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贾母:宝玉,我的宝玉!

荣庆堂

众人看向那过来报信的婆子,贾母苍老面容上不由现出一抹诧异,喃喃问道:“这时候,宫里来人过来做什么?”

心道,难道又是为珩哥儿升官儿的圣旨?

可这加官晋爵,未免也太快了罢?

王夫人在一旁坐着,面色淡漠,听着这话,似也同样想到了这一层,心头不由“咯噔”一下,转眸打量向那婆子,一颗心倒也随着手中的佛珠,齐齐攥紧了起来。

不是当事人,可能不会明了,那种在烦躁中带着几分恼火,偏偏停不下“留意”的心思。

嗯,说起来似乎有些贱。

薛姨妈紧挨王夫人身旁的绣墩上坐着,一张丰润、白净的脸盘上,疑色在眼角皱纹的沟壑中聚起,却有些看不懂门道,只得转眼瞧向自家女儿宝钗。

似在问,这难道是又要升爵?

宝钗察觉到自家母亲目光,只是轻轻摇头,柳叶细眉下,水润杏眸中见着丝丝讶异,这几日,她倒并未听他提及过又立了什么功劳?

凤姐停了叙话声,明艳动人的少妇脸上,讶色密布,心头也涌起如贾母一般的猜测。

至于问罪的圣旨?

贾家如今贾珩大用,声势复振,正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刚刚甚至都提及着修园子,这谁也不会往不好之事上联想。

这会子,元春、探春、湘云也凝睇而望,瞧着那报信的婆子,却从其惶惧的眼神中,渐渐察觉出一些端倪。

邢岫烟隔着棋坪与迎春对坐,捏起棋子的纤纤玉手悬在半空,一双见着恬静、淡然的细眸,滚露深思。

迎春拿着棋子放下,扬起脸蛋儿,轻轻唤了声“表姐”,分明催促着邢岫烟落子,这位有着二木头之称的少女,对这些事情,向来漠不关心。

贾赦眉头紧锁,脸色阴沉,显然为贾珩的“喜事”感心头不悦,端起小几茶盅,正要抿上一口,润润嗓子。

却见那婆子忽地拿一双略显“惊慌”的目光,投向自己,贾赦心头就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烦躁,正待出言喝问。

“老太太,宫里天使,说要拿捕大老爷呢。”那婆子一言既出,几如石破天惊,平地生雷,在荣庆堂中掀起轩然大波。

“啪嗒!”

贾赦手中茶盅,倏然落地,一时间,瓷片碎得到处都是,茶水横流,地毯上浸着大片带着茶叶的水痕,在红白相映的地毯上,污迹刺目。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

元春丰润、妍美的脸蛋儿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旋即转眸看向一旁的探春,却见探春脸上同样满是不解之色。

宝钗蹙了蹙柳叶细眉,心头涌起阵阵狐疑。

“混账东西,我又没在外面做事,拿捕我做什么!?”贾赦霍然站起,面色铁青,冷眸如电,喝问着那婆子。

倒是将那婆子吓得一缩脖子,连忙垂下头来。

贾母惊闻噩耗,如遭雷殛,苍老身形摇晃了下,身旁的鸳鸯和琥珀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

贾母急声问道:“宫里为何要拿捕琏哥儿他老子?他向来本分在家,在外面并无领着差遣,是不是弄错了?”

难道在家吃喝享乐,安享尊荣,这也犯了国法?

邢夫人在一旁心头急切,闻听此言,几是脱口而出,问道:“是不是听错了,其实是拿着二老爷,他前日不是刚刚丢了官儿,赋闲在家?”

王夫人:“???”

心头怒火“腾”地一下熊熊燃起,这叫什么话?

元春蹙了蹙秀眉,看向邢夫人,温宁眉眼间也有几分恼怒。

以少女平和心性,都觉得这话大为刺耳。

贾母狠狠瞪了一眼邢夫人,怒斥道:“大白天的,发什么癔症!”

