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集市摆摊

卧房里。

房门闩死。

李建昆坐在破木桌前,手提毛笔,小心谨慎地一笔一笔勾勒线条。

不是手上功夫不行,什么字啊画啊,他都是正经学过的。

这男人哪,一旦年纪大了,有些事力不从心,兜里又有俩钱,就乐意培养点爱好。

有人喜欢盘珠子,有人痴迷钓鱼,他呢,钟情于最地道的手工技艺。

学的很杂。

真要讲他会的玩艺儿,那可海了去。

以前家里有个车库,买辆大奔半天没享受到,全给他装了榔头矬子啥的。

主要是,手底下这张大白纸,不好弄。

镇上供销社去问过,没有。

没需求啊,乡下泥腿子,买这么好的白纸干嘛?

昨儿特地去大队部瞄来的,嗯,大伯李贵义偷偷塞给他的。

就一张,裁成两块,都有用。

废了大队部也没余货,只能去县里淘。

要说年轻就是好,眼不花手不抖,一坐三四个钟,腰不酸腿不疼。

高低是弄出了。

隔日上午。

贵飞懒汉悠哉在屋檐下晒太阳,嘴里叼根经济烟,忽听到动静,忙摘下烟头,扔地上用脚一跺,顺势扒拉两下土,埋进去。

“回了建昆,诶你这是?”

李建昆此时左提右拎,左手上是锯子和刨子,右手上是一块老木板。

工具显然是借的。

老木板也不知从哪瞄来的。

“不是啊建昆,你怎么又搞起来木工活了,这可使不得,传出去堂堂大学生干这个,人家要笑话的!”

贵飞懒汉抢着脚上前劝说。

你怕是不知道皇帝都爱木工活。

“大学生要不要吃饭?”

“呃,那得吃。”

“伱养我?”

“……”

贵飞懒汉尬笑挠头。

但也听明白点意思,这是又要上点技术活,终于舍得搞钱了?

上回矿石收音机那笔没挣到,这懒汉就深感痛惜。

要是这,那他支持。

赚钱嘛,不磕碜。

再说他儿子现在可有免死金牌,说句不好听的,谁敢动他?

县长都不能答应!

李建昆开始忙碌,拿着那块老木料,锯出两块矩形。

嗯,这也是白嫖的,农村不少人家,堂屋的木梁上盖了铺板,里头收集着一些好木料。

有的直接一口棺材搁上面。

本来最好是用栗木或梨木,也找到了,但考虑到忒硬,工具少而不趁手,遂退而求次用松木。

按道理说,还要放水里浸个一年半载,再拿出来自然阴干。

这样放个上百年,都不带发裂的。

但他显然没那功夫,也不是要制作艺术品保存,就一用完就扔的玩艺儿。

怎么方便怎么来吧。

贵飞懒汉猫在旁边看稀奇,起先见他锯好了又刨,以为要做菜板,后面看他回房取来两张白纸,怔住了。

“建昆哪,现在风头是好了点,但有些事咱还得注意啊,你可不兴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你是堂堂大学生咧!”

研究生是个什么鬼,贵飞懒汉至今没拎清,自个在脑子里做了个区分,叫上等大学生。

“啥叫封建迷信?”

“就……你看你这画的啥,又是古代人,长得跟鬼样,还舞枪弄棒的。”

看着都煞性!

不过你别说,画得挺好。

以前真没发现,臭小子还多才多艺。

“祭祖磕头迷信不?”

“那,那不一样,那是老传统。”

“我这也是。”

李建昆不再搭理,埋头干活,把白纸带笔墨的一面,平铺在制作好的木板上,回屋打来一盆水。

取一块碎布头浸湿,轻柔地在白纸上拭擦起来。

贵飞懒汉看得一脸费解。

待李建昆拭擦完,轻轻掀起白纸,墨水的痕迹便印在了木板上,这才猛一拍大腿。

“哦!我知道你要做啥了!”

——

1月28日。

再有三天,北方都该过小年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又是晴朗的一天。

一大早,李·路飞来到石头矶,跟王山河在前进电器厂碰上头。

“东西呢?”

“喏。”

王山河指向厂院一角,那里停着辆三轮子。

他爸为找人收破烂,特地配的几辆,厂里已经放假,他就推一辆出来用用。

后斗里,竖放着一张长条桌,厂食堂吃饭用的。

底下铁皮上,还搁着两大瓶墨水,一把亮闪闪的菜刀。

李建昆也没空手,左手拎着自己的碎布头书包,一卷红纸装不下,抻出来。

右胳肢窝夹着两块板装物,用废报纸裹着。

“建昆,咱们到底要干嘛呀?”

