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各施手段

章越听了王韶之言,笑了笑。

他对王韶道:“子纯,你想不想听个笑话?”

王韶点点头。

章越道:“一名猎户对一只被追得走投无路的狼问,你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

“狼对猎户道,你能不能放了我?”

“猎户笑了,对狼道,看看伱一开口就跑题。”

王韶闻言色变。

王韶嘴角动了一下,他用卑微的语气道:“大帅,若真想将王某赶尽杀绝便不会来到此处。”

“下官听说如今辽国那边不安宁,我还有用武之地,还请大帅能不计前嫌,王某什么都可以干。”

王韶见章越摇了摇头,有些动气问道:“那大帅今日来见我到底何意?”

章越对王韶道:“子纯,没想你仍是忍不住气,也没想到你念着这些,我今日来见你是要保荐你的功劳,但不是将你起复,而是安度晚年。”

王韶闻言神色一僵。

章越对王韶道:“你我相交一场,没有你当初的平戎策,我今日亦不能建此大功。我可以向天子为你求个爵位,衣食无忧地度过余生。”

“不过这爵位不是白给,你从此以后不许出来做官。”

王韶作色。

“至于令郎处道,他是我的门生,我会用尽全力栽培于他,让他日后功名不在于你今日之下,你看如何?”

王厚如今已是礼宾副使,熙河路兵马都监,这一次平了洮州,湟州又要受赏,章越说王厚的功名日后不在王韶之下,此话并不夸张的。

而且章越这话可以从正反两个方面来听,就看王韶答应不答应了。

王韶听了章越言语,垂下头细思半晌,最后抱拳道:“好!韶谢过大帅恩德,犬子以后就拜托大帅了!”

章越道:“我不过有功必赏罢了,不必谢。”

王韶叹气道:“大帅仁德,其实不用大帅说,我也明白。这些日子,我已想得清楚。”

“我的性子其实不适合做官,其实闲居亦未必不好,他日若登高位,说不准既害了别人,亦害了自己。”

章越点点头道:“子纯,你能想明白就好了。你我相交多年,也曾一起并肩作战过,你落得这个田地,我也不愿看到。”

说完章越起身上马,王韶立在一旁目送章越远去,他突然想起了当初落魄京师时,被几个泼皮为难的日子。

那时候自己虽是落魄,但胸中却自信凭自己的才学早晚有出人头地的一日。

但今日虽是不再因衣食发愁,可是他知道以后再想领兵率师,成就一番功业已不可能了。

王韶想到当初他第一次出发往西北时的踌躇满志,他的妻子以及几个孩子倚立门外目送他远去的样子。

这一切的一切再也不能如从前了,真是悔不如当初啊。

王韶想到使劲全身气力,发疯了一般抡起两个拳头对着夯土城墙砸去。

一直砸到双拳是血,王韶犹自不知,经左右劝住,他方止了仰天长啸一声止住了。

……

金殿之上。

官家眉头紧锁,这面西北战事方平,契丹则出动大军压境索要土地。

如今他正与两位宰相商量新命。

现在韩绛,陈升之都还在从大名府至汴京的路上,吕惠卿代表中书,吴充代表枢密院与天子商议。

枢密使吴充则道:“之前罢李师中瀛州之任,让枢密院草拟替补人选,臣草拟了二人一人是韩缜,还有一人则是章惇。”

官家道:“章惇此人但只能作官府文牍而已。”

吕惠卿道:“陛下,臣听得王安石曾说过,章惇为吏则平平,但却是有机略,不逊色于王韶。”

官家摇头道:“让韩缜出任如何?”

吴充道:“韩缜为帅虽好,但臣以为不如章惇,章惇有平南江之才,正好可以试用。”

吕惠卿则道:“韩缜为官暴酷,不可为一路之帅,而章惇虽胜过之,但契丹非南江山蛮可比,令其知瀛州兼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恐是无法抵挡契丹的大军!”

之前王安石为相时,整天打包票说契丹不会侵攻,意思是目前只能赌契丹不会打,但万一打了一点办法也没有。

听此官家心底很紧张问道:“既是韩缜,章惇都非人选,那么朝中还有何人可敌契丹?”

吕惠卿道:“陛下,契丹势强,国内有百万控弦之士,瀛州之地当于要冲,这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必选能征惯战之臣不可,以臣想来如今朝内朝外,能称职者非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章越不可。”

官家听了吕惠卿的话点点头,这韩缜,章惇在他心底都非合适人选,唯独章越堪称筹边之臣,是信得过的。

可是他如今正要召章越回京大用。

而吕惠卿一眼看破了天子畏契丹的心思,于是接着道:“陛下,章越确实是将兵之臣,臣上一次听接待契丹的伴使说,辽主如今亦知章越之名,并托使臣打听他的消息。”

“臣想以章越如今的名望,若是放在瀛州,必可威震契丹。辽主也知道我们早有了准备,同时也知本朝从西北已是彻底腾出手来,不敢再索要三州之地,臣觉得此可一劳永逸。”

吕惠卿说完后,天子已是有几分被说动的神色了。

一旁的吴充看得吕惠卿此举,不由心底大骂,好个吕惠卿,如此忌惮自家女婿回朝,非要逼得他在外不可。

他便是不想章越回朝危及他的权位。

吴充当即道:“陛下,臣以为此说太过荒谬,契丹并未南侵,何以用重臣御之。吕相公说南江不如契丹,可臣以为若真是试当契丹而后用,那么韩信又何以崛起抵项羽?”

