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快控几不住我寄几了

来洛阳好几天了。

邵勋先觐见天子,再赴王家之邀,然后拜访了曹馥、糜晃、何伦、王秉等旧识,维系关系。

一整圈走下来,有些心力交瘁。

本想一走了之,却又踌躇难决。

拿起重剑反复擦拭,心中始终无法平静,气得直接将剑掼于地上。

唐剑探头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邵勋捡起剑,插到器械架上,默立良久。

随后,似乎想通了什么,又似乎不想束缚自己了,直接让人打开库房。

他走到一个木架边,随手拿起一件物事。

这是一件青瓷虎子,上铭“赤乌十四年”。想了想,又放了回去,送这个太色情了。

旋又拿起件青瓷熊灯,旁边还有一对青瓷卧羊尊,一并拿起看了看。

熊灯釉色呈土黄色,在灯盏以下由一个蹲坐着的小熊顶托。

小熊用两只前爪上抱头部,憨态可掬,十分生动。

青瓷羊呈卧姿,壮硕沉稳,四肢蜷曲,安静平和。

全器施釉匀静,光洁莹透,工艺水平极高,乃上乘之作,于邺城王宫中所得。

将几件合适的青瓷器包好装起来后,邵勋又挑了些锦缎、玉器,然后在亲兵的护卫下,匆匆出了门。

徐朗看到邵勋时又惊又喜。

邵勋与他随口聊了几句,得知他要去禁军为将时,勉励了一番,然后在裴十六的引路下,向内而去。

“君侯不该来的。”裴十六小声说道。

“大战得胜,班师回朝,拜见主母,奉上礼物,有何不可?”邵勋强辩道:“昨日我还见裴景声入府了。”

裴十六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在寂静清冷的庭院中,脚步声传出去老远。

卢氏正百无聊赖地跪坐在案几后,拿着一本诗集看着。

“郁郁河边树,青青野田草。舍我故乡客,将适万里道。妻子牵衣袂,抆泪沾怀抱……”

“妾身守空闺,良人行从军……”

看着看着,仿佛入迷了,秀气的鼻子也皱了起来,一吸一吸的,饱含情绪。

及至听到外边的脚步声时,才慌慌张张地想把诗集收起来。

但脚步声来得太快,卢氏情急之下,直接把诗集藏到了曳地长裙的裙摆内,然后起身。

脚步声又偏转远去,原来不是来这个地方的。

卢氏松了口气,同时有些好奇,这是谁啊?

过去数月,她都住在太傅府中,访客寥寥。她与嫂嫂两人时而下下棋,时而编排下舞乐,自得其乐,倒是清净,今日来的是谁?

裴妃跪坐在案几后,看着案几上的熊灯。

其实她不是太喜欢这個礼物。

范阳王妃卢氏比她大几岁,但心性像少女一般,倒是会喜欢此物。

“参见王妃。”邵勋躬身行礼。

裴妃起身还礼。

裴十六悄然离去,临走之前,还看了看外面各个角落,方才放下心来。

“邺城宫中之物,果有几分意趣,妾很喜欢。”裴妃拿起熊灯,嘴角含笑地说道。

邵勋松了口气。

他还担心送的礼物不合裴妃心意呢,原来送对了,甚好。

“可惜邺宫已毁,宫中左藏大部遗失。肥乡之役后,追击贼军,缴获了一些,回头再挑几件送过来。”邵勋坐直了身子,大胆地看着裴妃。

撩妹,他其实没什么招数,来来回回就那一下:胆子大。

第一次见到裴妃,大概是五年前了。

恍惚间五年已过,物是人非,王妃今年也二十七岁了。

裴妃避开了他的目光,轻声问道:“听闻你单骑冲阵,受伤了吗?”

“没有。”

裴妃嗯了一声,又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无非是种田、练兵。”邵勋说道。

还有一句“静待天时”没说出来。

没有天时,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哪怕天天窝在家里,也要静待那风起云涌的时刻到来。

“可有资财?”裴妃知道养兵是很花钱的,于是问道。

“钱不缺,缺的是军械。”邵勋说道。

“这就是你应邀去王衍府上的原因?”

