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求战

御书房外,传来了脚步声。

郑伯爷主动走出来,在门口,看见走在众人前面的燕皇。

燕皇的气色,比前日,要好很多。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吧。”

“谢陛下。”

燕皇后头,跟着的是赵九郎,赵九郎后面,则是八位大臣,反正郑伯爷是一个都不认识,但想来应该是各部尚书或者是朝堂大员。

确切地说,应该是这个朝堂真正的中流砥柱。

而在一众大臣身后,跟着的,则是太子,太子后面,则是姬成玦。

大家伙在御书房议事也不是头一次了,不需陛下吩咐,魏忠河就领着一众小太监送上了椅子和桌案。

桌案很窄,为了配合椅子的高度,所以要高一些,站在郑伯爷的视角,就觉得这些大臣们像是坐在婴儿专用座一样。

很快,

一碗碗素面送了上来,燕皇面前也有一碗。

那个脸上带着雀斑的年轻公公再度走到郑伯爷面前,问道:“伯爷,您还要一碗么?”

“要。”

“好的,伯爷。”

随即,

郑伯爷也入座“婴儿椅”。

素面,就真的只是素面,上面撒着些许葱花,这面条也不是用什么特殊制法做的,家常面。

唯一奢侈一点的,应该是面汤是鸡汤。

可能是怕味儿太重,所以都没弄浇头。

在郑凡记忆中,大概只有当初的镇北侯,才敢在御花园里肆无忌惮地烤羊腿。

燕皇动了第一口,其余大臣也都一起举筷,一时间,御书房内,全是吃面的声响。

大家吃得都不慢,一来都清楚接下来还有事情要谈,二来御前进食时本就不可能聊家常。

大家都只吃了一碗,

旁边伺候的太监见谁吃完了,就马上送上来一杯茶以及一个铜盆。

茶是漱口的,直接吐进去。

铜盆是拿来洗脸擦手的。

这倒不是为了奢华和讲究,因为议事时很可能要动笔墨,有的,甚至还要奉命起草圣旨,手必须要洁净,另外,洗一把脸,也能让自己更精神一些。

最后,小桌案撤下,每人面前再奉上一杯新茶。

一切就绪后,

燕皇抽出一份折子,

道:

“无疆亲笔写的折子,对朕说,南望城一线,压力正与日倍增。”

话,其实没说完,但大家都懂。

折子里,提出了问题,那必然也会附带请求帮助以解决问题。

如何解决?

很简单,

增兵。

这里的增兵可以理解成大燕从其他地方调兵入南望城,亦或者是增加南望城一线的军粮军费以及编制。

前一种,很难实行了,因为在吞并三晋之地后,大燕的摊子铺得实在是太大,很多地方,其实都是捉襟见肘。

那就只剩下后一种方法了。

但这也意味着钱粮增项。

对于个人而言,钱粮,确实无法解决所有问题,但你若是钱粮充足,九成九以上的问题就可以不再是问题。

对于一国而言,也是如此。

郑伯爷得靠着户部小六子批条子才能拿到足额的钱粮,其余各地,都只有五成。

大燕向来有养精兵的概念,镇北军和靖南军就是最好的例子,但这实在是没办法了,缺口太大,财政上四处漏风,只能用纸先糊一下好歹面子上能过得去。

这时,尚书左仆射王炼起身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可遣一镇京城外大营兵马南下银浪郡的开城,以震慑乾人。”

开城的位置,差不多算是燕京和南望城之间,一镇兵马入驻,既能继续拱卫京师,同时银浪郡那里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也能更快地南下。

燕军兵马以骑兵为主,机动性上,确实比乾人要强得多。

但这个法子,怎么说呢,很像是囊中羞涩,只能一个铜板掰成两半来用。

其余人,已经无话可说了,因为大家都清楚朝廷财政现在困难到什么地步,王炼的提议,已经很是结合时局了。

燕皇看向太子。

太子起身,

道:

“儿臣附左仆射大人议。”

