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贤者之庭

就在蒂奇·科西亚男爵沿着“科林亲王”曾经经过的道路,朝着帝国皇家大酒店漫步而去的时候,来自迦娜大陆的亲王殿下也终于入驻了他在圣城下榻的“行宫”。

这座庄园的名字叫“贤者之庭”,位于圣城近郊最富有艺术与学术气息的贤者街1路。

不同于唐泰斯一家人所住的忠诚街11路,这儿既没有洗菜水的味道也没有补鞋匠的叮叮咣咣,喷泉中的池水清澈见底,空气中弥漫着纸墨的芬芳……一切都美好的像是油画中的世界一样。

这条街区因汇聚众多艺术家、学者以及文化精英而享誉帝国,沿街林立着帝国最负盛名的帝国皇家艺术学院,以及多所私立画院和艺术沙龙,并因此吸引了众多自由画师和学院派的教师与学生定居于此。

红砖铺就的街道上往来着青春靓丽的年轻男女,他们有的是艺术学院的学生,有的是讲学的教师和学者。

而那康庄大道一头连接着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广场,一头则正对着希尔芬家族的庄园。

也正是因此,在圣城乃至帝国的艺术界一直流传着一种不为外行所知的说法——帝国艺术家们的梦想大道之所以被冠以“贤者”之名,并非是因为坐落在这条街道正中央的帝国皇家艺术学院,而是因为希尔芬家族的“贤者之庭”。

整个庄园的装潢奢华而不失涵养,修剪整齐的绿荫草坪衬托着白色与金色交相辉映的院墙,繁复的浮雕与雕花立柱就像一本活着的史诗,每一片羽毛都藏着一个晚上也说不完的历史。

而那最核心的拱顶画廊以及挂在画廊中的名士、英雄、以及传说之人的画像,更是这颗星球上万千艺术家与诗人们心目中共同的渴望。

那些画作的价值已经无法用金币来衡量。

和这里一比,即使是雷鸣城最显赫且最有文化的安第斯家族,也都像个目不识丁的暴发户。

马车在门前停下,站在门口执勤的侍卫上前两步,恭敬地为二人拉开了车门并放好脚凳。

卡西特·希尔芬伯爵陪着科林亲王一起下了马车,并将他送到了门口,语气谦和地说道。

“和您一起度过的时间是如此的令人不舍,虽然我无比希望和您一直聊下去,但我想此刻舟车劳顿的您一定更需要休息。”

“在您停留圣城的这段时间里,还请殿下务必将这里当成自己家。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通知庄园的管家,斯坦因先生一定会替您安排妥当。至于在下,就不多打扰了。”

站在卡西特伯爵的身后,一位身形修长的中年绅士恭敬的颔首行礼。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单片眼镜,绳子连在熨的板正的衣领,胡子修剪的就像庄园前庭的绿植一样整齐。

看得出来,这位斯坦因先生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殿下,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您一定不要客气告诉我。”

“我会的,斯坦因先生。”

罗炎微笑着点头,随后看着卡西特伯爵,继续说道,“这一路上劳烦阁下了,就送我到这里好了。”

趴在他肩头的塔芙已经打起了盹儿,尾巴在他脖子上挂了一圈,这毫无防备的样子看得出来是真的累了。

不远处,披着斗篷的莎拉向他微微点头行礼,而她的身后则停着一辆辆装满货物的篷车。

此刻,庄园的佣人正配合运货的码头工,忙碌地将车上的货物卸下。

这些货物大多都是科林亲王的生活用具,从床垫、座椅等等寝具到喝茶用的茶壶和杯具应有尽有。

和在雷鸣城时候的人设一样,“科林亲王”是一个对生活有着极高追求和品位的贵族,绝不是新大陆那群暴发户和挖到金子的土拨鼠们能比的。

看着表示感谢的科林亲王,卡西特温和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哪里的话?能够招待殿下,是希尔芬家族的荣幸。另外,明晚尊敬的摄政王殿下为您举办的欢迎宴会将在瓦伦西亚家族的庄园举行,届时我的仆人会来这里迎接您。”

