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到我为止

壁炉烧得旺旺的。

温暖的火光跳跃着,将风雪带来的寒意尽数抵挡在屋外。

“醒了醒了……小家伙,快看这个。”

白头佬乌潜渊坐站在摇篮边上,惊喜的望着刚刚睡醒的张太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描着小人儿画儿的精致拨浪鼓,“咚咚咚”的转动着逗弄他。

小太平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拨浪鼓看。

小家伙儿还未足月,连笑都还不会,但还对是没见过的新奇玩具表现出了好奇。

张楚坐在乌潜渊对面。

他也目不转睛的望着刚刚醒来的小家伙。

两世为人,头回当爹。

他的心情……一直都是懵逼的。

老话总说,养儿方知父母恩。

以前他一直以为,当爹这回事,是天生的。

是在看见自己孩子的第一眼,就无师自通的。

但他当上爸爸后,才发现不是这样子的。

这个过程是循序渐进的。

一点一点去学当爸爸。

一点一点去习惯当爸爸。

这个过程是润物细无声的。

从走出这片湖畔精舍,就习惯性的忘记了自己爸爸这层身份,忘了自己已经有儿砸这个事实。

到还没离开这儿,就开始盼着早点回来,看看他、陪陪他、抱抱他。

这种改变,在他以前看来,是不可思议的……是可怖!

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为了另外一个人,改变自己的一切呢?

从理智的角度而言,哪怕是自己儿砸,也不应该例外才对。

但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之后,他才发现其实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潜移默化的。

当爸爸的,天生就会爱自己的儿砸。

就像四季更迭。

就像阴晴雨雪……

乌潜渊的目光,在张楚与摇篮里那个小家伙儿之间来回的游曳。

忽然松了一口气:“还好孩子生得像知秋,要是生得像你可就毁了!”

张楚愣了愣,陡然大怒:“谁说的,你好好看他的眼睛和眉毛,敢昧着良心说不像我?敢说生得不好看?”

“不像!”

乌潜渊:“你是卧蝉眉,小若拙是剑眉……以后长大了,定然比你生得俊!”

这话张楚把张楚问住了。

反驳他吧,就是骂自己的儿子丑。

不反驳他吧,就是在骂自己丑。

咦?

不对!

怎么左右丑的都是他们父子俩?

“那是!”

张楚话锋一转,就承认了儿砸比他帅:“我的儿子,长大以后当然比我帅!”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咱的基因好!

基因、染色体!

你一个高考都没参加过的土著,懂个篮子!

乌潜渊哈哈大笑。

他其实是羡慕张楚的。

打心眼里羡慕。

但他只能羡慕……

他的血脉里,翻涌着数十万人的血泪。

隔着血管、隔着皮肤,都令他作呕……

那是罪孽。

终其一生都洗刷不了的罪孽。

他不允许如此丑恶的血脉,从他的手里流传下去。

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孙,再活成他这副千疮百孔的模样……

所以,还是到我为止吧!

……

“大伯、老爷,饭菜备好了,快过去趁热吃吧!“

夏桃进门来,招呼哥俩过去吃晚饭。

他们一进家门就直奔这儿,都守了这只四脚吞金兽大半个时辰了!

哥俩恋恋不舍的看着摇篮里的小家伙。

外边又是风又是雪的,他们又不敢抱着这个还未足月的小家伙儿出房去。

张楚最后指着乌潜渊,很认真的对小太平说道:“儿砸,这个白头发的家伙是坏人,咱爷俩别搭理他。”

乌潜渊不甘示弱的指着张楚:“干儿砸,听干爹的,甭搭理你这个不靠谱的老爹,跟干爹玩儿,太平镇那样的大玩具,干爹给你修十个!”

