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逆潮(上)

众将都经验丰富,在这时候,根本无须多议。

红袄军的巡哨士卒逃走了一批,接下去他们有的会奔回报信,也有的会点起狼烟示警,而姚云的本营立刻就会做出准备。两军一旦打起了硬仗,定海军先发的优势也就荡然无存,这会儿再多歇一个时辰,又有何用?

无数次的战斗经验,给李霆打下了深深地烙印。使他比任何人都坚信,在战场上犹豫和迟疑者必败,只有勇猛向前,才能胜利!

那么,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敌军还没来得及反应,或者猝然得知敌军来袭后的混乱瞬间,发动全力猛攻!

鼓声隆隆,号角长鸣。

将士们纷纷起身上马,彼此传递,将又手中的松明火把点燃。

火把从十余到百余,从星星点点到一片火潮。

火光下,李霆持利刃在手,睨视诸将:“都醒了么?有精神么?”

诸将皆道:“有的是精神!”

“那就立即出兵。我部为右翼先动,沿着密水河滩南下先动,攻打敌营的左翼,并切断敌军和诸城的联系。老仇,你为左翼,稍后行动。待我军与敌军接战,你视情况找寻战机,从对侧投入战场,挟击敌军!”

“至于高都将,你带着部下两百人不动。我和老仇的攻势若顺利,伱可投入追击,若不顺利,你负责掩护我们退却,再议下一步的作战。”

李霆当日为河北塘泺中一方强豪,如今也是郭宁麾下屈指可数的重将,或许性子有点跳脱,但绝非寻常庸将。

这会儿他随口发令,只两三句话,便把各自的任务分配得一清二楚。

不止进退皆宜,而且他本人主动承担了最危险的任务,率先出击打草惊蛇,转把较容易建功的机会给了仇会洛,较安全的位置给了高歆。

“就这么办!”仇会洛拱了拱手,示意自家领情。

其他将校地位不到,只有恭声应是的份儿。

李霆双腿夹马,猛地冲了出去。

他并不去招呼自家部下,而部下们人人欢呼策马:“跟上!跟上!跟上咱们李将军!”

郭宁到了山东以后,对部下诸将的兵将多有调动,这是他掌握权力的心术手段。但一支军队的特点,始终都是跟着主将走的。

便如李霆,他性子猛烈,还带着不管不顾的粗糙,此前时常被郭宁笑称为泥石流。他素日里治军,也总是甩不脱市井游侠那种恣欲自快的痞气。

但而当他一马当先,身后骑兵嗷嗷叫着跟上的时候,其余将校们在夜幕下看去,只觉那不似行军作战,而就像火潮骤起!

李霆的判断一点没错,卢水畔的姚云所部,尚未来得及做出准备。

倒不是说他不够警惕。

杨安儿在前线战死,而麾下各部分崩离析的消息,这会儿已经传回了莒州、密州。驻守此地的红袄军无不戒惧,甚至还出现了大量的逃兵。

姚云对此自然极度警惕的,否则也不会加派人手,把巡逻范围放到那么远。

问题是,站在姚云的立场,他警惕的对像究竟是谁?

是定海军?是旧日红袄军的同僚?还是人心惶惶的部下们?

这一点闹不明白,姚云所做的警惕,只不过是心理安慰罢了。

当第一批巡哨士卒在山间点起狼烟,姚云在犹豫。当外间固定岗哨被突破,姚云还在犹豫。当他麾下的将士们从营房里奔出,纷纷眺望北面直驱而来的火潮,姚云已然犹豫,甚至还多了些茫然。

他问左右:“来的是谁?咱们,咱们这就要厮杀了?要不,谁去拦住他们,谈一谈?”

左右将士倒有忠心的,大声叫道:“厮杀不厮杀,由不得我们!将军你别猜了,那必是定海军!他们翻脸了!”

姚云猛然警醒,这才连连发令:“甲士着甲,弓手向北集结,骑队营南待命……各部备战,妄动者斩!”

下令容易,那么多的将士、那么大片的营地要转入作战状态,哪里快得起来?

