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公子从军

和黑夫猜的差不多,此时此刻,被秦始皇一脚踹出窝的扶苏,正忐忑地走在前往燕地的路上。

这次沧海之役,秦始皇决定出动一万五千兵卒,外加一万五千燕地民夫。兵卒是一站一站补充进来的, 所以从咸阳出发时,扶苏手下,只有五千关中精锐。

但哪怕是五千人,想管好也不容易,扶苏虽然当过监军,还读了不少兵书,但也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所以在接过虎符后, 便虚心地向自己的副将,驷车庶长杨端和作揖道:

“扶苏长于深宫,不识军旅之事,士兵并未亲附,黔首也无信任,资望既浅,缺乏权威,还望杨老将军多多指教。”

须发斑白的杨端和连忙还礼:“公子谦逊了,伐匈奴时,公子曾为监军,爱兵如子,在士卒民夫中,颇有贤名,此乃仁也。临阵之际,也为李、尉二将军压阵, 面无惧意, 此乃勇也。如今以公子之尊,代陛下远征异域,惩处谋刺叛逆,此乃忠信也。”

“为将五德,智、信、仁、勇、严,公子已有三德,老夫虽不才,但也打了三十年仗。或能辅助公子,这治军以严,用兵以智,公子若信得过老夫,大可交给我来做……”

杨端和很清楚,秦始皇挑中自己来做公子扶苏副手,看中的,是他的多年履历,以及用兵严谨。

总之,行军打仗的事,他老杨能完全代劳,扶苏嘛,好好做一个“信、仁、勇”的象征性主帅即可。

但扶苏却不满足只做一个傀儡统帅,离开关中后,一路上,他都会抽空请教杨端和:安营扎寨的窍门,每日行军最合适的距离,以及底下各率长、五百主的贤愚。

眼看扶苏虚心请教,杨端和也知无不言,在他看来,这次远征,是皇帝陛下在为长公子“铺路”,若能成功,他有望越级封侯,对家族子孙也大有裨益。

虽然有会错意的风险,但杨端和也没办法呀,皇帝一张口,就将他和扶苏绑到一起,今后恐怕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但扶苏看似乖顺,却也并非事事都听杨端和的,比如在对待普通士卒上,这位公子固执己见,非要与最下层的士卒同衣同食,睡觉时用简陋的席子。行军时,也时不时从车辇中下来,一边步行,一边与军吏兵卒们攀谈。

而每到一处,大军安营扎寨时,扶苏也会去巡营以示关怀,对士卒的打井砌灶,饮水吃饭,看病抓药,皆亲自过问。

杨端和看不惯,劝扶苏不必如此时,扶苏却道:

“扶苏深知自己并非将才,没什么用兵之能,但既然得了君命,作为主将,就必须将此事办好。虽然行军作战,有扬老将军为我筹划,但若想让士卒亲附用命,还得亲力亲为,便只能用这笨办法了。”

扶苏还说,这却是在塞北时,见尉黑夫亦是如此,那尉将军屯田时,甚至会亲自下田,与士卒同劳作,扛麦子。

“原来是学的黑夫?”

杨端和无奈地说道:“此司马穰苴、吴起治兵之术也,倒也不是笨办法,只是以公子之尊,有些作践自己了……”

但也恰恰是扶苏的高贵地位,让这种法子效果出奇的好。

对普通关中士卒而言,皇帝的长公子,那可是与天齐高的存在,如今却和蔼地行走在他们中间,与士卒同甘共苦。秦人朴厚,不少军汉都感动不已。

不过,扶苏虽仁慈,却没有出现几年前做监军时,因怜悯士卒民夫劳苦,让大队人马多次休息的事了,每天需要走完的三四十里路程,就算倒下百人,也必须完成!

他只是传令下去,使那些中暑、劳累的重症者就地扎营休息,专门有小吏收捡这些人,组成后军。轻度晕厥者载于车,劳累者可扶车舆同行,这样,既不会有人倒毙道旁,也不会耽误行程。

不用说,这也是从黑夫处学的。

于是,几天时间内,扶苏“为人仁,信人而奋士”的好名声,遂传遍军中,等三月中旬,大军抵达邯郸时,五千关中兵,已经认可了这位公子将军。

但扶苏接下来做的事,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

“邯郸,父皇出生的城市。”

三月十五这天,公子扶苏站在邯郸城东的丛台上,西眺这座“漳、河之间一都会”的大城市。

邯郸城邑,肇起于殷商,到了春秋时,经过几番转手,成了赵氏领地,三家分晋后,赵国迁都于邯郸,此地为赵国都城长达158年之久,有富冠海内之称,亦是天下名都,工商业发达,人口众多,最盛时,曾拥有不下四万户,二十万人口。

