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收获,赎罪(修)

上海,JA区巨鹿路675号。

如今已是十月中旬初秋。

清晨六点,天空阴沉暗淡,稀薄的乌云在城市上空漂浮。

“哗哗……”

微凉的秋风细雨渐起,悄无声息的笼罩着这座被称之为“爱神花园”的西式庭院。

雨水落在树叶上,发出细碎的雨声。

“嘶,有点冷,早知道出来的时候套件外套了。”

李小林提着公文包,走在林间的鹅卵小径上。

一滴雨水,裹挟着初秋的一丝寂寥萧索,穿过香樟树繁密的树干枝叶,滴落在她的脖颈上。

雨水湿润冰凉,往下缓缓流淌的微妙触感。

令她下意识缩着脖子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抱紧了身上单薄的红白格子衬衣。

随后加快脚步,迈着深棕色的皮靴踩过枯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眼前是一座透露着岁月沧桑气息的西式庭院,具体风格是什么,李小林也说不太清,反正挺好看的。

大概是什么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吧?

听编辑部的老人说,这座庭院是民国时期的上海实业家刘吉生先生,为了记念夫人陈定真女士的四十岁生日而建造。

当时由匈牙利著名建筑师邬达克操刀设计,据说建造花费的费用,折合白银高达二十万两。

庭院始建于民国1920年,1931年完工落成,距今已有六十一年的历史了。

期间经历民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多个特殊的历史时期。

也见证过许多特殊的历史事件,如1945年抗战胜利后,这里举办过盛大的圣诞晚会,美国将领、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魏德迈,也来这里参加过圣诞晚会。

到现在已过去六十多年,庭院虽有不同程度的老化和破损,但幸运的是整体保存依旧完好。

“这大概就是物有所值吧?”

李小林举起公文包,遮挡雨水,笑道。

抬眼看去,庭院正中间的普绪赫喷泉,正涌动着清澈的潺潺水花。

喷泉上方的大理石雕像,描绘的正是古希腊神话中,爱神深情托起灵魂女神的画面。

这也是它得名“爱神花园”的原因。

不过这座极具艺术气息的雕像,早已染上幽绿的青苔和灰暗的风化痕迹,手臂,头颅还有腿脚都有破损断裂的痕迹。

这是十多年前,在嗡嗡嗡中遭到的破坏,后来有工匠将其藏匿悄悄修补这才有了现在完好的模样。

喷泉对面是一栋造型古典优雅的穹顶式大楼,南立面采用了爱奥尼柱式的门廊,门柱上雕刻的复杂花纹十分精美,但在几十年的岁月中已然模糊发暗。

抬头往上则是弧形的阳台,阳台四周镶嵌着生着红绣的铸铁雕花栏杆,彩色的玻璃窗在雨天依旧闪亮,大楼顶部则是刻着壁画的圆形穹顶。

“不愧是在民国时期,就花了二十万两白银建造的私人庭院,真漂亮。

若非到了新中国,恐怕很难进来看上一眼。

花了好几个月,编辑部总算是搬完了,以后就要在这里上班,在这里生活了。”

李小林站在原地,任由毛毛细雨落在头发上身上,颇为感慨的望着眼前的一切。

她是《收获》的编辑,最近这两个月《收获》一直忙着搬迁,一部分编辑和工作要搬到这儿来。

他们原来的驻地在延安西路238号,但那里是上海文艺出版社的驻地。

《收获》在79年复刊之后,就一直跟他们挤在一起,很多工作,很多编辑会议和作家的来往都在那里进行。

不过今年组织上批复了华东作协搬迁的决定,《收获》这个作协的下属单位,也跟着一起重新回到巨鹿路657号来。

为什么说是重新回来呢?

因为在1952年,上海刘氏家族将这座著名的“爱神花园”捐赠给政府。

在1953年又移交给华东作家协会使用,正式成为华东作协的驻地。

不过在十七年时期,作协又被当时的zfp,以私人庭院过于奢华,恐被资本主义思想、享乐主义腐蚀中国文学的理由,把作协赶走了,后来这座院子也被封存了。

直到现在,他们作协才被允许搬回来。

“小林!在雨里面站着干什么呢?赶紧过来,正缺人帮忙整理稿件呢!”