“待会就知道了,走。”

李建昆把东西扔给他,准备去推车,王山河瞅着他的手,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手心手背手指头上,至少有七八道伤口,皮肉外翻。

这天气一冻,那滋味可揪心啊!

“你都干啥了,自残啊!”

李建昆嘿嘿一笑,浑不在意。

只怪工具不好使。

所幸三天时间,猫房里日夜赶工,粗略拿下。

远谈不上精致。

够用。

车轮咯吱咯吱,撵着清晨的冻土。

顶着刺骨寒风,俩货很快来到陈家坪。

好家伙!

这里的温度明显高几度。

无他,人多。

那叫一个热闹。

偌大的黄土空场上,熙熙攘攘,随处可见算不上摊位的摊位。

要看卖什么。

卖菜的老农,一对箩筐或竹篮,选个有空的地方,往地上一搁,就是一个摊位。

有人更简单,瓜菜是用破麻袋背来的,到地方,麻袋垫地上,瓜菜搁上面,也是一个摊位。

卖海鲜鱼获的要讲究点,有的带了脚盆,装水,里头是河溪中逮的鱼。

海鲜啥的,都是小鱼小虾、螃蟹螺壳,赶海捡的。

干净又卫生的,还要数卖熟食的,大多有套桌椅板凳。

李建东看得稀奇,都没想到。他犹记得报纸上登过,这年头有卖熟食被批的。

可见他们这边,确实开放不少。

还有卖野味山货,咸鱼鸡蛋的,俨然已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农贸市场。

这大清早的,单这一片场子上,起码有数百号人。

也不算奇怪,本公社社员加起来,打底一万五开外。

“咱们也找个地儿。”

“卧槽,还真摆摊啊?”

“你以为。”

“不是啊,咱卖啥呀?”

“卖我。”

“……”

李建昆没开玩笑。

如何利用好有限的资源,是生意行道的必修课。

尤其是创业初期,经不起任何一点浪费。

他现在有资源吗?

当然有。

如今石头矶公社,或许他这张脸还不算熟,但没听过他名字的,只怕没有。

名气。

就是他当下最大的资源。

这如果都不知道运作,那他前世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就真叫白瞎!

(本章完)

第46章 如何赚钱赚得不让人讨厌

乔永明是石头矶公社,乔家大湾的人。

现在也叫乔家大队。

永明老汉今年刚好50,三个女儿都已经出嫁,家里只剩一个带把的老幺,也是他的命根子。

小兔崽子昨儿放寒假,整得有点闹心。

永明老汉也是前天夜里刚回的,他有个泥瓦工手艺,跟了柳岔大队的一个能人,东奔西跑,县里事做,市里的也干。

替人盖私房。

他是老师傅,底下还带俩徒弟,老实讲,这一年下来没少赚。

前天兜里揣满了回家,满想着过个欢快年。

不承想,兔崽子昨儿成绩单拿回来,语文42,数学28……永明老汉这暴脾气啊,当场就上了擀面杖。

可打在崽儿身上,却痛在他心里。

有苦说不出。

永明老汉是见过世面的人,特明白读书的好处,你像他们盖房的雇主,都是啥人啊?

九成九是干部,清一色知识份子!

要搁以前,他还不至于这么生气,现在大环境变好了啊,没见他们大队又上了两条新标语么。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十年树人,百年树木!”

上面在大力抓教育,年轻人都有机会考大学。

他这辈子再没其他念想,就指望儿子能多读点书,将来有机会吃上商品粮,要是能考上大学……

阎王来!

让他现在归土都行!

永明老汉在陈家坪集市转啊转,准备采买点年货,忽见前头一圈子人围在那里,以为有什么好物件,凑近一瞅。

愣了半晌。

这是做甚的?

只见人堆中央,摆了张长条桌,两侧各搭着一副大红对联。

啧啧!这字写的……不认识。

但不妨碍永明老汉能看出写得漂亮。

那一撇一捺,铁画银钩似的,特精神!

永明老汉寻身旁一汉子,打听道:“大兄弟,卖对联的?”

他们这边没有,但他在城里见过。

农村写对联,都是找大队读过书的人,凑合凑合,图个喜庆。

“俗!”

“……”

“我告诉你,看见那高个小伙没有,那可是李建昆!”

咦?

这名字听着耳熟啊,好像在大队听人提过。

永明老汉再打听一嘴,恍然大悟。

他们这边出的那个状元郎!

这事他一回来就听说了,讲真的,他之所以对儿子这么恼火,跟这事还有点关系。

公社能出状元郎,说明他们这块地界有才气啊!

