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8章 亦在算中

“仵官王、都市王、秦广王,陈开绪、蒋南鹏、徐三,苗汝泰、瞿守福、田安平。”

临淄,博望侯府。

凶名赫赫的定远侯,正一脸和善地坐在那里,慢慢地刮着茶沫。

与乃叔一脉相承但更沉重几分的当代博望侯,则笑眯眯地坐在玉竹席上,拿着几个小木人,一个一个地往小木屋里放,一边放置,还一边说名字。

瞧来如办家家酒,脸上的笑容,倒也显得出几分童心。

如此和睦的场景,谁来见了,不得说声“积善之家”?

从小就和他玩这种游戏的易十四,已经显了肚子,正靠在重玄胜平日坐的躺椅上。却不安分,一手支着侧脸,眨也不眨地瞧着这座小木屋——

堆在席上的小木屋,没有顶,里间格局倒很清楚。

一个祭坛,一口棺材,两扇门,一扇能够看海的窗。

当然,“能够看海”这件事,单从这小木屋倒是看不出来,是夫君刚刚搭屋的时候讲的。

“你是要扎小人打他们吗?”易十四好奇地问:“秦广王是不是不用扎?”

“秦广王为什么不用扎?”重玄胜温缓地笑:“本侯乃朝廷命官,和这种杀手组织头目势不两立。”

“理由有二,好叫侯爷知。”易十四道:“其一,他就是干这个的,你恐怕扎不到。”

他俩在这里扮上了!

但是话说一半也够烦人的。

定远侯在旁边乐呵呵地问:“其二呢?”

易十四认真地道:“其二今天不在。”

“其二给我留了个烂摊子……”重玄胜看着眼前的小木屋,幽幽道。

定远侯一听他搭腔,眉头立刻竖了三分,表情也变得严肃:“我看你也乐在其中。自己在这里收拾不打紧,还把老夫也叫来。把老夫叫来也就算了,还让你媳妇也看着——怎么着,你欠他的,我孙子也欠他的?”

这厮宽袍大袖都嫌窄,双腿一盘便如山,胖得没个样了都。

重玄褚良今日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瞧您说的,那是他干爹呢!”重玄胜嘿然而笑,又叹道:“留这烂摊子也不能怨望哥儿,他也身不由己。”

定远侯撇了撇嘴:“当初就是不想身不由己才离了齐,离了齐还是身不由己?这些年这不白混了嘛!”

“白骨邪神的线索,对他来说至关重要。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放下这个,突然离开呢?甚至去向都不能跟我讲。”重玄胜把那个写着‘田安平’的小木人,放在了客房门口的位置,不急不缓地道:“两个楚国佬又莫名其妙地到了东海,其中一个还是星巫收养的孙子……望哥儿此去的目标也太明显了!”

他用肥大的手指敲了敲太阳穴:“星巫真不是个东西,拿感情绑架——他真就这么自负,觉得他能算定一切?”

重玄褚良沉默了片刻:“既然是不可说的目标,不可言之事。你在这里,又能做些什么呢?”

按照姜望那颗仙念里留下的信息,重玄胜把每个小人的位置都摆对,慢吞吞地说道:“我要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有很多。首先呢,我要帮望哥儿找一找那位白骨恶神的线索,等他回来,我得有个交代吧,免得他怨我不上心。”

“线索就在这九个人里面吗?”易十四好奇地问。

“大差不差。”重玄胜低头看着这间小木屋,有那么一刹那,仿佛注视人间的神明。

易十四就喜欢他那么纯粹的眼神,往这边凑了一点儿:“为什么是这九个人?”

“其他人都是事后来的。”重玄胜头也不抬地说。

“苗家人出现在东海,倒很奇怪。”重玄褚良若有所思。

易十四一直也在认真的做侯夫人,有在读书学习,虽然进展颇艰,倒也很积极地出谋划策:“查一查这九个人为什么去观澜客栈呗,父亲说,凡有所图,必有所迹。怀民哥有没有去喝花酒,父亲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只要去查,狐狸尾巴肯定藏不住!”