瓦伦西亚家族乃是帝国元老派之首,百年来出过三个摄政王,这件事儿罗炎在船上听蒂奇提到过。

包括希尔芬家族的背后是“格里高利九世”和教廷派,以及效忠帝皇的皇家骑士团背后是拉科·艾伯格元帅以及军中影响力颇深的军官派……这些事情罗炎也是心里了然的。

蒂奇·科西亚的家族虽然从来没上过主桌吃饭,但毕竟也是“圣光贵族”这个圈子里的人,水平比那些整天脱离具体的人和利益纠葛,替帝国和地狱出谋划策的韭菜们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根据这位男爵先生的拙见,这次来港口迎接他们的表面只有希尔芬家族,但在那“表面的矜持”背后,三大派系其实都向他投来了按捺不住的目光。

至于他们按捺不住的是什么,对没上过桌的蒂奇来说就有些超纲了,还得由“科林亲王”殿下亲自观察。

交代完近几日的日程安排,卡西特停顿了片刻,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不好意思一笑,换上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

“哦,对了,还有关于我个人的不情之请……就是我们先前在马车上聊过的那件事儿。为您作画的哈维·米蒂亚男爵已经抵达庄园,并且这段时间都会住在庄园的别馆。他对您很感兴趣,并且任何时候都有空,只要您有时间,随时可以将他传唤到您身边。”

罗炎听后略加思索,随即笑着回应道。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米蒂亚男爵都已经来了,不妨就安排在今天吧。”

卡西特略微惊讶,随即笑着说道。

“那就……今天的晚些时候吧,您休息好了和斯坦因先生说一声便是,他会将米蒂亚男爵带来。”

罗炎微笑着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卡西特向罗炎微微鞠躬致意,随后转身登上了先前的马车,缓缓驶离了“贤者之庭”。

贵客送到了目的地,皇家骑士团也在骑士长的带领下打道回府,朝着圣城中央的皇宫返回。

至于那位骑士长扮演的角色究竟是帝皇的眼线,还是元帅的眼线,那就不得而知了。

三大派系都向自己抛来了橄榄枝,这其中八成还包括地狱埋设在圣城的棋子——不出意外,卡拉莫斯先生的目光也聚焦在了自己脚下的舞台,甚至搞不好已经和他打过照面了。

目送雕绘着金色玫瑰与经卷的马车与举着骑枪的骑士们走远,罗炎的嘴角翘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不知道蒂奇和卢米尔那边是否还顺利,他们的任务也是他庞大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从街上收回了视线,罗炎看向等候在门前的管家,清了清嗓子说道。

“斯坦因先生,我想先休息一会儿,和哈维·米蒂亚男爵的会面我希望安排在下午三点以后,最好是黄昏时间。到时候我们可以直接在他的画室见面,希望他提前准备好画具。”

斯坦因恭敬地颔首,记牢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是,老爷。”

……

时间很快到了黄昏。

由于约定在画室见面,罗炎便没有在庄园里和哈维打招呼,而是在将熟睡的塔芙托付给莎拉之后,直接坐上了斯坦因先生准备的马车,前往了哈维·米蒂亚的私人画室。

值得一提的是,这座画室距离“贤者之庭”并不远,甚至比别馆到庄园主楼的距离还要近一点儿,就在贤者街1路的帝国皇家艺术学院旁边,是一栋三层楼的洋房。

这栋精巧的小别墅外墙爬满了翠绿的藤蔓,精致而清幽。院子里种植着几株盛开的紫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彰显着主人的品味。

让车夫在门口等待,罗炎独自穿过小院,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

她的面容清秀,眼神腼腆清澈,一头栗色的波浪卷发半束于脑后,几缕碎发随意垂落在耳畔,看起来像是隔壁艺术学院的学生,八成是那位米蒂亚男爵的助手。

这位女士似乎不擅言辞,尤其怕生,声音细如蚊蚋:“请问您是……科林亲王殿下吗?”