咋别人成绩这么好,你就不行呢?

永明老汉眼神明亮,状元郎的字,高低得整一副呀,沾沾才气。

没准臭小子就开窍了。

如此一想,永明老汉摸了把鼓囊囊的荷包,昂起脑壳,朝里面挤去。

“小伙子,这对联咋卖的,我买!”

那叫一个财大气粗。

正主还没回话,周遭人齐刷刷望过来,表情不善。

永明老汉尬笑,挠挠头,是他说错啥话了吗?

“大叔,这对联您要觉得还行,看着给,咱不说价。”

摊主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旁边,王山河狂翻白眼,这赔本买卖做的……他不是没劝过,可这位爷不听啊,非这么干。

永明老汉乐了,怪不得大伙都这眼神,顿觉这状元郎特不寻常。

“那我要给一分呢。”

“也是个意思。”

“伱这娃还真有意思,得,我要,写点好词哈。”

“没问题,那大叔你自个去买纸吧。”

“……”

周围人看着永明老汉一脸懵逼,很不地道地都笑了。

不然轮到你第一啊?

“走走走,买纸去喽!”

有人结伴,往镇街方向跑。

永明老汉回过神,也跟着颠了。

年货好打,这状元郎的字,可遇而不可求啊。

“建昆,我说你这搞的,纸要咱们自己备,涨一点卖不好吗?”

王山河小声埋怨。

“那不成了倒买倒卖?”

“!!!”

好像还真是……诶~不对呀。

“那墨水呢?”

“几瓶墨水没多大事,但纸不一样,你想想看,写一百副对联要多少纸?”

不得厚厚一根柱子?

这件事,某老狗早在心里盘算过。

这买卖他准备干到大年三十,以他现在的风头正劲,你猜得出手多少副对联?

真要自己备纸,镇供销社可劲给他一个人进货就行。

那会搞出大问题滴!

他们这边政策活泛,加工熟食竟都挺安逸。

那来料加工,更是稳得一批!

“行,不说这。你好歹定个价吧,人家看着给,我跟你讲,你可别去赌这些人的脸皮,真有人会给一分的,不给的保证都有!”

“一分也是利啊。”

李建昆笑呵呵看着小王,兄弟你有所不知啊,后来不远有个地,叫义乌,就靠一分的利,端了世界。

至于不给,不大可能。

这逢年过节的,大伙找他写对联,图的就是个吉利,沾个才气啥的。

就好比庙会时,你去求个平安符,能不给俩香火钱?

你要死皮赖脸问和尚要,八成也会给。

但那种符拿到手,你自己心头能稳当?

就一种心理。

这货拿捏得死死的。

嗯,无奸不商嘛。

“那你这样搞,手写瘫了,也赚不了几个钱啊。”小王撇撇嘴说。

没错,瞧不上。

“谁说我要靠这个赚钱了。”

“???”

卧槽敢情这大冷天的,哥们吃饱了撑的陪你过家家啊!

李建昆思量过,这份钱他不好挣。

刚得了个破名声,就明码标价贩卖,忒市侩,会被乡亲们戳脊梁骨的。

资源是要懂得利用,但前面得加俩字——合理。

如何赚钱赚得让人不讨厌,是一门高深学问,没法子细讲,因事而异。

“写对联主要为了引流,糊咱俩的功夫费就行,至于赚钱,我有别的招。”

“啥叫引流?”

“把人引过来。”

“你咋懂这些?我总觉得你变了,你毛笔字能写这么好?我记得初中时像鸡爬的一样。”

“我要说做梦的时候,有个白胡子老头摸了我头,你信不?”

“有这事?!”

哎,这年头搞迷信,一搞一个准啊。

得幸亏哥们三观还凑合。

——

“纸来了,纸来了!”

好家伙!

土匪似的。

这乌泱泱一拨,可比刚才从这边走的人,多不少。

消息八成已在镇上传开。

人手一根红纸卷。

“来来,都排好队,先来后到,不排的不给写!”

小王边维持秩序,边提起厂食堂薅来的菜刀,负责裁纸。

“我说你们哪,最好把纸裁好再拿过来,这样快,这桌子不够宽,我裁得还不好,那是你们吃亏!”

李建昆闷头挥笔。

词早就备好,想了二十个对子,抄在小本上,轮着写。

第一副对联写完:

春风满院莺歌脆,喜气盈门鹊语甜。

“好字啊!我敢说全镇都没人能写这么好的字!”

主顾十分满意。

摸出一张五角的“纺织厂”,放进了挂桌角的碎布头书包里。

李建昆和王山河相视一望。

叔您吉祥!

土豪啊这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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