不远处,传来一阵洪亮的呼喊。

李小林抬头看了眼,正是编辑部里处得不错的同事陈锦芳,正在喊自己。

陈锦芳和两三个早起的同事,正站在大楼一楼的大厅里,整理着各种杂物。

由于最近作协和编辑部搬迁,偌大的会客厅里堆满了台灯、桌椅、打字机、书籍、柜子等各种杂物、当然还有一箩筐一箩筐的书信和稿件。

“来了!”

李小林应了声,顶着公文包冒着雨水小跑过去。

“小林吃饭了没?”

陈锦芳将手里装满书信的箩筐递过去,随口问。

“刚吃完。”

李小林被迫将箩筐接了过来,其重量让她手中陡然一坠,惊讶道:“芳姐,这些都是这个月的稿件啊?这么多?”

“可不是吗,最近忙着搬家,大家伙都没怎么看稿件,于是一天天的堆积起来,你看还有整整五个箩筐的稿件没审,全都在这儿。”

“五个箩筐?这恐怕都快有好几百封稿件了吧?”

“没数,反正这个月咱们有得忙了!”

“啧啧,我感觉主编一会儿要是知道,肯定得发火了。”

李小林摇摇头,笑道。

“就你笑得出来。”

陈锦芳想到李小林的身份,不由怼了她一句,“走吧,别磨蹭了,赶紧都送上去!”

二人一人一个,吃力的抱着堆满书信稿件的箩筐走上大厅深处的旋转楼梯。

这栋大楼主楼是作协的,里面设有不少作家书房和创作室,巴金老先生就经常在创作室创作休息,《随想录》就是在这里诞生的。

东边是《收获》杂志社的,西边是《上海文学》和今年刚刚复刊的《萌芽》。

李小林和陈锦芳二人上上下下,搬了三趟,才把稿件搬完。

“呼呼……总算搞定了,累死了。”

李小林坐在自己工位上,喝了口热茶,喘息道。

“年纪轻轻就这么虚了,多锻炼锻炼身体吧。”

陈锦芳白了她一眼,趁着办公室的编辑们大多还没有来上班,蹲在箩筐前开始挑选稿件。

“哎哎哎!你真鸡贼啊!”

李小林见状也意识到这是个挑稿件的好机会,连忙凑过去翻找起来。

《收获》在全国范围内都是赫赫有名的杂志社,和《人民文学》并列。

因此不管是文学新人,还是文学名家都会给收获寄来稿件。

但这对新人编辑来说,不是个好事,因为好的稿件轮不到他们。

“余桦?这谁啊?没听说过……一边去!”

李小林深吸一口气,在稿件堆里飞快的翻找起来,没听说过的统统丢到一边。

一连翻了几十封,最终在最底下,被一封厚得像大部头的稿件所吸引。

李小林将其抱起,视线扫过信件上记载的信息,暗道:“京城校尉胡同梧桐院,程开颜……”

“程开颜?!!”

李小林眼睛瞪圆,立马惊呼出声来,但又连忙捂住嘴。

又凑近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个地址和姓名就是她想的那个人。

就是那个捐款二十五万美金的大慈善家,大作家,大才子,大学者程开颜!

“你说什么?”

陈锦芳诧异的抬头。

“没,没什么。”

李小林连忙否认,眼神有些躲闪。

“我都听见了!程开颜,你说了程开颜!”

陈锦芳起身质问道:“让我看看!还是不是朋友了?”

“不给。”

“让我看看嘛!小林,你知道的我是小程老师的书迷,他都快一年没出新作品了,快让我看看吧,这肯定是小程老师的新书。”

“求求你了。”

“不给!我先找到的。”

一个祈求,一个坚决不给,两人拉拉扯扯起来。

“干什么呢?一大早上吵吵闹闹的。”

一道严肃沉着的声音传来。

“主编?”

“爸!”