燕皇看向姬成玦,

在场,

只有姬老六是户部的人,

自从姬老六连续整掉了两位户部尚书后,户部尚书的位置,就一直空悬着。

故而,

每每和各部打嘴仗吵份额时,姬老六次次都亲自上阵,以皇子之尊,和那些大人吵得面红耳赤。

没办法,僧多粥少,吃不饱的人不满意,分粥的人,也很恼火。

但这里毕竟是御书房,不是大朝会,所以没必要撸起袖口干架。

姬成玦也没有去哭穷,

而是起身道:

“父皇,今年可酌情增补一些编制,等明年时,可以再行增补。”

去年,是缝缝补补过去的,今年,是将将就就过去的,明年,是姬成玦和燕皇约定的三年之约,大燕的财政会有明显的好转,但还得还前两年的积债,但至少,这个大帝国的财政,已经被引导向良性了。

燕皇闻言,

笑了笑,

道:

“若是南边有变,你能让乾人晚个一年两年再打过来么,好让我们把兵额补上去?”

姬成玦开口道;

“父皇,今年上半年的开算,早就发出去了,下半年的开算,年初时就已经议定了,国库确实留了一手以备应急,但这不还是得修理望江河工么,河工,自古以来就是吞金兽,吞没钱粮无数,儿臣已经为这事,绞尽脑汁,正在四处化缘筹措。”

燕皇挥挥手,他是皇帝,怎么可能不清楚国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

燕皇最后还是看向了坐在最后面的郑凡,

道:

“平野伯,你说说。”

大燕有个很奇怪的传统,比如御书房里议事,议的还是军事,但在以往的话,御书房里,其实除了兵部尚书一个,并没有其他军方的大佬存在。

因为大燕的军权,下放得实在是太厉害,镇北侯那边,北封郡以及对蛮族的大部分事宜,都是镇北侯府自己拍板。

东边,靖南侯也是一样。

按照乾人的传统,像镇北侯和靖南侯这种的军方大佬,老早就该解除兵权到京城荣养了,给了太师太傅的各种虚衔完全架空你,需要应对军事时,再喊你过来当个参议,听听你的意见。

所以,这次,还真的是好不容易御书房内出现了一个成色十足的“丘八”。

而大家,一时间也就将目光落在了近年来风头无可比拟的平野伯身上。

且在进入御书房看见平野伯时,大家就清楚,今天,平野伯的建议会很重要,否则,总不至于是让平野伯特意过来旁听的吧?

郑伯爷站起身,行礼道:

“陛下,臣以为禁军可不用调动,南望城一线,也可不必增拨钱粮,可命大皇子和许文祖收缩南望城一线的防线,不与乾人争一时之长短。”

听闻这话,

右仆射曹榷当即开口道:“我大燕面对蛮族数百年,未曾主动退却一步,如今,却要面朝乾人而退?”

尚书令徐秋泰也疑惑道:“平野伯爷,此是何意?”

郑凡面向两位大人拱手行礼,答道:

“因为朝廷不宽裕,所以………”

这时,左仆射王炼打断了郑凡的话,道:“我可是听闻,平野伯的雪海关,钱粮份额可是比其他部所高了两三成。”

说这话时,王炼的目光还在姬成玦的身上扫了一下。

郑凡不知道王炼为何对自己有敌意,他也没空去理会分析对方的政治立场,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帮燕皇走过这个“抛砖引玉”的流程,进入到下一个重要议题。

故而,郑伯爷直接道:

“大人去过雪海关么?”

“自是未曾。”

“雪海关,北御雪原野人,南遏楚人北上,而我雪海关方圆百里之地,可谓十室九空,近乎杳无人烟。

本伯就算是想压榨地方以补兵马所需,也没地儿可以去。

不求着朝廷,本伯难不成不打仗了,带着将士们去雪原放牧为生还是去南边儿开荒种地为生?”

