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全家

那码头是以宽厚的木板拼接而成,宽敞异常,此时显得极为冷清。

码头之下是一望无际的江水,江面笼罩了厚厚的雾,把这江水映得越发深沉。

阴寒的风从江面之上吹了过来,冻得才踏出寒雾的几人一个激灵,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只见码头的尽头处,站立着七八个身影。

兴许是因为阴冷的缘故,几人不停的跺着脚,脚踩踏着木板,发出‘哐哐’的响声。

天色昏暗,雾气又重,看不大清楚这几人的面貌,但隐约可以从其中一个扎着双辫的影子可以认出这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笃——笃——’

一种极有节奏而又古怪的声响传入众人的耳中,像是从那几道人影身后传来的。

“妮儿!”

倒是吴婶,一见到这群人的刹那,立即认出了自己的女儿,不由大喊了一声。

那正跺着脚的少女听到她喊声的时候,当即转过了头。

昏暗的光线里,只隐约可以看到她双手相并作捧状,放在嘴边呵气。

一股股白雾从她掌心之中腾冲而起,随即与黑雾相融合在一起。

她往这边看了过来,虽然还没有看清面貌,但听到了熟悉的嗓音之后,她依旧带着哭音一般的唤了一句:

“娘!”

一喊完话,她毫不犹豫拨腿就往这边跑了过来。

少女冲跑之势震得那木头搭建的码头发出‘呯呯呯’的响声,在这安静到诡异的码头显得无比的刺耳。

木板受到力量的作用,挤压之间似是有些不堪负荷,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是我的女儿!”

吴婶一听少女喊话,当下更加肯定,见到爱女奔来,母亲爱女天性压过了她内心的恐惧。

她毫不犹豫放开了紧抓住宋青小以及赶车老头儿的手,往少女的方向迎了过去。

“娘!”

“妮儿。”

两母女很快走近,少女一头撞进母亲的怀里,直到抱到温热的身体之后,她才像是终于释放了自己内心的恐惧,放声的大哭:

“娘,我终于看到你了。”

“你这傻丫头。”

吴婶又气又心疼,斥了一句之后,终究舍不得过多的责备自己的女儿。

她伸手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接着转头向宋道长等人道:

“道长,这是我的闺女,您也见过的。”

她这话中的信息显然是在告知众人,她怀中的少女并非是鬼伪装的。

听到这话之后,赶车老头儿等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往码头之上走了过去。

江边原本踌躇不定的几人见此情景也跟着迎了上来,人一多之后,哪怕是阴森的码头边也多了几分活人气息,不再像先前一样死气沉沉的。

‘笃——笃——’

古怪的响声之中,不等老道士开口,吴婶率先发问:

“我临行之前不是吩咐过你,在家等我吗?”

那伏在她肩头哭泣的少女还没说话,就见走近的人中还有人唤了一句:

“娘——”

吴婶一见,简直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宝才、成才——”

“糟了。”

宋长青不知道何时溜到了宋青小的身侧,见此情景压低了声音小声的说了句:

“吴婶的两儿一女,还有吴叔竟然都来了这里。”

这一家人住在云虎山脚,早年时常送些瓜果蔬菜上山,与宋道长等人都很是熟悉。

宋青小一听他这样一说,自然明白他话中意思。

从吴婶之前的话中不难听出,她临离家之前,也知道沈庄的事情麻烦,并不愿意将丈夫、儿女都牵扯进这些事情里。

她那会儿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认为沈庄富裕,常年又请了高人等,事情迟早会解决。

恐怕在她看来,自己这一趟带了宋道长等人回娘家也不过耽搁几天功夫,等到此间事了之后,必会平安无事的回去。

所以临行之前,她应该叮嘱了家里人一番,让家里人等她回去。

可是此时一家人出现在此地,显然应该与她最初的话相违背,中间必定出了什么大事。

“你们怎么来了?”