正因为是大都市,所以才会有燕国寿陵人特地来邯郸学步的故事,这就是这座城市的魅力所在,这里的衣食住行,都代表了时代的流行前沿。

扶苏能够想象,自己的父亲,昔日在邯郸为质子的那些年,见到的就是这般情形,繁华的市容,开放的学术,甚至还有街上傲然横行的轻侠。

可现如今,邯郸却显得有些凋敝,不复昔日繁华。

因为邯郸经历了秦军数次围困,尤其是灭亡前夕,王翦、杨端和等几路大军合围邯郸,赵虽注定灭亡,城内也已绝粮,却抵抗得极其坚决,毕竟两代人前,投降的长平赵卒,被秦人统统杀死,赵国家家户户皆与秦有仇,于是折骨为炊,易子而食,数月乃下。

那场攻防让邯郸损失惨重,死伤饿死者数万,当时还流传一首童谣:

“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秦始皇再来邯郸,将与母家有仇的数百人坑杀,他得意的笑容下,却是赵人的哀嚎。

邯郸归秦不久后,一场地震突如其来,房屋倒塌数百间,又有数千人死去,事后,果然地生白毛。

又是天灾又是人祸,不同于和平统一的临淄,十多年过去了,邯郸仍未能完全恢复过来,市场里生民凋敝,加上前段时间巨鹿郡有人响应齐乱,邯郸戒严,士吏关系依旧紧张。

而扶苏他们脚下的丛台,本是赵武灵王大兴土木所建,因其楼榭台阁众多而“连聚非一”,故名丛台。据说最初有天桥、雪洞、妆阁、花苑诸景,结构奇特,装饰美妙,故扬名於列国。但经过战争和地震后,如今却只剩下了些残垣断壁,荒草丛生。

扶苏登台眺望一番后,只觉得满心无奈,他年幼时,也曾对父皇横扫六合心驰神往,不理解舅父昌平君为何要反叛。

可随着年纪渐长,游历得多了,才发现,统一,似乎并没有给六国生民带来什么好处。

他有点明白,在父皇多次说了大一统的美妙未来后,舅父昌平君为何越来越绝望,为何会殊死一搏。

“也许,舅父为的,真不止是楚王之位吧……”

他在丛台上久久站立,风拂动公子的鬓发,扶苏摇了摇头,带着亲随回到了大营。

……

相比于刚从咸阳出发时,远征军的大营已经扩张了一倍,在邯郸,五千赵地诸郡的征召兵加入了进来,人数已至一万。

扶苏照旧在扩大了一倍的军营里巡视,关中秦卒已经对扶苏十分熟悉,他们都很爱戴这位笑容和蔼的英武公子。

一堆营火前,三名弩兵邀他共享在丛台下逮住的野兔,虽然大军统一就食,但若兵卒有本事在去打柴时搞点野味打牙祭,军官也睁只眼闭只眼。

扶苏欣然答应,尝了一块烤得有些焦,只撒了点盐的烤兔腿,然后大赞,说比宫中珍馐还要美味!这让三名弩兵满脸涨红,昂首挺胸。

但巡视到一道壕沟相隔的赵地兵卒营地时,扶苏却被拦住了。

亲卫和军吏劝他不要去里面巡视,因为“不安全”。

“主将在自己的大营中都不安全?这是本公子从军以来,听到的最大笑话。”

扶苏固执,不顾劝阻,带人走了进去。

与隔壁关中兵的井然有序不同,扶苏看到,破旧的毡帐歪歪斜斜,沟壑挖得十分草率,穿着各色各式衣服的赵人,也在张罗饭食,围着冒热气的大釜,领取食物。

听说“公子来了”,他们也不似关中兵那般兴奋,只是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扶苏明晃晃的甲胄,优雅的步伐,然后垂下了头。

这群人,眼中没有兴奋和信心,只有无奈和悲观。

从他们的眼神里,扶苏能看得出来,和渴望在边地建功立业的秦卒不同,赵地征召的兵卒,压根不想打这场仗,不想离开家园,远赴千里之外的辽东、朝鲜,与从没听说过名字的敌人作战。

尤其,还是替曾杀害过他们家人朋友,毁掉他们城市村庄的秦人作战!

扶苏在这些冰冷甚至包含敌意的目光中走上前去,看到了兵卒们领取的饭食。

是粥,且十分淡寡,分到每个人木碗里,恐怕四分之一斗都不到,而且还有不少没有舂完的谷壳,乃是粝米(糙米)……

对于每日行军数十里,还要肩挑手扛兵器、席子、被褥,消耗大量体力的兵卒而言,根本无法充饥!