别的地方的兵马,驻扎地,是能再刮一些油水儿下来的,活人不会被尿憋死不是,但郑伯爷是没这个条件的。

最起码,

从朝廷大佬们看到的关于雪海关的书面情况来看,他们是看不出郑伯爷“自给自足”的能力的。

王炼摇摇头,笑了笑,倒是没看出多生气。

郑伯爷则继续道:

“陛下,臣以为,朝廷眼下既然无多余钱粮可拨付,倒不如干脆以退为进,摆出一副请君登门的姿态,看看他乾人,敢不敢再北伐一次。”

曹榷则道;“平野伯,收缩防务,岂不是意味着我大燕边境线上的国土,将拱手相让给乾人?”

“大人去过银浪郡么?”

曹榷咽了口唾沫,又来?

“本官自是去过的,南望城,本官也去过。”

南望城,本就一度被称为大燕的小江南,也曾是大燕文华荟萃之地。

“那大人可曾去过边境?可曾,去过乾国三边,可曾穿过三边去过滁郡?”

“本官……未曾。”

“那本伯可以告诉大人,乾人,在其边境线上修建堡寨无数,现如今所说的南望城边境线,乃是双方在边境地带一段很宽的互通区域。

也就是说,本就一块犬牙交错的地带,属于双方谁都控制不住,谁都可以跑马的地方。

一是因为我大燕军士不擅攻城,所以面对乾人堡寨,难免无从下口;

二则是因为乾人野战不行,就是这两年那个钟天朗,也不过是率小股骑兵逞凶一时罢了,乾人,也不敢离开堡寨太远向前推进。

所以,南望城收缩防线,无非是让乾人下次再想小股兵马北上时没了可趁目标罢了。”

“若是乾人大军北伐呢?”王炼忽然开口问道,“边境防务,一则是为了固土有责,二则是为了提前预警。

一旦我南望城一线收缩,若是乾人大军忽然北上,我大燕,岂不是没了准备的机会?”

听到这话,

郑伯爷当即面向燕皇,

长拜而下,

道:

“陛下,若是乾人胆敢集结大军北伐,那就请陛下赐臣三万铁骑。”

赐我三万铁骑。

百年前,乾人五十万北伐军,就是被初代镇北侯三万大破之。

而这,也是大燕军伍中人共同的向往。

王炼闻言,道:“狂妄。”

郑伯爷针锋相对:“打仗,本伯还没输过。”

“………”王炼。

太子此时站起身,道:“大皇兄的折子所言,是其压力大。”

郑伯爷马上道:“所以,往后退退,压力就不那么大了。”

“为何要退?”太子问道,“本宫自是清楚朝廷财政匮乏,但明显可以不退,或者说,是没到必须要退的时候,按照王仆射所言,一路禁军南下开城,可警告乾人,分明还没到必须要退的时候。

祖宗辛苦经营八百年之社稷江山,岂能说退就退?”

“敢问太子殿下,晋地,算不算祖宗经营之所?眼下,算不算我大燕的社稷疆域?”

“自然是算的。”

“这就是了,有舍有得,正是因为吞并了晋地,使得我大燕靖南军和两部镇北军,不得不驻扎在晋地,若是靖南军像当年那般依旧驻扎在银浪郡,敢问乾人安敢折腾?

现在,无非是为了保全晋地,先在银浪郡后撤一小步罢了。”

“岂能这般算?”

“为何不能这般算?”

“后人会如何看?”

“后人只会看先人给自己留的疆域,是大了,还是小了,银浪郡退一线,和整个三晋之地比起来,孰轻孰重?孰大孰小?”

太子看着郑凡,开口道:“晋地又如何有失?平野伯,本宫不是迂腐之人,只是思得我大燕任何一寸国土都是我大燕将士以血汗浸染过来的,不到万不得已,本宫不愿意放弃任何一寸国土,否则,你叫本宫如何去面对那些曾为了开疆拓土而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

本宫可以答应,但他们,能答应么?”

“太子殿下。”

郑伯爷对着太子拜了下去。

“平野伯,你这是?”

“臣答应的。”

“………”太子。

王炼和曹榷对视一眼,二人眼里,都有一抹无可奈何之色。

这个回答,

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但偏偏,

眼前这个不到而立之年的年轻伯爷,却有可以不要脸的资格。

因为他功勋卓著,他为大燕开疆拓土,流过血也流过汗。

所以,

他能这般回答。

太子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熟悉朝政很久了,也见过红着脸对吵甚至要动老拳的大臣,但还真没应付过平野伯这一号的。

姬成玦在此时开口道:“平野伯,太子说的是,那些战死的英灵,他们能答应么?”

