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巍山左氏 灵目控魂(二合一)

“陈兄,是要去仙人湖?”

听着他提及永昌和大理,曾认真研究过滇南地界的鹧鸪哨,当即反应过来,低声问道。

“是。”

陈玉楼也不隐瞒。

神色坦荡的点了点头。

早在南盘江上见水中老鼋,又听巴莫说起年轻时在抚仙湖上的遭遇时。

他就已经打定主意。

而今。

反正都是要先回湘阴。

走水路是绕,走陆路还是绕,还不如趁此机会走一趟。

何况。

就算见不到那头水下蛟龙。

湖底消失的王城、僵尸古村,更别说抚仙湖有着世间奇景,就当是散散心也不错。

“道兄是急着回孔雀山?”

琢磨间。

陈玉楼忽然想到了什么,从远处收回目光,看了眼鹧鸪哨。

与他们不同。

搬山一脉师兄妹三人,此行还远远算不上结束。

“那倒不是。”

见他会错意思。

鹧鸪哨连连摆手。

“只是随口一问。”

说实话。

虽然对化解鬼咒一事心急如焚,恨不能早一刻做成。

但他很清楚,此事难度不小。

其一,昆仑山远在万里之外。

他这一脉,又上千年不曾回到圣山,即便有地图对应,沧海桑田,王朝更迭,是否能准确找到祖地还未可知。

最关键的是,自取回雮尘珠开始。

他就在反复推演,试图找到关键。

但即便日夜观摩,也难以看清分毫。

当年族中先知,虽然指明了它是破除鬼咒的源头,却没说明该如何去做。

要不要进入鬼洞。

是否将蛇眼归还给蛇神就行。

雮尘珠中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是否真如搬山前辈,在河中古碑上看到的一样,雮尘珠能够成就长生?

桩桩件件。

千头万绪。

就如乱麻一般在他心中缠绕。

如今一切就看那枚龙骨,其中所刻天书没破译之前。

他心里就始终没有个底。

这样还不如暂时不要多想。

沉心静气。

趁此机会修行磨砺自身。

连雮尘珠都到了手。

至少不必像以往那般,不敢有半点歇息,二十年时间一晃而过,回首间才察觉,纵然去过再多地方,也都是过眼云烟。

“既如此……那就不等了。”

“启程!”

陈玉楼点点头。

一挥手,沉声喝道。

话音才落。

红姑娘手中缰绳一拉,身下骏马仰头一声嘶鸣,铁蹄踏着林下厚厚的落叶,夭矫如龙般直奔南涧古城的方向而去。

与来时不同。

返程途中。

除了所获明器以及维系两天的食物和清水外,帐篷、器械之物,能扔掉的东西都已经尽数抛掉,尽可能轻车简行。

马队跟随着前方那一袭红裙。

迅速穿行在茫茫大山中。

坐在龙驹马背上,陈玉楼回头望了一眼,马鹿寨越来越模糊。

但……

在寨子最深处。

他似乎隐隐望见了一道苍老身影。

站在牛角祭台前,身后四方,一道道犹如青烟鬼雾般的身影坐镇虚空,齐齐的望向他们这一行人。

“有缘再会!”

到了他的境界。

再加上太岁灵目。

几乎不可能出现错觉。

所以,那一定是感受到什么,匆匆赶出龙摩爷准备相送的魔巴西古。

陈玉楼挥了挥手,默默念了一句。

随即轻轻一拍马背,龙驹立刻加速,朝前方的队伍追去。

穿行在寂静的山林间。

一路惊起鸟兽无数。

从遮龙山前往南涧古城,也就三五十里。

不过,之前来时还能走茶马古道,这一趟沿途却尽是山川大泽,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地图上都没有任何标记。

全凭往常经验。

为此陈玉楼撒了十多个伙计出去。

两人一队,交叉前行探路。

如此,方向倒是能保证不错,但却无疑极拖缓了行程。

原本最多两个钟头就能赶完的路。

一行人足足花了一倍多的功夫。

直到晌午时分。

他们才终于穿过了连绵无尽的大山,一座矗立在红河边的古城也出现在了视线中。

河面上船只漂泊,城外人来人外。

和山林里的寂静景象截然不同。

一派生机勃勃。

放眼望去,白、彝、土、佤、傣,身穿各族服饰的人影,在此处都能见到。

甚至汉人也不少。

看他们打扮就知道,是从外面到这边做生意。

南涧,也算是茶马古道上一个驿站。

往来行商,吃住都在城内。

所以,这么看的话,此处见到汉人似乎也并不意外。

陈玉楼提马走到河边,远远望去,古城并不算大,还没有湘阴古城一半,不过在腾越一带,已经算是富庶大城。

古城四面环墙。

就用简单的山石层层堆砌。

门楼不过一丈多高,隐隐还能看到‘南涧城’三個墨字,一旁则是竖着三个小字。

“左元海?”