吴婶心脏‘砰砰’的激烈跳动,一面颤声问了句。

她的男人年约六十,与她富态的身材相较,有些黑瘦,头上包了一圈汗巾,嘴上叼了根烟杆,听了她的话,嘴唇动了动,却没吱声。

而两个儿子都已成年,身材倒是高大,但神态憨厚,父子都像是不善言辞,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伏在她怀中的女儿哭了一阵,宣泄了一番心中的恐惧之后,倒是抬起了头来,抽抽噎噎的道:

“娘您昨日走了之后——”

“昨日?”不止是吴婶听到这话不对劲儿,就连其他人都瞪大了眼,颤抖发声。

“是啊。”

这一回,吴婶的男人倒是插上了嘴,点头应了一声。

“看样子我们都被鬼打墙困住了。”

老道士沉声的说道,一双眉头皱得死紧。

他本身有修为,已经达到了化婴之境,且又是专修驱鬼镇邪的道术,照理来说应该是这类阴魂厉鬼克星。

可竟然在不知不觉之中也中了道,中途数次没有发现有厉鬼附身不说,还被困进了鬼打墙里,隔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没有察觉。

由此可见,沈庄的鬼魂道行之深,怨气之重,实在难以应对。

其他人更是骇得不轻,对于前往沈庄一行后悔不迭,却再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吴家人听了老道士的话,各个面色大变,吴婶的女儿原本止住的哭音又有即将变大的趋势。

“昨天吴婶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一见众人因为少女的一番话而心神不定,话题即将被拐远,宋青小当即出声问了一句。

她年纪也很轻,可是语气却十分镇定,带着一种异样的从容,仿佛连老道士都受了此地阴气影响,她却像是半点儿都没有将先前所发生的一切放在心上似的。

这种冷静的表现令得宋长青下意识的看了她一眼,眼中露出微微的吃惊。

她的话声清冷,带着一种别样的锋芒,仿佛一出口的瞬间,就将此地诡异的氛围击碎。

那吴妮儿先是愣了一愣,接着又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思绪,开口说起了昨日发生的事。

原来昨天吴婶离家之前,确实叮嘱了家中众人不用担心,她多则十天半月,少则三四天必会回来的。

家中的人也都应承了下来,虽说对沈庄的事也很担忧,可大家一开始的想法与吴婶一样,觉得沈庄的乡绅富户总会迟早解决此事,也并没有将这事儿看得太严峻。

吴婶离家之后不久,又突然折返了回来,只说是忘了带一样东西,末了临走的时候,让女儿、丈夫等人同行,说是宋道长的吩咐,人多阳气也盛,好压过妖邪。

“您只说与宋道长等人先行分开,约好了要在哪个地方等。”

家中的人也没有多想,听了吴婶这话,便都应承了一声。

她娘家富庶,出嫁的时候嫁妆很多,平时也多有补贴,使得吴家与岳家走动很频密,双方感情很亲。

听闻岳家出事,妻子又有要求,自然吴大叔与儿女是不可能拒绝的。

“当时大哥二哥都在镇上干活,您走了一道,就让我们先赶路,说寻到了大哥、二哥,就来找我们。”

少女口齿伶俐的将当时的事情说了一遍,讲到这里之后,那表情憨厚的吴家大郎终于点了下头:

“我跟成才都在店铺干活,就接到了您托人送来的口信。”

他说道:

“送口信来的人说,您身体不适,让我跟成才快去接您。”

自上一次吴婶从沈庄归来之后,确实脸色不大对劲儿。

夜里也睡不安寝,恶梦频频不说,脸色也发白,家里人都看在眼里,觉得她是不是患了什么疾病。

本来打算等沈庄的事情了结之后,找个大夫替吴婶把脉,抓几副药吃。

哪知吴婶才刚出行,就出了事,两个儿子一听都急得不行。

吴婶听到这里,又急又气,心疼家人卷进了这桩事情中,不由埋怨出声:

“人家说了你就信?”

厉鬼化为她的样子,去了家里骗人,女儿与丈夫受了骗上当也就罢了,两个儿子既没见人,就光凭别人一面之辞就听信,这令得吴婶急得直跺脚,斥责:

“你这傻小子,光长个头不长脑子!”