吕惠卿道:“臣以为章惇不如章越……”

吴充在殿上与吕惠卿争了一顿,天子最后保持初议,没有调章越往瀛州。

吕惠卿走出殿外回到中书省,吕温卿上前迎了兄长。

吕惠卿对吕温卿道:“今日若非吴冲卿在殿上作梗,章度之早被我调去瀛洲!”

吕温卿道:“这也没办法的事,是了升卿来信了,兄长先吃口茶再说。”

吕惠卿一面吃茶,一面看着吕升卿从西北发回的书信心想,果真不出我所料。

吕惠卿对吕温卿道:“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让章越无法回朝!”

Ps:听从衣食父母们的意见了。

(本章完)

第848章 问话

如今中书省内几乎是吕惠卿一人主事。

王珪,冯京二人一个不愿争,一个争不过,这样大权独揽的日子,正是吕惠卿,也是天下诸多官员梦寐以求的。

此刻吕惠卿对吕温卿道:“按信中所言,章度之不喜市易法,若是任他回朝,怕是曾子宣第二,甚至尤有过之。”

“万一官家让章越来审这市易司的案子,那么一切休矣!”

市易司的案子,就是吕惠卿的要害,这关系到吕惠卿的相位,也关系到新党一系的存亡。

所以吕惠卿绝不愿意放章越这等反对市易法,同时又深得官家信任的人进京。

吕温卿道:“兄长,昔吕夷简在朝时,百官与之合则留,不合则出,似范仲淹,孔道辅远贬,朝野上下无不敬畏吕公的手段。”

“如今要使章越出,唯一的办法还是渲染契丹兵马势大,这并非我之虚言,辽主在云中建牙,又兼汎使南下,汴京之中人心中无不疑惑。”

“我们再渲染一些言辞,言契丹所畏章越,到时候官家从于民意,亦不得不推章越至河北镇守。”

吕惠卿点头道:“好计,并非我好耍弄手段。昔人都崇范公而贬吕公,吕公于天下事屈伸舒卷、动有操术,其功业岂是腐儒书生可知。”

说到这里,吕惠卿道:“必须将市易司的案子办成铁案,你看何人来审理此事最好?”

吕温卿道:“不如让章子厚来审!”

吕惠卿目光一亮,章惇是瀛州知州,兼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的后备人选,若让章惇来调查此事,那么……章越出镇瀛州把握就更大了。

吕温卿道:“只是章子厚此人喜怒难知,好恶难测,为人又狂傲不羁,怕是日后难以掌控。不过章子厚与兄长至少是同乡。”

吕惠卿笑道:“是不是同乡都无妨,章子厚与我不投机,难道反会与曾子宣,章度之投机吗?”

顿了顿吕惠卿言道:“除了市易司之案,还有郑侠此叛徒,必须予以重处!”

曾布,郑侠都是出自王安石门下,这二人都是‘背叛’了王安石才导致了对方罢相,新法亦差点被废除,所以他必须执行纪律,从重处罚!

这是表面原因,同时对外处置一个人,也可对内提高凝聚力。

这也是他如今身为新党首领必须为之的事,吕惠卿无论愿或不愿都必须为之。

以往吕惠卿看王安石为何一为宰相,便得罪了那么多人,甚至几乎与所有好朋友都翻脸。

但如今他才明白,只要你在这个位子,你便没得选!伱不是代表自己的意愿,而是代表了一帮人的意愿。

正如陈桥兵变那黄袍加身的一幕,很多人研究太祖到底有没有这念头。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你到了那个位子,下面一帮弟兄都等在那,怎么办?你到底想不想重要吗?

……

自那日官家与吴充,吕惠卿议事之后,又听得京中民心不稳,坊间谣传契丹百万大军压境,随时南下。如今韩绛调回京师为相,虽有文彦博判大名府,对方也有平贝州之乱的经验,可毕竟年纪太过老迈,还需一名年富力强的人辅之坐镇方可。

总而言之没有贤臣名将坐镇,如今河北不稳。

官家从石得一那听得消息不免忧心忡忡。

这日在曹太后宫里,见了高太后,曹太后。

两位太后也听说流言,询问了天子,契丹使者萧禧要求宋朝化地,以及契丹是否屯重兵于境上,意欲兴兵?

官家道:“此儿臣之罪,以至于此事惊动了太皇太后,太后。”

曹太后道:“如今说这些已是无用了,说说朝堂上大臣是如何议得?”

官家大体说了一番,然后道出吕惠卿想要章越去瀛州,为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

瀛州也就是后来的河间府,北拱幽燕,东临青济,乃水路之要冲,也是契丹南下中原的必经之路。

将章越置于这里,可以令天子晚上睡觉稍稍安稳一些。

曹太后道:“可是辽主建牙在云中,未必经瀛州,也许是去打河东。”

官家道:“是,河东,鄜延也当择将守备。”

曹太后暗自摇头,官家御敌简直一点方寸都没有。

曹太后道:“是吕惠卿要将章越安置于此的?”