“是。”

王衍以司空的身份领北军中候,成了新一任禁军统帅。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邵勋的直接上级了。

想要弓梢、箭矢乃至其他林林总总的军械消耗品,最好的办法还是找王衍,毕竟库存快顶不住了。

这对王衍是小事,对他却是大事,毕竟他的练兵方法,对耗材需求太大。

“你现在声名鹊起,连天子、王衍都想拉拢你……”裴妃轻轻起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萧瑟的秋风落叶,似有所感,幽幽说道。

“他们拉拢我,不过是场交易罢了。”邵勋丝毫不避讳地说道:“譬如王衍,他给我提供器械,我在关键时支持他,如此而已。虽未明说,但大概就是这样了。至于天子——他想对付太傅,不过我估计成不了。”

司马炽、司马越,水平半斤八两,大哥莫笑二哥。

目前天子司马炽看似占了点主动,但那是建立在司马越不破坏规矩,还算要点脸的前提下。

如果司马越不要脸了,直接暴力破局,会怎样?

天子动不了,杀你几个心腹臣子又如何?

你连心腹都保不了,谁还会为你效力——当然,这样做有点太难看了,司马越也会承受反噬,属于掀桌子行为。

“未来会是怎样?”裴妃看着窗外,轻声问道。

邵勋沉默了一会,道:“明后年或有大变。”

“洛阳?”

“是。”

“这样的结局,其实我几年前就有所猜测了。”裴妃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害怕担忧的表情,也没有喜悦或其他什么情绪,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似的。

“若非如此,我怕是已被刘洽使绊子,栽了个大跟头。”邵勋说道。

裴妃转过身来,看着邵勋。

这个人,现在没人能限制他了。

他有自己忠诚的部曲,有庄园坞堡,有心腹将校,在军中一呼百应。

他还封了县侯,就连王衍都要找他做交易,他已经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

包括她。

“那是伱自己挣来的,我只不过是随手为之罢了。”裴妃摇了摇头,道。

邵勋一听,心中微微有些不安,两人间说话怎么生分起来了?明明刚来时裴妃还在笑的。

“你该回去了,以后少来这边,毕竟我是你的主母,对你名声有碍。”裴妃轻声说道。

邵勋心中腾地升起一股火,好悬没压住。

还是兵少了!

“诺。”他低头应了声。

起身走过裴妃身侧时,手下意识伸了伸,最终颓然放下,出门离开了。

裴妃紧绷着的身体松了下来。

她轻轻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胆子确实越来越大了。

连廊内,卢氏瞪大着眼睛,先看看邵勋远去的背影,再看看嫂子渐渐染上晕红的脸。

她傻了。

******

十月初八,邵勋先去金谷园、潘园、邵园转了一圈,然后便离开洛阳,南下梁县。

就在此时,一个不速之客找了上来。

“范公?”他有些惊讶,汉国的人都不怕死吗?还是路上太安全了,没人抢劫?

范隆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他们正处于一片田野之中,二十步内没有外人,正适合谈些机密之事。

“引弓之国,有赠弓之人遣我来此,与君一会。”范隆拱了拱手,道。

邵勋叹了口气,都什么人啊?

他是对刘元海印象不错,但你一次两次派人来挖我,再好的印象也败了。

“石超是不是投汉王了?”他反问道。

“是。”范隆一点不隐瞒;“我离京之前,石超方至。汉王以其为征东大都督,隶石勒帐下。”

“石勒果然去了。”邵勋轻笑一声,道:“范公别费无用功了,我无意投汉王。以后也不要来了,对汉王、对我名声都不好。”

汉王屡次招晋国一五品将军,还是派自己的九卿出马,结果屡屡被拒绝,这算什么事?

邵勋自己也很无奈,传扬出去,好像自己与刘元海勾勾搭搭呢。

想到此处,他都有点杀掉范隆的冲动了。

不过人家多半布置了后手,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再者,他虽然不愿承认,但心底似乎不是很想做得这么绝。

“将军何必忙着推拒?”范隆笑道:“不妨听听我主开出来的条件?”

“范公走吧,多说无益。”邵勋摇了摇头。

不远处的驿道上,银枪军、牙门军儿郎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南下、西进。

邵勋招了招手,唐剑会意,牵了一匹马,向这边走过来。

“将军若来,我主愿以王爵酬之,登台拜将,委以方面重任,等闲事也。”范隆低声说道:“呼延皇后有侄女数人,任君挑选,今后便是皇亲国戚……”

唐剑走过来了,范隆遂闭口不谈。

“范公回去吧,落雪之后,山道难行,反不美也。”说罢,邵勋一夹马腹,远远离去。

范隆静静地站立许久。

这个结局,他早有心理准备。

一个连并州都没打出去的国家,确实容易遭人轻视。

说难听点,蜀中李雄的成国都比他们大,更比汉国富裕。

罢了,该拜访的人已经走了一圈,是时候回去了。

临走之前,给这位年轻跋扈的将军来点狠的,让他知道这世上有太多意外了。

(本章完)