郑伯爷马上道:

“他们,也是答应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姬成玦问道。

“不信的话,殿下可以差人去下面问问。”

姬成玦怒拍椅子扶手,道:

“放肆!这是君前,安敢如此!”

太子冷冷地看了一眼姬成玦和郑凡,默默地坐了回去。

燕皇没说话。

王炼则开口道;

“平野伯,本官倒是很想听听你的高见,为何,晋地有失?”

唉,

郑凡有些心累,

终于把话题扯过去了。

当即,

郑伯爷跪伏下来,

开口道;

“臣在楚地得知,大楚有北伐之野望!”

一时间,

御书房内,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给弄得有些懵了。

倒不是说这话的冲击有多强,

而是因为这话,根本就是一句废话!

哪个国家不想向外开拓一统天下?

更何况,对于楚国而言,不北伐难不成现在去和乾国开战?

楚国有北伐的野望,

这话其实和楚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有什么稀奇的,值得在御书房里说?

郑伯爷故意等了一会儿,

等到在场的大人们将自己看作一个二愣子,

才继续道:

“臣得知楚人和乾人已经结盟,相约三年后,共同出兵北伐,意图侵我大燕社稷!”

楚人和乾人结盟,这不是什么秘密。

但三年后,

这个极为关键的时间点,都说出来了,这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尚书令徐秋泰当即问道:

“平野伯,此事非同小可,可能确定?”

“本伯确定无误!”

“何以确定?”徐秋泰追问道。

“大人,您去过楚国么?”

来了,

来了,

又来了。

王炼和曹榷马上再度对视。

徐秋泰却笑了,

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胡须一边道:

“本官,还真去过楚国,本官年轻时,曾游历天下,去过郢都。”

其余在座的大人,脸上都露出了看戏的笑容,瞧瞧,这真有个去过的,你还能怎么接?

郑伯爷马上追问道:

“敢问大人,可曾见过楚皇?”

“………”徐秋泰。

我去见楚皇干什么!

而且我都说了我年轻时,我年轻时还没入朝为官呢,怎么去见楚皇?我当官后,更怎么去见楚皇?

姬成玦马上开口道:

“平野伯,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先说,三年后乾楚联盟发兵共犯我大燕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是从谁人口中得知的?”

郑伯爷当即大声回答道:

“是大楚摄政王,亲口对臣说的,当时,臣和大楚摄政王坐一辆马车。”

“………”徐秋泰。

“………”在场所有大人。

官儿做到这个位置上,其实都是人精,大家都察觉到了今日的不同,以及,都感觉,平野伯这似乎是在胡扯;

但,

没人敢说郑伯爷说谎,没人敢说他在胡扯;

因为人家带回来了大楚公主。

而且,

还有一首“怒发冲冠凭栏处”流传而出。

姬老六再度打破了沉默,

指着郑凡开口问道:

“孤不信,可有人证?”

大家一起看向姬成玦,投去麻木的目光。

你这,

捧哏得也太明显了。

先前就一唱一和的,比茶馆里说话先生和徒弟玩得还顺溜。

郑伯爷马上回答道:

“公主可为证!”

诸位大人都叹了口气。

姬成玦却继续问道;

“那你说乾人和楚人联盟,如何做数,莫非,也是乾国那位官家亲口对你说的?”

郑伯爷马上回答道:

“臣曾入过乾国上京,曾当面和那位乾国官家说过话,当时,乾国官家当着臣的面,亲口说,这次他大乾吃下去的亏,受下去的辱,三年之后,必将联合楚国一同向我大燕讨要回来!”

在场所有大臣:“…………”

姬成玦忽然身子一颤,

指着郑凡,

道:

“你,你,你都见过了?”

“是,臣都见过了。”

郑伯爷露出了达成见过东方四大国所有皇帝大满贯成就者的自信目光!

