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这就是国企啊

这次,方明华谢绝孙援朝相陪,也没有坐桑塔纳,而是早上跟着去山下上班的职工,坐上厂里的通勤大巴车,直奔山下。

沿着不是很宽阔的道路前行,方明华透过车窗看到左侧不远处还有一条铁路跟随着公路若隐若现,后来才知道这条铁路是国家专门给182厂修建的,用来运送飞机部件以及煤等资源。

相对于山上,山下地势平坦的多,厂区也有了围墙,围墙外面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开的正艳,看惯西京城里工厂外面都是喧嚣的马路,现在这番情景让方明华有种别样的感觉。

方明华拿着厂部开的介绍信,很快进了厂区,在一栋灰色楼房里找到正在工作的柯冰。

在一间有些凌乱的办公室里,他和一帮技术员拿着一张画满电气线路的图纸,正在讨论着什么。

大办公室里有十多个技术员,老中青都有。

“方主席,你来了?先到我办公室坐坐,我马上过来。”柯冰招呼道。

柯冰的办公室就在隔壁,很小,有些简陋,老式的一头沉办公桌,柜子里各种书和带着编号的档案盒,方明华不敢乱动。

过了一会,柯冰过来了,对方明华说道:“走,我带你去到处转转。”

“不影响你工作吧?”

“没事,例会开完,大家就各忙各的。”

下了办公楼,柯冰带着方明华在厂区逛起来。

和山上相比,山下是典型的国企厂房布局,一排接一排的车间,其中一座巨型车间非常引人注目。

“那就是飞机总装车间,亚洲最大。”柯冰解释道。

“能进去看看吗?”方明华问道。

“一般人是不能进去的,我可以带你进去看看,不过你不能上飞机。”柯冰笑着说道。

跟着柯冰进了总装车间,只见里面停着着三架运输机,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正围着忙碌。

很显然柯冰经常下来,许多工人都认识,和他打招呼。

“柯主任,你来的刚好,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一个带着安全帽很年轻的小伙子,看样子是技术员,拿着一张图匆匆对他说道:”你看看,你们这地方和系统室又打铁了。“

柯冰看了一眼图纸,顿时皱起眉头。

“不对啊,我告诉过系统室的马主任,这位置不是给我们特设室留下吗?我去看看。”说完跟着那个技术员钻进机舱。

方明华有点好奇想跟进去,但想了想没动。

还是遵守规章制度的好。

过了好一会儿,柯松下来,看样子问题解决了。

“什么叫打铁?”方明华好奇问道。

“这是我们的俗语。”柯冰笑着解释:“就是飞机上某个部位,譬如刚才那个地方,他们系统室的图纸上有一根液压管子安装上去,占了我们的特设系统的地方,我们的一根电缆线没法安装,相互出现冲突,我们就称之为打铁。“

“遇到这种事,两个科室就需要相互协调,刚才我让车间技术员改动了下图纸,电缆从边上穿过去.一会我去找马主任算账!

组装飞机竟然是这样?

方明华听得目瞪口呆。

看到他这表情,柯冰哈哈大笑:“很惊讶?这就跟装修房子一样,经常出现各种管道线路相互冲突当然重要部位是不能乱动,个别枝末地方可以临时修改。”

”那不是乱套了吗?“方明华又追问了句。

“不乱,我刚才只是为了不影响组装进度,临时处理。这张修改了图纸马上就要返回我们特设室,技术员重新修改底图,然后经过设计所其他有关科室,譬如系统、结构等会签,最后所长签字,有的还要经过军代表审核签字。最后晒成蓝图分发给相关单位存档,后面的工技术员看到这张蓝图就能知道这根电缆改到什么地方。”

原来如此!

方明华恍然大悟,原来也不是随心所欲。

“步骤挺麻烦的。”

“是啊,增加了工作量,闹心!所以一会我要去找那个姓马的算账!”柯冰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方明华一笑,看来这种扯皮经常发生。

完后又参参观了电缆车间、热处理车间、试飞车间.工人们都在忙忙碌碌。

“柯主任,看来你们生产很繁忙的。”方明华边走边说。

“就这两年开始忙,以前可是闲的没事干。”柯冰笑道:“不瞒你说,经常有人上班无聊跑到厂区外河边去晒太阳。”

呵?