在他的号令被层层传递的同时,那支骑兵已经沿着密水旁的平缓滩地直扑到近处,火潮在障日岭的余脉后方稍稍一没,然后就像是暴雨后冲垮堤坝的山洪那样,越过山坡,自上而下地猛冲下来。

山坡上头,尚有姚云事前安排的两支哨骑。两队骑兵一者迎面对冲,一者拍马便逃,而无论他们作何选择,火潮沿途汹涌呼啸,偶有裂岸惊涛,便是没过了敌人。六百骑兵欢呼策马,其后浪推前浪的声势,势若万钧!

两军相隔二十里,李霆所部并非全速冲刺,半当间一段山谷沟壑地带,还人人下马,牵马步行,直到这会儿,距离姚云所部营地一里不到,才又翻身上马,全力冲刺。

李霆带得有从马两匹,故而冲刺速度最快。

他借着战马的冲力连续撞开两名试图拦截的步卒,毫不停顿地往阵后的营地冲去。

营地前方的正门左右,十几个红袄军士卒本来刚把营门推开,以便同袍们出外列阵,这会儿听得军官乱喊,又连忙把两扇木门嘎吱嘎吱地往内合拢。

然而定海军骑兵旋风般狂冲而来,刀枪并举,立刻将他们砍做了几截。

下个瞬间,四五匹战马在营门前嘶鸣人力而起,前蹄乱蹬,轰然大响声中,尚未合拢的两扇营门被撞得向内飞出,骑士们如狼似虎地拥入。

李霆紧随着他们冲进营里,有一个红袄军的军官从营门旁奔出来,挺刀去刺李霆的战马,李霆自上而下地挥刀猛砍,一刀便切开了他的毡帽,将他的面庞斜砍成了两段。

那人痛呼倒地,尚在挣扎,被后头冲来无数马蹄践踏身上,惨叫了一声,当即毙命。

过去一年里郭宁以种种手段获取的财力物力,绝大部分都投在了军队建设上头,而李霆所部这六百骑,更全都是挑选过的精锐。

与之相比,姚云麾下数千人,不过是武装农夫罢了。

红袄军控制大半个山东,自然也有财源,但他们始终都没能建立起有效的政权。于是财力、物力的汲取过程,便是自下而上地重重分润,其分配过程,又是自上而下地重重分润。

一来一去剥了两次,真正用在军队上的,能有多少?

此时两方对战,李霆所部稳占上风。骑兵只冲了一次,就把营地外围列阵的士卒尽数冲散,待到第二次第三次冲杀的时候,往营地北面聚集的一批甲士也溃败散开,落荒而逃。

但李霆甚是机灵,他知道再往营地深处,骑兵的驰骋就受限制。于是不再继续冲击,而是兜马回走,带着部下从营地里撤了出来,开始往来时的高坡上退却。

一边策马,他一边对同伴们道:“该换马的赶紧换马,脱力的下马休息,莫要硬撑。其余众人摇旗呐喊,把营地里各部引出来杀!”

果然,见这一支凶悍骑兵终于被逼退,营中守军翻翻滚滚集结,开始列阵。

另外至少有两三千人,从营地的西面无数营帐奔出,汇入营地东面,正对着李霆所部的方向。

这就是仇会洛所部的机会了。

李霆举手示意:“施放鸣镝!”

鸣镝冲天飞起,尖锐的响声直贯夜幕,远近皆闻。

战场西面十五里外,诸城黑沉沉的城墙下方,原本有开阔的街道,还有被战火摧毁后,始终没能修复的大片废墟。

这时候,整片区域都被人填满了。许许多多的人,都穿着红色的军袍,在茫茫夜色中,那红色并不鲜明,不像火,而更像是血,像是数十年来被侮辱,被践踏的草民流出的,低贱而肮脏的血。

杨妙真就站在这些人当中,被无数人簇拥着。

她侧着头,听着那尖锐的声响腾起而又消逝。在她身旁的人,也都学着她的样子侧耳倾听。

(本章完)

第404章 逆潮(中)

“那是什么声音?”

