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顺天府乡试(第一更)

嘉靖十年。

八月初七。

贡院外人头攒动。

按照惯例,顺天府乡试前一日,考生需认领号舍,熟悉场地。

上千学子聚集于此,场面蔚为壮观。

有白发苍苍的老秀才,有稚气未脱的少年郎,有衣着华贵的官宦子弟带着书童仆从,还有以海玥为首,海瑞、林大钦、严世蕃,今科应试的一心会成员。

海玥几人面色如常,轻声谈论着,唯独严世蕃的神情有些恍惚。

贡院门前广场上已经排起了长队,官吏们手持名册,核对考生身份。

“国子监生员海玥。”

一位书吏稍加核对,顿时露出讨好的笑容:“海小相公,西文场玄字二十三号,祝高中!”

“多谢。”

海玥领了号签,继续等待。

书吏对待每位一心会成员都是恭恭敬敬,如今这个会社的威名,京师官场早已是人尽皆知,趁着大好时机笑容满面地送上祝福。

这个时候谁都愿意听几句吉祥话,海瑞几人也都颔首致意。

“严小相公,西文场玄字七十九号,祝高中!”

“哼!”

唯独到了严世蕃面前,就见他臭着张脸,闷闷不乐的模样。

书吏不知这位怎么了,也不敢招惹,赶忙去往下一个。

忙忙碌碌,众学子总算核对好了考场位置,人群骚动起来。

只见一队官兵簇拥着几顶官轿缓缓而来,最前面的轿子帘幕掀起,露出一张威严的面容。

“大京兆来了!”

“不,今日该称提调官!”

顺天府乡试,除了正、副主考官外,还有提调官、同考官、监试、监临,再有弥封、誊录、对读、受卷、巡绰监门、搜检怀挟的官吏,各司其职,负责整场考试中的每个环节,以保障考试流程严密,环环相扣。

其中提调官按照明制,顺天、应天二府乡试用府尹,各省乡试以布政司官充任,掌理试场帘外一切事务,封闭内外门户,凡送卷、供应物料、弥封、誊录等事,皆跟随点检查封。

所以这一场乡试的提调官,正是任期将满的顺天府尹霍韬。

这位相比起去年,也苍老了不少,依旧是面容肃穆,目光如炬,朗声训诫了几句考场纪律,便命人打开贡院大门,让学子们分批进入认领号舍。

海玥一行走进龙门,眼前是一条笔直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围墙,每隔十步就有兵丁肃立。

穿过甬道,东西两座文场对称而立,每座文场又分为若干区,号舍如蜂巢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玄字号在西文场北端。“

书吏指引着方向,海瑞和林大钦在东文场,朝着那边而去,海玥则和严世蕃朝着西文场走去。

他们不算是第一批,沿途号舍已经有不少学子在熟悉环境,有的在清扫号舍的灰尘,有的正在与邻号考生攀谈,有的在这个时候嘴里依旧喃喃低语,默诵着经文。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的气氛。

海玥和严世蕃分别找到了地方,发现号舍还算干净整洁,桌椅也都完好无损,不至于中途摇晃,影响了答卷。

顺天府毕竟是京畿重地,贡院作为全国最拔尖的考场,环境不是地方可比的,如此也就放心了,结伴朝外走去。

一路上,发现严世蕃阴沉着脸,海玥宽慰道:“东楼,科举应试首重文华,然心志尤为根本,切忌患得患失,神思不属啊!”

“我不是不知这个道理……”

严世蕃苦笑:“但谁能想到,这主考官还能临时更换的?”

他本来都打听清楚了,嘉靖七年,也就是上一届的顺天府乡试主考官,为当时的春坊右庶子韩邦奇。

韩邦奇是正德三年进士,撰有《洪范图解》《禹贡详略》等书,是明朝研究《尚书》颇具影响的学者,其当科的具体试题,就出自《尚书》。

而今科顺天府乡试主考官,为礼部郎中张璧,擅《周易》,那么自不必说,试题里《周易》的篇幅肯定大幅度增加。

严世蕃甚至连张璧的文集都弄到了手,不仅在国子监内苦心钻研,回到家还请教严嵩,严嵩百忙之间,也为儿子补习,希望其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然而万万没想到,张璧的老母亲去世,他回乡奔丧,顺天府乡试主考官换成了吏部郎中,翰林院编撰李默。

严世蕃听到这个消息后,人都傻了。

我研究了那么长时间考官的文集,你告诉我临时换人了?

