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立誓!

乾国文圣姚子詹年轻时曾写过很多首边塞诗,歌颂过边塞戍边的苦寒,赞扬过将军血战的英武,描绘过恢宏壮大的战争场面;

而自打他担任过三边都督后,虽然也经常写诗作词,但却不再碰那边塞军旅的题材了。

越是在现实里难以直视的事物,在艺术演绎方面,就越是会呈现出浮夸,仿佛是要故意地给它堆叠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脂粉,强行遮盖住其本来的面貌,以做到精神层面上的自欺欺人。

战争,就是如此。

兵器击打甲胄,甲胄上窜起的火星,只是最为简单的开胃菜;

鲜血的飞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唯美的画面,但实则那一滩滩一堆堆浓稠的红色呈现在你面前时,你看到的,是令人心悸铺满你视线的“黑”;

紧随其后的,是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哀嚎,外加肠子、脑浆等等这些,原本平日里最为紧俏难得一见的,在此时,一下子滞了销。

冷兵器的厮杀,往往更为惨烈,轻而易举就能制造出一片人间炼狱。

区别在于,在这炼狱之中,你是人……还是鬼?

很显然,

在燕军这种惨烈直白的攻势之下,北羌骑兵,终于招架不住了。

人和鬼,在此时已经被赋予了清晰的定位;

他们本能地想要撤出这个战场,尽量远离这些悍不畏死的燕人。

但可怕的是,燕军依旧不依不饶,不是你想撤了,我就将你顺势击溃勒马收兵就完事儿了。

我就是要打残你,冲垮你,咬死你!

双方的士气,正在极为快速地此消彼长,尤其是当北羌骑兵看见燕人明明身中数刀,白骨显现,却依旧用牙齿咬住自己族人的脖颈死死不放时,

他们崩溃了。

北羌人部族之间打,再和乾人偶有摩擦,最巅峰的时期,不过是在乾国西北之地建国了一小段时间,但很快又被乾军镇垮了下去。

乾军的作战风格,在北羌人面前,往往会处于一种弱势,那种仗着骑兵之利和一尊庞然大物的国家掰手腕的感觉,会逐渐给北羌人带来一种……诸夏之国也不过如此的自视甚高。

可偏偏,百年以来,乾人的战力,往往是被诸夏大国所嘲讽的对象。

面对着作战素质比自己高,马术、射术都不比自己差,甲胄比自己精良,战阵经验比自己丰富的同类型骑兵天花板,再在对方被激发出了视死如归士气的前提下……

被一巴掌掀翻,

很难理解么?

明牙督司几乎呆滞着看着前方的战局,他看见自己麾下的那些勇士们,鬼哭狼嚎般地向后奔逃,看见自家的军阵,宛若垒起后又被一脚踹翻的沙子,开始倾泄了下去。

原本,北羌骑兵分为两个军阵,先前是各自散开,故意放燕军一条“生路”,而现在,则变成了最为可笑的主动拆解自己以求对方“分而破之”的愚蠢之举。

不过,明牙督司并不觉得自己愚蠢,也不认为自己先前的命令到底有什么问题;

原因很简单,

面对这种对手,

就算是把军队集结在一起,你能挡得住么?

此等局面之下,就算是你麾下兵马再加个一倍,能改变被冲垮的命运么?

至于现在,

自己甚至还得庆幸一下,早早地就将一半的勇士脱离出了战场,不至于被这般一锅端地推翻。

救援么?

怎么救?

把剩下的兵马再填进去?

且不说自己剩下的这一万能否喂饱这燕人的胃口,就是眼前肉眼可见的损伤,已经足以让明牙督司心痛得无法呼吸,同时在根本上已经影响到他回去后在北羌诸部之中的地位。

北羌人的部落习俗,和蛮人其实很相似,拳头大的为王,麾下勇士的战力,才是头人说话的底气。

最重要的是,

他明牙督司只是来帮乾人敲敲边鼓,捡捡挂落,再顺道从乾人这里得到“加官进爵”,以更好地投入到北羌之地的争霸之中;

而非真的,吾乃大乾忠良!