吃着这样的食物,士兵如何行军打仗?

扶苏有些恼怒地看向跑来拜见的都尉——这都尉倒是关中人。

“传食律有言,刑徒、隶臣妾食粝米少半斗(三分之一),民夫食粝米半斗,士伍食粺米(精米)半斗,酱四分升一(四分之一)!这些兵卒多为士伍,为何只食稀粥?”

隔壁的秦人兵卒,吃的是标准的军队伙食,精米半斗,还有酱。虽然对公子而言,臭烘烘的,而且很咸,但起码能下饭,没那么难咽,秦卒一般都是有爵位的,所以还有葵、韭等菜蔬供应。

可为何一墙之隔的赵地兵卒,却吃的这么差?

邯郸都尉满头大汗地解释说,邯郸地薄,民众也不喜欢从事农业,存粮本就不多,一般是靠邻郡运来补充。

但去岁齐地叛乱,济北临淄一片糜烂,隔壁巨鹿郡也有动荡,太原郡欠收遭灾,邯郸北部几个县也闹了蝗,全靠河东、河内接济,才能勉强维持。如今大军抵达,多了一万张嘴,邯郸郡已经将最好一点余粮拿出来了。

“这青黄不接的时节,只能指望六月麦熟了,还望公子多多担待。”

扶苏的愤怒消失了,只剩下满心无奈。

这些事情,他非但知道,还用它们来劝过秦始皇。说太原、陈郡等地连续闹灾,齐地乱相初平,百姓生计还没恢复,这时候本该让人民休养生息。

可在这节骨眼上,秦始皇却一意孤行,发动了两场征伐,还让扶苏来做主将……

扶苏只能仰天长叹:“父皇那么聪明睿智,为何就是看不出来呢?这天下,已经不太平了啊!而用频繁战争来求太平,亦是南辕北辙!”

叹归叹,可既然得了任命,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做下去。

大军一路吃喝,从咸阳、敖仓携带的粮食,已经吃完,只能靠沿途仓禀补充。每到一处,便让那地方的状况雪上加霜,就不奇怪了。

而这种缺粮的状况下,关中人和邯郸人的差距就出来了,关中的秦人吃精米,邯郸的赵人吃糙米喝粥,在官府、军吏看来,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治国者,不患贫而患不安,不患寡而患不均!

“赵为哭,秦为笑……”

刺耳的童谣再度在扶苏耳边回荡,赵卒冷漠的目光打在他身上,这让扶苏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让关中兵卒和邯郸兵平均一下,早上吃米,下午喝粥?换了几年前,扶苏还真就这么做了。

可近年来他的所见所闻告诉扶苏,这不现实,在一路上,和关中士卒的攀谈中,扶苏能感受到,他们凌驾于六国故地、遗民之上的骄傲。

秦人是征服者,是人上人,六国是亡国奴,是下贱种,地域的优越感,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想法。

于是,扶苏让人拿来一个木碗,捧在手中,迈步上前,将它递给围着麻布的伙头兵,露出了笑。

“给我也来一碗。”

伙头兵目瞪口呆,看了看都尉,但还是照做了。

扶苏转身看向众兵卒,让旁人用邯郸方言,重复自己的话。

“邯郸仓禀缺食,故朝食夕飨淡薄,委屈众士卒了!扶苏身为主帅,有过!“

言罢,高贵的公子,竟朝低贱的赵卒长拜作揖。

这一揖,让赵人们面面相觑,这个秦将小公子,这是要做什么?但依旧无人还礼。

扶苏阻止亲随暴怒,又大声道:“但请相信扶苏,等大军抵达恒山,抵达广阳郡后,必令当地官府将军粮补齐,让士卒皆能饱食,不受冻饿之苦!”

说着,他接过端起盛满稀粥的木碗,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一饮而尽!

“从今天起,直到军中每个士卒都能吃饱饭为止,扶苏每日饭食,便是一碗薄粥,皆与二三子相同!”