“走,我带你去看看。”

方明华跟着柯冰从厂区后大门出去,只见道路两旁搭建着低矮的砖房,里面还住着人。

“这里住的都是厂里职工家属,我们厂住房特别紧张,有些工人的家属没地方住,就只好自己搭建房屋。”柯冰解释道。

方明华点点头,在山上,他也看见一排排这样的简易房子。

又走了不到几分钟,就来到一条河边,河水很清澈,两旁树木郁郁葱葱。

“这个地方钓鱼不错。”方明华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说道。

“对,钓鱼,还有打鸟,前几年厂里没活干,我们经常拿着气枪,沿着河岸向上走,两边都是树林什么斑鸠、麻雀、夜鹭.忙上半天,能打十几只呢。“

“你们这班上的。”方明华笑道:“可是丰富多彩。”

“没没办法,厂里没活干,一天坐在办公室有啥意思?走的走了,没走的就在厂里混日子。”

“走了?”

“对,去南方,花城、深圳、东莞.特别是东莞,好多人都去那里。九十年代初那几年,厂里走的人很多,特别是我们设计所,有人统计过,走了足足有三分之一!”

“这么多?”方明华听完很吃惊。

“是啊,这些分配来的大学生,没有像王总,孙主席那样对厂那么深厚的感情,也没什么归属感。”柯冰解释道:

“你想想,北航、南航、西工大,甚至还有清华的,这些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千军万马过了独木桥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又在大城市生活了四年,突然被分配到这个“出门都是稻花香”的地方,心里有什么感想?”

“再加上厂里效益不景气,工资发不全而且还不能按时发,一拖欠就是好几个月,谁都受得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方明华反问道。

“呵呵,结婚了呗,找了个厂子弟,岳父岳母不让我出去,担心我跑了不再回来。“柯冰笑着说道。

柯冰告诉方明华,八十年代他们这些从学校分配来厂里的大学生是很吃香的,进来就是干部身份,基本上都在设计所和厂里各个科室上班,工作环境又好,所以厂里好多职工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们。

“我媳妇就是厂子弟,厂技校毕业的,在车间当工人,就是刚才咱们去的总装车间,不过没碰到。”柯冰说道。

“你一个名牌大学的本科生,找一个工人,不觉得亏吗?”方明华故意反问道。

“咱们先撇开感情不说,找厂子弟也有好处,你就在厂里有了靠山,分房、甚至提拔都方便。”

柯冰笑道:“这些大型国企实际就是一个封闭的小社会,到处都是人情世故,我这个城古本地人,来这里实际上就是个外地人。”

“我岳父,现在是山上一个钣金车间的车间主任,也算是厂里中层吧。”

“冒昧问一句,那你提拔成特设室主任,也是中层领导,是不是也因为你岳父的缘故?”

“呵呵,方主席,这你说错了,像我们这些八十年代分来的大学生,早就应该挑大梁,只不过被一帮工农兵大学生占着位置,没办法。”

“工农兵大学生?”

“对,我们厂,最早得像王总、刘总他们,六十年代初过来的,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水平挺高。”

“后来七十年代,国家废除高考,靠着推荐上大学,被称为工农兵大学生,说实话,没有接受系统教育,水平真一般,但人家有资历也有背景,现在都是厂里的中层,我们这些先靠边站。”

“说实话,要不是这预警机项目的研发,这帮人根本拿不下来,也轮不到我们这些人出头。”柯冰感慨道。

这就是国企啊。

方明华心里感慨道。

(本章完)

第816章 815“我不是怀旧,我是要记得。”

方明华在山下呆了三天才离开。

在这三天里,除了柯冰,方明华还采访了其他一些年轻职工,包括一名去年才进厂的技术员。

和柯冰他们这一代是国家分配工作来到182厂不同,这个叫做王东的青年毕业自西京电子科技大学,是校招时候过来的。

“你对现在的生活和工作条件满意不?”方明华问道。

“说实话,不满意,当初招聘时候说的和现实相差太远,我有一种被骗到这里的感觉。”

王东的坦诚,让其余几个青年笑起来。

“不过,厂里正在搞预警机项目,我觉得在这呆着,还是有前途的。”王东最后又补充了句。

在回西京的火车上,外面一个山洞接一个山洞,车内的光线也是忽明忽暗,方明华想到这几天在182厂看见和听到事。

无论是老一辈孙援朝他们的理想和信念,还是中生代柯冰的迷茫与坚持,以及王东他们这些新生代的希望,都构成了这个三线厂最真实的一面。

182厂是整个三线企业的缩影,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写三线企业的文学作品寥寥无几,出名的更少,倒是贾章柯在零几年拍了一部《二十四城记》,比较有名。

影片故事主线围绕一个川省航空厂的三代“厂花”展开,通过60年代、80年代以及现在三代“厂花”的人生经历和情感历程,反映中国的城市化进程中,城市的发展、生活环境的改变给普通人带来的影响和体验。

影片视角比较独特,拍摄方式也很独特,采用纪录片和故事片双片同拍的结构。

但这种拍摄方式也引来许多批评:影片中夸耀的虚构与记录相结合的方式,其实这种方式已不属新鲜。

更严重的是记录与虚构严重脱节,专业演员分饰的三代厂花非常尴尬。失去了与群众演员的灵活搭配和整体统一,完全处于失控状态的玩火。

更让人诟病的是这部电影名称中的二十四城,虽然导演认为24不仅是地标名,更有1天24小时、中国传统24节气等不同涵意,还有杜甫的“二十四城芙蓉花,锦官自昔称繁华”。

但是观众却看到的是他在为这个名为”24城“楼盘赤裸裸的打广告!