二人齐刷刷的转头,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带着黑框眼镜的老人。

正是巴金老师提着公文包走了进来,看到二人争抢吵闹的画面不满的皱起了眉,“你们俩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呢。”

李小林警惕的摇头,同时将怀里的稿件紧了紧。

“让我看看是什么人的稿子让你们俩争成这样。”

巴金老先生走了过来,伸手道。

“是……是程开颜老师的作品。”

李小林迟疑了下,才坦白,她有点担心父亲抢走稿件。

毕竟这可是程开颜老师的新作品,全中国估计都没几个编辑听了不心动的。

“嗯?程开颜的作品?”

巴金老先生不由挑了挑眉。

这个小家伙怎么忽然想到给《收获》投稿来了?

他不是跟《人民文学》老张还有老王他们是一伙的吗?

“让我看看!”

巴金眼中闪过一道精芒,向女儿伸手道。

“行吧……那您记得一会儿还给我。”

李小林见状无可奈何的将稿子递出去。

“我还能骗你不成?”

巴金老师没好气的瞪了眼女儿,接过来一看,还真是。

只不过看到寄信时间,他不禁皱起了眉,质问道:“怎么是九月份的?这封稿件都寄过来快一个月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程开颜同志肯定都等急了!”

“还不是最近搬家嘛,稿件堆积下来了……”

李小林和陈锦芳相视一眼,连忙解释缘由。

“行吧,这稿件我先拿走,赶紧看完给程开颜同志写封信回去,免得他等急了,回头再给你们俩再看。”

“哎!爸!您怎么这样啊!”

“主编!明明是我先来的!”

二人瞪大眼睛,看着转身就走的巴金伸出手,惊呼出声。

……

“这应该就是之前雁冰跟圣陶两个人,赞不绝口的那篇作品。这估计有十来万字吧?难怪这大半年程开颜都没出书。”

回到单独的办公室。

巴金老师坐在办公椅子上,掂量着手里的稿件的分量,思索了会儿,这才郑重的拆开牛皮纸信封。

装订齐整的明黄色稿纸堆在面前,几乎有半根小拇指这么厚了。

映入眼帘的首页是一张空白的纸,上面只有两个大气隽永的蓝色字迹:

《赎罪》

“赎罪?”

巴金老师轻声念出口。

这个书名就很直白,不难理解这部作品,就是讲述一个人赎罪的故事,其中大概还兼有成长等元素。

他翻开第一页,一句话出现在眼前:

既然我可以制造痛苦,也就可以创造幸福。

“制造痛苦,创造幸福?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主人公赎罪的方式是创造幸福,又如何创造幸福?”

巴金托着下巴凝望着这句话,顺着文字含义往下拆解。

这番话肯定是主旨,看着也挺简单,没什么惊奇罕见,也没什么深意。

但搭上这个书名,却自然而然的引申出许多引人思考的问题来。

简单中透露出一种不简单的感觉。

巴金喝了口热气腾腾的茶水,挪动身子坐正,捻动书页,垂眸翻阅起来。

故事开始于在民国时期的上海乡下,炎热的夏季。

一个十五岁正在上高中,出身书香门第曹家的少女曹含玉抱着腿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执笔创作一个爱情剧本。

为了给她回家的姐姐曹雅南,还有哥哥准备惊喜。

同时还有她最期待的心上人蒋明正。

蒋明正是曹家的管家之子,身为仆从的蒋明正却和曹家大小姐曹雅南相互暗恋。

他们是青梅竹马,自幼玩得好,十七岁后还一起去英国留学。

回国后,却有些生疏了。

曹家老爷和大少爷相中了一个湘南的富商,想要将大女儿许配给她,维持门第和财富。

身份卑微的,留学归来的奴仆;

两位身份高贵,美丽动人的大家小姐;

在这个乱世战火纷飞,国民水深火热的年代,由此展开了一段恩怨纠葛,生死爱情,战争残酷的故事……

巴金老师渐渐沉入其中。

他看到一个出身卑微的青年,即便学识出众,从英国留学归来,但仍然陷在阶级和时代的枷锁和压迫之中,最后和心爱之人双双死在惨烈的战争之中。

也看到一个生长在中产阶级的大家庭,被母亲宠坏了的天真而爱幻想的少女,不免会犯意气用事、武断的错误,因而有终生赎罪的苦难历程。

“滴答滴答……”

办公室内,时钟秒针滴答作响。

窗外阴郁的秋雨,悄然笼罩整个世界,四周因此阴暗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李小林端着一碗盒饭,走了进来。

她看到坐在办公桌后,沉浸其中,无可自拔的老者,下意识轻喊道:

“爸?都中午了,您还在看啊?要不先吃饭吧?”