此人是谁,陈玉楼毫无印象。

但左氏土司却是来头极大,从南诏灭国一直到前清光绪年间,前后延续了五百多年,时间跨度之长,堪比古国。

而整个滇南境内,能够与之比肩的,也只有丽江木氏以及元江那氏。

虽然说如今已经是民国。

土司府已经落下帷幕,连土司衙门和巡检司都改成了县府。

但在腾越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土司统治早已经深入人心。

何况还是巍山左氏。

五百多年下来,人人只知土司府,不尊王化、不服王道。

“走,进城。”

没有多想,陈玉楼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交到一个伙计手中。

招呼了鹧鸪哨、红姑娘他们几人一声。

随即,负手信步朝城内走去。

负责拱卫城内的,还是土司府门下,用的也是老式土铳。

随意扫了眼。

城内守兵估计也就几十人。

一个个慵懒散漫。

靠在城墙下,抱着烟筒吞云吐雾。

对往来之人看都不看一眼。

见状。

众人心头不禁生出几分轻视。

以他们随身携带的武器,一两天内攻下城池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

别看一帮人如此。

对当地夷人的震慑却是足够。

一个个低垂着脑袋,都不敢直视,生怕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五百年高压统治,让南涧城周围土人,对土司府的畏惧早已经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见一行人出现。

原本还靠在墙根下抽大烟的几个府兵,瞬间来了精神。

南涧城豆大点地方。

他们虽是土司府的人,但平日里油水不多,抽烟喝酒玩女人,哪一样不费钱?

当然是扯虎皮树大旗,借着左氏土司的名头捞金。

不过。

南涧城太过偏僻。

周围那些寨子里的山民又都是穷鬼。

打死也榨不出二两油。

但汉人不同。

茶马古道上的行商,大都结队而行,甚至聘请护卫私兵,他们不敢去抢,但来往此地的贩夫,却是最好的敲诈对象。

只要报出左氏土司的名头。

再随便网罗几个名头。

什么过路钱、盐税、铁税以及茶水费。

这帮人胆子小,稍一恐吓,总能敲下几两银钱。

当然,也有骨头硬的狠茬子。

不过再硬也硬不过枪炮。

他们背靠左氏土司,就算失手打死几个,也不会有人追究。

何况他们更乐见那种愣头青。

打死不用负责。

钱货还能全部收下,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今天出来半天了,只可惜,仅有的几个汉人行商,一看也都是穷鬼。

要了过路钱,就放他们进城了。

不过。

眼下来的那帮人不一样啊。

一水的高头大马,看穿着打扮,也不是一般人。

几个人相视一眼,目光里都是闪过一抹贪婪。

这要是拦下来,泼天的富贵不就落在了他们身上?

光是过路钱、茶水费,收个五十块大洋不过分吧。

更别说,马背两侧货厢竹篓里,一看就知道塞了不少好东西。

不敢多说,就是扣下来一成,也足够他们三逍遥快活好几年了。

唯一让他们发怵的是。

这帮人看上去似乎不太好惹,身上匪气深重,看向他们几个人时的目光里,非但不见敬畏,甚至还透着几分不屑。

但……

几人终究挡不住一场天降横财的诱惑。

各自放下烟筒,抓住土铳,快步朝陈玉楼一行人赶了过去。

“掌柜的?”

几个人那点小动作。

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红姑娘。

歪着脑袋,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但简短三个字里却是透着一抹彻骨的冷意。

“姑娘家那么大火气干嘛?”

“这不送上门的口舌,别急。”

陈玉楼笑着摇摇头。

此处不比都云洞。

左氏土司虽然势力深厚,但平日却住在巍山城,所以又被称为巍山左氏。

南涧不过是巍山下一个小城。

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人的队伍驻守。

他恰好需要几个耳目,或者说地图,以便弄清楚从南涧赶往抚仙湖,走哪条路最为合适。

“是,掌柜的。”

红姑娘点点头。

她跟在陈玉楼身边多年,深知掌柜看似温和君子,但骨子里终究流淌的还是卸岭一脉的血。

从十几岁接手常胜山总瓢把子的位置。

年纪轻轻。

何以服人?