“撤兵,撤兵!”

原本的一切自我感觉良好,原本的自信满满,在这一刻,被完全地击垮了。

明牙督司下达了撤兵的命令,他不要再打了,也不想再打了,你燕人要走,就走是了,何必与我在这里血拼?

伴随着犀牛角苍凉的声响,在接收到撤退的命令后,北羌人最后一点点的抵抗意志也消亡了,最后一丁点的心理负担,也随之不见,大家开始,撒腿跑吧。

自古以来,主将为何极为看重那似乎虚无缥缈的士气,因为所谓的“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只有在最为极端的情况下才可能发生,绝大部分时候战争的结果是以一方的溃败而收场。

按理说,

眼下应该可以了。

北羌骑兵从士卒到主将,都被打崩了士气,常规意义上而言的作战目的,已经达到。

但对于郑凡而言,

这,

还不够。

北羌骑兵还存在着建制,他们的头人,还能对自己的部族进行着约束和指令。

眼下的溃逃,只是一时的,虽然按常理而言,一支刚刚经历了溃败的军队,在短时间内也很难再重新担负起正面作战的责任了;

但,

乾人的许诺和赏赐,

足以让他们的头人再度铤而走险,重新粘上来。

且经历过这种被正面捶爆心怀畏惧的对手,他们接下来面对你时会更胆颤心惊,见你回头甚至都可能吓得调头就走,但对于你而言,这反而更为恶心。

黑龙旗,

早早地就已经被郑凡夹在肩下了。

胯下貔貅不需要吩咐,已经懂得了自己主人的意思,开始奔腾起来。

陈仙霸、郑蛮各自扛着旗紧随其后,阿铭剑圣和徐闯,时刻护卫在王爷的身边。

貔貅,本就是燕人的图腾;

王旗,是燕人军方的最高象征;

黑龙旗,更是燕人的军魂;

当种种要素,被集结于一身时,

那就是神,

不,

是超越了宗教意义上神祇的一种存在。

他能让你继续思考,而不是浑浑噩噩的盲从,他让你在清醒的状态下,心甘情愿,而不是如傀儡这般麻木僵硬;

王旗,

自战场上奔驰而过,

随即,

刚刚还在冲杀之中,脱离了甚至还未脱离战局的燕军骑士,开始本能地向王旗重新汇聚。

这种战争秩序,是烙印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

苟莫离曾在一次喝多了时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感慨过当年他和靖南王正面交锋的那场望江之战,他说他败得没脾气,彼时十万大燕最精锐的铁骑在冲阵之后居然可以顷刻间一化十,直接将自己身边兵力占优士气正盛的野人大军主力直接给打懵了。

不过苟莫离后来也有些不服气地说道,这种世间罕见的巅峰铁骑,看似无敌,实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若是没有后来者继承,不用二十年,十年就足以消沉下去,毕竟不是谁家都能像当年镇北侯府那般拿荒漠蛮族这个邻居磨刀,且一磨还是百年!

但至少在眼下,这支靖南军,依旧保持着当年老田在时的锐气和素质。

也正因为他们的宝贵,所以李富胜在梁地全军覆没后,才会造成这般大的震动。

王旗是引领一切的风向标,

燕军如同散落于地面的一片又一片黑色的棋子,开始自发地进行追随。

明牙督司正领着另一部人马撤离,回头一看,发现自后方视线里,燕人的旗帜立了起来,再之后,则是燕人的骑兵。

他们似乎不懂伤痛,也不知疲倦。

梦魇,恶魔!

北羌人习俗信奉之中的,对“恶”之面的形容,此时完全可以加到这些燕人身上。

当年,燕人第一次攻乾时,乾国大军数万数万地一触即溃,那时不少相公都曾感慨过,就算是数万头猪,燕人想抓也没这般轻易吧?

