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胎教

“这些是什么?”

神谷川伸手,抓住了客卧里飞舞的一张信纸。

只见上面写着:

[你是真的愿意和我一生都在一起吗?我是一个没有用的人,意志力薄弱,连身体都很薄弱。所以,如果跟你结婚的话,可能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在知道这一点后,伱还愿意一辈子照顾我吗?]

[真的,请好好考虑一下。考虑你自己的得失,然后再给出回答。如果跟我结婚的话,就要做好活得特别特别辛苦的觉悟……]

[——中岛敦]

[你和我结婚真的是太浪费了。你一定还不知道我是个多么糟糕的人,我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是非常非常糟糕的人。]

[我活到现在做过的所有事情之中,唯一没有后悔的,就只有和你之间的事。]

[——中岛敦]

中岛敦,嗯,日本有名的小说家,出生在明治时期,唯美主义派的作者。

这信写的有点长,神谷只是简单看了看就放下了。大体上都在自我否定,毁灭性的介绍自己,然后翻来覆去的讲。

再拿起一沓其他的,这一沓书信上的内容,有来有回:

[我想和您有个孩子。]

[——太田静子]

[我全都听你的,包括孩子的事情。我是反映你内心的镜子,是彩虹和雾的影法师。有谁会不祈祷你的内心平静吗?]

[——太宰治]

太宰治,代表作为《人间失格》的作者,无赖派文学代表作家。

神谷依旧只是瞥了一眼。

“彩虹和雾的影法师……这种说法还真是文艺又虚幻。这么缥缈且被动的回答,怕是无法回应女方想要有个孩子的爱意吧……”

风流且丧的浪子是这样的。

真不愧是你啊,太宰治。

果然,神谷看到后续的女方信件回复上赫然写着:

[我才不想和什么彩虹和雾的影法师恋爱呢!]

[——太田静子]

“哦?翻车。”

神谷随手放下太宰治的信件。

而身边的般若,则是将他放下的信又捡起。简单读了读,那张冷俏的脸上立刻显露出不屑的神采来,并且用鄙夷的眼神看向神谷:

“嗤。”

和你还真是像啊。

神谷川:?

不是!

我干嘛了我……

另一边的玛丽,也随手接着空中飞舞的一张信纸,拿到面前看了看。

她呆呆地迟疑了数秒,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看懂信件上的内容,反正最后是随手将信件松开了。

而这一幕,刚好被跟下楼来,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悟和彩织看见。

“我愚蠢的姐姐啊……和那个般若比起来,真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悟抬手扶额,在心里这样想道。

空中的一份份信笺依旧在飞舞。

[出国半年,有点厌恶了,想要回家。你就只写了两份信就再也没有来信了。但是我想应该没事吧?你和孩子如果死了的话,我应该是会收到电报的。所以就算没有来信,也不会特别担心。]

[能一直陪伴这样不近人情的我的你,真是让人迷恋。]

[——夏目漱石]

[许久不见,你又长高了,然后又胖了一些。继续长大吧,一定不要想着减肥。就算身体慢慢长大了,心灵也要永远如孩童一般,保持一颗自然的,温柔的心灵。不要像世俗之人一样耍小聪明。]

[无论何时都保持现在的状态,无论何时都不改变现在的心灵,对人来说就是最值得称赞的事情。我最喜欢现在的你,我觉得现在的你,不会输给任何一个人。]

[——芥川龙之介]

[……]

“所以,这些是情书?”

神谷川算是看明白了。

从文车里面飞舞出来的信纸,貌似都是情书家书信件,而且还是近现代那些有名的日本文豪们写的。

“本来以为,文豪们的情书,应该更浪漫一点……”

情书这种东西,个人属性很重。

而且三言两语,不结合来往的信件,不了解双方写信时候的背景,是不能完整正确理解出信件内的具体含义的。

所以,神谷没有在心里对文豪们的情书做出什么评价。

不过,通过这些情书,他大概能确认文车里面孕育的怪谈到底是什么了。

应该是文车妖妃没错。

据说文车妖妃是经常感受到情书和文章中的怨念而化身成的特殊妖怪,和现在家里的情景吻合。

神谷川握着刀,朝朱红色的文车走近,看到那本被拿走的《画图百器徒然袋》正摆在车轸上,也就是车厢的竹制门帘前。

不断从车内吹出的气流翻动书页。

哗哗哗——

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书本忽然静止住。

神谷看了一眼,那一页正好就是介绍文车妖妃的:

“和歌虽为古人之珠玉,

却终成脏秽蠹鱼,

虽圣贤籍典亦同。

遑论载爱恋执着之千封尺牍,

将成如何妖异之形,难以思量。”

啪。

从车厢内,伸出一只白皙纤细,柔若无骨的女性手掌,按住了《画图百器徒然袋》。

并将书本拉进了门帘之中。

“这是想了解自己吗?”

神谷川好像有点明白文车妖妃想干嘛了。

不错。

还没彻底诞生,就开始了解自我认知了。

真是一个好学且上进的怪谈。

神谷川心里有了些想法,向边上的般若使了个眼色,后者不假思索便理解了意思,转身走出客卧。

没一会,般若手捧着一摞书籍重新回来,身后还跟着垢尝和乌天狗。

天狗化作半人形,同样捧着一摞书,垢尝则是头顶着一沓。

《画图百鬼夜行》、《今昔画图统百鬼》、《今昔百鬼拾遗》、《徒然草》、《古事纪》……

神谷川平时经常翻的,用以了解妖怪、神话情况的工具书,基本都在这里了。

“既然你感兴趣,那干脆也别看情书了,看看这些吧。”

神谷川将一大摞工具书,全都摆上了车轸。

既然还在孵化中的文车妖妃自己好学,那给她做做胎教也是可以的。

反正肯定比只看情书好。

从那或强烈、或淡薄,或偏执,或占有的爱意书信中孕育出来,总感觉文车妖妃的性格会出现什么问题……

现在可能是塑造她性格的最好时机?

“既然要胎教的话……”神谷又开始思索,随后想到了什么。

他带着手下怪谈,花了点时间,将自己高中三年的教科书全都整理了出来,也一同摞到了文车的车轸。

“做自我认知的同时,也学点理论知识吧?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不过,这些都是高中阶段的知识,或许还得给你准备一下国中的课本书籍过渡一下?”

“哦……还有更重要的是,得找些书给你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才行。嘶……家里好像没有。等会,我上网搜搜看,思想道德教育可是很重要的。”

神谷川开始认真编排起文车妖妃的胎教书籍来。

看他那架势,俨然是要把“未出生”的文车妖妃,培养有思想、有道德、有纪律、有文化的新一代四有怪谈。

是一种不顾对方死活的关怀。

窸窸窣窣。

文车妖妃那只白皙漂亮的手,又一次从车厢内伸出来。

尝试着扒拉了一下车轸上那好几摞书堆。

有点重,拽不动。

纤细的指尖轻轻敲击书本,似乎是在做着什么思考,最后她选择一本一本将书拿回到车厢内,越拿动作就越沉重。

而她拿进去的书都会消失无踪。

“哇……神谷川那家伙是魔鬼吗?”

扒在门口看热闹的小悟缩了缩脖子,已经有点同情起那个文车妖妃来了。

人家明明只是到书房拿了一本书而已吧?

神谷那家伙,这是在给她上刑吗?

这么多书,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吓人……

第二天。

神谷川真的在网上下单了一大堆教育书籍。

不过等这些书被送到,摆放到文车车轸上后,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被取走。

估计文车妖妃现在应该还在消化上一批胎教书的内容,还在知识的海洋里快乐遨游。

神谷也没有太着急,反正看文车上的妖气凝聚情况,距离妖妃正式诞生应该还有不少时间。

就先这样养着她好了。

……

几天之后。

里世界,高天原。

神谷川在下午时,抽空拜访了这里。

觉姐姐那边的小貘神社基础建材清单已经罗列好了,现在就可以开始素材收集。

另外,之前提交给卖脚婆婆的颊抚心头血,还真被这野路子工匠顺利做成了油脂。

按照她的说法,这种油脂对鬼手激活的效果绝对超好!

