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我的学生,个个身怀绝技

“学生拜见孔先生。”

在“猴王陛下”的带领下,李明“小学党”的小猢狲们规规矩矩地向孔颖达行礼。

这次的人全都到齐了,不仅在唐州的长孙延、房遗则、尉迟循毓来了,一直待在长安的狄仁杰等小朋友也都来了。

这是在李明从小学退学、在立政殿接受父皇一对一的重点盯防以后,小学的成员首次齐聚一堂。

这群小混账上房揭瓦、闹得课堂鸡飞狗跳的往事,犹在眼前(这不是夸张)。

眼睛一眨(确实也没过去多久),有些学生已经成长为朝廷重臣、社稷栋梁了!

看着恳切的学生们,孔颖达渐渐放下了最初的警惕,热泪慢慢浸润了昏黄的眼眶。

“啊啊,好啊,真好啊……”

学生们都长大了、有出息了,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一位老师欣慰的呢?

“你是……侯宝林?许久未见,长得这么大了?

“记得那时候,你连话都说不利索,拖着两条鼻涕,经常被同学欺负,走到哪儿都跟在李……躲在陛下的身后。”

孔颖达在李明的搀扶下,一个一个地端详着学生们的脸庞,(不久前的)往事逐一浮现在心头。

虽然不全是美好的回忆,但这些都是小问题,忽略忽略。

“哎呀,我那时候还小,孔先生就别说了……”

侯宝林害羞地挠着脑袋。

在侯君集跑路辽东以后,他的好大孙侯宝林就跟着过来了。

从那以后,那小子的基因仿佛觉醒了一样,个子像春天的春笋一样嗖嗖地往上拔,很快就反超了他的明哥。

此次明唐争霸战,他主动要求陪同阿翁上战场。

虽然没有亲临前线,但在后方的军营之中,也着实体验了一把紧张刺激的军旅生活。

从朔州回来以后,小小少年就变得愈发成熟了。

“我几乎都认不出你来了。你大了,我也愈发老了……”

孔颖达感慨万千,走到了另一个小大人面前,不觉一愣。

小大人的面色比他这个真老头还要苍白,整张脸只有眼睛的血丝还带着点红色,毫无表情。

整个人也摇摇晃晃的,好像是台风天里的枯枝,随时都有可能被折断卷到空中。

“这位是……”

孔颖达感到很奇怪,分别又没多久,他的学生应该都正是少年芳华的年纪,怎么混进来了一个矮个子的成年人?

只是这位“小大人”的五官,好像有点面熟……

“哎呀孔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位是房遗则啊。”李明热情地为孔颖达介绍道。

那浑身惨白的“小大人”微微点头,语气毫无波澜:

“是的,我是房遗则,拜见孔先生。”

“你是……遗则???”孔颖达整个人都震惊了。

难道自己真的已经老了不中用了,健忘如斯,连自己的学生长什么样子都记不住了?

不对。

房遗则在过去干过什么,他可是清楚得很!

组队霸凌侯宝林的“问题儿童”里,就有他一个。

还因此被李明陛下给正义制裁过好几次。

往事历历在目,自己的记忆没问题。

问题出在房遗则本人身上!

老孔仔细端详许久,这才从“小大人”的五官中,依稀看出过去那位少年郎的影子。

他勉强认出来了,人确实还是那个人,短短几年,不至于让长相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变的是整个人的气质。

从过去的少年意气,变成了如今的生无可恋。

这才导致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遗则,你这是……怎么了?生过什么重病了吗,怎么变成了这幅鬼样子?”孔颖达小心翼翼地问道。

“并没有什么,只是最近有点忙而已。”房遗则依旧面无表情,古井无波。

孔颖达嘴角抽搐。

分别的这短短几年里,他着实不敢想象可怜的房遗则经历了怎样的加班地狱。

才能从一位调皮捣蛋、不太懂事的少年郎,蜕变成一个看透人生、意志消沉的臭大人?

说起欺负侯宝林的问题少年……

“长孙延呢?”孔颖达四处张望着。

霸凌侯宝林,怎么少得了长孙延呢?同学们之所以集体孤立那个鼻涕娃娃,长孙延才是幕后黑手啊。

然而孔颖达怎么找都没有找到那位记忆中的翩翩少年,那个长发飘飘、温润如玉的贵公子。

只找着一个浑身黝黑不输尉迟循毓、沧桑不输房遗则的小老头。

“哎呀哎呀,孔先生!”

那位沧桑的小老头露出一个极富亲和力的笑容,热情地握住孔颖达的双手。

“你是……长孙延?”

孔颖达惊讶无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对方皮肤比老农都更黝黑,嗓音粗沉,一双大手也是粗糙有力,握得他生疼。大约因为笑得过多,眼角都布满了鱼尾纹。

更让老孔吃惊的,是这位仁兄的头皮。

发际线退得比黄河河岸还要夸张,前半边的头发都快秃了,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根毛。

这个怪让人感到亲切的“小老头”,和那个叫“长孙延”的贵族少年之间,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吗?