事实上,溃散的士卒真的比不上溃散的猪,猪听不懂话,也没秩序,散开乱跑,真的很难抓,而人不同,溃军也会本能的趋利避害,甚至是自发地集结以获得表面上“人多势众”的安全感,相当于会自发聚团的猪,可谓是省了太多太多的功夫。

故而,

战场的局面一下子变得很是诡异。

哪怕经历了一场战败,但人数依旧占优的北羌骑兵后头,跟着的是数面大旗之下的一小众人,而在这之后,则是身上血污都来不及清理的燕军骑士,正不惜一切地催动自己胯下战马的马力,希望跑到自家王爷前头去。

但很可惜的是,貔貅的速度,在这群刚刚经历了冲杀的小老弟面前,真不是吹的。

而前方的北羌骑兵,他们聚集在一起溃逃的速度,真的不算快,和后头完全不顾什么队列军制只想着闷头向前冲的燕人比起来,压根就不在一个层次上了。

终于,

郑凡等杀入了北羌骑兵之中,预想之中的剧烈碰撞,其实没有出现,大家不是相对而是同向而行,要么干脆地将后背留给你,要么就是当发现你已经策马来到他们身侧时,还得先反应一下,啊,你居然不是我们自己人。

王爷没有主动地去砍杀,而是将旗帜举高,貔貅以更为狂暴的姿态向前冲去,乃至于陈仙霸等人胯下战马压根就追不上了。

剑圣和徐闯在此时直接从战马身上跳下,身形前冲,靠着气血的瞬间爆发加持出的速度,继续陪侍在王爷左右。

阿铭的身形则幻化作了鬼魅一般,左手甚至抓住了貔貅的甲胄,像是在搭车。

没办法,

自家王爷,上头了!

而这种王爷的上头,带来的是后方追击的这些燕军士卒更加兴奋的歇斯底里。

渐渐的,逃跑的一方和追击的一方开始接触,开始交叉,开始融合。

在这种被追逃的局面下,其实回过头拼命是最冷静的抉择,总好比被人自后方一刀砍翻死得稀里糊涂。

可问题是,谁都清楚此时回头固然能追求一下“自我价值”,但面对后方不断追袭过来的燕军,自己是必死无疑。

失去了勇气,又有着逃生的侥幸,直接让这群在乾国西北耀武扬威一甲子的北羌骑兵,成了最为愚蠢温顺逆来顺受的待宰羔羊。

而伴随着燕军不断追随着自家王爷的深入,切割的区间也在不断拉大,导致逃跑之中的北羌骑兵建制,直接崩断了。

明牙督司身边有一众最为亲信的勇士,还打着自己的部族战旗,原本,这是聚集自己麾下勇士于战场上转移的风标,但在此时的压力之下,北羌骑士们在接连紧逼的局面下,开始自发地脱离他们头人的方向,因为大家伙已经感觉到了燕人的目的,自然而然地,趋利避害。

战局的切割也因此进行得更为顺利。

明牙督司以自己的莫名自信,同时以北羌骑兵的莫名自信,强行配合了郑凡一波,让其打出了骑兵之战最为教科书式的爆锤一幕。

当然了,以现如今平西王爷的身份,这一场所谓的大捷以及所谓的标准胜利,于他而言,实则没多少增彩的意义;

打出来,是理所应当的,没打出来,或者赢得有瑕疵,这才是不应该的。

所以,

当明牙督司在转移时,一边还在继续“自以为是”地指挥队伍一边回头向后看一眼时,忽然惊愕地发现,自己身后的勇士,怎么一下子变得这般稀薄了?

人呢,人呢,人都去哪儿了?

更让其惊恐的是,

骑着貔貅,身着玄甲,手里扛着黑龙旗的那位,竟然距离自己这般近了!

甚至,双方已经可以看见捕捉到对方的目光。

这种被对方主将,哦不,是被对方王爷直面的恐惧,是巨大的。

郑凡的身边人清楚,他平日里在战场上到底有多么小心翼翼;

可外人,不知道啊。

再加上靖南王曾经那几乎是武夫巅峰的战力天花板,几乎可以让什么银甲卫凤巢内卫以及江湖侠客都生不出去刺杀他想法的那种令人绝望的强大,

自然而然地,继承到了作为田无镜关门弟子的平西王身上。

这是老田留下来的遗产,

没人会天真地认为,靖南王只是教授了平西王兵法,要知道,人家可是连儿子都交托给他了,怎可能不把压箱底的东西倾囊相授?

