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9章 关山难越

老全在离观河台不远的地方,搭起了一个帐篷,没什么别的用处,给妮儿挡一挡夜晚的凉风。正前方开了口子,不影响看比赛。

当然望山虽不远,凭他这凡人体魄,把独轮车推得散架了,也上不得高台去。

灵镜天幕上分成两块儿在战斗,左上圈出一角,是“诸葛半天”和“景国佬”——景国人在舆论里处境不太好,大概跟他们高人一等的姿态有关。

不过老全不介意,他本就是低人一等的。

大幕是留给“罗盘明”和“桃木许”的,打得花里胡哨,各种道术乱轰——老全还是觉得左上角的雷光和星光更好看。

他有些累了。不知为什么,来到观河台之后,他的精神头一直不太好。

白天总是恹恹地打瞌睡,到了晚上又累又困,但却闭不上眼睛。心里闷闷的,像是将至未至的雷雨天——那些水族卫兵说过,镇河真君是有命令下来的,观河台七月无雨。

老全是没有什么人族水族的隔阂的,在他看来这个世上的人,只分为三种——坐在椅子上的,走在路上的,和跪在地上的。

他是跪在地上的,看谁都抬头。

至于水族……都生而超凡了,那不都是老爷中的老爷吗?

水族的老爷脾气还都很好哩,他的殷勤笑脸,总能换得一些回应。

他看得懂那眼神——有些戒备,又很愿意亲近。

不像景国天兵,往往他凑过去说了半天,对方都听如未闻。好不容易有了回应,也要先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南方人?”

“半个中域人哩!我娘招待过中域的贵客,才有了我。”

老全总是这么回答。

妓女的儿子做了龟公,已经算是出路。

把自己丢进黄泥巴里,就没人会再踩一脚,这是他的生存智慧。

“妮儿,我赚到钱哩,去了中域,给你买新衣服……”

老全呢喃着,在广场上蔓延的喧声中,声量渐低。

妮儿目不转睛地看着灵境天幕,没有回头。

老黄狗趴在地上,似乎已经睡去。

……

璨光繁结的罗盘,碎在了黎明前。

指针在碎银上无序地转,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

许知意将这枚指针踩到鞋底,终结了对手最后的反抗可能。一缕额发和她的马尾同时垂落,使得她深邃的五官,有了几分邻家味道。

本届黄河之会若是不曾扩额,这位天师世家的传人,才应该是中央帝国用来争夺魁名的选择。

观河台上华光如昼,一场战斗下来,并没有真正等来天亮。

东方既明仰躺在地上,涣散的视线割得灯光更乱。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师父带着他在山上走。

“啊呀呀,九曲来朝,五马归槽,此乃天子渡口。人主别居,岂无王气!”

“啥意思啊师父?魏皇真能一匡六合?”

“你就说魏天子是不是天子吧!”

“嗐——又是骗人那套。”

“有些事情,全看你愿不愿信。咱们恰好生在魏国,不是么?千年魏室,此第一尊龙相。”

东郭豹,燕少飞……

今日我,和骆缘。

卦算不尽夜长终,代代往前天既明。

虚悬的那一角空间里,诸葛祚和谢元初的战斗还在继续。其间星光雷光交错,像一盏……巨大的灯。

“镇河真君果真慧眼如炬,你非常看好的人,击败了你一般看好的人。”魏皇坐在那里,笑吟吟地说。

今日之魏国,已经不那么需要一两场擂台上的胜负。他也用了很长的时间,走到这里,终于可以同洪君琰并肩,可以同霸国天子……“坐而相论”。

“胜者未骄,败者不馁,我对他们同样看好。这个世界的未来,属于这样的年轻人。”

姜望笑了笑,招呼范拯上台来选对手。

这位十三岁的满怀心事的少年,红着眼睛便走上台来。

“输的这些天,我都是哭着修炼。”范拯的开场白与众不同:“大家可以笑我,因为我比较脆弱。”

“小孩子是可以哭的,我看到安安姐都哭了——我说你不是小孩子你为什么也哭?她说很疼的好不好?”