当然是雷霆手段!

几个小毛贼,连她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大掌柜?

当即不再言语,只是冷冷看着那三人走近。

至于身后那帮伙计。

虽然有心想要在总把头面前露上一手。

但既然这么说了。

一个个自然也不敢妄动。

平静的看向来人。

这一幕却把三人吓得不轻,明明端着土铳,又有土司府作为靠山,但从长长的队伍中走过时,却有种如坠冰窟之感。

仿佛那一道道眼神。

就足以将他们三人打落地狱。

“做,做什么的?”

强压下慌乱,但话里不自觉的颤音,却是将他心思暴露无遗。

见这帮人如此废物。

坐在马上的伙计们差点笑出声。

“自然是……”

陈玉楼笑了笑,但抬头间,那双温和的眸子内却是青芒浮动。

三人瞬间就像是被定住。

目光空洞,双眼无神。

“这,圆光术?”

一旁的鹧鸪哨,察觉到三人异样,心头不由一动。

圆光术又称通灵法,乃是道家古法之一。

能够轻易摄引他人心念。

而在山间妖物,尤其是狐、狸、黄大仙一类通灵之属,同样擅长此术,不过术法邪异,所以多叫圆光妖术。

以邪法摄人心魄。

如堕幻境当中。

让人无法辨别真实虚妄。

他之前过老熊岭去湘黔交界,却半路折去瓶山,就是因为听说古狸碑上有头黄妖,以圆光妖术害人。

收拢一帮愚夫愚妇。

盗取香火不说,更是啖肉饮血,残害山民无数。

如今,见到三人目光涣散,犹如木桩,他一下就想到了圆光古术。

只是……

就那么一瞬间的功夫。

他甚至都没从陈玉楼身上察觉到灵力波动。

一时间,又不禁有些迟疑。

不知是道法还是方术?

他都尚且如此,其余人自然更是惊异,一个个满头雾水,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城门牌匾上题字的左元海是谁?”

众人惊疑之色。

陈玉楼恍若未见。

不过是太岁灵目的一点小手段。

“左氏三公子,如今坐镇南涧城的土县。”

先前开口的那个,神情恍惚的回应道。

果然。

这个答案,在陈玉楼预料之中。

巍山管辖之地,左这个字代表的就是无上权力,一般人根本没有资格以其为姓。

三公子,那应该就是此代土司的嫡系血脉。

“那他可在城内?”

“不在,左三公子平日都在巍山府,只有大事时才会过来。”

“城内有多少守兵?”

“册子上是八十人,不过只有三十来个,其余人作为三公子私兵,平时都跟在他身边。”

一问一答。

简单几句话。

陈玉楼心里就已经有了底。

南涧城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

三十来个人,都不能叫做兵力空虚,简直就是纸糊的一般。

“我若是要从此处前往鹿城,那条路最快?”

“鹿城……”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为难。

他犹豫了好一会,这才不确认的道。

“鹿城我没去过,不过,三公子府中有完整舆图,我可以去为大人取来。”

“好。”

陈玉楼点点头。

“我们在城内酒楼等你,快去快回。”

说话间,他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那人眼神里似乎多了几分清澈,不过神智却没有彻底醒悟。

只是机械的转身。

直奔城内而去。

至于剩下的两人,仍旧站在原地,神色空洞恍惚不知。

“走了,进城!”

陈玉楼吐了口气,朝众人一挥手。

“这……掌柜的,这就完了?”

见他起身,信步往城内赶去。

周围众人心头更是诧异,一个个面面相觑,甚至还没能从先前那一幕中回过神来。

一开始。

他们只以为掌柜的准备强来。

三个起了贪心的小毛贼,拿下还不是简简单单。

何况。

从来就只有他们常胜山拦道的份,还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真是活腻歪了。

但事情的发展。

却是完全超乎了他们预料。

都没人看到掌柜的做了什么,那三个家伙就跟撞了邪魇似的,问什么说什么。

走的那一个,更是主动去取地图。

这他娘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要老实。

他们虽然也是老江湖,但何曾见过这种天人手段,一时间,心里就跟有什么挠过似的,心痒的不行。

但他们人微言轻,就算好奇,也不敢当面发问。

不过。

红姑娘不在其中。

此刻的她同样如此。

见掌柜的真要当甩手掌柜,她一双眸子里满是诧异。

“难道还得请他们吃饭不成?”