她倒是没有敲打重玄胜的意思。

一个是她压根不知什么叫“敲打”,有问题都是直接说。再一个,自此李龙川出事,他们这几个,再也没有去过风月场所……

重玄胜摇了摇头:“不要问去观澜天字叁号房里的那些人有什么理由,行动合不合理。都是长了脑子的坏东西,谁会不给自己安排个好理由?个个都查不出问题来。从这个方面着手,是事倍而难功。”

“要问白骨降世身想干什么?”

“对于一个曾经是幽冥神祇的人物来说,哪怕降世重修,眼界也还是很高,能够吸引他的东西并不多。”

他沉吟着道:“鉴于这一局里涉及超脱者——”

“等等。”易十四紧急叫停:“这一局里哪来的超脱者?怎么就有超脱者了?”

她费劲地想了想,恍然大悟:“良叔刚才说的不可言之事,就是超脱者吗?”

“不是一回事,不可混为一谈。”重玄褚良和蔼地解释:“我说的不可言之事,在楚国那边。胜哥儿说的涉及超脱者,应该是说观澜客栈这间客房里发生的故事。”

“虽然不是一回事,也未见得不能混为一谈……”重玄胜忽然想到了什么,喃喃道:“星巫有没有可能以此作局?他兴许做得到。”

“等等……你先说说,观澜客栈里又怎么涉及超脱者了?”重玄褚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咂声道:“我主要是想看看,你是通过什么认定的。跟我的思路是否一致。”

他堂堂定远侯,一代凶屠,怎么说也是兵道大家,将帅名才,引军决胜,不惧任何对手。这智略不说直追晏相吧,比前武安侯肯定是强。但自从这个胖侄儿得真以后,他竟偶然会有脑子跟不上的想法了……

当然他也明白,这是侄儿和他亲,才不加掩饰。要是不和他亲,以这胖墩子密密麻麻的心眼儿,压根不会让他有这种感觉。

他还得跟明光哥一样,觉得这孩子笨呢!

但是怎么说呢……

有些时候也是可以掩饰一下的。

长辈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重玄胜‘噢’了一声,解释道:“观星楼昨晚可是亮了一整夜,咱们的钦天监监正大人,一直瞄着东海,却到现在也没拿个章程出来。朝廷若有动静,你我叔侄不可能毫无察觉。能把他老人家为难成这个样子的占算,却也不多。再一个,还是跟星巫有关。虽说是为不可言说之事,但为什么选择东海?更自然没有痕迹的偶遇,倒不如交给云上商路的某一只商队,恰好路过云国,恰好路过姜宅……什么事情星巫也在算,监正也在算,却都算得不是很明白呢?”

“此外白骨邪神降世身的线索在其中,也是一个佐证。”重玄胜道:“白骨降世这么久,连姜望都找不到痕迹,这次怎么就突然有了线索。幽冥超脱不可能是傻子,一定是有什么纠缠存在——你要说这世上能有谁比下定了杀心的姜望还可怕,我只能想到超脱者。”

重玄褚良看了他半天,最后张了张嘴:“你比林羡还林羡啊!”

当代博望侯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头:“是有那么一点点友情倾向。”

“说回观澜客栈。”他继续分析:“鉴于这一局里涉及超脱者,这就有两个选择——白骨降世身是以那个超脱者为目标,参与其中。或者白骨降世身是被那尊超脱者算计了,被引导甚至是逼迫地参与其中。”

“我倾向于后者。”

“因为白骨降世身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重玄胜看着易十四:“这就是为什么跟你说,白骨邪神的线索,就在这九个人里面。因为与超脱有关联的这一局,刚好是这九个人参与。”

易十四似懂非懂:“所以线索在谁身上?”

重玄胜按了按脑门,叹了一口气:“我是靠脑子的,又不是靠算卦。没有足够的情报,我怎么推断得出来?”