罗炎温和地向她点头致意:“正是。”

女孩连忙侧身让出道路,微微躬身,轻声道:“米蒂亚男爵已经在楼上的画室等候您了……请跟我来。”

她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和罗炎对上过,以至于罗炎不禁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确认自己的脸。

不过另一方面,通过这位助手拘谨到碍事儿的性格,他大致上也对这位米蒂亚男爵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如果不是因为个人喜好,这位先生应该是个性格相当弱势的人。

不知怎么,他又不小心想到了伊格。

说起来自己离开迦娜大陆的时候都没来得及和他告别,也不知道这家伙最近过的如何。

抵达三楼,少女停在了一扇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男爵阁下,亲王殿下到了。”

屋内很快传来略微低沉的男声。

“请进。”

少女低头推开了门,恭敬地示意罗炎进入。

“殿下,请。”

罗炎向她点了下头,走进了面前的画室,一股松节油与油墨混合的芬芳扑面而来。

昏黄的夕阳透过玻璃窗将斑驳的光影落在木质地板上,墙壁上挂着数幅未完成的成品画作与草稿。

只见一位身形消瘦的男人站在画布前,正在整理画架和调色盘,似乎已经忙到了腾不出手来。

那是一张久不见阳光的脸,苍白的就像吸血鬼,唯有眼袋是黑的。那双蓝灰色的瞳孔就像落在深井里的菊苣,银灰色的头发随意的束于脑后,温文尔雅中带着几丝忧郁。

正如罗炎所预料的,他是个气场很弱的人,有点儿像被哈莫尔顿将军虐到万念俱灰的中年颓废版伊格。

看到尊敬的科林亲王,哈维匆忙起身,险些打翻了颜料桶。好在他的助手小姐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去扶住,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抱歉,咳!我的意思是欢迎……欢迎殿下光临我的私人画室,我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有时间光临我这里。我收拾了一下午,但还是有些仓促,希望这里没有太让您失望。”

看着手忙脚乱行礼的哈维,罗炎客气地笑了笑,从容回了一礼。

“不用那么客气,倒是我打扰了……您就是哈维·米蒂亚男爵吧,我听卡西特先生提到过您的事迹。他告诉我说,您是圣城少有的连教皇陛下都感到惊讶的画家。尤其是对色彩的掌控,整个皇家艺术学院的教授加起来都比不上您一半的水平。”

哈维闻言苦笑一声,害臊地挠了挠头发,眼神躲闪说道。

“卡西特先生太抬举我了……他说话总是这么夸张。”

“是吗?我倒不觉得。”

罗炎从旁边随意抽来一把椅子,坐在了画布的对面,微笑着说道。

“我们开始吧。”

……

想要完美融入圣城贵族们的圈子而不露出破绽,就必须从最微小的细节上做到和他们同频。

这一点光靠蒂奇的意见是不够的,且不说这家伙当了十年的海盗,没当海盗之前也不是什么入流的角色,糊弄一下哈莫尔顿将军还行,想要演出五百年的底蕴是绝对没戏的。

所幸科林家族去国已有五百年,圣城贵族们对科林亲王的预期放的足够低,只要罗炎不表现的过于离奇,不至于引起他们的怀疑。

不过保险起见,罗炎还是打算在摄政王为自己筹备的欢迎晚宴开始前预先排练一下。

而哈维·米蒂亚男爵,就是一个不错的排练对象。

一般人不可能仔细盯着自己身上每一个细节仔细揣摩,但画家却不一样。为了让将军更像将军,贵族更像贵族,他必须站在专业人士的角度提出自己的见解——而这正是罗炎需要的。

在完成“亲王殿下”这幅画的过程中,他会细致入微地观察自己在仪容和气质上的不足之处,并以专业人士的眼光进行斧正。

虽然男爵这个爵位在圣城不算很高,但无论是个人品味还是和圣城上层社会之间的距离,他都比蒂奇领先了至少一个浩瀚洋。

拿起画笔的哈维很快进入了状态,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甚至连面相都变了,锐利的目光就好像工匠手上的雕刻刀,再也看不见一丝阴郁,只剩一丝不苟的锋芒。