一片寂静中,有个士卒低声问道。

两个月前,红袄军最后一次大举签军的时候,杨安儿实在凑不出足够的红色布料,所以不再配发红袄,只每人发一段红布凑合。这士卒应该就是在那时投入红袄军的。

他把那段红布用来包扎肩膀处的伤口,于是赭红色的布上,就有了黑色的斑斑血迹。

听到他的问题,边上一名老卒道:“那是鸣镝啊。就是捆箭杆上的哨子。那是女真人用来召唤同伴的……女真人又有新的兵力投入战场了……”

老卒慢慢解释的时候,杨妙真垂下头,用双手捂着脸,揉搓着面颊。

她说:“那不是女真人。”

她的声音从手掌的缝隙里传出来,有点沉闷:“发出鸣镝的,是定海军大将李霆所部,即将投入战场的,应该是另一名定海军的大将仇会洛所部。这两人,都是汉儿……连带着他们的首领,金国狗皇帝任命的山东宣抚使、定海军节度使郭宁,也是汉儿。但这些人都是朝廷在北疆的镇防军出身,习惯了女真人那套。”

那年轻的士卒有些茫然:“又是汉儿吗?”

他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问别人。

而杨妙真说完了这句,便不再继续,只反反复复地揉着面庞,仿佛要藉此打起精神。

当她放下双手的时候,深深吸了口气,好像精神健旺些。但是,哪怕火光闪过她的面庞,火光的红色都掩盖不了她惨白而疲惫的脸色。

“四娘子,你还好吧?”那老卒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没事。”

杨妙真虽系女流之辈,却是杨安儿起家时,实打实的武力依仗,堪称威名赫赫。这几年里,虽然她并不实际插手军务,可许多普通士卒都听说过口口相传而成的,关于四娘子的传奇故事。

当杨安儿失败的时候,红袄军的底层士卒们下意识地寻找新的寄托。他们大都把希望寄托在那个传说中的四娘子身上。

所以,当杨妙真奉着杨安儿的尸体一路冲杀,从百数十股乱军中折返莒州磨旗山,沿途不断有离散的士卒集聚在她的旗帜下。甚至有人暗中传说,四娘子比杨元帅更加厉害,一定能带着将士们,把可恶的女真人杀尽。

就在此刻,围拢在杨妙真身边的士卒们,许多都带着那种格外敬仰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超凡脱俗的人物,看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杨妙真自己却很清醒。

她知道,局面比这些士卒们想象的更恶劣,而她自己,却并没有任何出众的才能。

她只是个擅长梨花枪法的年轻女子罢了。这种局面下,梨花枪法有什么用呢?

枪法再好,一次也只能应付一个两个敌人,最多五个。再往上,就得碰运气看死活了。而红袄军面临的敌人却那么多。

那些旧的敌人,正张牙舞爪地不断逼近莒州和密州,而兄长死后,本来的伙伴、盟友,也开始变成了新的敌人。

半年前,杨安儿率数千子弟首倡起兵,登高一呼,从者数十万。多少豪杰欢欣鼓舞,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红袄军的旗帜下,随着杨安儿的旗帜所向横扫山东,拿下两千里的基业。结果呢?

那一切,已经毁了。

就连莒州和密州,这最后的根据地,也已经摇摇欲坠。

密州以北的定海军势力,在过去的半年里,不断向莒州输送军用物资,几乎成了红袄军的半个盟友。但杨妙真现在知道了,定海军的首领郭宁,原来早就预见了这场失败,且极有可能参与制造了杨安儿的失败。

他是最凶恶的敌人。

因为这个敌人近在咫尺,来得最快。他的部下们,那些凶恶的狗,都已经冲到密州境内了。

这种世道,彼此谋算乃是常事,何况红袄军和定海军这样的势力,杨安儿也曾谋算过郭宁。所以杨妙真并不因此而愤怒。

她愤怒的是,明明郭宁有那样的才能,有那样的本事,却一直在做女真人的走狗。他非要和那些入主中原的腥膻野人混在一起,转而在这时候,向着红袄军下手。

她想不通,他究竟图什么?