再者,平西王爷身边郑樊力的传说,有不少就指向的是,所谓的各种“樊力”,实则是平西王爷在江湖上留的化名。

所以,谣言这种东西,看你怎么用,任何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好人妻的名声,固然让平西王爷感到困扰,但其他的一些谣言,却能够让其形象,变得无比高大。

至少,此时这位督司,是压根就没有调转马头来一场擒贼先擒王或者鱼死网破的决心。

可奈何,

貔貅的速度,还是太给力了。

当距离再度拉近到一定程度后,明牙督司身旁的一些忠诚的勇士,抱着一种必死的心态,帮自家头人阻截。

貔貅在此时发挥到了极致,身形一跃,竟然越过了他们的头顶,而这时,又有几名勇士张弓搭箭。

“嗡!”

阿铭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上前,吃了这一箭。

紧接着,

龙渊呼啸,将一侧另外两个张弓的北羌骑士斩翻下马。

一来二去之间,短暂的瞬间交锋,王爷和明牙督司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近了。

可能,

即使是郑凡本人都没料到,竟然打着打着,能出现这种“王对王”的局面。

起初,是郑凡自己上了点头。

但那之后,

其实是貔貅终于获得了一次战场厮杀中酣畅淋漓的机会,所以,它完成了属于自己的爆发!

这会儿,

再去催动胯下这憨货降低速度,已经不合时宜了。

目标,

就在眼前,

平日里再苟,关键时刻,郑凡也从未含糊,只能在心里,祈祷一下那位北羌人的首领,不是什么大高手。

毕竟,先前出手之后,阿铭和剑圣,实则已经落到了后头,至于徐闯,这货老早就跟不上了。

明牙督司实则已经被后方追击而来的那位“平西王爷”给彻底吓住了,根本就没有回头一击的想法。

他现在只想着往前跑,前方,还有一支禁军可以接应自己,他们应该可以拦截住燕人。

“吼!”

貔貅这次是真的不惜一切了,其身上开始喷出淡淡的血雾,这是气血喷发的表现,以此方式,获得了速度上的进一步加成。

每个貔貅心里,都有一个梦。

作为曾和前辈,也就是靖南王那尊貔貅交流过的郑貔貅,他也幻想着能和那位同族一样,刀山火海,千军万马,载着自己的主人,一往无前!

可惜,以前一直没这个机会,这次,得抓住!

郑凡感受到了胯下坐骑的再度加速,

当即压紧了手中的旗杆,

“砰!”

旗杆宛若马槊一般,直接将明牙督司从战马上挑翻了下来。

貔貅在奔驰过去时,一只蹄子还对着落地的明牙督司踩了下去。

“砰!”

这一蹄,踩得可谓是结结实实,震裂了明牙督司的五脏六腑。

随即,

貔貅一个甩尾,前蹄抓地,后蹄扬起,强行止住身形之下,平西王爷差点没被它直接甩出去。

但这货仍不满足,止住身形前,又来了一次后蹄撑地,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还强行上半身滞空了一小会儿,打了个定格。

郑凡翻身下来,

抽出了乌崖,

走向了躺在地上已经无法动弹的明牙督司;

“为……为什么……”

“本王要逃。”

“那你……逃呀………我没……拦着你……逃啊……”

明牙督司显得很是委屈,哪怕此时他说话很是费力,但依旧迫切地想要将这股委屈趁着临死之前给表现出来。

“这就是本王的逃。”

和你理解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噗!”