晋皇,他也见过,只是这次本准备送给晋太后的角先生,出了问题,找不到了。

姬成玦抖抖索索地转身,

面向燕皇,

瘫软,

着地,

跪伏,

怅然,

哭道:

“父皇,儿臣掌户部诸事,可以说,我大燕如今财政之艰难,未有比儿臣更知者;

但依平野伯所言,

三年后,

乾楚将尽发百万大军伐我大燕,此诚我大燕危急存亡之秋也。

儿臣斗胆,

请父皇为我大燕八百年江山社稷计,

提早发兵,讨伐乾楚!”

说完,

“咚!”

姬成玦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御书房的青石砖上。

姬老六放弃了上朝途中街面上的烟火气息,接受了郑凡的劝导。

郑凡则用拳头猛地一击在自己左胸口,

大声道:

“臣愿为陛下前驱,击破镇南关,饮马郢都!”

————

感谢ws蓝狐成为魔临第一百三十二位盟主。

白天有事出门了,晚上才回来的,今天就一更了,明天开始恢复两更。

(本章完)

第494章 成势

在座的诸位燕国朝堂大佬在此时,终于回过味儿来了,他们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去吃惊于怎么一封来自南望城大皇子的折子,讨论来讨论去,最终,居然引申到了:

请陛下发兵讨伐乾楚!

因为这里是御书房,

因为这是在御前,

因为陛下就坐在那里;

在朝堂浮浮沉沉这么多年,大家伙的政治敏感度自是不需多提,先前六皇子和平野伯那近乎是明摆着的双簧,可能并不是他们的演技差了,而是他们只是想提供一个由头,一个契机,或者叫,一个说法。

至于提供给谁……还能提供给谁?

其实,国战嘛,从来都是我想打你,然后找了个借口,因为如果我国力不如你觉得打不过你,我会有无数种借口去不打你。

国与国之间,向来是弱肉强食,这一点,在场的大佬们不可能不清楚。

陛下,

是准备发兵了。

在大燕财政格外紧张近乎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的情况下发兵。

一时间,

在座大人们之间目光快速交汇。

就是先前站出来主动“不怀好意”的王炼,在此时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因为先前针对郑凡,并不是说他想要去针对,而是他清楚,陛下不希望自己麾下的大臣们是铁板一块和和气气,现如今六皇子势大是不假,但太子刚刚领了监国之责,总得让陛下看到朝堂里,是有真正说得上话且有分量的人物愿意站在东宫那边的,否则就是不给陛下的“监国”面子。

但接下来,

当矛头再度交托到陛下手中时,

大家伙到底该如何发言,到底该如何去表态,就需要多多思量了。

因为他们得看陛下的态度。

陛下如果呵斥他们俩,

那大家伙就可以跟着“落井下石”,或者“捞一把”,总之,有的是手段把眼前这一切给“推”过去。

陛下如果笑骂他们一句,

那大家伙就可以稍微提一点儿意见,打着幌子劝阻一下陛下,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在此时再次发动一场大战,意味着大燕将要承担怎样的风险。

陛下如果很认真地发问于他们,

那大家伙就只能当泥胎了,因为不敢和陛下的意志彻底违抗。

当然,

若是陛下……

“砰!”

燕皇的右手,猛地拍打在御案上,沉声道:

“乾楚二国,贼心不死,两国已达合约,竟然背信弃义,妄图三年后齐齐发兵犯我大燕,真当朕,真当大燕满朝诸公,都是泥捏的不成!”

明明是很明显的双簧,

最直接证据居然是平野伯一人的话语,

虽然他确实是见过大楚摄政王和大乾官家,整个天下,见过这么多皇帝的人,也挑不出几个了。

但仅仅是一人之言,就要发动国战?