易十四听明白了:“还是要查他们嘛!”

绕这老大一圈,结果有什么不同?

“嘿嘿嘿。”重玄胜笑了数声:“夫人说得对!”

“那咱们赶紧去查呀。”易十四挺着大肚子就站起来,手里还拎着大剑:“这事儿对望哥儿可重要!”

“别别别,夫人!”重玄胜赶紧拦住了她:“这点小事,还用不着您出手!您肚子里怀的,可是将来的博望侯!还没到他发威的时候呢!”

重玄褚良本来也紧张地站起来要拦儿媳妇,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在这儿等着呢!

一时又好气又好笑:“行行行,老夫这就去给你们跑腿。”

说着,抬手就狠掐了重玄胜一下:“把我孙子看好喽,敢出这个门,我唯你是问!”

易十四毕竟脸薄,有些羞赧道:“良叔,要不吃了饭再走吧?”

“无妨,无妨。”重玄褚良挥挥手:“叔不饿——”

又狠瞪重玄胜一眼,出门去也。

“咱们是不是有点过分——”易十四一回头,便看到自家夫君,又坐在那玉竹席上了。

她也不去打扰,安静地在躺椅上又躺下,扭过头来,看着正专注思考的夫君。

重玄胜正坐在那里,看着面前小小的客房,慢慢地揉按着眉心。

“星巫不会不知道我和姜望的关系。所以我坐在这里摆小人,他肯定也猜得到。”

“而他直接把诸葛祚和钟离炎派到东海去,说明他算定姜望会出现在那里——他算的不是姜望,是那里会有吸引姜望过去的东西。关于【黄泉】,乃至关于白骨邪神的线索?”

他放下手,抬起头来,细狭的眼睛里精光四溢:“他在邀请我。”

他眯起了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使得那种凌厉,完全被掩去。

“有趣,我也在算中。”

大齐博望侯眯着眼睛带着笑,瞧来和善可亲:“但是诸葛老头……你又不姓姜。你想请我办事,不先问问我怎么收费吗?”

……

……

观澜天字叁里正在发生的一切,当然不是穿越时空,亦非故事重演。

这是凰唯真的幻想成真,诸葛义先的天机有隙。

这是楚国最风流,和楚国第一算,他们之间的默契!

是诸葛祚在这间客房里的仔细观察,是星神大梁于此为眼的细节洞彻。

诸葛义先通过章华台,几乎搬动了观澜天字叁里的所有细节,把过去不久的历史,搬到了现在。然后在【无名者】逃隙的那一刻,交予凰唯真,以其伟大的力量,将之幻想成真。

于是结成此瓮,将【无名者】装下。

姜望一度以为眼前这一切,是选取的某一段历史剪影,他所看到的人物,都是在过往的时光里剪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有几乎相同的效果。

这些都是彼时彼刻出现在那段时间里的真正的人,身上有真实的因果。

【无名者】在逃隙的那一瞬间,不仅要对抗凰唯真,还被动地撞上了另一名超脱者。

这即是诸葛义先的谋算!

所以说,这“观澜天字叁”,竟然事涉超脱者,究竟是在场的哪一个人涉及,又涉及哪一尊超脱者呢?

会是白骨尊神吗?

应该不是。因为白骨尊神现在并没有超脱层次的力量。

跟一真道有关?应该也不是。宗德祯都死了!一真遗蜕此刻在景帝手中。

从这个角度看,【黄泉】的失主,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姜望静静地看着,也静静地听着。

听身后雨敲窗,听眼前智者对谈。

他有他的秩序,无论他使用的身体是姜望,还是瞿守福。

【无名者】跳出了陨仙林,却跳进另外一个囚笼中。

姜望本身会成为陨仙林之局的漏洞,那并不是姜望的问题。而是诸葛义先的问题。

诸葛义先当然需要就此弥补,而他也的确早有准备。

就在姜望的来处,他把“观澜天字叁”设计成了棋局,而请【无名者】入瓮中。

的确是令人击节赞叹的布局!