姜望在场边笑。

观众大笑。

其实在台上掉泪的当然不止姜安安,但好像也只有姜安安的眼泪可以调侃。她没有什么沉重的背负,只是来观河台验证自己的修行。

而且范拯跟姜安安不打不相识,成了朋友。

范拯作为天下有名的神童,今天的发言想来是不需要提前准备讲稿的。一本正经地站在那里,还是颇有谐趣。

“我很害怕收到我爷爷的信,但更怕他不给我写信。他大概算到了这些,所以让领队给我传了口信。”

“他的口信说——甘长安也输过。秦至臻也输了。”

“对,我的领队是甘长安。”

场边秦阁员静如礁石。

场下的观众又一阵哄笑。

哄笑的人群中,甘长安站起身来,像个胜利者般四处挥手。

范拯道:“其实我是想挑战诸葛祚的,因为安安姐告诉我,我家皇帝陛下和楚皇,因为我吵架了。君忧臣劳,君辱臣死。范拯虽少,应当以胜报国。但如诸位所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还没有结束的战斗。

小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观众大笑。

镇河真君肃立当场,隐隐感到有些高处的目光在身上切割,一时面无表情。

他没想到姜安安这么能跟人打成一片,更没想到范拯的嘴巴这么不严……他明明跟青雨讲笑的时候,都说了“这个事情我只跟你讲了,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怎么她们传小话的时候漏了这一句吗?

这个小范拯。还在台上呢,张口就讲……太不能保守秘密了!

范拯穿着一本正经的礼服,说话也一板一眼:“我跟伏颜赐打过一场,我输了。但我觉得再来一场的话,我能赢。”

“我没有跟褚幺选手打过,但研究过他的所有战斗留影。我觉得他跟安安姐差不多,我觉得我能赢。”

“我知道人生最大的错觉是‘我觉得’。安安姐抽签抽到我的时候,还觉得她在欺负小孩子呢。”

姜安安正好在观赛席,跟叶青雨、熊静予坐在一起,闻言对台上的少年比了比拳头,做出气恼的表情。

范拯对现场的秦人躬了一身:“但这些是我真实的‘觉得’。”

“我不想挑战他们里面的任何一个人,我需要一场没有争议的胜利。”

“一场让国人为我骄傲的比赛。”

“来冲刷失败带给我的教训。”

“或者给我更大的教训。”

“这是一次任性的决定。我的爷爷一定会因此不快。但我是为了让他骄傲,才这样选择。”

他抬起头来,看着高处:“我想挑战宫维章,因为我认可你的实力。”

笑声早就停下了。

范拯只有十三岁,做的决定很不聪明。但是很认真。

“好!”甘长安在观战席里鼓起掌来:“夫战,勇气也。不决天下之锋,来什么天下之台!古来关山难越,秦人自当如此!好好执行我给你设计的战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没有给范拯设计对付宫维章的战术,任何一个领队,都不会在挑战赛,把宫维章当做目标。那是对胜负本身的轻慢。

但他担下这责任。

作为主裁判的镇河真君,还想听听秦帝这时候会说些什么,或者荆帝会有什么调侃,但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不会把我和老洪一起屏蔽了吧?

眸光便在此时微觉冷,就在裁判面前,一柄长刀从天而降,刀尖朝下,寒锋如雪,却敛尽华光。

披甲的冷峻少年,一步步走到台上。

“你的认可,我认可了。”他的手停在刀柄上:“今来赐你一败。”

现在的少年人……

镇河真君一脸严肃地宣布比赛开始。

……

当谢元初神衰气竭地倒下,诸葛祚收起那本看了很久的书。

宫维章和范拯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很长时间。

以姜安安同时跟两个人交过手、荣获双败的经验,她在赛前对玉韵大长公主有过精彩论述——

范拯是那种比你聪明、比你努力、比你刻苦,考试没拿到第一会抽自己……理所当然成绩比你好的同学。

宫维章是那种……你能意识到你跟他之间的差距,大约并不在努力上。

最后果如姜安安所判断的那样。

十三岁的范拯,没能战胜十五岁的宫维章。

范拯是名震咸阳的神童,宫维章更是天生道脉。曾经没有开脉丹的时代,只有这样的人才被称为“天才”。

气血冲脉者,是搏命才有路走的“命才”。

年龄上输了积累,战斗上输了才情,实力的差距没能被意志跨越——尤其是宫维章的意志也并不输给任何人。

范拯没能创造奇迹。

而谢元初……

他甚至连最后的殊死一搏,都被掌控局势的诸葛祚提前引爆,殊是殊死了,没能“一搏”,倒得非常绝望。

至此,道历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的内府场八强便已决出。

“你总抱着书看,到底在看什么?”尔朱贺问。

对于同样击败了景国选手的男人,尔朱贺给予了相当的尊重和好奇心——当然对方远没有他赢得干脆。

“看比赛。”诸葛祚说。

“都打完了还看啊。”尔朱贺打了个哈欠:“你俩打了得有五个时辰吧……六个?”