建议神谷马上使用。

在鬼手养育这一方面,卖脚婆婆说啥就是啥吧……

不过,在接受她的精油服务之前,神谷川特意换了张地图,叫出乖女儿座敷来预测了一下接下来的吉凶。

敷宝给出的吉凶结果是,小吉。

没有凶险。

所以可以一试。

高天原上,神谷川半褪了衣裳,裸露出右臂,肩胛上的恶鬼刺青狰狞发亮。

鬼之残臂以笼手的形态,顺着他的右手臂延展开。

一片片虚幻的鳞片紧密排列,上面红纹光晕微亮。暴虐的黑光,于十指关节和手掌处浮动跳跃。

“神谷大人的鬼手,不管看多少次,都是如此的雄伟!”

卖脚婆婆一边恭维,一边用一种带着奇特香味的红色油脂朝着鬼手上涂抹。

这就是她制作出来,特化鬼手激活的精油。

红油顺着鬼手的鳞片流淌,浸透进其中,神谷川能明显感觉到,鬼手的红晕和黑光都稍稍变得浓重了一些。

一番精油护理,持续了半个小时,卖脚婆婆很是卖力。

神谷川起身活动了一下,确认鬼手的力量确实比之前强盛了一些,原本幽暗的半透明鳞片,好像带上了一点青灰色发亮的色泽。

现在右手臂笼罩出鬼笼手时的力量,再加上般若附身,不说能比上玛丽,但应该可以和团队里面另一个本身也以气力见长的犬神掰掰手腕。

当然了,狗子它浑身都是力气。

神谷现在只有加幅过的右手能看。

大致体验了一下加强后鬼手的强度,神谷川接下来也没让手下的工匠白辛苦,直接掏出一枚小安魂蜡烛,递给了卖脚婆婆。

“心头血做成的油脂真的有效,鬼手同我身体的契合度,应该是又上升了一些。”神谷这样说着,“不过,还是不能按照我自己的意识,切换鬼手的形态。你知道的,就是将鬼手独立召唤出来。”

“那应该还需要再做几次护理,得劳烦神谷大人再找几个手部异化,或者有明显手部特长的怪谈心头血来给老婆子我才行。”

卖脚婆婆嘿嘿笑着,收好蜡烛,有这一较为成功的“鬼手精油”制作经验,她对自己业务的自信心明显又上升了。

“好,我会多加留意的。”

离开了高天原,神谷川去逛了一趟活鱼旅馆,还有青木原矿坑。

先是看一看御前们,还有新入伙的无人机怪谈的情况。

那个附着在无人机上的游魂,迄今为止一共经历了两次小安魂蜡烛供养,现在被“投影”出来的身体凝实了不少。

应该是没有消散的忧患了。

不过,照例没有什么神智,麻木呆滞。宫内千裕还有鹤田小姐他们,还在尝试进一步调教他。

尝试指挥他利用无人机对周围情况进行拍摄记录,但还没取得什么太好的进展。

可能等无人机游魂被喂到F级以后,事情会有什么变化吧。

至于青木原那边。

敷次郎们依旧在不知疲惫的工作,挥舞矿镐叮叮当当于矿坑里敲击不停。

现在的青木原矿坑已经能稳定产矿了,不过产出的效率还比较低。

而且,挖出来的也都还只是灵锡、铁精这两种低级蕴灵矿石。

也许等矿坑开深了,或者敷次郎能力提升以后,能开出后续的三种金属矿,或者特殊的无光锻造石。

等神谷川巡查完毕,在矿坑里面给24个敷次郎点了一根小安魂蜡烛。

怪谈矿工们闻着这股熟悉又诱人的味道,一个个表情都稍稍生动,停下开采的动作,围簇到一起,对着地上点燃的蜡烛贪婪吸食起来。

“吃吧,吃吧,最好你们这24个敷次郎里面,能尽早出一个精英矿工什么的。”

给工人们发完工资,神谷川又取出两枚制作好的泣血冥烛,一枚D级,一枚C级。

都递给一直在矿坑口当保安的兔丸。

兢兢业业的编外小兔子,现在也到了晋升C级的关头。

“最近这两天矿坑这边的情况,我会让御前们来看着的。你就先回乐园,安心晋升。”神谷拍了拍兔丸带着兔子头套的脑袋。

“知道了,谢谢大哥哥。”小兔子耸动着头套上长长的兔耳,乖巧点头。

“都是你认真工作应得的报酬。”