但……

“是不是还有第三种谋局超脱的办法?”田安平问。

苗汝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真是志同道合的人!

都有旺盛的求知欲,也都有满足自己求知欲的能力,更对这个世界有独特的洞见。

可惜相见太晚。

可惜各有立场。

田安平始终站在客房门口的位置,站在那不能离开的界线上,略显怅惘地看着这个房间里的一切:“不止你不是苗汝泰。”

他说:“我看到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些人,不是他自己。”

“比如站在那里关窗的那一个,他太平静了,不可能只是个游脉境的小海商。”

“比如站在血棺材旁边的那一个——我不相信景国缉刑司随便一个执司,都能在地狱无门的阎罗面前面不改色。刚刚秦广王抓徐三,他甚至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还有躺在血棺里的那一个,现在还能躺得下去,甚至在睡觉——他怎么可能只是一个镜世台的镜卫队长?他比徐三要强得多!”

徐三大怒。怎么说谁都要带一句徐三?徐三是你爷爷?但想想确实有道理,看向陈开绪的眼神,也带了几分警惕。

说来他没法不警惕。

这间客房里出现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他是来救陈开绪的,但陈开绪显然不需要他救……

仅他看得明白的人里,田安平、尹观,就非他能敌。更别说那些连田安平都看不明白的人。

“这就已经三个人了,再加上你正在使用的这一具……苗汝泰,已经四个人不是他自己。”

田安平始终给人一种平静的感觉,虽然他也困惑:“或许还有一些隐藏得很好,让我短时间内发现不了的。”

他不解地看着苗汝泰,扳着手指头数:“算上【无名者】,诸葛义先,凰唯真……这也才三个人,参与这一场对【无名者】的战争的,还有谁呢?”

第2469章 无名之辈

扳手指头,是一种自我确信的手段。

在这个幻想成真的静止时空,田安平不能完全相信他所看到的、听到的,只能以这种方式,确定自己的思考没有被干扰。

而他的问题,的确触及了这一局的核心。

苗汝泰似笑非笑:“也许你不会想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们?那就是不止一个人。”田安平很认真地在想问题,所以他说话的速度并不快:“当然他们的名字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想知道的是——你是怎么和凰唯真之外的人,联手对付【无名者】?你怎么才能藏得住,你对付【无名者】的意图?”

“或许是默契吧!”苗汝泰微笑着道。

“默契!”田安平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一个办法。那你选择联手的人,要么非常聪明,要么非常敏锐,要么对杀死【无名者】,有非常深的执念——我想淮国公左嚣,应该在其中。或者姜望可能也在?”

“你真的非常聪明!”苗汝泰语带赞叹。

事情发展到这里,好像变得非常简单。

无非是一个在密室之中寻找【无名者】的游戏。

在这些形形色色、身份不同的人里,找到【无名者】,杀了【无名者】,就此完成这篇故事的结局。

“那么现在我想问——”田安平转过头来,看着站在窗前的瞿守福:“你刚才为什么关窗?”

随着田安平的这个问题,客房里的目光,顷刻向瞿守福聚集。

这复杂各异而充满审视的目光,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瞿守福那张并不出色的脸,慢慢地扬起来一些。

看了看苗汝泰,又看了看田安平,体现出一种玩味的眼神。

“田安平,你可能过于聪明了!”苗汝泰微笑着后退了半步。

而瞿守福往前半步。

在敲窗的骤雨声中,他说:“我是姜望。”

轰隆隆!

窗外恰有惊雷声,令得这个名字,像是砸进屋子里来。

他当然并不从容。谁也没有必然能够杀死一位【超脱者】的信心。

但他平静,笃定,自我。

“如果有谁要说他自己是姜望,便站出来与我对质。”

他注视着这间客房里,形形色色的人们。

每一张不同的脸,背后或许都有复杂的牵扯。天机混淆,更有超脱之线在其中。

他说道:“我知道【无名者】有认知一切而不被认知的本事。”

“祂可能已经了解我身上发生过的一切。”

“所以祂完全可以说自己是姜望,而置我于无名。”

“星巫用这事涉超脱的一局,将【无名者】算入瓮中。但同时星巫自己,也不可能看清这瓮里的乾坤。因为凰唯真前辈、【无名者】、以及这间客房里本就存在的超脱因果,三尊超脱的因果撞在一起,实在复杂。料来今世,应当无人能算。”

岂止是无人能算?