乌崖切入了明牙督司的脖颈,这位自信满满的北羌部族头人,在被乾人召唤进来助阵时,可谓春风得意;

只可惜,乾人的赏银和官爵,真不是那么好拿的。或者说,一直以来习惯做冤大头乾人,在这笔买卖上,当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王爷将明牙督司的首级拿起,

插在了旗杆上,

翻身重新回到了貔貅背上;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支乾军的身影,李相公怕北羌人不听吩咐或者出什么纰漏,将一支禁军,调派到了这里。

可能,连对面这支禁军的主将都没料到,自家,居然这般快这般直接地,就派上了用场。

平西王举起插着首级的旗杆,安静地立在那里。

四周,伴随着明牙督司的身死,北羌骑兵,彻底崩散。

“兄弟……送我一程……”

一边的袍泽,没有流泪,很是平静地将刀刺入脖颈。

“谢……了……”

战场上,陷入了一种安静;

战死者,根本来不及收尸;

轻伤者,重新翻身上马;

重伤者,被自家袍泽亲自送上最后一程。

渐渐的,

自王旗后方,再度聚集起了一片黑甲的骑士。

人很疲惫,

战马也很疲惫,

但前方,仍有拦路的敌军。

已经没有时间休整,没有空档喘息,更没可能再去慢慢地和前方的乾军去纠缠与试探。

自后方,自两翼,不用想都清楚,正有茫茫的乾军正在不惜一切地快速包抄过来。

郑凡没有去数,自己身边,还剩下多少骑士;

他清楚,待会儿还会倒下,更多的人。

并不是说此时的清数就没了意义,而是多少在心底,有些不忍。

看似自己单枪匹马一举格杀了对方主将,但实则九成九的功劳,在于先前靖南军骑士们的舍身忘死直接将北羌骑兵打崩。

自个儿,只是小小的锦上添花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

在自己没有下令的前提下,

一队队靖南军骑士,主动地策马绕过了自己,来到了自己身前,重新列阵。

他们,

将自己放置在了最后。

在经过自己身边时,他们会偷偷地看自己,脸上挂着的,是谨小慎微的笑容,是恭敬,是尊崇,是敬畏,

还有一点点的……骄傲。

一切的一切,都是无声的,可这种无声之中,却又有着一种难以承受之重。

郑凡本能地想要到前头去,

但却硬生生地止住了。

近年来,不知道多少次开战时,他总是留在后头,他对身边人也从不遮掩自己的贪生怕死。

但再胆小如鼠的人,身处于某种特定氛围时,也是能够一腔热血上头的。

但这一次,他是被迫的。

被迫的原因,

是怕辜负。

很难用言语来形容此时的这种感觉,这不是顺风战,也不是鏖战和苦战,而是与时间赛跑的求生之战,更是绝大部分人的……赴死之战。

昨日夜里,

近万甲士跪伏于地,

敲击着胸口喊出:

“愿为王爷效死!”

眼下,

他们继续坚定地践行着自己的誓言。

是的,

誓言。

……

“本王问你,你觉得这面旗,如何?”

“很喜欢,很好看。”

“平野伯,去给本王,将那面旗,举起来。”

“立誓。”

“你手中的这面旗,不能变。”

“我,郑凡,在此立誓,此生只立大燕龙旗之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

满脸是血的陈远,已经在先前的冲阵之中,被削去了半截胳膊。

此时的他,

用独臂再度架起了马槊,

喊道:

“靖南军都有!”

所有骑士用兵刃敲击着自己的甲胄,发出整齐的铿锵之音,这是战场上,最为刺耳的肃杀之象。

陈远再度吼道:

“为王爷,开路!”

“虎!”

“虎!”

“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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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68章 踏碎!

当你真正想哭的时候,

其实你会发现,

你没有眼泪。

因为这种情绪的渲染和影响,已经超出了你身体可以做出基本反应的范围;

乃至于,

任何的多余,都是一种累赘和亵渎。

就在你的面前,

你看着他们在为你冲阵;

你看见乾人军阵之中,射出了箭矢,那些原本身手矫健且战阵经验极为丰富的燕地儿郎,他们完全可以提前预估到对方箭矢的有效射程;

本来,他们能迂回,能策应,能张弓搭箭,用自己引以为豪的骑射本领,去放他们的风筝;