给员工发完工资,也检查完手下的里世界各处资产,神谷川感觉很不错。

看着手头好几处阴间产业发展,慢慢走上正轨,有种类似种田的快乐和满足感。

神谷站在矿坑口,深呼一口气,看着郁郁葱葱的树海林木在山风中摇摆成林涛,波荡向远方。

“这两天,还真是平静啊。”

他这样感叹着。

推本书:《申公豹大圣劝死仙》

亿万灾劫铸道身,万古不磨大罗仙。

(本章完)

第414章 逢魔时:戊时调香师

犬竹苍介还记得第一次带儿子去墓园时候的情景。

那些或新或旧,或被打扫,或无人问津而遍布青苔的墓碑,歪歪扭扭挤在面积不大的墓园里。

高矮不同,但都显得很圆润的地藏像们,零散伫立在各处。

空气潮湿,那天或许是下过雨的,所以还能闻到泥土的气味,和一些说不上来的陈腐气味。

犬竹苍介对墓园里那种混合杂糅,让人不快的味道印象很深。

作为一名香道的调香师,他的嗅觉素来敏锐。

那一次去墓园,是因为父亲病故。儿子水色那时候才六岁,小小的,被犬竹苍介抱在怀里。

“爸爸,爷爷死了。”

水色安静缩在父亲的怀里,瞪着那双天真烂漫的眸子,纯洁无垢。

“嗯。”

“我再也见不到爷爷了是吗?爷爷再也不会抱我去和果子店买栗羊羹吃了。”

死亡是个模糊的概念,尤其对水色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

他大概还不能真正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但对于水色来说,爷爷的离去是实实在在的,这片带有潮湿气味的墓园也是真实存在的。

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墓碑,林立着的地藏像之中,即便是孩子也会觉察到死亡的事实。

或许他也从中意识到了什么,想到总有一天,他的爸爸,他的妈妈,乃至他自己,都会像爷爷一样死去。

对于对世界充满好奇,永远充满活力的孩子而言,过早意识到这一点是有些残忍的。

而犬竹苍介素来重视孩子的生死观念教育。

水色在五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了:爸爸和妈妈的爱情的结晶。爸爸遗传因子的一部分,和妈妈遗传因子的一部分,在妈妈的子宫里孕育,怀胎十月,而后生下了水色。

苍介是这样告诉儿子的。

苍介还记得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和水色一样,问过母亲同样的问题。

母亲的回答是:小孩子是妈妈们在街角的垃圾桶里捡来的。每当妈妈们想要孩子的时候,就会去垃圾箱里寻找。

这种欺骗的答复并无恶意,但犬竹苍介对此耿耿于怀。他不能原谅母亲对自己撒谎,也不能原谅自己居然会真的相信这种说法。

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每当路过垃圾桶,年幼的苍介都会去担忧,里面会不会有一个哇哇啼哭的婴儿。

可是啊,生的教育并不困难。

这是一件好事,没必要扭捏,躲躲藏藏。但死亡不一样,死亡的教育太沉重了。

许多大人尚且无法面对,更何况是孩子呢?

犬竹苍介还记得,自己那天在墓园里是如何回应儿子的,他说:“爷爷在地藏菩萨的引导下,去了奈落投胎轮回。爷爷一辈子都是很好的人,所以下辈子轮回会过上很好的生活。”

“水色也一辈子当好孩子,等死了以后,地藏菩萨也会让我过上好的生活吗?”

“会的。”

“那下辈子,水色还能做爸爸妈妈的孩子吗?”

水色那双纯粹的,不参杂质的眸子,让人不忍直视。

“会的,水色。”

犬竹苍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他相信轮回一说吗?

或许是相信的吧。

……

本来按理来说,儿子犬竹水色会给苍介送终。

然后可能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水色也会怀抱着孙子或者孙女,站在苍介的墓碑前,像苍介一样,对着自己的下一代说些轮回转世的话,聊以告慰。

可是命运的发展总是不如人意。

水色的生命,过早的画上了句号。

今年,他不过才八岁而已。

他虽然也像同龄的孩子一样,偶尔会做些无谓,让人烦躁的哭闹。

但水色其实也很乖的,总是那么天真活泼,可爱烂漫。

大家都很喜欢他,水色一直都是好孩子。

一直都是。

也……永远都是。

“地藏菩萨会接引水色,让他投胎到好人家吗?”