而这也是他第一次,正视科林亲王的眼睛没有躲闪。

就在他仔细观察着科林亲王的时候,戴着科林亲王这张面具的罗炎也在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夕阳的光芒越发深沉,直至沉没到了屋檐之下。

助手小姐端来了烛台,为房间点上了蜡烛,用烛光替代了窗外的夕阳。

一开始哈维确实提出了许多很受用的意见,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能提出的建议也越来越少了,更多的时间都用在了画上而非观察。

罗炎的悟性很高,并且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往往一句话就足够他举一反三很多了。

“……我需要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吗?”看着聚精会神在画布上的哈维,他随口说道。

“不,不必要,倒不如说我希望和您聊聊……这样方便我将人物塑造的更立体。”哈维语速匆匆地说着,眼睛却没有离开过画布。

见他似乎已经不需要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罗炎便放松了绷紧的肩膀,目光开始顺着画室的墙壁游弋。

不愧是帝国皇家艺术学院的校长多有推崇的画家,这位哈维先生的绘画功力确实不同凡响,居然仅靠对颜色的运用,就把传统的油画画出了如同魔术相片一般栩栩如生的效果。

如果画画也有超凡之力划分,他大概得有半神级这个水准了。

罗炎心中不禁俗气的想,几个世纪之后,这里的一幅画说不定能卖到哈维先生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一幅与众不同的画上,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惊讶。

和那些栩栩如生的画像不同,这幅画在色彩与线条的运用上大开大合,甚至于看似杂乱无章,简直就像小孩子随手画下的涂鸦。

“不可思议……这是抽象派?”

哈维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目光微微侧移,顺着罗炎的目光瞥向了自己“随意涂抹”的拙作。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表情渐渐变成了惊讶,随之而来的又是豁然开朗与震撼。

当他再看向罗炎的时候,那表情完全变成了不可思议的样子,眼中流露出的狂热甚至把罗炎都吓了一跳。

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哥们儿咋还认真了?

“抽象派?殿下,您能和我详细说说吗!”

看着彻底停下画笔的哈维,罗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上头,于是凭着所剩不多的印象和胡扯的功底,随口说道。

“所谓抽象派……即为一种跳脱具象描绘的艺术风格。它并非试图描绘外界的客观事物,而是以自由而主观的方式表达内心世界,通过色彩、线条与结构的组合,让观者直接感受到作者的情绪、思想甚至是潜意识。”

“简单来说,一般的画作皆是借画师之手描绘客观的世界,唯有这类艺术流派是借客观世界的意象刻画作者的内心世界。”

看着沉默着的哈维,罗炎不禁思索自己是不是班门弄斧过头了,于是轻咳了一声说道。

“这些只是鄙人一点儿外行的拙见,我也只是拾人牙慧罢了,哈维先生不必在意——”

“不,殿下,您的表述简直是……令我豁然开朗!这正是我这些年苦思冥想而得不到的答案!抽象派,用客观事物来描绘作画者的内心,而不是对自然事物的简单模仿,原来是这么一个解释……”哈维碎碎念着,那狂热的表情就像疯了一样,以至于罗炎不禁担心起来他的精神状况。

“你……没事吧?”罗炎谨慎地问了一句。

圣西斯在上,他可从来没想过带歪帝国的艺术界,那些暮气沉沉的贵族们才是他腐蚀的对象。

他绝没有想过腐蚀这家伙!

然而哈维却像是陷进去了似的,陷入对精神世界的解构以及对艺术理论的探索而无法自拔。

就在罗炎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哈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下来。

“我?我没事!我好得很!”

罗炎微微愣了下,眼看着他忽然拿起画笔,唰唰唰地就完成了画布上还未画完的部分。

一般来说油画有这么快完成的吗?

就在罗炎正困惑的时候,哈维将画布转了过来,向罗炎展示了他的作画成果——只见坐在画框里的是一位温和而不失威严的亲王,他身上散发的气场确实无愧于他主宰的七百多万平方公里。

毫无疑问这是一份杰作!