第190章 谶谣(月票加更3)

邵勋离开洛阳之前,布置了募兵任务,并交由从梁县赶来的吴前主持办理。

太傅幕府东阁祭酒庾亮因为与邵勋往来密切,渐渐无事可做,便告了个假,从许昌赶来洛阳,会同办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协助募兵了,可谓驾轻就熟。

门令史徐朗已经离府,即将入禁军右卫出任强弩营主官,即俗称中的三部(前驱、强弩、由基三营)司马之一。

徐朗官职低微,他也就是个殿中司马罢了,不可能像当初王秉那样以虎贲中郎将领前驱营。但也是不错的官场起点了,对他这种喜爱读兵书的人而言,更是对胃口,因此即将高高兴兴地去赴任。

而因为禁军人数大增,前驱、强弩、由基三营恢复旧制,不再由宿卫七军的将军直领,中间设了个三部督,右卫三部督是朱诞,天子司马炽提拔的新人。

徐朗还有旬日才会赴任,于是跟着吴前一起募兵,积累经验。

此二人之外,还有一位出身汝南周氏的子弟,名周谟,小名阿奴,二十来岁的样子,看着没甚特异之处。

他的父亲周浚曾做过安东将军、扬州都督,叔叔周馥是现任扬州都督,兄长周顗周伯仁曾是先帝近臣。

邵勋与汝南周氏搭上关系,最早可追溯至辟雍攻防战。

但那会关系较浅,来往较少。随着他声名鹊起,汝南周氏加大了与他来往的力度,到了这会,周谟这种名气较小的嫡脉子弟都来了——邵勋怀疑这些世家大族内部有个“评分系统”,你取得什么样的成就,人家就给出什么样的支持,童叟无欺,价格公道。

周谟应该就是汝南周氏投资他这個方向的代表了。

对大家族而言,这只是他们投资的诸多人选中一个小方向,但就像羊曼说的,对家族来说,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投注,对他这种具体执行人而言就是全部。

他成功了,以后周家就以他为主。

他失败了,周家就与他撇清关系。

乱世中的规则,就这么简单粗暴。

庾、徐、周三人跟着吴前,带着数十随从,先去了城东洛水之畔的一处地方。

这里有一座河伯庙,众人到时,但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数百名面色黝黑的纤夫挤来挤去,够着头向前看。

“那不是胡毋辅之吗?”吴前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后,问道。

“正是胡毋彦国。”庾亮瞄了一下,眼现怒火。

虽然他对鲁阳侯邵勋非常佩服,很多时候下意识跟着他四处跑,以至于被人认为“邵党”中坚分子,他还是不能接受妹妹嫁给邵勋。

但令他泄气的是,父亲居然不是很反对了,母亲也不说话,这——难道我错了吗?

胡毋辅之这厮,没有半分酒品,实在可恨。

“下水了,下水了!”纤夫们一阵骚动,有人高喊了起来。

不一会儿,却见胡毋辅之跟着两个船工,登上一艘小木船,划向河中央。

胡毋辅之坐在船舱内的案几后,一边端起酒碗抿一口,一边笔走龙蛇,好像在写什么东西。

稍顷,胡毋辅之写完了信,站起来朗诵一番后,将信抛入河中。

做完这些,他又将壶中酒洒入河内,嘴中念念有词:“幽明共赞,神祇护佑,礼毕!”

船工向岸上挥手,立刻引来一阵欢呼。

“泰山胡毋班(胡母班)曾被山神召唤,请其为妇婿河伯带信,信者众多,传扬甚广。胡毋辅之被人请来祭祀河伯,并不奇怪。”庾亮熟读经史、志异,对各种奇闻怪谈也有所了解,当场解释道。

“元规,你信吗?”徐朗问道。

庾亮迟疑了一下,没说信还是不信。

徐朗笑道:“此事必以讹传讹,我所信者,唯经世济国之道。”

周谟来的时间短,这时没插话,只默默看着。

“好了,该募兵了。”吴前这人不识字,没文化,但走南闯北大半辈子,立刻就岔开了话题,道:“走吧,过去看看。”

三人自无异议,带着一帮随从走了过去。

“赵槐?”一名身强力壮的纤夫正在与人分祭祀用的酒肉,看到一行人过来时,先是目光一凝,待看到熟人时,立刻喊了出来。

“季收?”被喊做“赵槐”的人站在吴前等人身后,乃银枪军第一幢的什长,听到喊声时,定睛一看,原来是当初一起拉纤的老熟人。

季收将祭肉交给别人分发,擦了擦手后,走了过来,先对吴前等人行了一礼,然后眼神复杂地看着赵槐。

赵槐变了。

人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目光湛然,不再是以往那种微微躬着腰,一副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模样。