犬竹苍介站在灵堂前,脑子里无端想些以前的事情,乱糟糟的。

“苍介,节哀顺变。”

“水色他还那么小,他总是那么乖的,命运不公……”

身边人讲话的声音将犬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恍惚了数秒,看到一身深色衣服的安斋夫妇站在自己面前。

安斋夫妇和自己乃至自己妻子都是要好的朋友,往来很密切。

犬竹定了定心神,有些涣散的目光落在好友的脸上。

他看见安斋的表情悲切又同情,看见总是和和气气的安斋夫人正拿着手帕,止不住落泪,眼眶通红。

毫无疑问,他们的哀伤和眼泪都是真切的,是真情实感。

他们也很喜欢水色。

但这个时候,犬竹只感到了没来由的烦躁。

“节哀顺变”、“命运不公”……

诸如此类的话,他最近听的太多了。本来觉得自己应该对此有些麻木,但每次听到,却又像有猫爪挠在心口,把那治愈不了的伤疤又血淋淋的剖开来。

没用的,说这些话都是没用的。

但是,客人们又能做什么呢?

能有人有办法让水色回来吗?

“谢谢,安斋。”

犬竹没有失态,像接待其他来悼念的客人一样,接待了安斋夫妇。

房间的一角,妻子七世正把头靠在岳母的肩膀上,母女两肩膀都在颤动。

大概又在哭了吧。

奠堂上,儿子的棺木旁,摆放着黄白花束,还燃着香。

香是犬竹自己调的,沉香、薰陆、白檀、丁子、甲香、麝香、香附子组起来的合香。

水色年纪还小,才刚对家里的香道产生兴趣。

苍介还记得,水色对这组如落叶般虚无的香调很喜欢。

如果水色能顺利长大的话,以后可能会继承家传的香道?

也可能不会。

说不定他会有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要做,儿子好动活泼,很喜欢在安斋家里,和大他几岁的安斋儿子一起看棒球赛。

或许他以后会成为一个运动员,棒球运动员,一路打上甲子园的那种。

犬竹是觉得,水色以后想干什么都是可以的,不一定非要继承家业。

但是啊。

没有以后了。

“水色还那么小,那么小……”

犬竹又一次感到了胸口发闷,没来由的烦闷。

但他还得保持镇定接待客人,之后还要安抚妻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他来做这些呢?

犬竹其实也想大哭一场。

他感觉自己快承受不住了,快被压垮了,为什么经历丧子之痛这种事情的人,会是他呢?

……

客人来了又走,人群静默,又好像熙熙攘攘。

犬竹苍介像喘口气,于是独自走到庭院里。

外面的空气好像也没比里面舒畅多少,一样透着压抑。

犬竹艰难呼吸了两口,胸口总算没有那么沉闷了。

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冷静,又带些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犬竹先生,节哀顺变。”

犬竹转过头去,这才发现,庭院的小亭里面,坐着一个穿黑色西服的男人。

很年轻,斯文干净,头发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

犬竹不认识他,他好像不是镇子上的人,但也只当对方是妻子那边不认识的朋友或者亲戚。

于是,犬竹朝对方点头回应:“谢谢。”

“丧子之痛,想必很难接受吧?”那斯文男人抿了抿有些轻薄的双唇,“孩子还那么小。急性坏死性肠炎……本不该发生的。”

急性出血性坏死性肠炎,这是水色离世的原因。

爆发性起病,水色短时间内就陷入了中毒性休克,肠管坏死、穿孔。

这种病是有致死性。

可明明就医的很快……

犬竹没有再回应对方什么,沉着脸没有说话。

“但要我说,其实现在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那男人又自顾自开口。

“你在说什么?”

犬竹又一次感到烦躁,甚至有些愤怒。他讲的话不合时宜,像是在戏弄人,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太过失礼。

让人怀疑这男人到底是不是诚心来悼念的宾客。

“说什么,你应该是知道的吧?这个世界上,神神鬼鬼的事情那么多,犬竹先生你都知道的。”男人笑一笑,“伱不是接触过吗?你们家传的香道,不是参杂了民间的异术吗?据我所知,还挺了不起的。”

“你是什么人?”