至于什么背信弃义,

是的,

大燕和乾国楚国都相继签订了和约,但大燕转过头就坑杀了数万青鸾军,就这,楚国还是同意继续签订和约,然后平野伯就跑去楚国境内抓公主,靖南侯主动发兵压迫镇南关。

至于乾国这边,大燕也是逢年过节地不停地向乾国加岁币,故意撩拨乾人情绪。

所以,

是大燕这边将和约文书当作擦屁股纸。

但怎么说呢,

强国,

自然就有不讲理的资格。

燕皇的态度,

很清晰了。

下面两个年轻人一唱一和,

他当真了,

他也发怒了。

言外之意,

在座的诸位,

你们看明白了么?

大燕朝堂,君权之盛,远远超过往昔;

因为古往今来,做臣子的,有太多太多的办法可以制约得了自家的君主。

而权力的核心,则是兵权。

想那乾国官家,想要动上京禁军,想要动三边,也得等到燕人打过来了,趁着这股子东风才能真正下手刮骨疗毒,搁在以往,饶是他身为官家,也怕仓促下手引起下面的反噬。

因为除了开国帝王,后辈天子,是很难掌握真正的兵权的,就是在外领兵的将领,他们本身,其实也有着各自的交际人脉网格,大家会自然而然地团结在一起,去抵消来自天子的“生杀予夺”。

而在燕皇这里,

他可以说没有军权,

因为大燕最能打的两支军队,也是每年吞噬掉泰半粮饷的兵马,其实并不在他的手上。

但偏偏那两位真正执掌大燕兵权的人,没有丝毫要谋反的架势,且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燕皇的身后。

兵权是下放了,但君主的地位,却被无限地拔高。

这是一种很匪夷所思的现象,但却真实地出现了。

你可以说这种权力架构,极不稳固,甚至,有些过于想当然,任何一个但凡正常一点的皇帝,都不会去选择这么做,甚至会本能地去扼杀这个苗头;

但奈何,

当今燕皇,

确实是一言九鼎。

门阀去除之后,朝堂势力空余了一大片,这位天子,可以任意地选用自己的人去填充朝堂。

再加上赵九郎当百官之首,却又极为听命于燕皇,在大燕,可以制约君权的要素,基本不存在,他,就是独夫。

下一刻,

赵九郎起身,

向着燕皇跪伏下来,

大声道:

“陛下,乾楚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请陛下为子孙将来计,发义师,讨伐乾楚!”

宰辅首先表态。

随即,

王炼、曹榷、徐秋泰起身,跪伏下来:

“臣请陛下为将来计,讨伐乾楚!”

剩下的大臣们,也都纷纷离开位置跪伏下来请愿。

前一刻,

还在为大燕这狼狈无比的财政状况而忧心忡忡的朝堂大佬们,此时各个义愤填膺地请求陛下发兵开启国战!

有的,老泪纵横;

有的,满面通红;

有的,不服老请赐一长戈愿为前驱;

有的,甘愿散尽家财,为大燕筹措军费。

事儿做错了,顶多被罚;

态度如果摆错了,那,要你何用?

所以,

大家的态度转变得很快,也很彻底,毫不拖泥带水。

就连太子,

此时也跪伏下来,

“儿臣请求父皇发兵,讨伐乾楚!”

早早地抢了前排跪坐位置的郑伯爷在此时有些心神澎湃;

他其实对那把椅子没什么兴趣,确切地说,他对皇权的神圣,并没有什么感触;

毕竟在他曾生活的时空里,买张票就能进故宫转转。

但这种根本没有势,却因为燕皇的一个态度,硬生生地将势给掀起来的感觉,郑伯爷很是迷恋,也很是陶醉。

在雪海关,他自己,其实也是这样子的。

他可以不计较利益的值,去纯粹凭自己喜好宣布一些举措,麾下魔王们不会阻拦,其余人,也不会阻拦。

但那只是一个雪海关,

眼前这位,却能号令整个大燕,包括三晋之地的子民,无数人口、财富、粮食,去走上他所想要的征伐之路。

他要逆势而为,

整个大燕,就得听从他的诏令,逆势而为。

郑伯爷小时候曾听过一个故事,

叫“皇帝的新衣”。

很多人读这个故事时,觉得皇帝很傻,百官很傻,子民很傻,然后感慨一下,只有最后那个孩子保留着孩童的纯真。

但换个角度来看,

一个能让全国子民,只要是有思维能力的成年人,都配合他演戏,一起“指鹿为马”的皇帝,他对他国家的掌控力,到底有多恐怖?