可以嬉笑间,看着乾人畏惧的神情,绕着他们打马,带着自上而下的不屑和鄙夷。

田无镜曾当着剑圣的面说过:他瞧不上所谓的江湖。

可能,

在靖南王眼里,他麾下的这些经由他一手训练起来的士卒,在军营里,他们是虎贲,若是没有军寨围着,散落到江湖中去,也必然是好汉和豪杰。

然而,

此时的他们,却没有选择做出规避的姿态,而是迎着乾人的箭矢,继续向前冲刺。

他们精良到不逊蛮族和野人的马术,仅仅体现在伏背亦或者侧马单边驰骋,以这种方式,尽可能地减小自己被箭矢射中的可能。

但即便如此,

乾人的箭矢依旧不是吃素的;

不时有靖南军骑士中箭摔下马背,在这种情况下,你根本就无法躲避,因为你后方的袍泽不可能为你勒住缰绳,只能踩踏着你的身躯继续前进;

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宿命。

没有怜悯,没有矫情,

没有那一声声可笑的兄弟。

也有战马不堪箭矢的叠加,栽倒下去,连带着马背上的骑士,一同狠狠地落下。

要与时间赛跑,

在乾人大军包围这里之前,破开一切阻隔,就只能选取最直接的方式。

终于,

在付出一定的伤亡后,

燕军终于拉近了和乾人军阵的距离。

此时,

乾人军阵中必不可免地出现了骚动。

高头大马冲向你的那种恐怖,直面这种即将到来的撞击和碎骨,哪怕是经验最丰富的老卒,也很难等闲视之。

而冲锋在最前排的靖南军士卒,近乎在同一时刻,将刀,砍向自己战马的臀。

对于骑士而言,战马,是他们朝夕相处的伙伴,很多人对战马,比对自己的婆姨还亲;

但此刻,砍得却毫不犹豫;

当然,也没什么愧疚;

因为他们已经决意,和自己的好兄弟,一起上路。

发狂的战马在此时近乎被压榨出了最后一丝的潜能,骑士做出了最后一次的操控,双腿夹紧马腹,猛地拉起缰绳。

战马纵身越起,马躯横摆;

高速之下,连人带马,像是砸出去的大石,砸翻了乾人的盾牌,砸散了乾人的军阵,砸塌了乾人的长矛,以一种搏命……不,是直接不要命的方式,将乾人这一面军阵最外围最坚固的防御,砸了个千疮百孔!

随即,

后方袍泽策动马驹越起,跳向了后排。

不少骑士连人带马地被乾人的长兵器戳穿挂起,但随之而来的,是人和马的体重一起将他们带翻。

无畏的冲撞,带来的是乾人军阵最外围和内在的空档,后方骑士得以顺势切入,和乾人进行冲撞下的厮杀。

骑兵,是步兵的克星,任何步兵方阵,哪怕吹得再厉害克制骑兵,也无非是建立在将那夸张的兑换比拉小了一点点而已。

如果不是不划算,用这种方式强行开撞,其实是最为直接且有效的。

而眼下,

正是不计代价的时候。

“杀!”

“杀!”

杀戮,进行得很快,生命在此时变得无比的廉价。

你的视线,已经很难聚焦,因为哪儿哪儿都是厮杀,哪儿哪儿也都在演绎着死亡。

最后,

只能说这支禁军成军还不久,虽然经历了平定西南土人作乱的战役,但土人叛逆和这悍不畏死的燕军铁骑哪里来得可比性;

只能说他们的数目,并不是太多,因为他们的作用本就是半兜底半监督北羌骑兵的,即使是李寻道也没预料到,燕人会选择从西面突围,更没预料到任,燕人的突围,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在呈现。

最重要的一个契点是,

这支兵马的统御将军,很不幸地在中军指挥时,站得太过靠前,一名燕军骑士纵马冲跳过来时,虽然被其身前的护军给提前刺死在了半空中,但摔落下来的战马和人,也是重重地向这位将军砸了下来。

这位倒霉的将军侧身躲开了这一砸,但一把马刀,却在惯性的作用下,飞刺进他的脖颈位置,恰好是甲胄无法防御到的区域。

兴许这贼老天,这次真的对平西王网开一面,不再刻意地针对他,而是给予了他一些运数上的优待;