二人相互不屑的朝对方翻了一个白眼,推搡着肩并肩的往偏厅行去。

待他们出去后,夏桃才忍不住笑出了声。

浑身裹得厚厚的知秋,从里屋里转出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亮,也满是笑意:“这俩爷们,真是越活越像小孩儿了!“

“是的呢!“

夏桃眯着眼睛点头。

她轻手轻脚的走到摇篮旁,拿起拨浪鼓轻轻的转动,“看哟、看哟”的逗弄小太平。

知秋走过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

这个,曾经也是个小孩儿呢。

可惜,还是长大了……

是姐姐不好,你想要的明明不多,姐姐却给不了你……

……

张楚与乌潜渊相对而坐。

桌子不大。

普普通通的四方桌。

菜也不多,五菜二汤,三荤四素,一凉六热。

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式,没什么雕龙绘凤、燕窝鱼翅之类的名贵菜肴,但看着很有食欲。

两碗烫嘴的肉羹下肚,乌潜渊终于回魂了……

他没告诉张楚,他为了赶在小太平会的满月宴之前回来,冒着风雪赶了两天一夜的路。

但他知道,瞒不过张楚。

张楚夹起一颗茴香豆喂进嘴里,佐上一口烧刀子,有滋有味、回味无穷。

“这次事儿办得还算顺利么?”

眼见乌潜渊伸手去盛第三碗肉羹,张楚终于开口了。

这个白头佬上门来,啥话也不说,就要先看看小太平。

这个白头佬上门来,张楚也啥话都不想跟他说,就想先领他去看看小太平。

北平盟哪有儿砸重要?

乌潜渊听言,放下碗筷,抽出一方雪白的汗巾不紧不慢的拭了拭唇边后,才道:“不算顺利,不过我还是都摆平了!”

他微微笑道。

眼神里没有光。

语气里也没有任何自得、炫耀的意思。

就好像,他只是用一个大钱多买到了一个窝头。

但很显然,多买一个窝头不需要长达十几天的谈判和疏通。

谈判?

弱者和强者之间怎么谈判?

疏通?

通缉犯与封疆大吏怎么疏通?

……

张楚想说点什么一笔带过。

但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乌潜渊不是弱者。

不需要安抚。

也不需要宽慰。

张楚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提起来向乌潜渊示意了一下,仰头一口就吞了。

一切都在酒里了。

乌潜渊笑着点了点头,认可了一切都在这杯酒里。

“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你准备什么时候打出北平盟的旗号?”

乌潜渊问道。

张楚沉吟了一会,说道:“这个事再压一压吧,再给我一两个月的时间,我先试试能不能在这段时间内,晋升气海。”

这个时候要是有一根烟在手里,他或许能说得轻松一些。

“晋升气海?”

乌潜渊愣了愣,惊喜的问道:“你哪来的奇火之种?”

张楚有些羞于启口:“霍鸿烨派人送来的。”

“霍鸿烨?”

乌潜渊微微一凝眉:“什么时候?”

张楚:“八天前。”

乌潜渊在心头算了算时间,冷笑道:“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张楚夹起一颗茴香豆喂进嘴里,没有接他这个话。

随后想了想,还是解释道:“天刀门倒台后,燕北州和西凉州过来了大批江湖高手,把玄北江湖搅得是一塌糊涂……我需要尽快晋升气海,坐镇大局!”

“我知道情况。”

乌潜渊点头道:“他既然给你,你安心拿着便是,我们哥俩还他的,比他这颗奇火之种重多了……”

张楚还是没搭腔。

他知道,乌潜渊话里的意思是拿霍鸿烨欠他的人情,抵那一颗地火之种。

霍鸿烨……或者说是霍家,的确是欠乌潜渊的。

北蛮入侵事件,无论乌氏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乌潜渊都是一个牺牲品,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没有人在乎过他。

霍家没有。

乌家或许感情上在乎,但做法上,却比霍家还狠。

他的一生,都被他们毁了……

余生都是残骸。

但人情不是这么算的。

霍鸿烨送那颗地火之种过来的时候,冲的不是乌潜渊的面子。

他就不能脸不要了,拿乌潜渊的人情与抵。

特别是,乌潜渊与霍鸿烨还是发小。

易地而处,哪怕某天他与乌潜渊因为某件事形同陌路了,他也绝对不能容忍谁在他的耳边说乌潜渊的坏话。

因为现在,乌潜渊的确是在掏心掏肺的对他。

乌潜渊见他一直不搭腔,笑了笑也就不说了。

他太了解张楚了。

只看张楚这副”你尽管说,反正我不会听“的表情,他就猜到张楚心头的想法。

他不为难。

也不生气。

反倒还有些欣慰。

他曾坚信并且努力去践行的那些美好品德,如今都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现在的他,比他最厌恶的那种人,还要可恶很多很多倍。

他是没机会回头了……

张楚还愿意继续守着他的原则、坚持他的底线。

这很好。

恶人有他一个,就够了……

“笃。”

张楚将杯中酒一口饮尽,重重的将酒杯放到桌上,道:“你别着急,我们还很年轻。”

“你想做的事,一年做不成我们可以做三年,三年做不成,我们做十年便是……要是咱哥俩这辈子做不成,还有太平,让他接着做!”