“娘。”说话的吴宝才被她一骂,也不由有些委屈,同时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

“因为代话的人拿了您的信物,我跟宝才才信的。”

说话的功夫间,他从胸口的暗包里取出一个东西,朝吴婶递了过来。

吴婶还没说话,那赶车老头儿却像是见了鬼般,目光一瞟到此物,登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啊!”

他突如其来的惨嚎吓得众人不轻,就连正欲去接儿子手中物品的吴婶也骇得胖硕的手掌一抖,如触电般的缩了回去。

“你,你叫什么?”

大家都瑟瑟发抖,吴宝才这样一个汉子也面色青白,嘴唇颤抖不止。

赶车老头儿的目光恐惧,以一种绝望无比的眼神从宋道长、宋长青以及宋青小身上一扫而过,抖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是吴婶的报酬。”

宋青小一看此物,再结合赶车老头儿的表情,顿时猜了出来。

老头儿疯狂的点头,老道士几人也反应了过来,那拉着赶车老头儿的男人又牙齿相互撞击,发出‘咯咯’的响声。

只见吴宝山的手上拿着一只粗旧的青灰色棉麻荷包,包里鼓鼓囊囊,像是装了些东西。

“什么报酬?”

那先前半道下车的众人听闻这话,不明其中原委,当即问了一声。

赶车老头儿话都说得不大分明,那牵着他的另一个男人便压低了声音将先前车上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直听得分别的众人心生寒意,哆嗦不止。

不止是吴宝山,就连吴婶也没想到内中竟有如此详情。

她在车上的时候昏死了过去,错过了不少的事,此时一听这话,便想起先前宋道长在见到‘宋长青’等人后问起车费的事。

难怪当时那群人一说给了九枚大金元后,几人都认出了这些人就是鬼。

了解了事情来龙去脉,吴婶一时之间骇住,竟不敢伸手去拿那儿子手中的荷包。

倒是关键时刻老道士强行镇定,上前一步将吴宝山手中的麻布荷包接了过来。

他一拿走此物之后,吴宝山就像是甩脱了什么祸害一般,拼命的搓了搓手,甚至拍了拍自己的衣袖,想借此动作拍开晦气。

老道士一将荷包拿到手中,只听荷包内‘叮铛’撞击作响,像是装了些大洋。

他将收口的袋子打开,往掌心一倒,从里面倒出了数枚银元及大洋。

以手指拨拿数过之后,恰好银元、大洋各四枚——这与最初赶车老头儿所说收到的数目相吻合,大家刹时不敢发一语。

“……”

沉默了许久之后,吴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唤了一声:

“道长——”

“冤孽啊。”老道士叹息了一声,“看样子沈庄的那些冤魂,是不准备放过与沈庄有关的每一个人了。”

事到如今,情况已经十分鲜明。

吴婶出身沈庄,不止是她中了招,就连她的儿女们也都被牵连在内。

吴家的几人闻听此言,都不由开始慌张,吴妮儿伏在吴婶的肩头,又开始害怕的抽泣。

“之后呢?”正在此时,宋青小又问了一声。

大家正沉浸在不安、恐惧之中,初时听到她这话,众人都没反应过来,隔了许久,吴妮儿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勉强道:

“之后我们跟大哥、二哥以及嫂子等汇合,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这里。”

“厚山他们也来了?”

吴婶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问了一句。

‘厚山’是她孙子的名字,今年才将五六岁,正是胖硕可爱的时候。

一听到全家都被厉鬼引来此处,吴婶露出一副天都要塌了神情。

“厚山来了此地之后觉得有些不大舒服,大嫂抱着他正在船上等呢……”

吴妮儿说完这话,伸手往身后的江面一指。

她手指的方向,是码头的尽头,下面是风平浪静的江面,码头的底下传来极有节奏的撞击声。

‘笃——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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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67章 上船

撞击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吴妮儿的话般,令码头上的人浑身紧绷。

“这些孽障,竟然如此嚣张!”