陈玉楼停下脚步,回头笑道。

“不……掌柜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们两个怎么处理?”

红姑娘先是一怔。

然后指了指那两个还定在原地,神情恍然的府兵。

“放心。”

“要是想杀人,早死一百次了。”

陈玉楼负手在后,淡淡说道。

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一件再容易不过的小事。

但偏偏,从他口中说出,却没人一人敢不相信。

以总把头展露出的天人手段。

别说一百次。

一万次也够了。

“走了,先进城找个地方吃饭,下午还得赶路。”

摇摇头。

陈玉楼继续往前而去。

“哦……”

红姑娘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回头扫过那一张张更为迷茫不解的脸。

“进城!”

一声娇喝中,卸岭群盗纷纷反应过来,赶紧收起心思,再不敢多想,提马迅速朝城内赶去。

见此情形。

周围那些夷人山民,不由大为震撼。

要知道,这可是土司府治下,尤其坐镇此城的又是左三公子,此人睚眦必报、手段凶残,城内除了他,谁也不能纵马。

这帮汉人不懂规矩。

估计马上就要倒大霉了。

一帮人却不敢抱有看热闹的心思,反而纷纷匆匆离开,担心等下府兵赶来,杀得血流成河,会殃及到他们这些池鱼。

至于路过的几个汉人行商。

有心想要提醒几句。

不过,看一帮人浑身匪气,气势汹汹,嗫嚅了下嘴,最终也没敢多说。

等一行人跨过城门。

消失在城内的一刹那。

留在原地的两人,浑身一颤,空洞的双眼中多了几分清澈和神采,但更多的却是迷茫不解。

“怎么回事?”

“咱俩咋跑到这来了?”

“克古那小子呢?”

两人面面相觑,四下打量,就像宿醉过后断片了一样,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难道是烟叶子抽多了,造成了幻觉?”

想了好一会。

其中一个用力搓了搓脸,自言自语道。

“别管了,娘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头晕的厉害,我先去躺会。”

“等等,我也去……”

(本章完)

第166章 金乌西坠 林中鬼城

一行五六十人的队伍。

放在哪都是惹眼的存在,更何况还是纵马过城。

很快,便引来无数目光注视。

南涧城本就不大。

加上他们又是汉人。

在百夷聚居的滇西道可以算是罕见至极。

不过。

南涧城终究是左氏土司的天下。

那位三公子更是出了名的凶狠残暴。

在城内这么纵马。

这帮人怕是路走窄了啊。

一个个连连摇头,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只是……

对此,陈玉楼却恍若未见。

并不是飞扬跋扈,或者招摇过市。

相反他在三湘四水的名声有目共睹。

尤其这几年,战祸遍地天灾连年,陈家庄收拢的流民何止数百,也算是活人无数。

以花玛拐的说法。

陈家做的虽然是倒斗营生。

但三代掌柜那都是菩萨心肠。

之所以如此。

纯粹就是想尽快找个地方吃饭休息。

按照他的计划,最好能在三天内赶到鹿城境内,抵达抚仙湖边。

而今,就已经过去了半天。

区区一个土司后裔,纨绔子弟,他哪那么多闲心跟他玩花样?

巴掌大点地方,还搞什么禁马止行。

真当自己天子呢?

前清都亡了好些年。

别说左元海,就是此代土司到了跟前又如何?

修仙之辈,本就是逆天而行。

还会在意这等小事?

更何况。

从之前那個府兵口中,他已经了解到了足够多的真相。

巍山左氏看似庞然大物。

但自从当年改土归流后,实力其实就被削弱了一大半。

虽然还身负执掌一方之职,但土司府外有土知府制衡,方方面面都得受到掣肘。

而民国后。

巍山左氏的实权更是一落千丈。

土知府改县佐,身负地方拱卫、民生等一众职责,甚至调兵这等大事,都无需与土司府那边通气。

也就是说,如今的土司府说到底就是个空壳子。

纸糊的老虎,全靠几百年积下的余威吓人。

也就是那些土人山民,还对左氏畏惧如虎,路子活泛又有实力的土寨,对土司府都已经是阳奉阴违。

可以预知的是。

再有几年。

土司府将真正名存实亡。

“掌柜的,前面有间苗家酒楼,要不要尝尝?”