今时之占算者,想要触及此瓮,略窥大小,都需要通天的本事才成。

敖舒意死的时候,日月斩衰,天机混淆了足足四十九天。此局三尊同台,各有所求,远比那时候更复杂。

“您刚刚已经讲明白了这局游戏,包括它的来历和规则,但还有一点没有言明——”

姜望看了一眼苗汝泰:“您没有说,这一局游戏失败的后果。若是没能找到【无名者】,或是我们今天找错了人,错杀了某一个。【无名者】便会成为我们错杀的那一个,跳出此局,回归现世,从此人间无祂,叫祂永世而遁了。”

苗汝泰叹了一口气:“若是这局失败了,今日所做的一切,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的声音里有极深的疲惫,但立即便扫尽,抬起眼睛来:“我不会让那种结局发生。”

姜望却只是张开五指,见闻之线飞速交织在掌下,华光万转中,织成一柄灿白的剑。

他就以瞿守福的身体,握住了这柄剑,而后喝道:“【无名者】!今呼汝名!”

“这局规则你已深知,我亦深知!”

“留给你的机会并不多——你可以选择站出来,与我论真。你可以钉我为假,杀了我,而以姜望为你名!”

“相信我,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了。在这间客房里,并没有比‘姜望’更适合你的身份。”

他说到这里,又往前走,他好像永远不懂得畏惧:“所以,尊敬的【无名者】,您不妨站出来赌一赌。”

他站在观澜天字叁的中央,驾驭着一尊游脉境的身体,声音似这寒春的雨:“看我能不能再一次打破您的认知,像先前已经发生过的那些次!”

在【无名者】和凰唯真厮杀的这两年,祂几乎是一再地被姜望惊出匿态。想必对此会有深刻的认知。

姜望不知道怎么算尽【无名者】的选择。

但他知道怎么帮【无名者】减去一个选择。

偌大的天字叁号房,一时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瞿守福,也只是看着——任何不必要的动作,都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说来有趣,在姜望自曝身份之后,客房里波云诡谲的气氛竟然为之一变。

房间都好像亮堂了。

大家都不怎么东张西望,田安平也不提问了。

徐三也镇定了许多。

“很好,姜望确名!”苗汝泰的声音带着些许喜悦:“现在老夫和姜望都无人夺名,【无名者】的选择已经不多。”

“说起来……你为什么还一直看着我。”姜望转过头来,看着门口的田安平:“在我报上名字后。”

田安平咧开嘴,笑了:“我对你充满好奇。”

这段对话似曾相识。

姜望不是很理解,田安平竟然愿意回忆,他注视着田安平的眼睛:“你现在又好像不在意生死了。”

田安平抬起双手来,将断链轻轻摇晃。

“我知道我不是我。”他说。

“不。”一直躺在血色棺材里的蒋南鹏,这个时候坐了起来,抬起一只胳膊,压在棺材边缘,很是随意地转过头来,说不出的潇洒。

“你确实是田安平。”蒋南鹏强调说。

田安平静静地看他一眼,仿佛在确认这个人的身份,也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好吧!我是说,我应该不是正常时空秩序里的田安平。”

“这里时空静止,而凰唯真幻想成真?我是个造物,对么?”他异常地平静:“一个极似田安平,或者也的确有一部分田安平本质的造物。”

坐在血棺里的蒋南鹏,像是坐在了什么风景如画的秀丽名山,意极超然,而淡声道:“可以这么理解。”

田安平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眼睛又高抬几分,终于在那一贯的平静底下,涌出了一丝激动甚至是癫狂:“既然是这样,那么我想试验一种可能——”

姜望静静地看着他,随时准备给他一个痛快。

而他猛地仰头!双眼瞬间布满白色的血丝,一霎又抹为幽幽空洞。

这间客房明明已划为密室,明明海浪遥远——看似只隔一窗一雨幕,实则时空都不同。

但此刻忽有哗啦啦的响。

细听来,却又不是海,仿佛时光在流动!