老道士怒发冲冠,厉喝了一句:“朗朗乾坤,哪容妖鬼如此横行!”

“鬼……啊……”他话音一落,只听江面之上,幽幽传来了一句似有还无的女子尖细的惨叫,那声音像是要断了气,像是吴婶之前被唤醒之时惨叫的那一声回音。

听闻到这一声阴冷的叹息,吴妮儿打了个寒颤:

“我们等了一天一夜,有些不安,但却又走不出去。”

他们被困在了这里,幸亏临行之前考虑到有孩子,带了些许吃食,但熬到如今,也是又怕又急。

吴婶迟迟没来,既担忧她出了什么事,又觉得此地诡异,虽说还没遇鬼,可光是这片散不开的大雾,以及原本热闹无比的码头如今变得异常冷清,方圆百里没有半个人烟,就够令一行人骇得肝胆俱裂。

“除了我们之外,这里还聚集了几个人,都是沈庄的本地人,被困在这里,走不出去,也进不来,说是大雾已经生了十几天的时间,他们走了许久,在附近挖了些地瓜、菜叶等充肌。”

吴宝山说道:

“我开始还有些担忧……”他也害怕一家人像这些沈庄中人一样,被困在江岸的一侧,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活活的困死在这里。

“但随后妮儿就听到了声音,说像是娘的。”

他指的是吴婶先前醒来之后,叫的那一声‘鬼’。

母女连心,吴婶的惨叫引起了女儿的注意,猜到了母亲可能到了此地。

所以后面才出声呼唤母亲,最引这呼声也传进了吴婶的耳里,才令得两拨人顺利聚集。

“也算是阴差阳错。”老道士听到这里,叹了一声。

吴宝山面色惨白的点了点头。

眼泪原本已经止住的吴妮儿又开始哭,这一天一夜以来,她随时提心吊胆的,不过害怕哭出来影响到父兄嫂子等,才一直强忍罢了。

这会儿一见到母亲,心中的大石放下了,她这才啼哭道:

“娘您没事儿就好了。”

他们没有发现先前引他们过来的‘吴婶’是鬼,一开始还没感到害怕,只是以为母亲半路失踪。

偏偏这里大雾弥漫,他们根本走不出去,便唯有被动的等待。

焦虑、不安化为巨大的惶恐,直到此时见到吴婶平安出现,那提起的大石才算是落地了。

吴婶一面心疼的替女儿擦了擦眼泪,一面轻声将自己这一路以来的遭遇跟家人们说了出来。

众人听得既是骇然,又是后怕不安,末了那吴家父子要向宋道长叩头: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老道士忙不迭的伸手阻止,但这父子几人性情倔强,却是不顾他的阻拦,硬生生叩了几个响头才站起了身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

各自说过彼此的事情之后,吴家大叔有些不安的问出了这句话来。

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老道士的身上,等着他发话。

“这里能走出去不?”

老道士沉吟了半晌,突然问了一句。

吴家父子都齐齐摇头,摇完之后,吴宝山转头喊道:

“沈叔,您出来吧,我娘带领着老道长来了呢。”

他喊完话后,向宋道长解释道:

“这沈叔家在沈庄,原本是携妻女回岳家的,结果在归家的途中被困在了此处。”

吴宝山舔了舔嘴角,低声的道:

“他带了俩下人,一共五口,也是最初被困在此地的。”他的脸上露出了略带怜悯之意的苦笑,强调道:

“已经半个月了!”

另一个跟着吴家人上前来的沈庄人接口道:

“这里走不出去,无论往前还是往后,绕了半天,总归会回到原处。”

他们最初被困的时候也不信邪,沈庄当初有多繁华,江边往来的行人、客栈就有密集。

这些人不可能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就全部消失,所以回到江边最初被困的时候,几人曾经相约四处走动,想要寻找到离开此地的出路。

但无论兵分几路的往前走,最终仍会回到这个码头。

吴宝山喊完话后,就听到那‘笃、笃’的撞击声越发急切,江面被拨动的细微水流声清晰的传进众人的耳朵里。

不多时,只见码头的下首角落处钻出一道人影来,有些不安的眺望此处。

见到有旁的人来之后,那人并没有过来,只是站着没动。

“那里有船?”