纵马起伏间,一道银铃声在耳边响起。

红姑娘略显惊喜的指向远处。

果然。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陈玉楼一眼就看到那杆在风中飘荡的青旗,旗上绘制牛角图案。

那是苗家最常见的标志。

之前在阿迷州,被巴莫带去的那家苗族酒楼也是如此。

“行,就他家了。”

陈玉楼点点头。

虽然过去许久。

他还真有点怀念苗寨风味。

马队直奔酒楼外,城里这么大动静,自然瞒不过老板耳目,早早就已经迎了出来。

只是……

他在南涧城做了这么些年的生意。

也摸不清这帮人的来历。

在城里纵马,那不是踩着三公子的脸上过?

要是一两个行商,他也就婉拒了,没必要为了那一文半钱,冒着得罪土司府的风险。

说到底,他们就是在左氏地盘上混口饭吃,寄人篱下,是生是死,也就三公子一句话的事。

但是吧。

这一眼望去,足足五六十号人,个个鲜衣怒马,气质超然。

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他看人无数,一双眼睛比蛇都要毒辣,那些马,无一不是神驹。

比三公子的马都要好出无数。

这年头,能养得起马的本来就不是一般人。

更何况还是一人一马,甚至一人双马。

怕是土司府都没这份魄力。

泼天的富贵就在门前,是接还是不接,老板心里头瞬间就有了决断。

“快快,里面请,各位贵客能光临小店,实在是蓬荜生辉。”

虽是苗人。

但老板汉话说的极为熟稔。

满面笑容的将一行人请入店内。

“老板,我们的马……”

红姑娘提醒了一句。

老板当即反应过来,笑道,“姑娘放心,我这就让人牵去后院,用上好的精料喂养,再好好刷洗。”

“好。”

红姑娘点点头。

生意就该这么做。

他们五六十号人,绝对是大主顾。

恭恭敬敬的将众人请上二楼。

见他如此上道,陈玉楼等人自然不会小气,这一趟收获颇丰不说,下午还要快马加鞭一路疾驰,肯定要吃饱喝足。

当即点了一大桌子菜。

只不过。

让老板奇怪的是。

这些客人似乎对酒水颇为禁忌。

即便他说送上几坛老酒,也被他们拒绝。

他哪里想得到,一行人不是忌酒,纯粹是这段时间在马鹿寨喝狠了,现在闻到酒味都发憷打晃。

“得,各位稍等,我现在就去上菜。”

笑呵呵的下了楼。

老板招来一个脑子灵活的伙计,让他去门外盯着。

万一土县那边真有人来。

他也能提前做个准备。

不过。

一直到菜上齐,城内各处也毫无动静,这让他心里头不禁一阵嘀咕。

要知道土司府那帮府兵,一个个如狼似虎,只要有油水可榨,恨不得将人剥皮抽筋再把骨头拆了。

这帮人无视三公子定下的规矩。

在城内肆意纵马。

以他们的耳目,不该这么久都没反应啊。

“老……老板。”

靠在柜台前,老板不时瞥了一眼楼梯上,隐隐还能听到那些客人谈笑的声音。

就在他不解间。

柜台外忽然传来一道气喘吁吁地声音。

赫然就是派出去的那个伙计。

“不是让你盯着……”

老板一脸不善,开口就骂,但看着伙计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恐,他一下反应过来,重重咽了下口水,“来了?”

伙计点头如捣蒜。

老板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深吸了口气,就要上楼提醒。

但没等走出几步,伙计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老板等等,好像不是冲着客人们来的。”

“怎么说?”

老板脚步一下停住。

“就……就来了一个人。”

“一个?”