“下一次再和他打,就不会这么久了。”诸葛祚整个人都团在宽大的祭袍里,一脸认真。

尔朱贺忽然来了兴趣:“那你要是和我打,打算打多久?”

诸葛祚头也不抬:“很久。”

“和我呢?”鲍玄镜冷不丁地凑过来问一句。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打了一些硬仗,显露了不少情报。关于每个人的资料,诸葛祚的【枕上书】里,已经满满当当。

诸葛祚用手盖着书,抬眼说:“那要看你给不给我机会了。”

“内府场八强赛对战名单抽签结果……鲍玄镜对尔朱贺!”主裁判的声音,温和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凑到诸葛祚旁边的两个人,彼此对视一眼。

尔朱贺咧开了嘴:“小子,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少年朔方伯竟然真的就站好了,对尔朱贺鞠躬:“对不起!”

尔朱贺只是惯例说几句垃圾话,没想到对方真道歉,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鲍玄镜抬起头来,露出青涩但已经颇见俊秀的脸:“雪原的生活条件太艰苦,难得进一次城,实在不想这么快让你回家,但是遇上了……没有办法。”

尔朱贺暴跳如雷。一群人冲上来架着他,才没有叫他提前动手。

主裁判马不停蹄地抽签,可不管这群少年在闹腾什么,迅速敲定了比赛名单——

“诸葛祚对伏颜赐!”

诸葛祚把书合上,心想,不错的签。

伏颜赐只是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宫维章对许知意!”

许知意下意识地看了宫维章一眼,宫维章只是看着自己的刀。

“辰燕寻对褚幺!”

褚幺转过头来,寻着辰燕寻的身影,对他点了点头,友好致意。

辰燕寻愣了一下,也回了礼。

……

往届八强赛是四台同时开战,主打一个尽快打完下班。

本届“为了让观众更好地欣赏比赛,不错过每一场精彩”(黄阁员原话)……是一场一场的打,一场一场的解说。

为了表示公正,镇河真君抽签决定比赛名单的时候,是用右手。抽签决定比赛次序的时候……改用左手。

内府场八强赛第一轮——

褚幺对辰燕寻。

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为了避免嫌疑,主裁判早早地就退场,换了太虚公学的山长来值守。

虽然太虚公学已经开学很久,诸方高层也早就知晓暮扶摇的落脚处,但真正站在全天下人面前,还是暮扶摇的第一次。

且是如此正面、如此端严的场合,十四年才得一次的现世盛会,关注度前所未有……于当世阳神的好处,难以预计。

这也算是一次太虚公学的招生广告了。

“预赛第一场,对主裁判的妹妹。八强赛第一场,对主裁判的真传弟子。”辰燕寻是‘小君子’的人设,但也并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呆子,走到台上,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我和主裁判有缘……可惜前几年朝闻道天宫初开,我正在闭关读书,没能前往。”

褚幺负剑登台,一步步走得极稳当。

“当年我师父同境两败王夷吾,同为军神亲传的计昭南将军只说,若能同境再胜他,赢一个军神弟子克星的名头,很是有趣。”

“我也很期待你打出这个名头来,做个镇河亲传的克星。”

他抬起细长的眼睛:“岂非趣事?”

第2660章 君子有风云之会

人们想象中应当风华绝代的“小青羊”,走到观河台上,具体到人们眼中……只是一个焦黄面皮、五官平平,表现也不算突出的少年郎。

唯独此刻登台这一句,倒见了胸怀。

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战成名天下知,用一场场压倒性胜利,把自己打成夺冠大热门的辰燕寻。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对手,在他的回合里看到过机会!

“军神门徒皆龙凤。王夷吾勇毅迅疾,计昭南风姿无双,陈泽青兵略绝世……”

辰燕寻倒不是一个很高调的性格,比起四处露脸,时不时就要体现一点存在感的鲍玄镜,他颇知君子韬晦。

轮到他的比赛,他就上台好好打,没有轮到他,就在台下闭目养神。

也是这一刻睁眼立眸,才忽然锋芒显现。

“但想来如今他们也不会以镇河真君为对手。”

“军神弟子克星吗?”