宋长青指着远处问了一声,吴家大叔就点了点头。

“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码头有一条船,先到的人就住在船的上面,已经呆了许久。”

船在码头的下方,像是吃水颇深,在雾气之中只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宋青小听到这里,不由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看来这是要请君入瓮了。”

老道士赞同的应了一声,叹了口气:

“青小说得没错,此地由强大的厉鬼怨气形成一个特殊的鬼打墙,将沈庄之人困住。”

既不让人离开,也不让人退缩。

偏偏在码头的一侧留了一条船,就如同各个死胡同口出现了一条生路,摆明了就是要请人乘船而走的。

大家越听越是害怕,那先前半路下车的妇人瑟缩道:

“我可不想去沈庄……”

她话没说完,其他人也都心有余悸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众人就是再傻,也看得出来沈庄的问题十分严重,这会儿坐上船恐怕就是死路一条了。

众人虽没出声,可是露出的神情间与她的想法也似是差不多。

老道士心烦意乱,听闻这话就斥道:

“如今哪由得了你想怎么样呢?”

阴鬼请客,根本不容人拒绝。

此地的鬼打墙,以老道士的术法根本难以破解。

最严重的,是他身上带来的符纸已经被消耗了大半。

他临行之前在上香的时候因为逆卦象而行的缘故,试图强求一个圆满的结果,却被力量所反噬,受了一些伤。

在路途上又数次施展秘法,如今实力受了些损伤,没有办法也不可能将这些人完好无损的送出。

“如果不顺从,恐怕被困在此地,最终缺少食物,活活死在这里。”

大家一听他这话,又怕又悔,赶车的老头儿跺脚哭:

“我何苦要趟这浑水哟!”

吴婶也不敢去接这话,顿了半晌,才怯生生的问:

“道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上船吧。”不等老道士开口,宋青小突然说道:

“既然船停在这里,恐怕就是为了要运我们前往沈庄的。”

在众人皆慌乱无助的情况下,她展现出了非凡的冷静与从容,使得宋长青不由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目光之中露出几分嘀咕。

倒是老道士,此时心神已经大乱,倒像是没有注意到小徒弟的异样表现,闻听这话,点了点头。

其他人有些不情愿,尤其是以那妇人为首的一群外乡客,结结巴巴的道:

“我,我们又非沈庄的人,又跟沈庄没有,没有什么关系……”

她还心存侥幸,偷偷睨了老道士一眼:

“既然此地如此凶险,不如老仙长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将我们……”

这样的话众人之前在黄鼠狼围攻时已经提过一次,遭到了老道士的拒绝。

可是经历过一番风波之后,这女人也看了出来老道士面冷心善,极为有正义感,因此仍心存侥幸,想要将他说服。

其他人虽没说话,但目光都落到了老道士的身上,显然心中的想法也与妇人是一样的。

不止是他们,就连沈庄的那些人、吴家的父子,听到老道士法术通天的时候,都眼睛一亮,露出期待之色。

吴家父子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他们看来,沈庄出事极有可能与百年前的屠城怨气有关。

他们要害的,可能就是沈庄的人罢了。

既然如此,他们并非沈庄的人,不进沈庄便成,沈庄的事与他们又有什么相干呢?

宋青小冷眼旁观,以她的修为,这区区雾障自然是困她不住的,但这些人的品性并不高洁,没有任何值得人怜悯之处。

且既然众人齐聚于此,说不定与她的任务相关。

她并不是老道士那样真正的慈悲心肠,事关自己的任务线索,她自然不可能在此时因为几人哀求而动容。

“不瞒你们说。”

老道士被众人一看,心中也软了下来,长长的叹了一声:

“我的力量对付一般的阴魂厉鬼尚有作用,可是沈庄的怨戾之气,又岂止是一般的阴魂厉鬼可比的?”