这下,老板也有些懵了。

那帮府兵最擅长的就是恃强凌弱,以多欺少,借着土司府的名头整天在城内耀武扬威。

要真是冲着楼上那些客人来的。

以他们的德行。

那绝对是尽数出动。

“我去看看。”

犹豫了下,老板还是不放心,转身往门口走去。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便闯入视线。

“克古大人……”

土县府兵他都认识。

此刻,一眼就看出来人。

只不过,今天的他似乎有些奇怪,面无表情双眼空洞无神,双手紧紧抱着一副图轴。

不知是画还是什么。

这帮人贪婪入骨,心狠手辣,没一个善茬,平日在城里碰见,要么远远就避开,实在躲不过去,那也得上去见礼。

虽然就是个最底层的府兵。

但对他们而言,却也是高不可攀的人物。

想到这,他脸上迅速挤出笑容,弯腰行礼。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多年在市井江湖混迹的他深谙此道。

但奇怪的是。

这次竟然迟迟都没得到回应。

老板不由讪讪的抬起头,却发现克古早已经走远,直奔二楼而去。

“坏事……”

见此情形,老板心头顿时一阵咯噔。

哪还敢耽误。

迅速追了上去。

但前边那道身影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消失在拐角,等他追到楼梯口时,顾不得喘息,想着赶要上前说说好话。

只是……

让他震惊的是。

平日飞扬跋扈的克古,此刻却温顺谦卑的像头羊羔子。

恭恭敬敬的站在那个青衫男人面前。

双手举起。

将那副画轴递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老板满脸错愕,比大白天撞鬼还要让他难以相信。

“老板,再要一份酸汤鱼。”

就在他心如擂鼓,脑海里一团乱麻时,一道平静声忽然在耳边传来。

抬头望去。

一道高大如山的身影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身前。

恰好将他视线遮住。

“是……是,我这就去。”

昆仑虽然一脸沉静,但浑身散发的迫人气势,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老板哪敢多想,赶紧下楼。

“大人,这就是县府所藏的舆图。”

“好,做的不错。”

陈玉楼随手打开舆图。

不愧是坐镇滇西道五百年的左氏土司,对此地掌控实在惊人。

连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都详尽标出。

“下去吧,出了门不要回头,默数三十声即可。”

这份舆图绝对是意外之喜。

陈玉楼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口吩咐道。

“是,大人。”

克古仍旧一脸沉浸在恍然中。

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转身下楼。

在酒楼老板和众伙计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路径直穿过大堂,走出大门。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走近的话。

就会听到十一、十二一类的数字。

“二十九。”

“三十。”

轰!

最后一个数字刚落。

克古脑海里就像是有道雷鸣响彻,嗡的一声,下一刻,眼前画面一闪,恍惚尽去,变得清晰无比。

只是……

看着长街上人来人往。

那一张张对自己敬畏恐惧的脸。

他神色却是变得更为茫然。

今天不是轮到自己守门么,什么时候跑这来了?

抓了下脑袋,克古满脸迟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算了,记不起来。”

“还是先回去睡觉。”

摇摇头,克古也不多想,辨认了下方向,然后朝城门外赶去。

酒楼二楼。

透过窗户看到楼下那一幕。

一行卸岭群盗更是惊异,看向陈玉楼的目光也更为敬畏。

掌柜的这手段,愈发神鬼难测了。

他们只当是苗寨蛊师、辰州道符一类的方外手段。

但到了此刻,鹧鸪哨却已经隐隐看出了些端倪。

这绝非方术能够到的范畴。

摄魂引魄的圆光妖法,他也曾听过,受此术者心神失守,神智混沌,最终只能落下一个痴傻的下场。

这前后三人。

只是缺失记忆。

与常人几乎毫无区别。

对于心神的掌控已然入微。

最可怕的是,全程下来,陈玉楼并未遮掩,他有心观察,却连何时起术何时化解都不知道。

来之前他还远做不到这一步。

只是一趟遮龙山之行。

再看他,已经愈发如岳临渊,难以揣摩。

本以为自己时时修行,不敢有半日耽搁。

短短两个月功夫,从初次越过龙门,堪破炼气关,到如今养气有成,进展已经极为惊人。

却没想到。

紧追慢赶,终究难以望其项背。

“道兄……”

陈玉楼倒是并未察觉他身上异样。

此刻的他,注意力全在那副舆图上。

仔细比对了下,心里已经规划出好几条路线。

招呼了声。

不仅是鹧鸪哨,一旁的花灵、红姑娘、老洋人、昆仑全都聚了过来。

“现在要么走山路,横穿紫溪山脉,抵达鹿城后再往仙人湖。”

“第二条路,则是继续水路,沿李社江,入绿汁江,一路北上,经东河入滇池,最终也能抵达仙人湖。”

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陈玉楼简单将两条路线说了下。

山路难行,其中所过,大多数是茫茫无尽的原始山林,无人禁地,但不用太绕,能够节省相当一部分时间。

至于水路。

他们来时就是行船走江。

从湘西一路到南涧,差不多用了足足一个月功夫,时间未免太久。

“山路吧。”

鹧鸪哨沉思了下。

给出个自己的答案。

搬山道人,自古以来就在山中横行,无论何等山川大泽,仅凭双脚便能踏过。

而今一人双马,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得?