“镇河真君现在的对手……应该是大齐军神。”

他的眼睛看着褚幺,有几分意味深长:“或许我的对手也不是你。”

宋国的领队是明伦书院的院长慎希元——明伦书院是宋国的国家书院,曾一度跟浩然书院齐头并进,都称自己是“四大之下第一书院”现在也慢慢的声势不如了。

比起国事来,慎希元更擅长文事,写得花团锦簇好文章。当今国相涂惟俭是他的师兄,相较于事事操心的那一位,他要有名士风范得多——黄河之会前夕,宋国派一堆名士来包场作诗的“曲水流觞”,就是他点头办的。

此刻他在台下沉笃地坐着,大概要做出一个宠辱不惊的姿态,但我大宋的天骄都这么狂了啊?想了想,又拈住了羊须。

“苦心天酬,君子有风云之会。少怀大志,红鲤意蛟龙之变!”魏玄彻端坐霜位,压得霜意漂浮似野火:“此子弓未满弦,箭指天魁……镇河真君怎么说?”

避嫌的主裁判,一路后退,已经退到了黎魏兄弟之君身后。

昔年龙君的座椅并未显现,他也同样在半阶之下,守着分寸。

说是近距离问候大国天子。

倒像是近距离防备刺头儿。

所以魏皇只消稍一侧头,就能与他亲近对话。

当然他要是拎个锤子出来,也能逮准后脑勺,给两位皇帝一人一下。

对于洪大哥的新老弟的调侃,作为旧老弟的姜望,只是笑了笑,刻意地抬起手来,提了提大袖:“那我可要热身了。”

“不如把往届裁判叫过来,来一场黄河裁判之会。”魏玄彻眸深意远,语调却轻松:“朕看玉京山新任大掌教,就很适合为姜真君磨剑。”

“岂有此言!”姜望赶紧制止这玩笑:“余掌教乃玉京名教之长,曾为现世守天门,道德高修,更兼功德无量。姜某从来以晚辈自居其侧,岂会有试剑之心!倒是愿从宗师之座,听一听道经玄义。”

“魏皇却是忘了,赛前余掌教才来过这边。”洪君琰不咸不淡地说了声:“镇河真君也是有新朋友啦!”

“不敢说忘年之友,确实是亲厚长者!”姜望云淡风轻:“至少他雪中送炭,而不是叫我左右为难。他玉成大事,而不是给我捣乱。”

“但毕竟这是黄河天骄之会,不是黄河裁判之会。”洪君琰面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微微倾身,俯瞰台上对峙的天骄:“镇河真君固然有无敌的自信,你的徒弟是否又如此呢?”

“这是褚幺的黄河之会,不是姜望的又一次人生。我无法替代他做出回答。”姜望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此刻他也只是观众。

是为人师者,看着他一手教大的少年。

曾经系马临淄,曾经白牛南奔,曾经砚干墨尽笔也秃……一读书就头疼的小子,手上提笔和提剑的老茧一样多。

褚幺的师父说道:“我想他正要给你答案。”

今年的姚子舒仍如当年,龙门书院的弟子都输得不见影子了,她还留在观河台上为同门助威。

当然今年她有更合理的借口,她乃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选手——虽然基本上没有走到下一轮的可能。

本届黄河之会扩额很多,让大家都有上台的机会。但竞争也尤为激烈。即便是龙门书院这样的天下大宗,想要杀出一个八强的名额,也非天时地利人和不可得。

既要签运好,又要实力硬,最后不可得。

至于她姚子舒,拿下正赛名额就很不错。院长的女儿不必是院长,龙门书院的未来,自有照师姐担着。

“好傲的小子啊……”她皱了皱鼻子,但也有些习以为常了。今年上台的天骄们,自比姜望的不要太多。

亦不免在想……偶像的这个徒弟,会不会很嚣张地回应呢?

举天下之目光,加于台上之骄子。这也是一种沉重的考验。

辰燕寻儒服修身,似乎无事萦心,他的气势已经在一场场压倒性的胜利里养出来。此刻好似绝巅凌云海,势压万里风。

与之相较的褚幺,还是那么面目普通,在群星闪耀的天下台上,他站得再是挺拔,也实在寻常。

但峭壁有劲松。

“以后是以后的事情。”他只是平静地说:“现在我站在你面前。”

辰燕寻也许真是一个可以和师父相较的绝世天才吧!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也这样表现。

但在今天,他要跨过一道名为“褚幺”的关。

暮扶摇抬起的袖子是黄昏遮月,对峙在台上的两人,都看不着彼此,只能默默调整自身状态……当这只袖子放下来,比赛就已经开始。

黄昏还在缓慢地消散,两人的视线已经对撞!