也不知是不是邢夫人的“丑态”太过让人啼笑皆非,一时间竟将荣庆堂原本凝重如冰的气氛冲散了一些。

而正在众人说话的空档,忽然屏风后有婆子低声喊着,“老太太,太太,二老爷来了。”

分明是贾政在前院外书房中,与一众清客相公闲谈着,骤然听到宫中天使至荣府传旨。

贾政径直从外书房与一众清客中离身,先前往花厅见到大明宫内相戴权,听其简单叙说经过,心头大惊,随即神色匆匆地来到荣庆堂来见贾母。

“母亲。”

一身蓝白色圆领长袍,头戴士子方巾的贾政,心头沉重地进得荣庆堂,往日儒雅白净的面皮,见着惶恐惧怕之色,不等贾母发问,就急声道:“母亲,大明宫内相,戴公公就在荣禧堂传旨。”

“有没有说什么事儿?”贾母说话间,上前抓住贾政的胳膊,苍老面容上满是急迫,旋即又问道:“珩哥儿呢?珩哥儿呢?他一定知道怎么一回事儿。”

王夫人、薛姨妈、元春等人也看向贾政,期望能从贾政脸上神色中读到一些向好面来。

听到贾母提及贾珩,宝钗心头微动,水露杏眸盈盈如水,望向贾政。

这边厢,与迎春下棋的邢岫烟,早已将棋子放在棋盒中,云岚出岫的眉眼,笼上一层忧切。

探春、黛玉同样蹙眉,凝神静听贾政言语。

至于贾赦,此刻已面如死灰,心头一时间涌起各种猜测,他究竟犯了什么事儿?

不怪贾赦想不到自己走私案发,毕竟,向着草原走私,长达数年之久,一直以来都是风平浪静、安然无恙。

贾政目光复杂地瞥了眼贾赦,叹道:“母亲,兄长他向草原胡虏走私贩私,被忠顺王在今日朝会上参劾一本,圣上龙颜大怒,着内缉事厂的厂卫拿捕、讯问兄长,现在天使就在花厅外传旨。”

此言一出,贾母心头就是一沉,苍老的嘴唇蠕动着,惊声道:“忠顺王?走私?”

忠顺王三个字,落在众人耳畔,心头无不一惊。

得益于在前日宝玉挨打,贾珩与贾母、贾政等人的“科普”,在场荣府女眷无不知道,这忠顺王是贾家的死对头。

探春低声道:“如何又是他?倒是阴魂不散了一样,上次是姨妈家的皇商生意,还有前日宝二哥的事儿,现在又……”

元春听到,看向探春,叹道:“上一辈的恩怨,绵延到现在。”

贾母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贾赦,拐杖猛砸地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贾赦面色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当听得“走私”二字,已觉脑袋“轰”得一下,宛如五雷轰顶,眼前阵阵发黑。

这,走私案发了!

邢夫人脸色苍白,同样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大老爷向草原走私贩私,她也知情一二,可这已经好几年了,一直都没有出什么事情,这怎么就?

“母亲,宫里天使还在荣禧堂等着,让兄长先去接旨,如是怠慢,不定有不测之祸。”贾政面色愁闷,开口道。

贾母紧紧盯着贾赦,斥骂道:“你平日在家尊享福禄,吃酒玩乐,我也一概不去管你,如何竟不知天高地厚,作下这等祸事来!”

因为崇平帝还未给出具体处置结果,比如褫夺爵位、下狱论死,再加上贾政所言,多有语焉不详,贾母还没有彻底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或者说,下意思不敢深入去想。

既没有提及贾赦可能论死,祖宗的爵位可能不保,故而,贾母还未有天塌下来的感觉。

贾赦正自焦头烂额,听着贾母的训斥,张了张嘴,失魂落魄地向着前院而去。

宫里旨意,实是怠慢不得。

看着一言不发离去的贾赦,贾母长续短叹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见贾母神色不对,贾政面带担忧,哀声说道:“母亲,还请保重身子啊,兄长的案子,由宫里处置。”

“政儿,你快去看看,宫里是怎么处置的。”贾母闻言,不等贾赦继续劝着,连忙摆手问道。

贾政见此,长叹一声,也不多言,转身向着外间行去。

不提荣庆堂中,一片兵荒马乱,人心惶惶。

荣禧堂

一众衣衫鲜丽、身量高大的番役在外相候,腰悬宝刀,在廊檐之下列成几队,不避风雨,许是久掌刑狱,神情就多见阴狠。

而轩敞、雅致的厅中,大明宫内相戴权,静静坐在楠木椅子上,并未碰小几上的茶盅,而是抬起颌下无须的阴柔面容,打量着高悬的赤金青龙大匾,其上赫然题有太祖御笔“荣禧堂”三个大字,一旁还列着“某年某月某日书”。

哪怕不是头一次过来传旨,也为这等累世公侯的底蕴,感慨不已。

“如此钟鸣鼎食之家,世受皇恩,却不知珍惜,非要以身试法,以致身陷囹圄,何苦来哉?”