“总会成的!”

他吐着酒气。

眼神中却没有半分醉意。

乌潜渊笑了笑,端起碗道:“那就借你吉言了……以肉羹代酒,敬你一碗。”

张楚不情不愿的斟上一杯酒,与他干杯。

这个白头佬还是不肯喝酒,显然是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啊!

乌潜渊美美的喝上一大口肉粥,眸子里尽是笑意。

怎么可能让小若拙再来做这些事呢?

他的小名,可是叫太平啊!

所以,还是到我为止吧!

抱歉抱歉,这两天在忙着解决个人问题,导致更新少了,后边补,后边补。(拱手哈腰)

(本章完)

第445章 叔伯

按照骡子的想法。

小太平的满月酒就应该大操大办。

喜庆的红地毯。

从镇门一直铺到张府大门前!

热闹的酒席。

就不说摆多少桌了,太小家子气。

直接清出三条街,整个三天三夜的流水席,甭管你是抗包的下力汉还是要饭的叫花子,来了就可以上桌大鱼大肉管饱!

不图他们那俩份子钱,图的就是一阔气!

再发帖,把北饮郡内有头有脸儿的人物,全请来。

像以前牛羊市场有名的那个郑员外过大寿一样,找上百八十个嗓子嘹亮的弟兄,从镇门一路排到张府。

来个人物,就从镇门唱名,传入张府。

什么郡守大人XX到!

什么郡尉大人XX到!

传出去,多有面子?

眼下玄北州乱成一锅粥,什么蛇虫鼠蚁都敢冒头当大哥,正好趁此机会抖抖家底儿,让那些遭瘟的落魄户好好瞧瞧,他们太平会凭什么是北饮郡第一大帮!

……

张楚其实能理解一向沉稳的骡子,在太平的满月宴这件事上为什么会这么浮夸。

太憋屈了!

这些时日以来,太憋屈了!

从上到下,所有弟兄都觉得憋屈!

他这个做帮主的,被万氏天刀门的人追的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南四郡乱窜。

太平会从上到下那么多堂口、那么多生意、那么多弟兄,说暂时解散就暂时解散,底下的弟兄们在当地受得不是窝囊气!

好不容易整死了那万江流,结果还不能传出去让外界知道他们太平会有多牛逼,不能让外界知道惹上他们太平会是什么下场?

这也就算了!

但受了这么多窝囊气,好不容易才整死了万江流、扳倒万氏天刀门,桃子还被一群不知打那个裤裆里窜出来的臭番茄烂鸟蛋给摘了?

谁能不憋屈?

这些,张楚都理解。

但他依然想把这份方案,拍在骡子脸上。

若是以前,那个家伙这么胡来倒也无所谓。

他办的是添丁进口的喜事,又没碍着谁,就算有人看不惯,也不过顶多在心里喷他一句“狗大户”。

但眼下这个时候,不知道有多少老阴比苟在暗处,等待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机会。

他要真把排场的整得那么大,那不是给那些老阴比搭建选秀平台么?

都说宴无好宴。

张楚当了这么多年大哥,唯一一次大摆宴席,就被顾雄给打断了十三根骨头……这个仇,现在都还没得空去报!

……

腊月二十三,张若拙满月。

天公作美,这天竟出了太阳。

冬日的太阳不甚暖和,但澄澈的淡金色阳光洒满大地,让人一见便不由的心生欢喜。

今日太平镇最大的酒楼——百味楼,内外张灯结彩,连进进出出的小二哥腰间都扎了一条喜庆的红腰带,看起来又精神又喜庆。

酒楼大门外的两侧,都像是叠罗汉一样的用筛子叠了两堆煮熟的红鸡蛋。

所有的太平镇镇民,都自发的前来领红鸡蛋。

哪怕排的队都已经蜿蜒出两三条街外了,来领红鸡蛋的居民,也没见一个离去的。

百味楼外没设礼台。

但每一个领了红鸡蛋的人,都会在一侧的空地上放下一点东西。

有的放下了一小包精细的黍米。

有的放下了一把黄橙橙的透亮地瓜干。

还有放下了一个又萌又暖和的小老虎帽。

至始至终都无人组织。

但一切都进行的井然有序,来的人都面带笑容。

偶尔有磕磕绊绊、推推搡搡,也顶多是气愤的相互瞪上一眼,也就作罢了,就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一样。