然而——

也仅此而已了。

纵使惟妙惟肖,它也不过是万千画卷中的一卷,点缀希尔芬家族羽翼的一片羽毛,不足以在史诗上留下单独的一页。

显然,这不是米蒂亚男爵的追求!

哈维抬头看着罗炎,目光带着诚恳,乃至于恳求。

“殿下,卡西特·希尔芬伯爵委托我创作的作品已经完成了,但我想……再为您创作一幅作品!就用您提到的抽象派理念,作为献给您的礼物!”

担心罗炎拒绝,他又连忙补充了一句。

“请放心,这不会占用您很久的时间,我已经将您的肖像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您只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好。”

罗炎微微挑眉,不禁也来了兴趣,神情中带着一丝好奇。

“请讲。”

见罗炎答应了自己,哈维惊喜之余再次深呼吸,收起惊喜的表情,认真地看着他,注视着那双深紫色的瞳孔。

“首先,请殿下告诉我您最喜欢的颜色,它将决定整幅画的色彩基调!”

最喜欢的颜色?

罗炎从未想过如此奇怪的问题,却觉得意外的有趣,因此并未立即回答,而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忽然,他心中微微一动,嘴角翘起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火焰。”

哈维愣了下。

他本以为答案会是紫色或者黑色,那是他从他的影子里看到的颜色,却没想到居然是火。

“火……焰?”

罗炎欣然点头。

“是的,那是我最擅长的魔法。”

“我喜欢它的颜色。”

(本章完)

第329章 火的颜色

罗炎离开之后,画室重新恢复了宁静。

随着夜色逐渐深沉,那位勤工俭学的少女也离开了这里,并且在离开的时候替哈维先生带上了门。

哈维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中拿着速写的草稿,凝视着银色烛台上升腾的火焰。

那烛光时而明亮如金色的圣光,时而昏黄如暮气沉沉的夕阳,末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幽蓝藏在熄灭的青烟里。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想先前罗炎所说的话——

“是的,那是我最擅长的魔法。”

“我喜欢它的颜色。”

火焰……

到底是什么颜色?

哈维轻轻皱起眉头,苦思冥想了许久,却始终想不出来一个靠谱的答案。

或许——

那句回答本来就不是答案,而是一个谜题。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礼貌的敲门声忽然响起。片刻之后,画室的门缓缓推开,卡西特·希尔芬带着温和的笑意从门廊走了进来。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卡西特,哈维赶紧起身,略带惊讶地迎了上去:“伯爵阁下?您怎么来了?”

卡西特微微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随后继续说道,“我刚才正好在帝国皇家学院,路过这里就想来看看……我听说你和科林殿下已经见过了?”

“是的,”哈维点了点头,刚想呼唤自己的助手为伯爵殿下倒一杯水,却想到她已经下班,于是尴尬地亲自上前取过椅子,“您请坐。”

卡西特没有坐下,而是从哈维的身旁经过,来到了正在魔法的作用下加速晾干的画布前。

烛光与月色在画布的表面交叠,把人物的面容映照得既神秘又生动。

欣赏着那栩栩如生的科林,卡西特赞许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欣赏。

晾干的过程大概会持续个一两周,在那之后还要经过“上光”的处理,然后才能正式的装进画框。

不过即便还没有经历这最后的步骤,以他对艺术的理解和鉴赏功底,也能毫不犹豫的判断——整个画作的品质至少也在“绝佳”这个水准线上。

这是希尔芬家族为帝国皇家艺术学院以及整个帝国艺术界建立的评价体系,“绝佳”品质以上的画作价值至少也在五万金币以上。

帝国的艺术家们是帝国的诸多印钞机之一,不过他在意的倒不是区区几万金币,而是希尔芬家族的宝库里又多了一件传世的珍藏。

盯着“仁慈而威严的罗克赛·科林殿下”,卡西特越看越是喜欢,忽然开口说道。

“你对他的感觉怎么样?”