巴金老师面对女儿的轻喊,没有理会。

“小程老师的作品这么好看吗?这都一点多了。”

李小林无奈的摇摇头,一边嘀咕,一边走近。

却看到父亲通红的眼睛和湿润的手背,以及颤抖的嘴唇不停念叨着什么话。

“呼……”

李小林心中陡然一震,深吸一口气。(本章完)

第532章 中国最成熟的现代主义小说

“哗哗!”

窗外的绵绵秋雨,还在不停地下着。

办公室里不知何时点亮了柔和的灯光。

巴金老师视线扫过最后一行蓝色字迹,混身肌肉绷紧,声音低沉的念出声来:

“直到现在……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是我拆散了他们……所以,我要把错过的幸福还给他们,在小说里。”

“这不是软弱,也不是逃避……这是一份迟来的仁慈,一份迟到的赎罪,我把幸福还给他们了。”

念完这最后一句话,巴金老师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

原来第三部分的重逢,相遇,相爱,道歉……这些在战争过后的美好,全都是虚构的。

那个敢爱敢恨,坚贞不移的绿裙女子,那个惨遭污蔑,在战场上生死搏杀、保家卫国的青年早已死在了日寇的枪炮之下……

而那个造成一切灾难和痛苦的少女,却在战争和时代的倾轧中活了下来,最后还去往了台湾避难。

终日在无边的愧疚和痛苦中,备受良心的煎熬,最终选择赎罪忏悔。

但这样虚构的美好幻想,这样的赎罪方式,真的能算作真正赎罪吗?

曹含玉在向谁赎罪?谁又能给予她宽恕?

没有谁,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做到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沉重深刻的哲思。”

巴金陷入深深的沉思,最后叹息道:“有些错误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真正弥补。当受害者已经逝去,忏悔的对象不复存在时,赎罪还有什么意义?”

不过想到这里,他却隐约感觉到程开颜想表达的并非赎罪没有意义这一点,而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或许程开颜认为这里的赎罪其实有意义?

“爸?您可算是看完了?”

这时,办公室里陡然响起幽怨的声音。

“谁!”

让巴金老师心中猛然一惊,迅速抬头向声音处看去。

“是我!你闺女儿!”

李小林坐在沙发上转身看过来,举手应道。

“哎呦喂……你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巴金老师捂着扑通扑通乱跳的心口,没好气的说道。

“早就来了,是您一直沉迷小说,没注意到我而已,您看看现在都几点钟了?”

李小林边说边起身走了过来,她站在父亲的身侧,从怀里拿出一个铝制的盒饭递过去,“吃饭吧,都快两点钟了!”

“唉?两点了吗?”

巴金老师接过盒饭,触手尚且温热,不禁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还是热的啊。”

“我揣兜里呢,怎么样,我对您好吧?”

李小林扬起下巴,邀功道。

“好好好,就你最好行了吧?”

巴金老师好笑的伸手戳了下女儿的额头,李小林这个闺女儿出生得比较晚,四五年出生,那年他都四十一岁了。

老来得女,自然也最得他的宠,一直留在身边陪伴,工作也是在他身边当编辑助理。

“烧茄子,西红柿炒蛋,您看看合不合胃口。”

李小林揉了揉被父亲粗糙手指戳疼的额头,又把饭盒抢过来打开,询问道。

“只要是你做的就行。”

父女二人说笑一番,起身到沙发上坐下吃饭闲聊。

李小林也趁此机会,把桌面上程开颜老师的那摞装订齐整的稿件拿到手。

“爸,您觉着小程老师这篇作品怎么样?您看得都快入了迷,应该很不错吧?”

她好奇的看向父亲。

“嗯……”

巴金老师咬着筷子沉吟片刻,这才缓缓评价道:

“程开颜的《赎罪》远远超乎了我的想象。

如果说王蒙在今年第三期《收获》上,发表的那篇《杂色》是中国作家化用西方现代主义文学上的一次先锋实验的话……

那么程开颜的这篇《赎罪》则完全可以称之为里程碑式的作品,他在现代主义文学道路上走得更远,也更完整,更成熟。”

“嘶!”