戴权心思电转之间,就将某种情绪驱逐,心头反而响起一声嗤笑。

就在戴公公思绪纷飞之时,只听到沉重而杂乱的跫音,由远及近,只见贾赦与贾政,一同进入厅中,兄弟二人,一个脸色仓惶,一个脸色灰败。

“一等神威将军,贾赦接旨。”戴权起得身来,转过身来,冷冷看了一眼贾赦。

贾赦愣怔了下,眼眸低垂,撩开前袍,就在荣禧堂,当初两任荣国公会客宴饮之地,跪将下来,头颅紧紧垂下。

“臣,贾赦,接旨。”

贾政也在一旁,跪将下来。

因是问罪圣旨,内监中官自也不会允其再寻蒲团,恭听圣旨。

彼时,外间春雨朦胧,天色阴沉,似下得愈发紧了,雨打屋檐与石阶的声音,滴滴答答,落在贾赦与贾政耳畔,时间都恍若漫长了许多。

戴权道:“圣上口谕,贾赦身为一等神威将军,深辜朕望,现着内缉事厂拿捕、讯问,细察其恶,以正国法纲纪,钦此。”

因为事涉机密以及牵连平安节度使崔岭这等戍守大将,崇平帝就没有在口谕中细数贾赦之罪,而是先交付厂卫讯问,集合供词、证据,再行处置。

贾赦手足冰凉,听着口谕所言,只觉字字犹如千钧,压得喘不过气,拜着,声音艰涩道:“臣,谨遵圣谕。”

戴权尖锐、阴柔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有几分诡谲,环顾左右,道:“来人,拿下。”

顿时,从外间进来四个番仆役,就按住贾赦,许是不虞贾赦逃脱,倒并未上以大枷、锁链,只是牢牢羁束着胳膊。

贾赦面色苍白,如丧考妣,嘴巴无意识翕动,但却一个字都发不出,口中自不会说出,“缚太紧”之类的言语。

“贾恩侯,伱向草原走私的案子发了!咱家奉皇命讯问于你,等下先到厂卫衙门,交代细情,认罪悔罪,争取圣上恩典,你可明白?”戴权细长的眸子,打量着贾赦,补充道:“看在贾子钰的面上,刑具就不上了。”

闻听贾珩之表字,贾赦激灵灵一个冷颤,好似大梦初醒,向着一旁的贾政,急声说道:“二弟,快让子钰求求圣上,我只是一时糊涂,走私胡虏在边镇非我一人。”

贾政看着已是六神无主、慌不择言的贾赦,暗暗叹了一口气,一时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然而这时,戴权又转眸问道:“贵府贾琏也在涉案当中,应一并带走,其人现在何处?”

此言一出,贾政却是一愣,惊疑不定道:“琏儿如何也在涉案当中?”

“神威将军向边境走私,具体经办之人就是贾琏,需得一应拿捕到案,方能水落石出。”戴权道。

在前来时,戴权已阅览过北镇抚使递交的卷宗,对案情经过已是了然于胸。

这时,外间打探消息的婆子,闻听也要拿贾琏,吓得几乎打了一个激灵,向着荣庆堂一路小跑而去。

荣庆堂中,几是一片愁云惨淡。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唉声叹气,面色愁闷。

一旁围拢着李纨、凤姐、薛姨妈、王夫人、元春等人,正自出言劝慰着。

宝钗与黛玉、探春、湘云几个,目光偶尔相接,都是轻轻摇头。

凤姐脸色也不大好看,道:“老祖宗,要不等珩兄弟回来,看能否向宫里求个恩典?”

其实,对自家公公的身陷囹圄,倒也不知是何缘故,心头似乎并没有……那般急切。

贾母恍若受了提醒,连忙看向一旁侍奉的林之孝道:“快去打发人看看,珩哥儿下朝了没有?”