像是高速奔流的两道飞瀑,不可挽回地撞在了一起。视线曲折的灿光,似流珠飞溅!

双方所见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光怪陆离的景象,像是不知何处切来的海市蜃楼,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交战的彼此,踏进不同的幻象。

竟然是以幻术对决为起手。

“破妄寻真”是这场厮杀的前奏,而双方都展现了将此演为终章的决心——

一霎百鸟朝凤,一霎剑气星河。

幻术本就是光怪陆离,千奇百怪。小小毛神蛊惑人心时,都动辄是创世古神,开天辟地。不断碰撞而光裂的幻象,在视线的交碎中,更是表现得极尽夸张。

仅从光影表现来说,哪怕是裁判下场,大概也就打成这样。

看得台下的观众一愣一愣……该说不愧是“小青羊”吗?现在才动真格呀!

“褚幺展现了他从未展现过的幻术!”

徐三在解说席上高呼,像是发现了什么道途真秘般激动:“作为镇河真君的真传弟子,他正在向我们表达更多的可能性。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镇河真君其实也擅长此道,只是他从不显露,没人能把他逼到那一步?!”

边嫱看了他一眼。

有时候真不理解这些男的。

你对镇河真君那么感兴趣,话里话外总是跃跃欲试的样子……你找他切磋去啊!老搁这儿隔空分析个什么。

这是褚幺的比赛呢!

她当然早就认识台上的少年郎——当初为一个小山村的小女孩,单剑追了四千里路,一路砍瓜切菜,吓得香铃儿连夜失踪,最后以一位心香美人的陨落结束了故事。

最新补位的心香美人叫“琼枝”,媚术的天赋很是惊人,成长极快,都说她有天香的潜力……

边嫱并不在意对方给三分香气楼造成的损失,“姜望亲传”这四个字,就是有资格“要交代”的。

她只是好奇——当回到小山村的小女孩,已然见识世间繁华,无法安贫于草屋。这已然及冠的年轻人,又会如何面对呢?

期待小翠和褚幺的再见面,那一定比当下比赛要精彩得多!

“是啊,众所周知钓海楼非常擅长幻术,洗月庵也以对幻境的运用而著称,姜真君游剑天下,于这两地都有相当密切的交流,他的幻术造诣,显然是非同凡响的——这不,‘小青羊’一脉相承!”

顺利地把话茬转回比赛本身,颇为心累的边嫱,依然笑容明媚:“至于辰燕寻呢,纵观每场比赛,他都是牢牢把握战斗节奏,以强击强……我只能说到现在还没有人探出他的极限!”

“她说这个‘相当密切的交流’……是什么意思啊?”巨大的水镜玄幕法阵前,四岁半的辜小瑶问。

此刻钓海楼绝大部分留守的成员,都聚集在这里,观赏“前所未有的黄河盛会”(黄河之会赛事组卖转播权时的广告词)。

东海已归齐国治下,除了旸谷之外,近海群岛几无自治之地。

钓海楼这些年重心都在往【天净国】转移,但还有一些基业没法子都挪走——之所以没有选择【苍梧境】,还是有当初被景国提作榔头敲坚冰的心理阴影。

此刻靖海长老崇光、秦贞,宗主陈治涛等都在。

对于小孩子的天真之语,大家都没有回应。像是不曾听见。

唯有那认真看着比赛的白眉女子‘噢’了一声:“我跟他是朋友。”

辜小瑶是渔家女子,父母出海的时候出了意外,后来辗转拜入竹碧琼门下,改了现在的名字。

她年纪虽小,却很聪明,显然不信:“就这?”

“就这。”竹碧琼说。

辜小瑶嘟囔道:“也没听说过镇河真君来我们这儿呀……”

“来过的,来过的小瑶。”秦贞笑眯眯地道:“堵着门杀过咱们钓海楼的真传弟子。那时候他才内府境呢!”