他这话一说出口,其余几人脸上便露出不以为然之色,像是觉得他在推托,老道士又道:

“而且我在临出门前,本身受了些伤,一路灵力又消耗了一些,此时送你们出去,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老仙长……”

妇人还想说话,老道士将手伸出,做出一个阻止的姿势:

“更何况你们上了这车,便已经沾了因果,根本不可能跑得脱。”

他看了吴宝山父子一眼:

“阴阳自有分界,可是厉鬼胆敢在青天白日出现,且幻化为吴沈氏的模样迷惑于你们,道行已经很高了。”

一行人听他说到这里,以为他只是东拉西扯的想要转移众人注意力罢了,正欲再说话,老道士又道:

“沈庄的鬼能出现在八十里开外,你们就敢笃定,就算我拼着这一条老命将你们送回家去了,你们就不会再度被冤魂缠住?”

这话恰好点中了众人死穴,先前还想着归家的一行人,刹时僵硬,面如死灰了。

“到时不止自己难以逃脱,恐怕还会祸及家人,我言尽于此,各自斟酌吧。”

老道士话音一落,当即双手一甩,大步往码头的方向走了过去。

其余众人一脸绝望,但怔愣了片刻之后,仍慌乱的跟了上来。

“道长——”

“我本领低微,但进了沈庄以后,也会尽我所能的……”

老道士没有转身,只是说完这话,便走到了码头的尽头。

他性格端肃,且一身正气凛然,说出这样的话自然令人信服。

到了现在,众人也没有其他退路,面面相觑之下,便唯有跟在他的身后。

码头的下角停了一艘船,船身刷了黑漆,映在水中几乎与江水融为了一体。

船中站了一个皮肤松垮的男人,看上去约四十来岁,阴沉着脸,见到众人走来,一脸警惕的退到了船舱口。

“沈叔,这是云虎山一门的宋道长,道长很有本事,能驱鬼捉妖呢!”

吴宝山上前介绍了一声,那中年男人并没有松懈,眼中露出怀疑之色。

“先上船再说。”

吴宝山踩着码头的竹梯下去,跳进了船中。

船体吃力,晃荡不停,拨弄着江水,发出‘哗哗’的声响。

黑船的一头撞击着码头的木柱,‘笃——笃——’声更加急切了。

那站在船舱口处的男人身体摇摆,慌乱之下伸手抓住舱门,才将身体稳住。

“娘,您先来,下来。”

吴宝山晃了两下身体,向自己的母亲伸出手来。

话音刚一落,就听那被称为沈叔的人道:

“沈家妹子也就算了,后来的人有食物没有?没有不准上船的!”

他看样子已经饿得狠了,双眼青黑凹陷了下去,拉杂的胡子结成一缕一缕的,其间嘴唇干裂出层层白色的壳。

吴宝山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的看了看老道士等人。

“你这人……”

其他本来就不想前往沈庄的人一听这话顿时恼了,大家正要争执之间,宋青小二话不说跳进了船内,大步行向船舱口。

“我……”那男人一见她不听话,顿时大怒,正欲开口间,宋青小提起一条腿,往他当胸踹去。

她的力量已经极力克制,可这一脚的威力却仍非同小可。

男人一被她踹中,身体后躬,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的‘咔咔’声响里,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矢般往船舱内飞落而出。

‘哐铛’的撞击声里,舱内的女人、小童放声尖叫哭喊,将男人痛苦的呻_吟压盖过。

船身剧烈的晃荡,拍打着水波,撞击木桩发出急促的响声。

一船人顺着船身的力量来回颠簸,她不抓舱门,整个人也站得极稳,在船身像是即将要翻转的剧烈运转下,面不改色。

宋青小平静的转头,冲着目瞪口呆的宋道长等人喊:

“可以下来了。”

“……”

老道士此时的脸色极度精彩了,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恍惚,下船来的时候还险些崴了脚,幸亏一旁宋长青将他扶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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