这一会儿,元春、探春也看向林之孝,或者说都在等候着那个在外为官的少年。

薛姨妈劝道:“老太太放心,珩哥儿如今是宫里的红人,肯定能想出法子来。”

说话之间,心底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再有两三天,她家蟠儿就要送到五城兵马司收监。

然在这时,一个婆子匆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微变,瞥了一眼凤姐,急声道:“老太太,太太,二奶奶,不好了,那宫里的天使,还要拿了二爷呢。”

贾母闻听此言,真如天塌地陷,眼前一黑,泪眼婆娑,哭道:“宝玉,我的宝玉!”

无他,忠顺王前不久刚刚派长史官上门问罪,为此家中才整治了宝玉一回,此刻,心神乱成一团麻的贾母,惊慌失措下,怎么分辨得清——此二爷,非彼二爷?

王夫人原本正在劝说着贾母,因贾赦身陷囹圄,心底深处起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骤闻噩耗,脸色苍白,几乎不能呼吸。

艰难地转过头去,怔怔看向那婆子,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浑身颤抖。

元春容色微变,美眸同样震惊地看向那婆子。

宝玉怎么可能涉案?他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宝二哥他常常在家,怎么会涉到案子中。”探春凝了凝英气的眉,喝问道。

王夫人闻听此言,倒也福至心灵,下意识问道:“究竟是哪个二爷?可是琏哥儿?”

在这一刻,几乎是来自本能,与先前的邢夫人之操作,异曲同工,无愧妯娌。

“是琏二爷,琏二爷。”那婆子也喘匀了气,急声说道。

凤姐:“……”

所以,究竟关琏二什么事儿?

是了,她刚才都忘了。

“大老爷让我往平安州去一趟,有些生意的事儿需要料理。”这样的话语,在这一刻在凤姐心湖中荡起圈圈涟漪。

凤姐脸色苍白,身形晃了晃,连抓住贾母的手都无力松将下来。

平儿在一旁瞧着凤姐脸色不对,连忙伸手扶着,担心唤道:“奶奶。”

贾母闻言,面容上眼泪一顿,嗯,心头的痛楚好像减轻了一些?

但片刻之间,又是急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那婆子急声道:“老太太,那天使说,二爷涉案其中,要拿了二爷,一同讯问,好查个水落石出。”

(本章完)

第452章 罪在汝父子二人!

荣庆堂

这次轮到凤姐脸色苍白,手足冰凉,几乎不能呼吸。

哪怕前不久才因贾琏与鲍二媳妇儿偷情一事,夫妻之间感情现出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但此刻惊闻贾琏出现噩耗,也难免不为之感到忧心忡忡。

贾母面色变了变,终究忍不住,急声说道:“鸳鸯扶我过去,我去见见宫里天使。”

贾赦与贾琏都关涉走私案中,此刻的贾母心头也有了一丝不妙之感,打算亲自去见见宫里的天使。

这是执掌百年公侯之家的太夫人,还未彻底退化的政治嗅觉。

鸳鸯开口应了一声,然后与琥珀、翡翠等丫鬟,还有林之孝家的等一众婆子,搀扶着贾母,出了荣庆堂。

这时,王夫人、邢夫人对贾政与贾赦二人的安危提心吊胆,也随着一同向着荣禧堂而去,薛姨妈自也不好留在原地,与宝钗交代两句,只能随着王夫人一同前去。

因为一来是诰命夫人,二来都上了年纪,不比年轻媳妇儿、姑娘,纵然是见着中官、内监,也不需怎么避讳。

湘云苹果圆脸上见着担忧,拉过元春的手,问道:“大姐姐,我们也去看看罢。”

元春其实也有些担心前面的局势,但见着一众大大小小的姊妹,迟疑了下道:“这会儿外面都是内监、番子,我们这般过去……”

探春俏声道:“大姐姐,咱们去后堂看看,哪里隔着帘子,能见着、听着。”