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卡西特,哈维迟疑了片刻,斟酌措辞地说道。

“罗克赛·科林殿下……比我想象中更加有涵养。他谈吐优雅得体,举手投足都带着大贵族的风范。类似的气息我只在瓦伦西亚公爵、拉科元帅……以及您身上看到过。”

卡西特听完哈哈笑了笑,摆摆手说道。

“你不用抬举我,把我和这两位先生相提并论,连我自己都觉得尴尬。”

哈维腼腆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

“这只是我的主观感受,您说的自然也有您的道理,但您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并不输给那两位先生。”

卡西特淡淡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只是继续问道。

“那么……你觉得他像一个亲王吗?”

哈维愣了下,疑惑道。

“……难道不是吗?”

“当然是的,我只是随口一问。”卡西特随口说道,“不必在意。”

其实,是不是并不重要。

整个圣城谁身上没有一点儿帝皇的血脉?想必连帝皇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件事情了。

五百年前名不见经传的古老家族从一开始就没那么重要,元老派需要的只是一个关于“古老”的名义,来方便他们做接下来的事情。

就像教廷需要一个“虔诚”的名义一样。

至于帝皇陛下,想来也不在乎那个后裔的血脉有多纯粹,皇家骑士团和拉科元帅想要确认的只有他的忠诚。

只要领地是真的,人是真的,科林家族在迦娜大陆是说话算数的,而这片大陆牢牢控制在帝国的手上——

这就足够了。

看着一头雾水的哈维,卡西特正打算继续问些什么岔开这个话题,目光却忽然落在了搁在一旁的草稿上。

他的脸上不禁浮起了一抹好奇,然后有兴趣的问道。

“这是你的新作?看起来……和你以前的风格似乎不太一样。”

哈维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轻声解释道。

“这是我以个人名义送给亲王殿下的礼物,目前只是个草稿。说起来,这幅画还得感谢殿下的启发。”

“哦?”卡西特惊讶了,看着哈维饶有兴趣说道,“一位来自新大陆的亲王,居然能启发大名鼎鼎的米蒂亚男爵……我倒是好奇他启发了你什么?”

“他提到了一种名为‘抽象派’的艺术风格……除了对自然的模仿之外,画家还可以借自然中的元素来表达自己的精神世界。您知道吗?在听到他的表述之后,我感觉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谈及自己的专业领域,哈维的眼神骤然明亮起来,先前的拘谨一扫而空,瘦削的肩膀挺直如同松柏,语调中也带上了一股掩饰不住的热烈。

他绘声绘色地说着,声音因激动而轻微颤抖,仿佛每一个词语都在燃烧。那神情不禁让人想到圣克莱门大教堂外的传教士,任何观众都会不自觉地被他身上散发的那股热情点燃——

看着米蒂亚男爵毫不吝啬辞藻的赞美,卡西特脸上的表情也愈发的精彩,惊讶中透出了几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真是没想到,科林殿下居然对艺术还有如此深入的理解……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他,科林家族的底蕴确实不一般。”

抽象派。

身为帝国皇家艺术学院的校长,以及整个圣城最具影响力的策展人和收藏家,居然连他都没听说过这个词!

若是其他人和他提到这个概念,他大概会嗤之以鼻的认为对方在胡扯,但架不住连米蒂亚男爵都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甚至还愿意为了这个前卫的艺术理念专门创作一幅画。

如果不是这幅画已经“名花有主”,他甚至都想将其纳入自己的收藏了!

听到哈维从构图聊到了色彩,又从色彩聊到了对精神世界的探索,卡西特忽然心中一动,随口问了句说道。

“对了,你问那位殿下喜欢什么颜色……我很好奇,他是如何回答的?”