看着他一副长吁短叹的模样,海玥暗暗摇头。

揣摩考官的喜好,避讳考官的厌恶,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但打铁还需自身硬,把通过的希望全部押在考官身上,未免有些太孤注一掷。

别的不说,主考官也不是唯一的阅卷者。

弥封誊录后,先是交由房官处进行初评,房官将自己认为好的试卷,蓝笔加批推荐给副主考官,这个过程一般被称为“出房”,然后副考官书“取”字,正考官书“中”字,才是正式录取。

大致流程是过三道手,当然一般不是名列前茅的文章,需要主考官排次序,那些普通合格的,也可能直接由房官和副考官定下。

严世蕃当然清楚这点,可他从不小觑自己的才华,只要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必然是名列前茅的,再戳中考官的喜好,那榜单上的最前列绝对有其一席之地。

甚至此时他长长一叹,颇为遗憾地道:“本想为我一心会摘得解元之名,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

‘你也真敢想!’

海玥心头失笑,嘴上应道:“那确实挺可惜的,不过东楼也不要气馁,明日好好发挥便是!”

回到国子监斋舍,大伙儿也不看书了,临时抱佛脚也不必在这个时候,倒是晚上早早睡下,养精蓄锐。

然而夜间,有一张床上的人翻来覆去,愣是没有睡着,第二天顶着个黑眼圈爬了起来。

洗漱完毕,海玥领队,再朝贡院而去。

这次不单单是他们抵达,徐阶、赵时春、俞大猷、王慎中、陈束、熊过等齐齐于寅时赶至。

秋露凝在眉睫,也要体现出一心的团结。

赵文华更是站在最前列,深深一躬,满脸期待:“鹏程万里今朝始,桂子香时必占魁!愿诸位笔落风云动,榜开日月辉!”

众人于贡院外还礼,然后提着考篮,一路经过层层盘查,抵达自己的号舍。

“肃静!“

等待了足足两刻钟,所有学子全部入座,铜锣骤响,题纸随沙沙声传来,海玥接过,开始默默审题。

“东流为济,入于河,溢为荥;东出于陶丘北”,这一句出自《禹贡》;

“四海之内咸仰朕德,时乃风”,出自《说命下》;

“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出自《洪范》;

“王其徳之用,祈天永命……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歴年,式勿替有殷歴年”,出自《召诰》。

‘依旧是《尚书》为主场么?’

海玥将试题过了一遍,心头就已了然。

四书五经,并不是所有篇章都适合作为科举考试题目的,选择的都是主旨精深,义理丰富,词句典雅的语句入题,这才有了程文程墨的存在,允许学子致敬。

预考三场,县试、府试、院试,海玥就是这么过来的。

自己的水平不足,就借鉴范文,所谓引经据典,本就如此。

当然,这种应试方式到了正考三场,就要因考官的喜好而异了。

有些考官不以为意,认为文章只要基础扎实,行文流畅,有理有据,化用他人的文章无伤大雅;

但有些考官则十分在意考生自身的水平,哪怕文章略逊,只要言之有物,有自身的观点,就可得青睐,反倒是对那种背诵程文然后引用的十分厌恶。

所幸经过这一年与诸多大才子的熏陶,海玥现在是两者兼具,应对自如。

审题完毕,答案已了然于心。

胸有成竹,提笔答卷!

与此同时。

西文场玄字七十九号舍中。

笔尖悬在砚池上方,墨滴将落未落。

‘不好!这一篇上下文到底是什么来着?’

严世蕃脑中一时间全是空白,竟记不起《禹贡》篇的上下文。

‘别吵了!别吵了!’

隔壁号舍传来咳嗽声,接着是笔管轻叩砚台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太阳穴上,让严世蕃愈发烦躁。

‘冷静!冷静!明威教过我们那些考场的法子,不能局限于一题,先做后面的!’

严世蕃勉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忽听不远处的号舍传来裂帛之声,一个蓬头考生撕碎题纸,赤脚奔出,嘶喊着道:“噫!我中了!我中了!我见文曲星降在檐角!”

监试的官吏见怪不怪,上去拽他衣带,那人竟力大无穷,拖着两个官吏在地上爬行,指甲刮得青砖咯吱作响。

严世蕃怔怔地看着,突然弥漫出一股不安感,眼中的昂然自信瞬间消失,又恢复成昔日桂载小跟班的模样,喃喃低语:

“这次乡试……我不会……不会落榜吧?”

(本章完)

第168章 放榜日(第二更)

“这就是大明的京师么?”