元春螓首点了点,算是应了下来。

一时间,钗黛,迎春、探春,湘云,就连邢岫烟也起得身来,领着各自房里的丫鬟,一众莺莺燕燕,向着荣禧堂后堂而去。

此刻已近午时,天空乌云密布,风雨渐盛,庭院之中,雨幕如帘似雾。

荣禧堂中,因外有厂卫、番役把守,内里并未点着烛火,视线略显昏暗。

戴权还在等候着贾政打发下人去唤贾琏,故而,好整以暇坐在荣禧堂中一溜排开的十六张金丝楠木椅上,端起一旁的茶盅,低头品了一口。

这是去年的旧茶,入口微涩,这位大明宫内相一下子就品得出来。

其时,刚刚新春方过,自无新茶下来。

戴权抬起细长眸子,看了一眼贾赦,其人正被几个膀大腰圆的番子架着,脸色颓然,一副垂头丧气模样。

走私贩私一案,既为人知,想要狡辩,都无从谈起。

贾政在一旁则不敢坐,儒雅面容上满是苦闷之色,低头问道:“公公,未知朝会上是因何情形而要对兄长问罪?”

戴权闻言,随着一声“哒”的声音,放下手中盖碗茶盅,白净面皮上竟堆起一丝笑意,只是因天光昏沉,荣禧堂中未点烛火,半边脸颊藏在晦暗阴影中,隐约有着几分可怖:“如是旁人问,咱家说都不会说,但既是老先生相询,那容咱家细言一二。”

“还请公公指教。”贾政面色恭敬,拱了拱手,急声说道。

一旁的贾赦,这时也微微抬起头,仔细听着,试图寻找一线转机。

戴权道:“今日朝会,内阁,六部九卿相继陈奏圣上朝务,不意忠顺王爷忽然参劾神威将军,其勾结平安州节度使崔岭,走私贩私,是时,群臣哗然,物议沸腾,科道言官,内阁阁臣,要严治贾恩侯之罪,以正国法!甚至,更有人弹劾贾子钰,其为锦衣都督,不能约束族人,察察其恶,其间或有人揣测,贵府宁荣两支,早已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圣上大为震怒。”

贾政面色一变,心头“咯噔”一下,原本对贾赦遭难的切切心思,反而被对贾珩的担忧取代。

这并非是兄弟之情,不及同族之谊,而是贾珩一旦出事,贾府才真正是天塌地陷。

贾政急声道:“此为无稽之谈,子钰才掌东府多久,如何知道兄长那些恶迹?”

贾赦:“???”

什么叫他那些恶迹?

戴权朝着大明宫方向拱了拱手,说道:“幸圣上烛照万里,并未听信些微浮言。”

事实上,任凭是忠顺王,都从来不相信贾珩会与贾赦之流搅合在一起,而是尽力攀诬。

杨国昌则从掌锦衣府职事一节进行攻讦。

否则,堂堂检校京营节度副使,锦衣都督,为了走私获利,与贾赦沆瀣一气?

还不如告其谋反,更为可信一些。

贾政听戴权所言,心头这才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忽然,一个仆人进入荣禧堂,禀告道:“老爷,老太太,大太太、太太来了。”

戴权闻言,面色一整,起得身来,向着外间望去。

贾母毕竟是荣国太夫人,纵然是天子见到,以示尊老爱老,也会给予几分薄面,当然前提还是贾家在朝堂中有人。

他为天使,起身以示敬老即可,实不需除外相迎。

贾政听说贾母前来,脸色微变,迎将出去。

贾母这时已在鸳鸯、琥珀等丫鬟的搀扶下,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在廊檐下。

彼时,天空灰暗一片,春雨似下的愈发紧促,庭院假山山石凹坑,树木枝干上,都蓄着细密雨水,至于泥土早已湿润,近二月之初的春雨,伴随着微风,将一股刺骨的湿冷之意袭上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人心头。

贾母迈过门槛,进入荣禧堂正厅,第一眼,自是为几个番子搀扶着的贾赦所引,苍老身躯一震,面色苍白。

在红楼原著中,哪怕是史家、贾家被抄,也是在贾母亡故之后。

贾母如今在这小荣国公当年召集大将议事之地,见着自家长子如同囚犯被人羁押着,心情可想而知?

“母亲,儿子不孝,累母亲花甲之年,还受此惊吓。”贾政面色愁苦,快步迎上前去,搀扶着贾母。

戴权这时打量着满头银发的老妪,整容敛色,说道:“荣国太夫人,圣上口谕,神威将军贾赦,违背国朝律令,向边境走私贩私,今日朝会之上,此案举发,圣上龙颜震怒,百官群情激愤,命咱家拿捕神威将军,讯问情由,还望贵府配合。”

此言倒是解释。

贾母闻言,转眸看向戴权,问道:“这位公公,可有证据?”