哈维愣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那原本闪烁在他脑海中的炙热火苗,一瞬间就被理性的夜色浇灭了。

其实他能感觉到,尊敬的卡西特先生对他的学说并不感兴趣。

盛满圣杯的唯有最赤果的欲望——

教士们只是想借他的眼睛,观察一下那位先生罢了。

“他说……他最喜欢紫色。”哈维轻声回答,道出了最令卡西特先生逞心如意的答案。

卡西特神情轻松,仿佛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似的,微笑着点头说道:“紫色啊,高贵的颜色……看来高贵的人们总是不谋而合,我从他的身上读出的也是这个颜色。”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片刻,用轻松愉快的语气继续说道。

“明晚宴会上我会以紫罗兰作桌花点缀,想必亲王会倍感亲切。至于米蒂亚男爵,希望你尽快完成送给殿下的礼物……我听说他之后打算去一趟学邦,恐怕不会在圣城停留太久,别让他带着遗憾离开这里。”

“是,伯爵阁下。”哈维恭敬地颔首,一直到画室的门阖上,清脆的脚步声走远。

窗外的影子从他身上收回了视线,就像飞离枝头的乌鸦,带着那如同打翻颜料桶似的色彩滚回了阴影之下。

卡西特·希尔芬先生并非独自来到这里,也并不是如他所说的那样顺路来这里一趟。

至于那是裁判庭的人,还是希尔芬家族的人,又或者是教皇的人……和不起眼的米蒂亚男爵又有什么关系呢?

管他们的!

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哈维闲庭信步地回到那张只勾勒着线条的草稿前。

他的食指抚摸着素白的画纸,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中燃烧着狂热。

“原来如此——”

火并非任何一种颜色。

而是凌驾于圣光之上,世间所有一切之颜色!

抽象派艺术反映的是作画者的内心,而不是“被刻画者的内心”——想来这正是科林殿下留给他的谜题中的隐喻!

哈维重新拿起画笔,在空无一人的画室里,心无旁骛地开始了那超越时代的创作。

这一刻——

他彻底悟了!

……

夜色深邃。

高大的马车缓缓停在贤者之庭的主楼前,整座庄园沐浴在静谧的月光下,只有隐约的虫鸣声伴随罗炎走入宽阔的门厅。

斯坦因等候在门旁,看着亲王殿下躬身行礼:“殿下,莎拉小姐正在房间里等您。”

周围侍者女仆们暧昧的眼神明显会错了意思,但职业操守让他们不敢当面对贵族的爱好说三道四。

这其实没什么。

流淌着魔人血统的混血儿而已,这在圣城贵族的圈子里也就算个入门级的爱好……比这不可思议的爱好多到浩瀚洋里去了。

每年前线都会弄到大批来自地狱的战俘,连哥布林都能当猪仔卖去农场里干活儿,恶魔们只会卖的更贵。

至于什么拷问过后扔给牧师净化了,那都是说给门外的信徒们听的。

罗炎点点头。

“辛苦了,斯坦因先生……今晚我没有别的安排,你们各自去休息吧,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来我的房间打扰我。”

“遵命。”斯坦因恭敬说道,随后带着一众仆人们退下了。

罗炎独自来到二楼,在进入卧室之前,让悠悠在附近嗅了嗅,确认没有超凡之力的痕迹才抬步走了进去。

虽然他不认为希尔芬先生是那种会使用低级手段的角色,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毕竟是带着面具来的。

走进卧室,莎拉早已候在窗边。

皎洁的月光穿过纱帘,轻柔地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见罗炎进门,她立刻从窗台上跳下,优雅地行礼。

除了罗炎手把手教会她的礼节——

她连称呼都跟着切换成了罗炎期望的风格。

“殿下,蒂奇·科西亚男爵的高调回归已经开始发酵了。今天一整天,圣城的港口区酒馆都在讨论这位来自新大陆的男爵,以及关于迦娜大陆遍地宝石、财富无穷的传说,而且越传越离谱!”

