流。

东王谷多少年的辉煌传承,此刻真实不虚的展现在姜望面前。

天下大宗东王谷神临以下第一人,真正展现他毫无保留的杀力。

笼罩姜望身周的火界,哪怕是有三昧真火的全面加持,也在瞬间就已经崩溃了。毕方神鸟的灵相,也与此界同归,支离破碎。

但是在这种崩溃之中,火界里的那个人还在前行。

在这种万物破碎的崩灭里,有一道剑光闪耀!

它太灿烂!

是一路前行,是逆境不屈,是言出必践,是诚于此心,是在那迷茫困惑之中,坚持往前去追寻人生的答案。

人生的答案,不可外求。

每个人都只好叩问自我。

他的人和他的剑一起往前。

他本身即是一个“人”字。

披风浴火的人。

披荆斩棘的人。

绝不完美,做过很多蠢事,但绝对真实的人。

他的剑左撇而右捺,也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

此剑即此心,此心即此人。

天崩地灭后,人字再开天!

万世混沌如何?万法末路又如何?

此人亦“人”,此剑亦“人”。

裂目之针,此剑受之。

灼血之针,此剑受之。

碎心之针,此剑受之。

悬命之针,此剑受之。

移寿之针,此剑亦受之!

这一记人字剑,真正体现了姜望生而至此的一生。

一整个火之世界崩溃的力量,都混同在这无匹的剑势中,浩浩荡荡前驱,轰然扫平了一切!

只听见叮叮叮叮叮五声脆响。

在开天辟地的尖啸声中如此无力。

又一同静默!

崩溃的火的世界消失了,咆哮如龙的剑意静藏了。

此方天地自毁灭而后新生,一切澄澈而清新。

一袭绿袍的谢君孟呆愣在原地,脸上只有惨白一片。额上有冷汗滴落。

姜望握着他的剑,剑尖正停在谢君孟的咽喉前。

低垂的斗笠之下,姜望的面容隐在面巾里。

但他眼睛里的冷意,是如此清晰。

“好好一个名门弟子,行事作风如旁门左道一般,实在令人遗憾!”

刷!

在那滴冷汗落下来之前。

寒光已逝了。

姜望收剑入鞘。

只有一声遗憾,别无它言。

于是转身。

在身后,谢君孟咬牙问道:“我要杀你,你这一剑,为何不刺下来?”

姜望没有回头,留下一道平淡的声音,也如他的剑一般,刻在谢君孟脑海里——

“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斗笠蓑衣的身影,只身往外行去。

几分寂寞,几分孤独,几分洒脱。

正所谓——

“烂柯真诀妙通神,一局曾经几度春。”

“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

……

……

……

(ps:此诗原作为一无名道人。)

(昨天有读者告诉我,有人假冒我在某些写作群里收费指导新人写作。在此请大家提高警惕。

我自觉没有教人写作的能力,也从不认为写作是可以教会的。没有参与任何写作群,不在编辑组织之外的任何作者群里。没有时间,更不会收费教人。请有志于写作者,万勿上当。

文字工作就是多读多想多写多雕琢,此外就全是看天赋。卖写作课的,十个里面有十一个骗子。别掏钱!别掏钱!别掏钱!)

为大盟燕少飞加更(51/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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