PS:第二章在11点半

(本章完)

第590章 毒士

从邯郸到燕地的路有两条,因为去年巨鹿郡发生了动乱,虽然反叛者遁入大泽山林,但地方仍有些不宁,所以扶苏、杨端和的大军走了西线:从恒山郡北上。

恒山郡便是后世的石家庄一带,风俗与邯郸相似, 地薄人众,民俗懁急,不喜农事,多有仰机利而食者。民间更有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做些任侠、劫掠、掘冢盗墓的勾当。

在秦统治恒山郡后,这一切都被统统禁止,但当地轻侠恶少年活动仍然频繁, 此番朝廷强征这个群体入伍为民夫,还引发了不少人逃窜山林,聚众为匪盗,所以也没征到多少,良民与恶少年相杂,两三千民夫而已。

所以一万军队在此并没有得到太多补充,赵地籍贯的兵卒依然只能吃糙米,民夫更只有点稀粥喝。虽然一开始大家都自带干粮,可终有吃光的一天,当兵服役却吃不饱,抱怨自然很多。每天早上,几千人从饥饿中醒来,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阴沉着脸,愤恨地看着催促他们前行的秦吏。

倒是主将扶苏带头喝粥的举动, 让士卒们的怒火转移, 一开始还以为他在作秀,肯定偷偷吃着东西。但一路上,扶苏每次来巡营, 却眼看着日渐消瘦,变得跟赵地兵卒、民夫一样饥肠辘辘。

“公子是好的,坏的是克扣军粮的秦吏。”

不少赵地人如此认为,但这份感动也仅存数日,因为他们的状况仍然没有得到改善,再这样下去,恐怕就会有逃亡发生了。

这种危险的情况,直到三月底,抵达广阳郡范阳县后,才有所好转。

广阳郡便是后世冀北地区,这里有一处著名的粮仓:督亢。

在相对中原,比较贫瘠的燕地来说,督亢,当真是一处膏腴之地,当年荆轲刺秦,名义就是进献督亢地图,可以说,得了督亢,就等于燕国自己放弃了粮仓,处处受制于人。

秦灭燕后,对此地也十分重视,鼓励当地实行牛耕,随着堆肥沤肥之术传入,督亢更是连续丰收。金黄色的粟将附近几个县仓禀堆得慢慢的,这也是秦始皇敢于在东北用兵的最大依仗。

当万余大军抵达范阳县时,他们终于不用再以稀薄的粥充饥,吃上了热腾腾的粟米饭。

扶苏也总算能放下粥碗,吃一口久违的干饭。

“公子何必如此呢?”

杨端和看公子扶苏狼吞虎咽的样子,也不免有些动容,作秀一次两次容易,可要能坚持十来天只喝稀粥,这恐怕是真仁义了。

这话语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对这些只能用来填沟壑的燕赵征召兵,需要对他们这么好么?

扶苏有自己的想法:“此去千里迢迢,关中、赵地、燕地兵卒杂糅,更有万余民夫,三军若不能和衷共济,恐怕还没打仗,自己就得乱起来,民夫也跑得不剩几个。我若不能待之以诚,又如何能要他们在阵前效命呢?”

光是严刑峻法,真的有用么?

“公子想法虽好,但……”

杨端和叹了口气,想起秦始皇对自己的嘱咐,欲言又止,只能摇头道:“事情,没公子想的那么简单啊……”

……

督亢之粮,稳定了有些动摇的军心,经验老道的杨端和又建议,大军在范阳县附近休整两日,让在土路上行军多日,脏兮兮的兵卒民夫去易水里洗个澡,免得入夏后虱蚤从生,传染疾病。

扶苏则带着亲随,骑马在种满枣栗之树的易水之畔行走,十多年前,这条河,曾发生过一件重要的事情: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对太子丹,扶苏一点不陌生,他小时候,太子丹还是秦国的人质,时常出席宴饮,扶苏还被秦始皇要求,称之为“叔父”。据说,他是秦始皇帝年幼时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二人同在邯郸,同为人质,也同病相怜。

太子丹酒酣时,唱出深厚雄浑的燕歌,便是扶苏对这个北方国家的最初印象。

不过,再好的关系,也敌不过国仇,秦必灭六国,太子丹和秦始皇决裂了,欲杀之而后快!

太子丹、荆轲、高渐离,这也算是公子扶苏的仇家了,他虽然时常进谏,被皇帝视为忤逆,可扶苏爱戴自己的父皇,对这几个欲害父皇性命的人,无半分同情。

只是,燕人对秦的恨,也如同太子丹、高渐离对秦始皇的恨一般重么?