话音落入耳中,李小林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双手下意识紧了紧怀里的稿件。

天呐!

李小林惊疑不定的望着父亲,老实说她不是很敢相信。

王蒙老师和程开颜老师二人,毫无疑问都是当今中国文坛响当当的人物。

但非要分出个高下的话,想必很多人都会选择王蒙老师,他威望更高,资历更深,文学道路也走的更远,其影响力也不是程开颜能比的。

但现在有个人居然跟她说,程开颜老师在现代主义文学道路上,要比王蒙老师走得更远?!

若不是眼前这个人是她的父亲,是世界上都赫赫有名的巴金老师,她肯定不会相信。

“呵呵,我就知道你不信。”

巴金笑了笑,放下筷子解释道:

“首先意识流、象征主义、存在主义等现代主义文学中技巧,是西方资本主义社会工业化、城市化进程中,在尼采“上帝已死”、弗洛伊德潜意识理论、两次世界大战创伤等哲学与历史背景下自然内生的产物。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国家制度,经济体制,发展程度不一样,产生的问题也和他们不一样。

有句话叫做,文学大多是探讨社会问题。

西方讨论的是人类在发达的工业社会,战争后中异化。

讨论的是人类普遍的,形而上的问题:如存在的虚无、语言的不可靠、世界的荒诞,人性的扭曲……

而我们当下文学,不管是伤痕文学,反思文学,还是知青文学讨论的终极问题是:

如何表达十七年时期后,个体与集体的创伤记忆。

用国外的写作手法,写中国当下的故事,就难免出现一个问题,生涩,稚嫩,不圆满。

这也是王蒙作品里存在的细小缺憾,但无伤大雅。

不过程开颜这篇《赎罪》就不一样了,他的这篇作品,一如既往的没有跳进“嗡嗡嗡”这个在中国文学界盘桓多年的桎梏。

而是写自己想写的故事,用自己想用的写作手法,走自己想走的文学道路。

他拒绝被嗡嗡嗡绑架,拒绝伤痕和创伤,我想这也是他的文学作品如此鲜明独特的原因吧。”

巴金老师一番解释娓娓道来,其实他也挺纳闷和惊奇的,为什么程开颜能跳出桎梏。

人是社会动物,他的思想必然受到社会的影响,其笔下的文字也是如此。

程开颜的作品就给人一种他似乎没有经历过嗡嗡嗡一样。

不过他少年时期就参军进了部队,后来又去了文工团,似乎真的没怎么经历过。

“听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懂了,不过您还没说程开颜老师这篇作品具体到底好在哪儿呢。”

李小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道。

《杂色》故事很简单一个名叫曹千里的中年知识分子,骑着一匹羸弱的杂色老马,在XJ的草原上行走一天,去一个地方给人看病。

故事主体是曹千里和马儿,在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所思,所言。

三月份的时候一经刊登,就立即引起了文学界广泛的讨论,有名家评论这篇作品为中国文学打开了一扇窗,推动了中国文学向内转,即向人物内心深刻发掘。

“这个嘛……我暂时还给不出更完整的回答。

不过有一点,程开颜在叙事结构上的颠覆性,给予了我很大的惊讶和意外。

最惊艳的是他在最后两卷,居然运用到了西方最先进的元小说,他在故事中虚构故事,最后在结局解开谜底,点名虚构,以此探讨文学叙事的不可靠性和人物视角的局限性。”

巴金老师皱眉思索道:“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这部作品虽然没有拘泥于嗡嗡嗡的创伤记忆,但其实也暗合了一点……就比如主人公曹含玉在晚年……”

“哎哎哎……行了行了,别剧透好不好?!”