一行车队缓缓驶入正阳门,莫光启探出头,看着晨雾笼罩中的庞然大物,流露出浓浓的好奇与敬畏。

他是莫登庸的第四子,此次安南使节团的正使。

年前出使的正使,于中途遇害身亡,消息传回安南后,莫登庸震怒,为表对大明敬意,再度派出使节,前来出使。

莫光启清楚,父王震怒的原因有很多。

大明朝这一年并不是仅有朝堂上在争论,两广、福建乃至湖广之地,已然进入备战阶段。

根据莫登庸的斥候线报,这些地区对于朝廷的调令反应不同,不少广西的官员并不愿开启这场大战,尤其是那些本就对明廷阳奉阴违的土司,就连镇守两广的征蛮将军仇鸾,对于战况都有担忧。

可耐不住一道道旨意下达,把那些消极待命的官员移开,再调度军粮,考察地形,修建哨所,准备从凭祥、龙峒、思陵州分别挺进安南。

这种厉兵秣马的状态,是最令莫氏政权担忧的地方。

一旦正式宣战,明军绝对是有备而来。

反观境内的反叛此起彼伏,莫氏始终无法统一整个安南,这才是第二批使节团匆匆上路的根本原因。

等抵达京师,已是九月,莫光启再想到前来迎接的礼部人员,只是一个年轻的主事,显然明廷对于他们并不在乎,轻叹一口气,看向对面的大汉:“武护,此行要多多仰仗你了!”

坐于其对面的,是一个肤色黝黑,眉骨高耸的汉子,双臂筋肉虬结,如铁铸一般,肩宽背厚,将劲装撑得棱角分明,正是莫登庸麾下十三太保里排名第五的莫武护。

看似名次不高,但安南内部都清楚,此人曾是莫登庸的亲卫,行事冷静,极少动怒,从不轻敌,哪怕面对看似无害的对手,也会全力以赴。

正因为这般心性,莫武护于战场上护卫莫登庸的安全不说,在私下也提前发现了三场专门针对莫登庸的刺杀,做到了防范于未然。

此番派出他来保护莫光启,显然是真的将这位王子的安危放在心上,而听了对方担忧的话语,莫武护轻声道:“殿下莫忧,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我等敬奉宗主而来,若真有意外,颜面无光的是明廷……”

莫光启道:“但那黎维宁的妹妹早来了京师,如今黎氏逃贼也多有叫嚣,要为黎维宁报仇,更有人称之为世孙,哼!他根本不是黎氏正统血脉,妄称王子而已,凭什么扯出这等威风?”

莫武护微微皱了皱眉,黎维宁已死,且是死在莫氏杀手手中,现在纠结这个对己方是不利的,提醒道:“殿下入了鸿胪寺后,若是遇见那黎氏女,切勿受其所激,失了仪态。”

“放心,本王知晓!”

莫光启颔首:“本王此来是代父皇请大明册封的,与那黎氏女争辩,只会乱了我等的章法,得不偿失!”

这般说着,外面的车队却渐渐慢了下来,最后更是不动了。

莫光启赶忙掀开帘布,朝外看去,沉声道:“前面是怎么了?”

为了入京,使节团特意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就入了城,难道还有阻碍?

“不巧!”

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年轻礼部主事徐阶转了过来:“好叫诸位知晓,顺天府乡试放榜,今科士子早早在前方的街道候着,我们得绕一下道了!”

……

今天正是放榜日。

五更三刻起,顺天府贡院外已挤得水泄不通。

考完后到放榜前的那一段时间,是最难熬的,好不容易等到这一日,昨晚不知又有多少学子失眠。

就算心态好的,也睡不着,三更天街道上就被报录人的梆子声惊醒,倒不如早早来看成绩。

古代农历九月,接近于后世的十一月,而北京本就是北方,冷得要比南方快得多,此时不少学子已经裹紧棉袍,呵出的白气在须眉上结了一层薄霜。

最令人心态崩溃的一点是,即便早早来此的,也发现抢不到好位置。

因为每次京师乡试会试的时候,都有专门替富贵人家盯榜的闲汉,早已扛着梯子、提着灯笼占据了最佳位置。

“借过!借过!”

赵文华头戴貂帽,后面跟着四个健仆开路,抵达中心,确定了自己安排的闲汉占住了地方。

如果按照他的想法,可以在不远处临时搭起一座彩棚,于深秋的清晨捧着热饮,等待榜单揭晓。

但他知晓,一心会的成员多为贫苦人家出身,此举恐怕不合心意,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面,所以只是让闲汉出马,就匆匆回去迎人。

果不其然,海玥、海瑞、林大钦和严世蕃在人群外发呆。

“会首!会首!这边!借过……借过!哎呦!!”