这倒不至于,燕人对秦人的愤恨,似乎比赵人更轻些。毕竟两国结仇攻伐,已经是很晚的事了,燕国百姓也不怎么怀念燕王室。只不过,秦始皇为了惩罚燕国,对广阳郡施行惩罚性的重税重役,当地黔首多有抱怨便是了。

在易水边绕了一圈,回到范阳县时,扶苏请当地名为”徐公“的县令,帮自己找一些当地士人来,大军在燕地行走,若有本地人为幕僚,他也更方便了解当地情况。

人倒是寻了几个来,都是当地富户子弟,言谈多是对扶苏的吹捧,夸他爱兵如子,夸他仁德英武,扶苏听多了也倦,随便应了两句,便让他们离开。

倒是最后一人,是个头上扎髻,没有戴冠的清贫士人,穿着皂色布衣,手笼在袖子里,扶苏和其他人攀谈时,不时抬眼打量他,捋着三角须,似笑非笑,扶苏也注意到了他。

等其他人说完退下后,士人才朝扶苏一作揖,用一口有些夹生的关中话道:“范阳布衣蒯彻,见过公子!”

“原来蒯先生会说雅言。”

扶苏还礼,他听徐县令说,这蒯彻是当地少有的,读过书的士人,曾游历燕齐,博学广闻,在本县小有名气。

既然不需要会方言的人当翻译,事情便简单了,扶苏随便与蒯彻聊了几句,发现他的确是有点真本领的,对燕地交通、城邑了如指掌,说起朝鲜之事,也能说出点扶苏不知道的。

扶苏来了兴趣,正打算多聊聊时,蒯彻却忽然起身道:“草民听闻,公子一路上与士卒同衣食,更不以赵地兵卒为外人,为之筹粮,来到燕地,又有礼贤下士之名,真乃贤公子也!然草民以为,公子需要关心的,不是朝鲜、沧海虚实远近,而是其他的,更为紧要的事!”

扶苏有些奇怪,问他是何事?但蒯彻却不言语,目视室内的译者、亲随等人,意思是,此事不足为外人道哉。

亲卫队长对扶苏附耳道:“公子,此人有诈,或是刺客,不如逐之,要么就抓起来。”

“汝等已搜过身,他手无寸铁,又能怎样?还是听听他要说什么。”

扶苏让两名最信任的亲卫留在室内,其余人都离开后,蒯彻才长作揖道:

“草民直言,我此来,并非是要为公子东征禁言献策,而是怜悯你是将死之人,前来哀悼……”

两名亲卫闻言大怒,抽剑道:“大胆!”

扶苏却制止了他们,笑道:“先生这么说,莫非是觉得扶苏东征必败?”

蒯彻道:“公子有宿将为佐,东征必胜,但胜后或有殃。”

扶苏眉头大皱:“此言何意?”

蒯彻摇头晃脑道:“公子岂不闻晋公子申生之事乎?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公子身为长子,却迟迟未被立为嗣君,更屡屡惹怒皇帝,遭到训斥,帝心甚厌公子,明矣。”

“今又外放为将,名为历练,实为远逐。草民担心,公子此行,恐有申生之难!”

啪!

扶苏听不下去了,拍案而起,面露厌恶:“陛下正当盛年,做儿子的应该害怕不孝,不应该害怕不能立为嗣君,先生之言,扶苏不忍再听,请回吧!”

侍卫要来架走蒯彻,蒯彻却继续大声道:“公子真欲往死路上走么?真是仁德,然争位失败者,恐怕性命不保,公子一贯爱人而奋士,欲弃天下黎民于不顾么?眼下却有一计,可让公子转危为安。”

已经起身的扶苏回过头,冷冷道:“我让你说最后一句话。”

蒯彻被放下了,他弹了弹衣袖,笑道:

“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公子仁德,一路上推衣衣之,推食食之,颇得燕赵士心,既如此,莫不如广收燕地之士,灭沧海君后,以海东叛贼甚众为名,请求继续镇守。”

“到那时,若皇帝不允,要你回归咸阳,公子或还有望继承大统。若允之,则不欲立公子为嗣之心明矣,到那时,公子据海东自保。退,则如箕子一般,不失为一方诸侯!进,他日山陵崩塌,公子更能素服起兵,收燕赵之地,进而入主中原!”

……

“毒士,满口胡言,尽出些离间奸计,我听了你的话,恨不得像许由一样,去河边洗洗耳朵,给我轰出去!”

蒯彻被两名亲卫夹着,从公子扶苏的馆舍轰了出来,扔到大街上,显得狼狈不堪,衣衫也被扯破了,路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皆笑之。

然蒯彻却爬起来,拍了拍灰,抬起头,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所谓的仁义公子,不过是悲天悯人,优柔寡断,不能成事之辈,连递到手里的剑,都握不住。既然知道我是毒士,知道是离间奸计,扶苏,你听后最该做的事情,不是去洗耳朵,而是杀了我灭口!”

他一边走,一边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多谢你的妇人之仁,蒯彻的计,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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