御书房内,

大局已定。

郑伯爷甚至觉得,就算自己不参与这场戏,燕皇自己强行推动的话,也不难。

自己的加入,无非是使得这件事,更顺滑了一些。

今日御书房里达成的共识,明日,朝会时,将传遍整个朝堂,到时候,大燕帝国的一切,都将为即将来临的国战再度运转起来。

但燕皇,显然是一个务实主义者,他不满足于口号,他迫切地想要自己的功业,可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落实下去。

所以,

他马上抛出了下一个议题:

“先攻乾,还是先攻楚。”

燕皇想要接下来的朝会,在这件事上,彻底沦为走过场,不想再将扯皮的事,丢到那里去。

大方向已经被扭转过来了,现在,不管心里是否愿意,大家只能在这个方向下,去做出选择。

王炼当即道:

“陛下,臣以为应先攻乾,乾国富饶。”

乾国的富饶,是众所周知的事,因为乾国的疆域,大部分都继承自当年的大夏,地理位置本就得天独厚,再加上经营开发已久。

打乾国,能方便以战养战。

曹榷也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当先攻乾,乾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其国官家已露厉兵秣马之志,假以时日,乾国必将成为我大燕心腹之患,且乾人三边直面我银浪郡,先攻乾,可解我大燕南面之局。”

虽说大燕已经吞并了三晋之地,但燕人还是会将自己的固有国土当作真正珍视的地方,不管怎样,先保住自己老家再说。

另外,打乾国,可以方便人力物力地运输,减轻后勤压力。

而如果打楚国,死磕镇南关,相当于大燕的军事调动以及后勤保障,也离开大燕本土,横跨整个晋地。

是个人,

都知道此时打乾国最合适。

讲真,

如果郑伯爷不是雪海关总兵,如果靖南侯不是在晋地,郑伯爷也觉得先打乾国最合适,就算乾人这几年编练和扩充了新军,但郑凡不相信乾人的战力能够在短短时间内取得质的飞跃。

而且打乾国,一路啃一路收,就算是亏本,但也决不会亏太多,可以有清晰可见地补足。

但奈何,

如果先攻乾,没自己什么事儿啊。

靖南侯到时候可能会调兵去攻打乾国,自己呢,只能守家。

打赢了,自己只能远远地看着流口水;

打输了,那大燕的局面将直接崩盘,三晋之地不稳先不提,楚人挥师北伐时,他的雪海关会在第一时间成为一块楚人大军包围下的飞地。

且楚人可不是野人,楚人最强的就是步兵,真让楚人包围上来,他们攻城的手段可绝不是当初野人能比的。

最坏的情况下,

郑伯爷很可能被逼迫地出关去雪原,率领魔王以及剩余的麾下,去雪原上当名副其实地“野人伯”。

打仗嘛,就当是一场赌博,甭管输赢,他娘的总得自己去丢筹码过了手瘾到时候就算是输了也不觉得憋屈不是!

横竖自己玩儿过了,也经历过了,最后什么结果,自己都可以认。

但隔着老远看着别人摇骰子自己被动地承担后果这叫什么事儿?

只是,

没等郑伯爷开口进言,

甚至姬成玦也没开口,

太子,

就先开口道:

“父皇,儿臣以为,若要行国战,我大燕必要分一个先后。”

这是废话。

大燕现在财政艰难,就算透支压榨国力,也只能勉强应付一个战场。

但太子接下来的话,却让御书房内的大部分人,都惊愕了一下。

“所以,儿臣以为,当先攻楚,于乾主防,其因有三:

一,乾人性懦,我大燕先攻楚,乾人可能观望隔岸观火;百年前,我大燕和蛮族血战时,乾人尚且选择北伐,可见乾人目光短浅甚重;