但这种运气,是建立在一大批靖南军骑士自我牺牲的基础上的,是偶然,但更像是一种必然。

总之,

乾军崩溃了。

他们已经做得比普通的乾军更好了,哪怕是楚国的精锐步卒,在面对这种冲阵时,大概也很难再做得比他们优秀多少。

阵型散了,军队崩了,开始溃逃。

燕军没有再去追逃,一是没这个必要了,二似乎也是没这么多的气力去支撑了。

地上,

满是燕人和乾人的尸首,还有不少人没死,但绝大部分,都是骨骼内脏的剧烈损伤,没死,但只能等死。

平西王这次并没有再带队冲锋,甚至没有加入战局。

在此时,

他举着黑龙旗过来了。

“送兄弟们上路!”

“喏!”

来不及哀悼,来不及告别,更来不及丝毫的感伤。

没办法再骑马的兄弟,只能被自己的袍泽送走。

这没什么好愧疚的,

因为他们扬了乾人的国都,

若是活着落到乾人的手里,天知道他们将遭受怎样的酷刑和怎样的羞辱;

陈远躺在血泊之中,

在先前一轮和北羌骑兵的冲撞之中,他丢了一条胳膊。

战马的快速奔驰,可以给骑士带来更大的攻击性,你甚至不用挥舞马刀,攥紧它,就能给予对方可怕的杀伤,但同时,对你也是如此,这作用,毕竟是相互的。

而眼下,

陈远的胸膛位置,还有两根长矛刺穿了过去,其整个人,是躺着的,但也不是完全地躺着,长矛的后杆,将其后背和地面,顶开了一段距离,等于是像牙签一样,串架在了这里。

郑凡来到陈远的面前;

其实,他和陈远没什么感情,这个人,甚至曾劝说过陈阳,对自己行黄袍加身之举。

他算是个忠臣良将么?

按照严格的道德癖来看,他不算,真的不算。

但正如李富胜、许文祖他们当年也曾撺掇过镇北侯造反当皇帝一样,这并不能影响他们现在是一心为大燕的定性。

有些事儿,想做,和没做,是完全不同的。

再者,

这种事对他平西王而言,又有什么干系?

“王爷……”

陈远咧开嘴,在笑,但血沫子却不停地涌出。

郑凡拿起了乌崖,对着其胸口,直接刺了下去。

乌崖是一把宝刀,削铁如泥,更何况此时陈远的甲胄,早就破损不堪了。

刀,

刺入了体内。

在这个时候,其实已经不用过多的话语,而且,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我没看到王爷您穿上龙袍?

说我真没想到会死在这里?

说早知道就该……

没意思,

说了也没劲。

陈远猛地僵直了身子,单手攥住乌崖刀身,让刀口一转。

“王爷……走好!”

随即,

僵硬的身体松软了下去,死了。

郑凡抽出了乌崖,

看了一眼陈远,

道;

“走好。”

紧接着,

郑凡目光环视四周,

出寨时,

一万铁骑,

眼下,还能坐上马背的,不足两千人,且各个带伤,人人浴血,其中不少人,注定支撑不了多久。

他们击垮了北羌骑兵,也击垮了一支乾国禁军;

不,

不是击垮,

是踏碎!

就是这两千人,谁也不清楚,在接下来的转移中,还能剩下多少。

郑凡抿了抿嘴唇,

喊道;

“本王会记得的,永远记得在这里,有八千兄弟,为本王而死。”

说着,

郑凡提高了音量,举起了刀,

“本王不会让他们身死异乡,

本王日后会将这里,

变成我大燕的国土!

他们累了,

就让他们在这里先歇一歇,

将来,

我们再回来看他们!”

他郑凡,

这一世本就追求一个活得潇潇洒洒,

该谨小慎微时谨小慎微,该不牵连因果时不牵连因果,我自乐得逍遥,哪管外头洪水滔天;

饶是面对那晋国与赵国太后,也只是摸一摸手,吃点儿豆腐,意思意思。

无他,

怕麻烦耳。

可惜,

他大燕平西王爷一直想活一个顺心意;

本来这世上,他欠的人情债,也就那么几个,真搁心里头的,怕是一巴掌都能数得过来,在这方面,可是小气到无以复加。

但偏偏,

在今日,

在这里,

一口气欠下了八千人的情,八千人的债!