赵文华即便有四个健仆保护,都是满头大汗,再见海瑞和林大钦怔然的模样,笑道:“别瞧今日热闹,真正到了会试放榜那天,全天下的举子云集,那才叫震撼!”

海瑞和林大钦啧啧称奇,别说在琼山了,广州府时期也想不到这等场景啊,海玥则拉了拉强颜欢笑的严世蕃:“我们进去吧!”

赵文华也瞄了一眼这位,自从乡试考完后,这位就有些失魂落魄,看到对方不开心,他别提有多开心了,也从另一边拉住严世蕃:“东楼兄,快!快!咱们一起去看看,你排在多少名?哈!”

‘狗日的!想看我笑话!’

严世蕃气得咬牙切齿,心里却涌起一股逃避之感。

再怎么说,赵文华都是进士,自己如果连个乡试都考不过,那接下来还怎么面对这位?怎么面对一心会的其他人啊?

别人都是金榜题名,名动士林,就他一个监生出身?

别说第二把交椅了,他都感觉自己要呆不下去了!

且不说他的思绪翻腾,众人挤入人群里,来到视野最好的位置站定,等待起来。

时间缓缓过去,显得尤为漫长。

别说旁人,就连林大钦的呼吸都变得粗重,再无往日的冷静。

终于。

“铛——!”

贡院大门内传来铜锣声,人群顿时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要贴了!要贴了!”

第一张黄纸贴上照壁时,士子如潮水般前涌,不少人被挤得双脚几乎离地,而差役们开始见怪不怪地将人架住,避免踩踏。

海玥几人站的位置本来不错,但此时前方的学子全部踮起脚,有的甚至骑在身边的健仆背上,竟然阻隔住了视野,只听着耳边炸开此起彼伏的呼号:“中了!中了?没中?没中!!”“再找找!肯定有!”“让开!让我看看!”

“我们上去看看!”

严世蕃按捺不住了,也探起身子,却听得报录人的唱名声远远飘了过来:“——国子监海瑞——”

“十四郎!十四郎!你听到了么?在唱你的名字啊!”

严世蕃一震,尖叫起来:“那可是第一张榜,前三十之列!”

明朝中期的顺天府乡试,每期通过的的人数大约在一百五十名左右,也就是一百五十位新晋举人的诞生,这就是京师的待遇,地方上有的连百人都没有。

而一百五十人分为五张榜单,从高到低,依次张贴。

最先唱名的,就是第一张榜单的第三十名,一个个唱上去,直到今科解元。

一般也只有这份榜单有此荣誉,排名靠后的就自己看吧,没有这种当众宣读的机会。

此时海瑞的名字已然响起,代表他不仅高中,还名列前茅!

“那是我么?”

海瑞也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又好像是幻听,神情都有些恍惚了,脑海中只浮现出父亲模糊的背影和母亲慈祥的面容。

他的父亲海瀚是廪生,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吃上了皇粮,只可惜两次乡试都落了榜,后在自己四岁那年,就不幸病逝,唯一留下的,就是一方砚台,上面雕刻着蟾宫的纹路。

海瑞知道那是父亲的期许与不甘,深深记在心中,但母亲谢氏却只让他看过一回,并未时时以此为负担,逼着他一定要考中举人。

而今,他似乎真的中了!

“十四弟,去吧!”

身后传来哥哥鼓励的声音,海瑞下意识地往声源处挤去。

走着走着,忽然右肩剧痛,转头见一个白发老者死死抓着他肩膀,浑浊的眼里布满血丝:“后生……帮老夫看看……宛平……宛平范……范……”

“我帮老先生!”

海瑞见状赶忙扶住,生怕这老者一口气背过去,搀扶着对方一路到了榜单前,竟真的先查看起对方的名讳。

可惜没有。

那白发老者嘀嘀咕咕着,继续等待着后面的黄榜,海瑞定了定神,开始为自己搜寻。

其实方才他也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只是此刻看得更加清楚——

第二十七位,海瑞,国子监学子,广东琼山人士。

朱笔写的名字,在黄纸上排成纵列,每个都在跃动。

恍惚间,贡院屋檐上的脊兽在新升的朝阳下泛着金光,像极了父亲砚台上雕刻的蟾宫。

他怔然许久,露出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爹!娘!孩儿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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