百味楼里已经开席。

十桌酒席,坐得是满满当当的。

坐在上首的张楚,今天很罕见的换上了一身金红相间的喜庆长袍。

左边是抱着太平的知秋,右边是穿着一身赤色长衫的乌潜渊。

他请的人之中唯有姬拔没到,只派人送了一把比惊云还锋利的古拙匕首给小太平,说是见面礼。

张楚知道,肯定是北疆战事太紧,他脱不开身……

酒席很热闹。

杯盏交错,欢声笑语。

左边一句“想当年”。

右边一句“那时候”。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感叹。

偏生无人敢感叹出声,唯恐搅了今日的喜庆氛围。

张楚察觉到了这一点点微妙的气氛。

他晃眼扫视。

看到的是一张张熟悉中带着点陌生的面孔。

这些人,都是昔年经常跟着李正、大熊,出入梧桐里张府,吃过他娘亲手炖的绿豆汤的前四联帮老人。

当然,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太平会的中坚管理层。

上至骡子、张猛、孙四和大刘这四个堂主级大哥。

下到以太白府分舵舵主牛十三为首的各分舵舵主、分堂主。

一晃三年有余。

张楚自己,从一个身若浮萍、命如草芥的穷鬼,途径黑虎堂,入驻四联帮,转进太平会……一抬眼,庞大的北平盟,已然近在眼前。

他或许走得很快。

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而这些个昔年破衣烂衫、蓬头垢面、黝黑精瘦的汉子们,跟随着他也都完成了人生三级跳。

他们戴上金冠、银冠、玉冠。

他们蓄起短须、清须、虬髯。

他们变得威严、暴戾、豪爽……

看着他们现在的样子,他们过去的样子就浮现在张楚的脑海里。

巨大差异,令张楚仿佛在时空隧道中来来回回的穿越。

他想起了从前。

他想起了从前的从前。

铁鸟。

铁马。

红酒。

美人。

出浴……

遥不可及、光怪陆奇。

香辣气。

刀光。

大火。

血海。

尸山。

历历在目、如芒在背。

时间的魔力,莫过于此。

“哇……”

不知何时醒来的小太平,就像是自带出场BGM的大人物一样,用一声嘹亮的啼哭声来宣告自己苏醒。

清亮有力的啼哭声,拉扯着张楚的思绪穿过时空隧道,回到他这具疲惫的躯壳里。

他侧过头,愣了愣的看着小家伙伤心的脸。

知秋回了他一个柔情似水的眼神。

张楚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站起来。

前一秒还杯盏交错、欢声笑语不断的十桌人,本能的放下碗筷、杯盏从桌椅上弹起来,面色肃穆望向张楚。

张楚笑道:“好了,大家别搞得这么严肃,咱们这是在吃小太平的满月宴,不是帮中议事。”

他高高的举杯,笑着轻声道:“小太平还不会说话,我这个当爹的,替他感谢他的叔伯们,冒着风雪来吃他的满月宴,往后他要有什么追鸡撵狗、上房揭瓦的混账事,也请叔叔伯伯们多多担待,不要和让他一般见识。”

场面有些安静。

这些刀子都劈到眼巴前了,都能面不改色的挥舞刀子继续砍人的汉子们,内心涌动着无法用言语来诉说的情绪,手足无措的望着自家帮主。

他们吃的是刀头舔血那碗饭。

要他们抢舔狗的饭碗,的确是太为难他们了。

但自家帮主那一声“叔伯”,的确令他们回忆起了很多很多画面。

很多人明明做得很少,却说得很多。

而帮主,却是做得很多,说得很少。

很多事,他们以前不明白,以前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他们的位子越来越高,才渐渐开始明白,那些决定有多傻,有多难得……

好几息后,人群中才传来一道声音。

“帮主,俺老秦是个粗人,说不来吉利话,但俺今天说句放在这里,但凡俺还能喘气,就没人能动咱少帮主一根汗毛!”

这个家伙的确说不来吉利话。

但声音滚烫滚烫的,掷地有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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