官家道:“回禀太皇太后是吕惠卿的意思,儿臣揣测,他是担心章越回朝会反对市易法。”

曹太后,高太后闻言都是欣然地点点头,官家看事还是清楚的。

“但儿臣担心,除了章越朝中怕也是无人可以在瀛州应对契丹。”官家此时此刻就差在额头写了一个‘怂’字了。

曹太后笑道:“陛下,吾看这章越倒非将才,而是善于经略谋划。他写的平河湟策吾看了,是堪比平边策般的庙算之谋,你依此先后收取河湟,青唐也是重新归降于我大宋,可知他庙算无误,一切皆在画中。”

官家听了连连称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可是让儿臣下一道诏书询章越如何应对契丹?”

曹太后道:“章越乃国士,人主下诏问之未能优礼,当遣重臣问讯。张茂则如今正在永兴府,陛下可下旨让他代人主亲询。”

顿了顿曹太后道:“先问章越方略,再问他愿不愿去瀛州赴任?”

官家闻言道:“去瀛州?可朕还是想调章越回京!”

曹太后笑着道:“陛下急什么?欲进人必先观其志。”

……

章越一行已下榻在永兴府的驿馆内了,这一次回京除了彭经义,黄好义外,他只带了十几人随从,丝毫看不出是个封疆大吏的架势。

章越在驿馆住下后,得知入内内侍省都知张茂则来见。

章越以往与张茂则是老交情了,当初在打击任守忠时,二人是同一条战线。

新君登基后,按照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规律,张茂则就退二线了,只给曹太后和高太后办事。

章越为了避嫌,也与他少了往来。

熙宁六年上元节,王安石乘马进宫座马被殴,便是张茂则指示人干的,张茂则还当面骂王安石说,宰相也是人臣,骑马进禁宫是要当王莽吗?

现在张茂则与章越在驿舍相见。

几句寒暄后,张茂则便道出了他代天子咨国事的来意,他问道:“辽主建牙云中府意欲何为?”

辽国攻宋两条路线,一条西路是从云中府出兵,攻打河东太原方向,这里地势颇为险要可以防御。

还有一条则是东路,因为丢失燕云十六州的缘故,这里几乎无险可守,全是平原。如果野战打不过,辽国的骑兵可以一口气打到黄河边上,直抵汴京。

章越则直接道:“契丹不敢兴兵,只是在画疆而已。朝廷缓答而峻拒即可。至于辽主建牙云中,只是见我收复河湟,故而为唇齿之计而已,侵我疆土。”

“割地不过求一时太平,辽国贪得无厌,朝得寸,暮得尺。”

张茂则点了点头,听了稍稍心安。

章越继续道:“如今熙河战事方歇,本朝需三至五年恢复国力,在此之际需休养生息,切勿交兵生事。”

张茂则道:“可如今难处是如何在三五年内,与契丹西夏和平共处,各不交兵?”

章越道:“西夏国内疲敝,暂时无力进取,而契丹一时叫嚣出兵,岂能若要打早打过来了,其实契丹更惧与我交兵,故而在虚张声势,但很多人看不出,只是畏于契丹势大而已。”

张茂则问道:“依章经略之见,这三五年内真可以保太平吗?”

章越道:“可以与辽国重议画疆之事,从澶渊之盟,到富公再使辽国已过二十年,辽主要将盟约亦当重新推定,以求更大的好处。”

“不拿出真金白银,空白以口惠而实不至之举,骗不了契丹。但我们一旦示弱,则夏国亦生得寸进尺之心,也会趁势提出增加岁贡。”

张茂则听得满头是汗道:“咱家听得有些糊涂了,为何方才经略说契丹不愿打,只是虚张声势,但这边又说要重新划定盟约呢?”

章越道:“因为辽国之患在于国内而并非本朝,所以才挑动与宋画疆之事。孟子云,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所以辽国深明这一点,所以不会真打,但又要与宋挑衅,来巩固权位。”

章越说的就是一个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问题。

辽国最大的问题,是处理国内的矛盾,与宋朝画疆的问题,便是次要矛盾。但是这个事情如果两国处理不好,那么次要矛盾便会上升为主要矛盾。

经过章越这么一说,张茂则顿时醍醐灌顶。

张茂则心道,难怪官家如此器重于他,两宫太后要我亲询章越,此人见识明了,断事清晰,若为宰辅必称名相。

张茂则又问道:“如今瀛州知州空缺,不知章经略是否有意出知瀛州?”

章越则笑了笑道:“愿凭陛下差遣。”

张茂则问道:“哦,万一契丹南侵,瀛州首当其冲,难道经略不担心?”

章越则心想,这瀛州宋朝经营很久,历史上金兵两次南下时,都没打破河间府,汴京陷落了,河间府都安然无恙。

章越道:“若是契丹真敢南侵,某必死守瀛州!令契丹不敢深入!”

张茂则笑道:“咱家知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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