想不通就算了。

局势险恶,定海军也不过是诸多凶残敌手中的一员。这时候,需要的不是多想,而是立即拿起手中的梨花枪,向着敌人狠狠一击。

她能做的,本来也只有这点。

杨妙真昂首扬声,对周围的将士们嚷道:“我的兄长对不起你们!”

她有些尖锐的声音,在夜色中,在城墙下方回荡。

“他答应过,要让将士们得富贵,他没做到。这几日里,将士们大批大批的战死,谁也没看到富贵在哪里。他答应过,要让百姓们得平安,他没做到。红袄军的辖境里头,百姓们的日子还是很苦,今年秋天的收成恐怕也不会好。他答应过,要让所有人不再受女真人的欺凌,他也没做到!他率军去河南,与金军作战,结果,战败身死了!”

所有人都在低声说话,人群发出了嗡嗡的躁动。

躁动声中,杨妙真继续大喊:“你们的杨元帅,我的兄长杨安儿已经死了!他答应的事情,全都没有做到,可现在,定海军已经从北面杀来,就在城外攻打姚将军的营地!河南路的金军也从西面过来,已经打败了邳州的霍仪!金军还会继续进兵,我们所有人,没有富贵,也没有平安了,我们要么去做女真人的奴隶,要么就会死!”

此前数日,刘全和国咬儿等人,都在竭尽全力安抚将士,缓和他们的紧张和恐惧,但杨妙真却把实话完完全全讲了出来。

这样的实话,瞬间打破了很多将士们给自己的虚幻安慰,惊恐害怕的情绪开始迅速在人群中蔓延。甚至墙边角落的黑暗处,开始传来低声的啜泣。

杨妙真伸出手,从身后抽出一杆长枪,将之紧紧握在手里。

她想要放声喝问,嗓子却忽然一疼,声音变得暗哑:“那么,有不想为奴为婢的么?有不想死的么?”

她的声音掩埋在许多人惊慌失措的话语声中,远处的人大概都没听见。

只有先前那个解说鸣镝的老卒笑了笑:“呵呵,我便是不想替女真人作狗,也不想死的。”

“我可不怕死!”老卒身旁,肩膀用红布包扎的年轻士卒喊了一声,又沮丧地道:“但我也不想死。如果不替女真人做狗,还能活着,那是最好了。”

不知何时,诸城东面,卢水军营的厮杀声愈发激烈。隆隆的人群奔走声和惨叫声,更是不绝于耳。应当是定海军另一支兵马响应鸣镝,已杀进了战场。

杨妙真单手提起长枪,指了指稍远处的士卒们:“伱们呢?”

在杨妙真慢慢询问将士们的时候,距离她数百里外,郭宁正登临益都北城,眺望南城。

当年宋武帝克慕容超,平广固城,以羊穆之为青州刺史。阳穆之乃筑城于阳水之北,名曰东阳城,其后复筑城于阳水之南,名曰南阳城。南北两城东西长而南北狭,两城相对,抱水如偃月。

靖康年间,金军南下,北城遭大火焚毁,只剩下断壁残垣,益都府遂迁到了南城。

近数月里,李全不断把益都人丁迁往滨州去,城里的守卒和壮丁数量应该不多。郭宁等人都觉得,拿下城池不会很难。

但此时,郭宁站在北城最高耸的一处城楼废墟上,一面眺望,一面听着郭仲元的汇报。汇报的内容,却怎也让人高兴不起来。

“今日攻城三次,清点士卒,填壕时伤亡两百余,上云梯又伤亡三百。敌军有城墙保护,战斗意志也坚定,粗略估算,死伤比我们要少得多。”

就在郭宁的视线中,益都城的城门前,血泊连绵。攻方将士们弃置的尸体和断臂残肢,有好些就散落在血泊之间,在月光下显出成片的灰色。

郭仲元看看郭宁的神色,继续道:“节帅,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大会期间没有书评看,很不习惯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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