犬竹开始警惕起来。

这男人说的没错,犬竹家家传的香道,确实不是寻常的香道流派。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某种民间屋传神道技艺的分支。

但这种事情,应该没有多少人清楚才对。

这男人到底什么来路?

“别紧张,我是带着善意来的。”男人还是笑,“你可以叫我亥时,或者叫我律师。”

“不要故弄玄虚!”犬竹压低了声音,同时也在努力压抑愤怒。

他对这个男人轻佻的态度非常不满。

“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还真是叫人难过。”亥时律师语调轻松,端坐着,手指摩挲亭子里的石桌,“在你赶我走之前,我长话短说。犬竹先生,你听说过返魂香吗?”

返魂香。

犬竹苍介还真的曾在家中的书籍里面看到过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斯灵物也,香气闻数百里,死尸在地,闻气乃活。]

[病者闻之即起,死者薰之即活。]

但这种东西,只是传说而已。

律师饶有兴趣地观摩着犬竹的表情变化,继续道:“你家的香道,追本溯源,应该来源于泰山府君祭。起源于中国,一种诚心向东岳泰山大神祈求愿以己命换亡者之命的等价交换的阴阳秘术。所以说,返魂香,本来就该由你们犬竹家的人来制作。”

“那种禁术,早就……”

犬竹说着,又突然顿住。

他意识到,自己这个时候不应该质疑“泰山府君祭”存在与否,而是应该全盘否认亥时律师的话。

单纯质疑泰山府君祭,不就相当于认可了律师之前说的一部分内容了吗?

“是的,是的。我没办法为你找来府君祭,可是我的手上有一套改自泰山府君祭的另一套秘术。和你家的香道本质上同宗同源,名为‘黄泉奈落咒’,不感兴趣吗?或许两者结合,你能找到制作返魂香的方法。”

律师这样说道,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沓泛黄的拓本,放在了石桌上。

“这种东西,你是从哪里……”

犬竹鬼使神差朝前走了一步。

不知道为什么,那份拓本对他好像有着莫名的吸引力,犬竹能闻到,那拓本上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沉重又缥缈,直通黄泉奈落。

就好像冥冥之中,和他家的香道,有着什么不可分割的联系。

“呵呵,我的一个朋友留给我的。如果你能研究透这东西,说不定还能跟他相见。”

“那……”

犬竹又走近几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亥时律师的面前,眼里只有那份发黄的拓本。

“犬竹先生,这东西我可以送给你,本来我的目的就是这样。”

“你想要什么?”

“嗯,凡事总归会有代价。不过,我要你做的,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同我签一份合约,在我需要的时候,为我办成一件事就行了。”律师又拿出薄薄的一沓纸来。

这次的纸张洁白,其上黑色字迹也清晰。

犬竹能闻到上面新鲜油墨的味道,同时所谓的合约好像远没有那么简单,带着一股难以说清的神秘味道。

代价……

肯定没有律师说的那么轻飘。

“迟疑了啊。犬竹先生,不想你的水色吗?他是那么乖的一个孩子。”

律师的声音,好像有着某种腐蚀人心的魔力。

“水色……”

犬竹的脑海里,又响起宾客们同情悲戚的声音来。

节哀顺变。

命运不公。

他又想起妻子七世哭红的眼睛,想到妻子昨天因为看到儿子散落在沙发底下的玩具,而哭得不能自已的样子。

想到了水色。

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一双眸子总是善良,纯洁无垢。

想到水色依偎在自己的怀里,轻声问自己:“那下辈子,水色还能做爸爸妈妈的孩子吗?”

那双纯洁的眼眸,让人不能直视,只要想到心里的伤疤就会被掀开……

“……”

“犬竹先生,笔在这,签在这里就可以了。按照你的生辰来说,你是再合适不过的戌时人选。”

“……”

“不,不用签真名。你也需要一个代号。”

“……”

等到犬竹再次反应过来,那份白纸黑色的所谓“合约”已经出现在他的手上。

他看到纸张的末页,留着自己的字迹——

戌时,调香师。

整理好剧情了,还有一更,不过应该会很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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