二,自京师至银浪郡再至乾人三边至滁郡,一马平川,乾人兵马但敢北上,我大燕依仗骑兵之利,也能占据优势;且就算是真的情况危急,镇北王也能从北封郡调兵回援,也来得及。

三,靖南侯在晋地,对楚熟悉。”

最后,

太子犹豫了一下,

又道:

“还有第四条。”

燕皇指尖轻轻地敲击着御案,道:“说。”

“儿臣素闻晋地兵马不稳,但晋地辽阔,需晋营以充实,若攻楚,可消耗晋人青壮。”

晋地一大不稳定因素就是晋地兵马,基本上,他们驻扎的地方,附近都会有一支燕军以作盯防。

这些人,可以当攻楚的炮灰。

攻打楚国,必然是从晋地发兵,这些晋地兵马调动也能方便,而如果攻打乾国,必然要从晋地抽调燕军去乾国战场,到时候,三晋之地的燕军少了,晋人兵马谁来去看防?

反正都是不稳定因素,倒不如去当炮灰得嘞。

这话,说的没错,但怪就怪在,居然是太子说出来的。

燕皇目光一凝,道:

“身为储君,应当修德。”

王炼马上跪伏道:“臣兼领东宫詹事,未能教导好太子,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太子这建议,其实没错。

错就错在,他是储君,亲口说这种话,不合时宜,会失了体统。

就比如玉盘城下的杀俘,

楚人的和约燕皇看都没看,因为他知道那边田无镜的做法;

最后,也只是顺势削掉了田无镜的王爵。

他自己,还是干净的,坏名声,都是靖南侯背着。

这不是双标,也不是虚伪,而是身为皇帝,他本身就有着凝聚国家民心的作用,所以,他必须得是纯净的。

要让子民们认为他是可依靠的,是慈祥的,是大家的父母。

太子也低头下来,

道:

“父皇恕罪,儿臣孟浪了。”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因为太子的建言,很好,唯一的瑕疵,只是说话的方式,但瑕不掩瑜。

郑伯爷下意识地去看姬老六,

很显然,

姬老六被太子抢白了。

既然姬老六已经决定听从郑凡的建议,去侍奉自己的老子,让老子开心,接下来,肯定是支持先攻楚,否则和自己明里暗里都算是穿一条裤子且为名义上六爷党下第一干将的平野伯岂不是全无用武之地了?

但太子先将他要说的话给说了,

最可气的是,

太子居然抛弃了他原本的“宅心仁厚”,抢夺了自己的人设!

一时间,

就是姬老六也有些弄不清楚自己这个二哥的套路了,

一会儿玩儿颓废,一会儿玩儿激进,

难不成一个监国位子,就让他又燃起了斗志?

“成玦,你说。”

被点了名,姬成玦只能开口,而且还不能复述太子先前的话,复述别人的观点,在政治上,是大忌;

“父皇,儿臣认为,应当攻楚,若要行大战,战场距离我大燕本土,自是越远越好。”

晋地,尤其是原本成国的东半部,早就因为野人和楚人十室九空了,本就是打烂了的地方,那就继续打呗。

御敌于国门之外还有另一套说辞,那就是战场也距离自己的传统领土越远越好,三晋之地是新附之地,而大燕原本的国土,才是八百年来祖宗辛苦经营之所,是姬家,是燕人的根本。

姬成玦又道:

“且上次我大军攻乾,固然打到了上京城下,但后方领土,其实都未能占领,乾人三边坚固,只需固守,我大燕兵马只能进退不得陷入泥沼。

而若是攻下镇南关,则对楚局势主动权易主,是否继续扩大战争规模的主动权,就在我大燕手中。

儿臣觉得,若攻楚,必先克镇南关,且就算是欲攻乾,也必须先克镇南关,以堵塞楚人北上之路!”

燕皇则将目光落在了郑凡身上;

“先攻哪个,都有利有弊,分析来分析去的,也不会有万全之策。平野伯,你说说,说一些,他们没说过的东西让朕听听。”

“臣请陛下先行攻楚!”

燕皇笑了笑,

很平静地道:

“继续。”

郑凡深吸一口气,

掷地有声:

“因为臣在那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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