她又补充:“对了,那位真传身怀天门神通,本来有机会摘下传说中的神通【天地门】!这【天地门】神通啊……”

“秦长老不可这样跟孩子讲。”陈治涛颇显无奈:“说的虽然是实话,但事因并非如此。姜真君不是什么仗势欺人之辈,与咱们更无深仇大恨。当初是咱们为难他,而他事事都循着规矩来……最后还是他保全了咱们的传承。咱们对他,唯敬而已。”

秦贞便笑:“跟小孩子讲故事罢了!齐武帝都说修史要‘为他美颜’,咱们的楼主也太实诚了些。”

陈治涛看着天幕里正在进行的比赛:“我只是知道自己的浅薄,所以不去眺望那些浮光泡影。大海会记住一切,所有的矫饰的浮沫与缄藏的冰川,最后都会回到海里。”

“这孩子的幻术……你教过他吗?”一直默不作声的崇光长老,瞧着巨大水镜里的厮杀,开口问道。

“他来海上找他爹的痕迹时,教过一阵子。”陈治涛宁定地说道:“不过这孩子最擅长的……是封镇。”

……

一次视线交错,引发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幻术对决。

暮色退去的过程,因而十分具体。

天光被暮色释放,自由早已将囚笼摇响。

正在退散的囚笼之柱,仿佛天柱一般崩解,极其庞然又极其微渺。其中一根,竟然……颤而为弦。

“唳”!

尖声刺耳,长空啸破。

一只修身长喙、冷光流身的飞鹤,舒展了羽翼。翅如垂天,风啸万里。

它带着一种刺伤人眼的锋锐,瞬间将光怪陆离的幻象都割开,强势终结了幻术交锋……而尖喙已至褚幺身前!

在那好似险峰倒垂的巨大鹤喙前,横起一座连绵山岭。

两相对撞,发出铿然巨声。

又有震醒魂灵的一声“铛~!”

观众的视野好像被撕开了一道隔膜,真实的场景才得以铺陈。

在新鲜的刺痛的感受里,才看见飞鹤化而为羽箭,山岭原是一条曲面粗糙的混铁棍!

乱棍舞成一团铁,飞箭似雨泼不进。

褚幺在瓢泼箭雨中大步而前,气势如虹。

演武台异常广阔,辰燕寻立身尚远,抬手便拉弦。身似岳峙,弓如满月,一道流光天上去——

顿有雷声滚滚,千百道电蛇霹雳而下!

这一刻整个演武台都被电光耀白,观众眼中一片茫茫。

下一刻又忽地一黯。像是一卷厚帘,盖上了窗子。

光被掩去了,现在是日暮时分。

乱舞铁棍的焦黄脸儿少年郎,这一刻面容肃穆,身外披光,像是藏在某个山角旮旯的不知名教派的神官。

那毛神还敢说——不许有光。

日暮神术!

常年躲在幽冥世界,从不履足现世的暮扶摇,的确可以算得上“某位不知名的神祇”。

若非幽冥归世,谁认得祂是谁。

谁能想到,平日里缠住铁棍的破布条,竟然是暮色织就。当然它的材质就是最普通的粗麻布而已,只是神性从未昭显。

此刻招展天穹如幕布,只如波涛一卷,暮色就此被揭开。

那卷开的麻布之上犹有剑气如毫,因东风而颤,似春草之尖……

一卷雷光消。

剑气和神术糅合的精彩运用!

两仪龙虎剑气附日暮神网,将飞箭引来的漫天电蛇……一网成擒。

褚幺抬脚踏碎飞鹤!踩着那支中间开裂的羽箭,提棍纵上灵霄,身如飞鸿远,脚下东风催。

此风吹来天下明,一棍扫尽世间尘!

对于以战斗布局见长的辰燕寻,他选择暴力突破,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近身,搏杀方寸。

【明庶风】加持之下,他的速度快到目光不能追及——

一棍便当头!

噼里啪啦!

被卷起的雷光电蛇,这时刺炸着落下,在褚幺的铁棍之下,排列出前所未有的秩序,化而为笼——

【神雷封魔禁】!

辰燕寻一箭飞仙鹤,一箭引天雷,两箭都被破,却遇此危局。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搭弦,如为琴曲之终音。

叮叮咚!

顿有日月星三光升!

日光、月光、星光,在空中三才成鼎,生生抵住了那雷光封魔之笼,甚而将其撑开。

辰燕寻仰首,褚幺低眸,在这个瞬间目光再交汇。

今年十五岁的辰燕寻,眼神是如此深邃。已经二十一岁的褚幺,这一刻的眼神却如此璨然纯粹——其间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他的身体在空中绷成了一张弓,此刻他也是表演射术的人。双手握持的混铁棍,像是炸开了裂隙,一霎隙光万转——

那是极其璀璨的剑光,如岩浆在岩隙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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