李小林及时伸手喊停,没好气的说道。

“行行行,我不说了。”

巴金老师无奈的摇摇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只是他看着不远处被雨水淹没玻璃窗,留下一道道雨痕,又转眼即逝的画面,心中暗叹。

一旁的李小林则抱着那一摞稿件,靠坐在沙发上,耐心又仔细的阅读着。

相较于父亲口中说的那些西方写作手法而言,李小林更在意的故事本身的剧情,情感,还有人物。

毫无疑问《赎罪》并不是一篇光有哲思,没有剧情的小说。

相反他的剧情相当出色,人物情感相当细腻动人。

故事的最开始就是在三个不同阶级,不同出身,不同年龄,不同学识的年轻男女之间的情所展开。

仆从和两个贵族小姐之间的爱情,自然是充满了浓郁的阶级色彩。

蒋明正面对心上人的自卑和自信双重困境,到了被污蔑进监狱后,更是陷入人生的最低谷。

曹雅楠敢爱敢恨,敢于和家族亲人决裂,为爱守候多年。

曹含玉则是从最开始盲目天真,认为世界非黑即白的小女孩,一个错误的指控让牵扯着三人命运的悲剧发生。

到了第二卷,叙事突然从个人的爱情悲剧,转向抗日战争的宏大历史灾难之中。

在这个国家贫困交迫,内忧外患的动荡年代,个人的错误和悲剧被无限放大,战争和时代的大山,让个人命运变得无比渺茫和残酷。

但这越发衬托,蒋明正与曹雅南之间的爱。

蒋明正在战场上残酷杀敌,只为了遵守承诺,活着回去见爱人,“亲爱的塞西莉娅……我们缘分未尽。我会回去,回去找你,爱你,娶你,然后挺起胸膛生活。”

即便在南京城保卫战中,被日寇的刺刀刺穿腹部的弥留之际,他也依旧挂念着对方,“我亲爱的,那个绿色的花瓶……那个绿色的裙子……我梦到你穿着它,伸出手拥抱我……”

曹雅南在后方的医院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的苦苦等待,只为了能见到爱人。

文章中这样描绘她的煎熬和坚守:“每一次邮差的到来都像一次微型的希望与绝望的轮回。没有她的信时,是地狱;有她的信时,是短暂的天堂,随后又是更漫长的、等待下一个天堂的地狱。”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灯塔,固执地、沉默地亮着,只为他一人指引归航的方向——即使她并不知道,那艘船是否早已沉没在黑暗的海底。”

……

“呼……”

天色渐晚,李小林合上书,闭上酸涩湿润的眼睛,仰头长长的深吸一口气。

“五点了。”

巴金老师喝了口茶,提醒道。

“我看完了爸,《赎罪》不愧是小程老师打磨将近一年的作品!

不管是在您说的写作手法,文学道路,还是我看到的剧情、人物,感情上,都十分出色。

我认为小程老师在文学的技与道上,做到了和谐统一。”

李小林郑重严肃的看向父亲,沉声道。

“说得不错,这部作品即便拿到国际上也绝对是一部上上之作,我想大概要不了多久,这部作品也像他的儿童文学作品一样名扬海外的吧?”

“实在是后生可畏!难怪你雁冰伯伯临终前还惦记着这篇作品,想让程开颜扛起中国未来的文学呢。”

巴金老师点头赞同道,趁着女儿看书的时间,他也仔细回想深思了许多这部作品的优点和独特的地方。

最终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个年轻人虽然作品不多,但他在文学道路上已经独自走出很远了,将当下的中国文学界甩出了一大截。

“啊?!”

李小林看到程开颜写出如此作品,心中已经够震撼的了,但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了。

父亲在茅老过世后,接替了作协代领导人这一职务,定今年年底会才会正式当选。

而父亲这句话的意思是,同样和雁冰伯伯他们一样,看好程开颜老师未来领导文学界?当接班人?

这个消息还是很惊人的。

李小林消化了很久,才平静了一点。

“只是看好而已,这话你不要拿出去说,本来程开颜同志在文学界就够扎眼的了,别看他现在风光无限,但背地里不知道多少文人作家酸得牙痒痒,眼红得跟什么似的。”

巴金老师眉头微皱,叮嘱道。

“放心吧,我知道轻重的。那这篇稿件我们这个月要不要刊登?这个月没剩下几天了。”

李小玲点点头,问道。

“当然!程开颜同志本就等了许多天,十二月还是太晚了。

让社里尽快安排审核校对,必须要在十一月一号刊登!另外你写封信给程开颜同志通知一下。”

“好的!社长。”(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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