毕竟是荣国太夫人,此刻身在荣禧堂中,许是来自冥冥之中两位国公的“瞩目”,心头自有一股底气,高声问道。

戴权皮笑肉不笑道:“圣上既命咱家拿捕,讯问,自是有着证据,只是事关机密,太夫人如要查问,可至宫中求见圣上。”

贾母一时间,沉默不语。

邢夫人、王夫人脸上都有几分不好看。

戴权此刻的语气,多少还是有着几分不客气。

戴权看了一眼天色,问道:“这时候也不早了,贵府琏二爷,如何还未找来?”

贾政就去问着一旁的小厮。

就在这时,进来一个小厮禀告道:“老爷,二爷没在院里。”

贾政面色一急,问道:“可有去其他地方找?他身旁的小厮呢?”

不多时,又进来一个小厮,道:“昭儿说,二爷在百花胡同买了一座私宅,已打发人去找了。”

过了一会儿,外间仆人进来禀告道:“二老爷,二爷过来了。”

众人徇声望去,只见贾琏一身蓝布衣衫,衣衫凌乱,脖子和脸上还有红色唇印。

贾政就是皱了皱眉。

凤姐心头一痛,原本苍白的脸色,愈见柔弱,如何不知贾琏是刚从脂粉堆里出来的?

贾琏此刻,往日那张白里透红,恍若桃花的面容,已是苍白如纸,多情的桃花眼,慌乱目光微微垂下,被两个仆人搀扶着,腿肚子都在转筋。

方才贾琏还在私宅住着,搂着两个翠红楼的姑娘睡觉,就见着昭儿匆匆进来,说二老爷来唤,之后听着宫中天使拿捕,吓得魂飞魄散,倒也不敢逃脱。

“老祖宗,二老爷。”

贾琏进入正厅,整理思绪,朝着贾政与贾母行了一礼,脸色苍白,在贾赦一旁站立,低眉顺眼。

“琏哥儿,你怎么做出这等触犯律法的事来!”贾政问道。

贾琏看了一眼贾赦,偷偷拿着衣袖擦着脸上的胭脂,低声道:“父亲指派,我也不敢违背。”

贾赦:“……”

贾母这时闻听此言,又看了一眼贾赦,抬眸看向荣禧堂,只觉一股悲凉无端袭上心头。

偌大年纪,见着不肖儿孙,只觉眼前一酸,泪眼朦胧之间,似乎见到自家相公代善,正在主位椅子上笑意吟吟,心头大恸,哭道:“我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生养出这些不省心的孽障来。”

此言一出,贾政身形微震,只觉心如刀绞,无地自容,“噗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叩首道:“母亲,一切是儿子的错。”

见得此幕,薛姨妈、王夫人、邢夫人也在一旁劝说着贾母。

贾政带来的小厮,也近前去搀扶着贾政。

戴权冷眼旁观这一幕,也不言语。

贾母哭过一阵,拿着手帕,看向一旁的贾赦,道:“你作出这般祸事来,当如何是好?”

贾赦这时,抬头看向贾母,心头惶惧不胜,急声道:“母亲,快让珩哥儿去宫里求圣上恩典。”

贾母:“……”

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此刻,后堂之中,元春、迎春等人隔墙听着荣禧堂正厅中的争论,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到脸上的愁容和凝重。

这边儿,湘云伸着小手,拨开珠帘,偷瞧着其内情形,一旁的探春在另一边儿,英媚的眸子中现出郁郁。

也不知珩哥哥现在在哪儿了。

黛玉罥烟眉下蹙着,见着贾母落泪,心头也有几分不好受,眼圈儿微红,紫鹃在一旁递过手帕给黛玉。

邢岫烟脸上同样见着,看向一旁的迎春,迎春抿着粉唇,面无表情。

贾母哭罢,问道:“这位公公,不孝子赦触犯国法,不知处以何刑?”

“走私贩私,原是……”戴权正要开口说着。

而在这时,忽地外间仆人进来,许是受着低沉的氛围影响,也许是见着人头攒动,声音都低了几分。

“珩大爷回来了。”

然而,此言一出,荣禧堂中却都是一震。

贾母转头看向贾政,道:“珩哥儿,他在哪儿呢?”