塔芙正趴在枕头上熟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渐冷的缘故,这头“肉用蜥蜴”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流淌在血液中的遗传代码,开始忍不住想冬眠了。

罗炎在柔软的扶手椅上坐下,随手接过莎拉递上的热茶,满意地抿了一口,淡淡说道。

“看来蒂奇没有让我失望,他的性格正适合这种浮夸的表演。他的表现越是高调,就越容易让圣城的人相信我们。”

用不了多久,那个霍恩背后的主人应该就会和蒂奇接触了。等到他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和名誉,《科西亚漂流记》立刻会成为风靡整个圣城中下层阶级的畅销书。

再然后——

无数怀揣着梦想的小伙子会坐上前往枯木港的船,踏上那片遍地是黄金的梦想之地。

莎拉微笑着点头,继续汇报:

“另外,卢米尔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已经确认了唐泰斯家族的族谱,虽然那个埃德蒙·唐泰斯的故事漏洞百出,但幸运的是……他口中的故事并不是从他这一代开始编的,而这恰好给了我们许多可以加工修饰的空间。卢米尔已经将细节整理成了一本小册子,供殿下过目。”

莎拉说着,从身后的书桌上拿起一本皮质的小册子,双手递给罗炎。

罗炎翻开册子,眼中露出几分赞赏,轻声念道。

“很好,卢米尔办事总是这么周到,我很满意他的细致。现在最后一块拼图也完成了,我们终于可以开始我们的计划了。”

假货也有“老假”和“新假”之分。

如果非要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那当然是上了年份的假货更有包装的价值。

至少参与演出的埃德蒙·唐泰斯先生对自己嘴里的东西深信不疑,不会因为心虚半途而废。

若真发生了那种不愉快,他只能请这位先生将秘密带进坟墓,然后再从他的遗孀和孩子们身上想办法了。

想从恶魔的手中拿钱,可不是一点儿代价都不用付的。

沉吟片刻,罗炎合上手中的册子,看着莎拉微笑着下令说道。

“通知卢米尔,可以把我为唐泰斯一家准备的礼物送过去了。忠诚街不是科林家族的族人该待的地方,至少得让他们住的体面一点儿,免得圣城的市民觉得科林殿下是个忘本的人……我们可不能被科西亚先生抢走了故事的主角。”

莎拉恭敬地点头,眼中带着由衷的钦佩:

“明白,殿下……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安排下去。”

罗炎将小册子扔进了储物空间,惬意地靠在了椅背上闭目冥想,游刃有余的笑容就像靠在玻璃窗上的月牙。

卧室内一片静谧,只剩下窗外的晚风轻轻摇动着树叶,为即将席卷圣城的暴风雨送上铺垫的前奏。

一切都在按照他预设的剧本进行。

而与此同时,不为人知的角落,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恍惚的烛火填满了清幽的密室。

卡拉莫斯·梅卢西内的神像前,一道披着长袍的身影恭敬行礼,将烛台放在了神像的旁边。

“——他的表现如何?”

阴影中,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飘来,就像是藏在暗处吐信的毒蛇。

披着斗篷的信徒恭敬地颔首。

“他的表现非常完美,就像一位真正的亲王……说实话,即便是我也看不透他的真正面目。”

石像的影子发出轻轻的笑声,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感情究竟是喜悦,还是纯粹觉得有趣。

任何神明都不会将所有的事情告诉自己的信徒,而藏在兜帽阴影中的信徒也很有分寸的缄口不言,没有问不该自己知道的问题。

比如——

那个科林亲王究竟是什么人,竟值得卡拉莫斯大人如此关心。

再比如——

这个和地狱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亲王,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引起了如此众多势力的兴趣。

卡拉莫斯大人似乎笑够了,漆黑的影子沉默了下来,慢条斯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慵懒。

“好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信徒微微愣了一下,迟疑说道。

“您不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

他们联络一次可不容易——

尤其是在圣西斯和帝皇的眼皮子底下。

石像的影子慢悠悠地说道。

“暂时不用,你替我盯着他就好,记得注视他的一举一动……我需要你替我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连地狱掌管欲望的恶魔,都看不穿那位殿下眼中的欲望吗?

信徒心中暗自惊讶,不禁对那个神秘的亲王更加好奇了。

这位究竟是谁?

可惜——

卡拉莫斯大人不会回答他的问题,而身为前者的傀儡,他所能做的唯有顺从这一件事情。

压低的帽檐遮住了他的下巴,他恭敬地行礼,就像白天在教堂中祷告时一样虔诚无比。

“遵命。”

石像的影子恢复了正常。

他吹灭了烛台,转身离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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