田安平当然没可能撼动诸葛义先同凰唯真的默契之作,动摇这困住【无名者】的瓮。

他是在……冲击天人!

他竟是在这静止的时空,尝试冲击天人之态!

这是姜望没有想到的。

因为在这一局里,如田安平这般自幻想中诞生的非降身者,根本不是主角。

可是他有主角般的自我,做着符合田安平这个人的真正的思考的和决定。

星巫的洞察有多么细腻,而凰唯真的力量又是何等可怕!

虽说天人之态追着姜望跑,他为了对抗天人态,也百般挣扎,几次三番地逃脱。

但这并不是说,这天人之态就多么不值钱。

不是随便来个人,想证就能证。

欲成天人之态,需要满足三个硬性条件——

第一,在修为上,要真正臻于绝顶,洞真绝顶只是门槛。

第二,在天资上,昭王的表述是,“撼世之资”。

第三,在功德上,要真正有功于天地。

前两个田安平都满足,唯独第三个,姜望实在想不到,田安平有过什么益于天地的大功。

他不造大孽就不错了。

此为后天不满,其路难臻。

更重要的是……如今天道深海啸浪未歇。

“欺天”猕知本都只能望洋兴叹,姜望这个十三证之天人,都无法在其中遨游。田安平又怎么可能潜游得道?

这些姜望知道。

田安平也知道。

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求证,但田安平……不惜以死求窥。

在正常时空秩序里的田安平,或许也有被求知欲折磨得五脏蛀蚁的时刻。想要不顾一切冲击天人,去姜望曾经走到过的位置,看一看姜望所观赏的风景。

但那个田安平,毕竟还是“有用之身”,毕竟还有更多的问题要问。

眼下观澜天字叁里的田安平,却已自证非真,故有此一跃——

一跃之后就安静。

时光流动的哗啦啦,只发生了一瞬。

人们只看到田安平双眼一翻,就此站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俄而身成石塑,缄默在历史中。

就这样矗立在门口,成了这间客房的人形摆件。

“嗐,我还以为他要跟你动手呢。这就没了?”

徐三不自觉地在姜望旁边走……走来走去。

这会儿已经是紧紧“附其骥尾”。

天骄的骄傲当然是有的。景国同镇河真君也谈不上有多亲近。

换个脾气坏一点儿,心窄一点的天子,说是有好多笔债务都行。

但你瞅瞅这间客房,都什么妖魔鬼怪大乱斗。还真就只有姜望靠得住一些,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他徐三跟李一混是应该的,李一跟姜望又刚好是同事。那么他跟着姜望,也很刚好。

见姜望看过来,他又悄悄传音:“姜阁老!联系得上我太虞师兄吗?他的剑快,帮手极快。”

跟田安平不同,他不相信他不是真正的徐三。

他又不是三两岁,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论说起来,这间客房里这么多人,也就姜望说的话可以信——当然,姜望真归真,未必对。大胆跟随,小心求证嘛!

姜望没有说话。

如果能联系李一,他干嘛不直接联系大齐皇帝?

“既然这样——”虚悬于祭坛上空的尹观,在这时候忽然轻笑:“我也有件事情想尝试。”

徐三警惕地往姜望身后站。

而尹观绿眸粲然,忽而张口:“姬凤洲!”

徐三顿一个激灵,继而大怒。

尹观已经抬起手来,四指错落成阶,拇指虚对食指中指间,就此举天,誓曰:“以咒道第一,开拓之称,予以誓名——楚江王一日不自由,姬凤洲一日呕血溢三升!”