不过作为小说,这些情况都不存在,方明华也没打算写成一部纪实文学,但贾科长以三代厂花这个角度叙述,非常有意思。

可以借鉴这个叙述角度。

这部电影主题,继承了一贯贾樟柯式的追问和反思,有强烈的救世情结和人性关怀,对它深刻指出了体制对个人的伤害,是一部反体制的!

对于这一点,方明华并不太认同或者说并不全对。

作为那个特殊时期,采取那样的方式具有一定的客观性,我们不能用后世的眼光看待,而一味指责。

写这段历史,正如德国艺术家安塞姆基弗所说的:“我不是怀旧,我是要记得。”

通过小说记录这段历史。

回到西京之后,方明华立刻投入写作当中。

小说名字就按照182厂的地理环境,起名叫《山上山下》

第一代以刘总的爱人,那个漂亮的复旦大学生的角度,从大城市来到这个偏僻的山沟,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带给她难以释怀的往事。

第二代就是柯冰的爱人,这个“厂二代”。这时候时间已经到八十年代,厂里经济效益急剧下滑,分流、下岗.工人阶级的骄傲也消失殆尽,一起系列家庭变故。

第三代就用王东做原型吧,只不过变成女大学生,站在新世纪门槛上的她,看着这个早已失去荣光的工厂,衰落中却又孕育着希望,她该何去何从?

四月的天气风和日丽,这季节很适合钓鱼,不过方明华一天呆在家里奋笔疾书,很少出门,这让他几个钓友感到很惊讶。

这家伙,又在家里创作什么惊世文章?

看看去。

今天是周末,两个娃到同学家玩了,媳妇回娘家看望父母,小保姆干完家务逛街去了,这种事方明华也自然不会管,一个人在家里安静。

方明华正在书房敲打着键盘,突然听到安装在二楼楼道里的门铃传声器响了。

有人来?

方明华懒得理,但门铃固执的响着。

而且,老狗德牧不叫?

熟人?

这让他不得不下楼,到了院子门口打开门一看,竟是陆遥、贾平娃,和白苗。

“你们这是?”方明华很惊讶。

“没事,来溜达溜达。”贾平娃说着,背着手就慢悠悠进了小院。

“也不打个电话,你们不担心我不在家啊。”方明华跟着说了句。

“我们就想搞个突然袭击,你这段时间叫你钓鱼你不去,闷在家是不是又在写惊世之作?”

“得得得,别笑话我,什么惊世之作,在天汉开会的时候,不是号召大家写点东西吗?我最近就在忙这个。”

“写的什么内容?让我们看看。”白苗顿时来了兴趣。

“这不行,初稿还没完成。”方明华一口拒绝:“不过大概内容可以说说,就是写三线厂的事。”

“明华,你开会时候去了一趟182厂,听说又在那里呆了一个星期,所以回来写这个?”白苗问道。

“对大家坐,我给你们倒茶。”方明华招呼道。

“坐院子里,这太阳不错。”陆遥提议。

“行。”

三人自己动手搬出来小桌子和藤椅,方明华泡了一壶明前龙井,大家就在院子里喝茶聊天。

“明华,你突然这种国企题材感兴趣?是不是像你前几年的写的《钢的琴》那本?”陆遥问道。

“不太一样,那本主要写企业改制后下岗工人的生存,这部跨度比较大,从六十年代写到现在,主题嘛,相对也积极一点。”方明华突然来了兴趣。

“给你们吟一首诗。”

说完清清嗓子朗诵道。

“我将站在工厂的高塔上或者站在汽包房上放声歌唱,

或者像柴可夫斯基那样将如歌的行板演奏在琴键上,

或者又像痖弦将如歌行板写在纸上……”

“呵,还真有点重工业美学味道。”白苗立刻评价道。

“嘿嘿.要不,我们摸几把?”方明华嘿嘿一笑,突然转换话题。

“打麻将?”

“你们三人一块来,难道真就是看我写啥?!”

“哈哈,知我们者明华也,今天不搓几把,怎么对得起这大好春光?!”

很快,就在小院子里里响起麻将声。

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过着,转眼就到了五月份,这部小说还没写完,方明华不得不动身前往兰州,因为第四届世界华语文学奖颁奖典礼要在那召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