此刻,不仅是贾母,荣禧堂里里外外,包括后堂的元春等人,都心头稍松了一口气,那种方才压抑至极的气氛,在这一刻舒展开来。

戴权面色顿了顿,倒也不再提及贾赦可能的议处。

如有那位求情,不会下狱论死,褫夺爵位也未可知。

可据他了解,荣宁二府面和心不和,当初还有辞爵一事引发的纷争,此刻想让贾子钰为贾赦而大耗圣眷,怎么可能?

不多时,就在贾政出了荣禧堂,站在廊檐下等候时。

只见荣禧堂外,身着蟒服,腰系玉带,悬着宝剑的少年,出现在众人视野中,身后跟着锦衣府身着飞鱼服的千户、百户,有十来个人,都撑着雨伞。

一旁锦衣府北镇抚司,镇抚使曲朗,落后半步为那蟒服少年撑着雨伞,哪怕自家半边身子落在外面,衣衫皆被打湿,犹自不觉。

原来,贾珩在大明宫、内书房问对之后,出了宫苑,与恭候在安顺门外,扈从上朝的北镇抚司镇抚使曲朗汇合,在其扈从下,返回宁国府。

他其实不想回去,而是直接想回锦衣府坐衙,避上一避。

但转念一想,这时候的荣宁二府想来已是鸡飞狗跳,他需得回去善后,而且因晋商一事和戴权还要沟通。

贾母、薛姨妈看向那在锦衣卫扈从下,徐徐而来的少年,只觉一股说不过来的感觉,在心头涌起。

在这一刻,阴晦不明的天色、千丝万线的雨幕、一把把撑起的雨伞、那飞鱼服,绣春刀的卫士,簇拥着身着蟒服、面色冷硬的少年,恍若一副画卷,烙印在众人心头,难以忘怀。

后堂,隔着珠帘屏风瞥见的史湘云,有些婴儿肥的苹果脸上,就有几分怔怔之色。

钗黛、元春、探春、迎春都几乎屏住了呼吸,看向那少年。

邢岫烟也拧起了云岚出岫的眉,眸光幽晦,凝神而视。

“珩哥儿。”贾母在鸳鸯的搀扶下过了门槛,走到廊檐下,满心期望地看着那少年。

戴权此刻也出了荣庆堂,轻笑了下,唤道:“贾子钰。”

贾珩先朝贾母点了点头,并不多言,而是看向戴权。

戴权道:“子钰,圣上的意思,想来你也明了,如今贾赦父子俱已归案,需得前往内缉事厂讯问,咱家不可怠慢口谕。”

不等贾珩叙话,贾赦面色倏变,梗着脖子,急声道:“珩哥儿,我是荣国承爵之人……”

“荣禧堂中,两位先荣国公英灵俱在,伱还有脸口称荣国二字!”贾珩沉喝一声,打断贾赦话头。

贾母在一旁听着,心头一震,似乎想到了什么关要,目光怔望着贾珩,欲言又止。

贾珩进入荣庆堂,目光掠向贾赦以及贾琏二人,冷声道:“荣国爵位如因此而失,罪在汝父子二人!纵尔父子赴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先荣国公!”

贾母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

荣国竟是要失爵?

她要如何去见两位荣国公?

不行……

贾珩转头看向戴权,道:“戴公公,将贾赦父子二人带走。”

他此举就是表现一个态度,提前堵住贾母的话头,对贾赦二人,他不会救,爵位的话,还可以商量。

虽然贾母可能一时想不开,或会觉得他不近人情,但等贾赦一事过去,贾政升官之后,贾母这种埋怨心思就会消失,《晴雯歌》该放还是会放。

戴权也不多言,朝一众番子、仆役使了个眼色,叉着贾赦、贾琏二人,向着外间拖去。

“母亲,”贾赦这时,已面如土色,剧烈挣扎着,看向贾母,祈盼着。

“老祖宗,救我!”贾琏也面色大变,高声唤着,忽然见到一旁的凤姐,低声唤道:“凤儿……”

凤姐闻听这声呼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忍地扭过脸去,不知何时,已是泪如雨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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