他竟然直接诅咒大景天子姬凤洲!

嘭!

都不待徐三响应,尹观便炸成了一蓬碧雾。

整个过程异常的干脆。

就像是吹了个泡泡,泡泡炸开了。

无论是在这静止的时空,还是在时空秩序正常的现世,他这样点名道姓地咒姬凤洲,结局都只有这一个,

姜望面无表情,就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蓬碧雾散去,俄而,一缕咒力如烟,凝现在空中。

从头到尾,尹观都跟姜望表现得不太熟。

除了一开始好奇地打量了两眼现世第一天骄,后续没有半点交流,就连徐三这般的传音都没有。

但他已经知道姜望要对付的敌人是谁。

“咒道初祖”这个名号,虽然还不太稳固……毕竟未至绝巅,难以祖名。

但对他来说,也只是时间问题。除了他,也没人担得起。

作为真正开拓咒道,也在不断扩展咒道边界的存在,他尹观亦是历史确名者。

他对姬凤洲的诅咒,合情合理。但这个诅咒本就不可能成功。

是为明怨暗咒。

咒道初祖,点咒大景天子姬凤洲。

如此誓名,其实是挑战【无名者】!

这缕碧烟飘飘渺渺,在空中慢慢地移动,要去寻找那隐名藏世、遮头掩尾的存在。

姜望提剑在手,专注地看着这缕碧烟,有任何力量要予它干扰,都会迎来他毫不犹豫的一剑。

但只见这缕碧烟缓缓地飘落,倏而一扭就清空——

未能逐名!

这当然是让人遗憾的,但以尹观和【无名者】的位阶差距,这结果倒也不让人意外。

“不管怎么说——”苗汝泰打破了沉默:“现在已经有四人确名。无名者藏身的范围,大大缩小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田安平选择在这个时候冲击天人态,也算是对姜望的响应。

他冲击天人态失败,寂化于时光,亦完成了“确名”。

虽然原因不一样,结果却相同。

田安平和尹观,都对彼此有坚决的杀意。

但从现在的选择来看,他们彼此也不把猎杀对方当做最重要的事情。

“请继续吧。”苗汝泰的目光,在剩下的几人身上巡视:“请为自己确名。若不能做到,老夫只好以【无名者】视之。”

越到后面,他的状态越绷紧,因为随时有可能爆发战斗。

整间客房里的气氛,也愈发紧张起来,杀机暗涌。

蒋南鹏坐在血棺里,意义不明地笑了笑:“既然你们觉得这个是办法……”

他扬起头来:“我,凰唯真。”

他对着前方,倒也不具体地看谁:“我知道你也在认知我。或许……让我见见你的幻想成真?”

无人言语。

“凰唯真确名!”苗汝泰高声宣布。

“左嚣。”站在血棺边上的陈开绪,只淡淡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无须介绍更多,

一阵沉默之后,苗汝泰再次宣布:“左嚣确名!”

名额再一次缩小。

徐三虽然一直半信不信的,但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在下——”

“不用了。”苗汝泰说。

徐三惊了一下:“欸?”

苗汝泰却只是看着瞿守福、陈开绪、蒋南鹏:“姜望,淮国公……唯真。”

大楚星巫自与凰唯真是旧相识,也是祂的前辈。现在称一声‘唯真’,确实有些僭越,但也是有意的亲近。

星即坠野,国赖风流。

“既然我们几个已经确名,再让他们站出来自证,就没有必要。”

他的眸光智慧渊深:“随着时间的推移,【无名者】对这个房间的认知逐渐深刻,不无打破藩篱的可能,我们最好不要浪费时间。其次,这几个无名之辈,【无名者】无论夺哪个的名字,我们都很难辨清,他们也没有能力自证。”

“我故意等到现在,让祂以为还有机会,还有时间,还能准备。”

“但是该清局了。”

他就站在那里,慢慢地说道:“只要把剩下的人都杀掉就好了。【无名者】必然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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