他腰间悬着一把环首刀,左手自然地搭在刀柄上,右手虚握成拳,垂于腿侧,走起路来,微微前后晃动,甚有章法。

身上的袍服也是新的,好像还是锦袍,不知道谁赏赐的。

总之,一别数年,整个人由内而外地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仿佛完全是另一个人了,差点没认出来。

“季君三四年没见到赵槐了吧?”吴前自来熟地上前,拉过季收的手,笑道:“赵槐现在是银枪军什长,手底下管着十个兵呢。长安之役,斩鲜卑首级两枚,肥乡之战再立新功,就连鲁阳侯都夸赞他‘勇猛骁锐’。”

“鲁阳侯?”季收疑惑道。

“便是材官邵将军了,去年派我等过来募兵的,这就忘了?”

“哦,原来是降世神人。”季收与身后几人对视一眼,不知道在交换什么意见。

“嗯?”吴前一愣,这帮人怎么知道的?

仿佛看到了吴前的疑惑,季收低声道:“昨日有童谣,‘太白降世,许昌库开;洛水断流,真人乃出。’”

吴前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三人却齐刷刷地看向季收,脸上神色各异。

太白主兵,主杀伐,这似乎解释了某人为什么要抢许昌武库,这是天性啊!

“洛水断流,真人乃出”这句话有点难以理解。

但最近十年,先是关中连续大旱,再是并州大旱,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来个河南大旱?

这段“童谣”不知道是谁散播出来的,很明显是针对鲁阳侯,因为他是太白星精降世的传闻已经在部分士人圈子内传播了。

别觉得时人不信这个。

杜预为《左传》写注时,曾提到:“童龀(chèn)之子,未有念虑之感,而会成嬉戏之言,似若有冯者,其言或中或否。博览之士,能惧思之人,兼而志之,以为鉴戒,以为将来之验,有益于世教。”

杜预这种朝堂高官认为,小孩子心思单纯,天真无邪,不会受太多干扰,嬉戏童谣可能对也可能错,有识之士应当仔细分析,以为鉴戒,或有用处。

另者,此时的天文学中,认为荧惑星降世变成童子,歌谣嬉戏,这被称为“谶谣”。

这就是个迷信的社会啊!

见吴前等人交换眼色,尽皆无言,季收又看了眼威风凛凛的赵槐,心一横,道:“既是邵太白募兵,我等自当从之。”

他身后还有七八人,见“带头大哥”这么说了,纷纷说道;“我等愿追随邵将军。”

吴前回过神来,忧心忡忡。

季收却不放过他,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吴公”,催促不已。

吴前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我何德何能,敢称‘吴公’。”

季收不理,只问道:“此番募兵几何?”

“暂募一千二百人。”

“那得多跑几个地方。”季收笑道:“我家中有些亲朋好友,在外做庄客,形同奴婢。我将其偷偷唤来,举家投奔邵将军,如何?”

“须得老实本分才行。”吴前说道。

“那是自然。”季收拍胸脯保证道:“常年吃苦,能下地干活,可上河搬货,若不听话,随便打。不似那等老贼悍卒,不服管教。”

“可。”吴前点了点头,道:“不过有言在先,若不成,还是会罢遣,不可能什么人都收的。”

“好,好。”季收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随后,他喊来几人,令其各自呼朋唤友,顷刻之间,便拉出了百余人,吵嚷着要当兵。

他们不傻,不会仅仅因为一句童谣就争着当兵。

更大的原因是吴前每次来募兵,都会带上一些银枪军士卒现身说法,用他们的经历来吸引这些纤夫、苦力们。

人终究是向往好日子的。

不当兵就不会死了吗?你太天真了,死的可能性也很大。

既如此,不如当兵搏一搏——仅限禁军和银枪军,其他人若来征兵,他们保管躲起来。

当天下午,由季收带路,吴前等人又跑了几处地方,募得四五百人。

整个过程之中,庾亮、徐朗、周谟三人心事重重,愁眉不展。

庾亮甚至想到了是不是有人陷害鲁阳侯,并把目标锁定在了太傅幕府的一些人身上——有些时候,不需要上位者直接下令,自有急着幸进之人主动跳出来,施展腌臜手段,会是谁呢?

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奈何奈何。

但另外一方面,他心中也有几分动摇,万一这个童子歌是真的呢?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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