我郑凡从未自诩什么好人、好汉,反倒是自认阴险狡诈贪婪无度;

但还真就认一个死理,

那就是:

欠债,

得还!

……

乾军的包围,来了。

可以说,乾军已经竭尽全力地在行军,在收紧这包围圈了。

但,

他们还是来晚了。

燕军,护卫着他们的王旗,逃出了包围;

如果说,

这也叫逃的话。

李寻道站在这片战场上,鲜血此时还没有凝固,战场上,还有不少北羌人和乾人的伤病在哀嚎,在被救治。

至于燕人自己的,

基本没留下活口和伤号。

这是怎样的一种决绝,这又是怎样的一种信念。

李寻道站在这里,心里,满满的骇然。

他知道,

那位平西王这次所率的入乾兵马,并不是他的嫡系晋东军。

但即便如此,

这支不是他的嫡系的兵马,居然也愿意为了他,以这种惨烈至极的方式,帮其突围。

作为一国之宰辅,

他看问题的角度,和其他人不一样。

在这里,

他看见的是,那位燕国的平西王,在燕军之中的恐怖威信。

燕军,已经像是爱戴曾经的靖南王镇北王一样,爱戴这位平西王。

再加上这次颠覆上京的军功,

其个人威望,将攀升到极致。

靖南王是走了,但一个新的靖南王,不是冉冉升起,而是已经是了。

这是名副其实的燕国天下兵马大元帅,

李寻道不会天真地认为,那位有乃父之风的新燕皇,会在此时做出什么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更何况,人家早早地就将太子送过去了。

李寻道有些茫然地撩起自己的头发,

当官家得知燕国先皇帝驾崩,燕国镇北王病死,燕国靖南王远走时,

曾感慨过:

朕,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不,

官家,

这口气,您怕是还得继续提着了。

李寻道那近乎谪仙人一般的飘逸面容上,此刻难得的呈现出一种扭曲:

“传令全军,追,往死里追,再传令沿途各郡各州各府各县,务必擒杀燕贼郑凡,决不允许其逃回燕国!”

“遵命!”

“遵命!”

还有一句话,

李寻道没说;

他曾是大乾国,在藏夫子之后,修为最高的一批炼气士,否则当初也做不出请郑凡登山之大手笔;

如今修为虽然已废,但不过是将原本参悟的天道,变成了当下的所看所闻所感;

他有一种预感,

真让那位平西王爷这次平安回到燕国,

那日后,

大乾,

将面对一尊极为可怕的存在。

……

“拜见官家,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拜见官家,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呵,你们,是跪着来求朕的开恩么?”

官家坐在上方,目视着下方跪伏着的福王赵元年,福王太后以及一众福王府的亲眷。

他们没有追随平西王突围,

因为这一队伍里,女眷实在是太多,跟上去的话……不,是压根就跟不上去。

当乾军进入原本燕军的军寨时,

福王府一家,全部着正装,摆设了香案,等候着。

在这种局面下,再横行无忌的士卒或者将军,都不敢擅自做主地杀死宗室。

故而,

他们被带入了行辕,带到了官家的面前。

而此时,

官家面色铁青。

赵元年身子有些发抖,但还是开口道:

“回官家的话,我等自知罪孽深重,虽官家仁德,却依旧不敢奢求官家的宽恕。”

“赵元年,你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

“是,罪臣知道,但官家在发落我福王府前,请元年先代为转述一个人对您的话。”

“郑凡?”

“是。”

“他要对朕说什么,要朕不要再追杀他?还是要朕议和?又或者,是痴心妄想地,想要朕,割地赔银?”

赵元年摇了摇头,

目光直视官家,

道:

“平西王爷说:

请官家好生留待福王府一家,

本王,

会拿太子、皇后、诸皇子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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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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