陈玉楼点点头。

鹧鸪哨的回答在他预料之中。

“红姑和昆仑呢,怎么想?”

“自然是听掌柜你的。”

红姑娘盈盈一笑。

边上的昆仑,则是瓮声附和了一句。

“既然如此,那就走山路。”

将手中舆图一卷,重新收入防水皮袋中,随手交给昆仑。

确定了线路。

一行人也不耽误,迅速填饱肚子,又托酒楼掌柜帮忙购置一批干粮。

走山路,路途艰险都是其次。

几十号人的口粮才是关键。

很多时候,方圆百十里内都见不到一户人家,一座村寨,而且即便有,也多是言语不通,对外人极为仇视警惕的土人。

想要补给,难如登天。

所以。

趁此机会。

直接一口气准备好了半个月所需。

之所以如此,纯粹是未雨绸缪,但却将酒楼掌柜震撼的不轻。

南涧城这么点地方。

何曾见到过这等大户。

银钱就跟水一样花出去。

当然,因为帮着忙这些事,他在从中也牟取了不少利润,笑得嘴巴就没合拢过。

等一行人上马准备出城时。

掌柜的恨不得送出十里。

只这一次生意,差不多就赚了他平日几个月甚至半年的钱。

幸好之前没有拒绝。

不然,这么一桩泼天富贵哪能轮得到他?

只是唯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平日里汉人来此,大都是为了贩盐、茶、铁之类,这些人非但不做生意,反而大笔花钱。

任他在市井江湖混迹多年。

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至于,先前上楼看到的那一幕,他是个聪明人,深知话不能乱说的道理,自然打算将一切全都烂在肚子里。

他就是个做生意的底层百姓。

哪一边都得罪不起。

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难得糊涂,方能长命啊。

等出了城。

陈玉楼瞥了眼城墙根下,克古三人蜷成一团睡得不省人事。

“走,日落之前,至少要抵达龙潭山。”

没做理会。

陈玉楼一挥手,沉声喝道。

龙潭山距离此地百里不到。

要是平日,有龙驹战马,日行百十公里都不成问题。

不过。

此刻目光越过红河往东眺望。

视线所及,整个天地间尽是茫茫青山密林。

百十里路估计都勉强。

但龙潭山是距离最近一处有人烟之地。

若是可行,自然最好在那里借宿。

不然夜色一降,妖魔横行,鬼怪复苏,凶险重重。

转眼间。

数个时辰过去。

头顶烈日也渐渐西落下山。

漫天火烧云,将山林映照的通红一片,犹如金乌火巢。

“掌柜的,离龙潭山还有多远?”

红姑娘一袭红裙,在马背上起伏飘荡,眼看天色将夜,她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担忧。

倒不是担心伙计们夜盲症困扰。

而是夜间赶路,容易惊马。

尤其是这等深山当中,豺狼窥探虎豹环伺,一声兽吼惊动马匹,比起营啸更为恐怖。

“应该快了。”

陈玉楼早就看过地图。

龙潭山是座石峰,山下有一方幽潭,才得了这么个名号。

按舆图标记。

应该就在此处不远。

但不知道为何迟迟不见。

“袁洪、昆仑。”

“你们两个结队,先行一步去前方探探,但不要离开太远,最多三五里范围内就好。”

“是!”

袁洪是猿猴之属,天生就属于山林。

融合了山魈遗骨后,实力大涨。

只要不是遇到凝结妖丹的大妖,也能简单应付。

至于昆仑,一入山林,也是如龙归海。

有他们两人探路,至少相安无事。

应了一声。

两人各自骑马,迅速往东边赶去。

只是。

才走出一两里不到。

袁洪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勒马止步,神色凝重的看向前方密林。

看到它的异样,昆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却是刷的一下拔出大戟,提在手中,浑身气血鼓荡。

一双琥珀眼睛凝神看了片刻。

只见雾气深重的林内。

隐隐矗立着一座古城。

城内阴煞之气冲天而起,让袁洪忍不住如坠冰窟,寒毛倒竖。

“昆仑,回去……通知主人,我们可能撞见鬼城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