完全没有!

“咳咳。”看着老师充满疑惑的眼神,李明主动解释道。

“孔先生,这位确实是长孙延。相比过去,他这几年……成熟了一些。”

“哈哈哈~哪里哪里,我办事还生嫩得很,全靠陛下赏识栽培。”长孙延十分顺滑地结果话茬。

“真……你真的是长孙延?”孔颖达面部肌肉微微抽动。

即使有了陛下的皇家认证,他仍然不敢相信。

眼前这位过于接地气的“长孙延”,和他记忆中那位高冷的文雅公子之间,不能说毫无关联吧,也能说是风马牛不相及了。

男大十八变,比房遗则变得还要夸张。

房遗则只是气质大变,仔细观察,还是能从相貌上辨别出几分过去的“风采”。

长孙延则是从气质到面相,整个人来了个物理意义的改头换面。

让孔先生不敢相认。

老孔觉得,这不是他的问题。

“不是……你怎么被晒得这么黑?还有你的手,怎么如此粗糙,如同农人一般?”

“哦,这啊?都是我去田间地头,探访民间情况时晒的。”长孙延爽朗地微笑道:

“农业乃天下之本,我这点劳累和供养天下的农民相比,算得了什么?”

这回答简直是满分作文,让孔颖达无话可说。

他又看看长孙延那令人担忧的发际线,指了指自己的头皮。

“你这头发……”

“嗯?啊,这个啊……”绕是老练如长孙延,也被这个灵魂拷问给问住了,迟疑片刻,磕磕绊绊地回答:

“我……我也去过东北地区,调研当地情况。那个……当地的靺鞨人,就喜欢这么剃头发。我为了融入他们,这个……”

“行行行,是老师我问错了,别说了别说了……”孔颖达同情地拍拍长孙同学的肩膀。

宁愿自认断发当蛮夷,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脱发,男人也有男人的坚持……

“你们……都成长了许多啊。”

孔颖达再次感叹道,这次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他们成长得可太快了,简直是早熟。

尤其是长孙延和房遗则。

虽然表现不同,但难兄难弟的骨子里都是同一类可怜人——

被严酷的锤炼逼得快速成长,君子豹变,成为了充满油腻气息的早熟成年人。

只是一个表现为沉默寡言的技术型官僚,另一个表现为油嘴滑舌的行政型人才而已。

而那个催生他们飞速成长、用铁拳“锤”炼他们的外力,是谁呢……

孔颖达后背有些发凉,小心翼翼地瞟一眼身边的李明陛下,眼中的畏惧之色,远甚于这货当初威胁在他帽子里撒尿。

要不,还是行房玄龄故事,赶紧告老还乡吧,别被这个李扒皮给盯上。

黄土都盖到眉毛了,他可不想在这个年纪还得继续发光发热……

李明还是一脸笑呵呵的,完全没有吓到老师的自觉,继续向孔先生介绍着聚会的小伙伴。

孔颖达完全不敢忤逆这位恐怖的陛下,一脸尬笑地执起下一位学生的手:

“哈哈,你好呀……呃,这位同学是?”

完了,又碰见了一位叫不出名字的学生。

那学生面相猥琐,还喜欢弓着背缩着肩,一幅讨好巴结的态度,可一双贼眉鼠眼一直咕噜噜地转着。

简直是教科书式的反派。

天啊,李明陛下又把哪位纯良的学子,逼成了恶臭的成年人!

“来俊臣!你小子怎么混进来的?去去去,一边玩儿去,这里没你的事!”

李明厌恶地朝那猥琐的陌生小子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

混进学生堆里、握住孔颖达双手的猥琐假学生,正是来俊臣。

他露出一贯的猥琐笑容:

“嘿嘿,明哥,我从小没书读,也想沾沾孔先生的书生气嘛……”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立刻放下了自己的咸猪手,乖乖退到了一边。

哦还好,他还真不是我的学生,我以为……孔颖达在心里嘀咕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莫名觉得“来俊臣”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毕竟姓“来”的可不多见啊……

来俊臣,来……我靠,这不是传说中李明麾下的特务头子,暗中监视百官的密探头领,以惨无人道的审问之法,而让长安官员和犯人都瑟瑟发抖的那个来俊臣吗!

孔颖达的后背更凉了,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总觉得那双猥琐的眼睛,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自己,在心中冷酷地计算着他的情报价值,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应该如何用刑才能把真相都吐出来……

“孔先生。”另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孔颖达将如野马般飞奔的思绪收了回来,将目光聚焦到眼前的少年身上。

“狄仁杰……”

他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

太好了,这是一位自己能认得出来的学生。

狄仁杰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一位温文尔雅、又有些怯懦的少年郎。

李明热情地拍拍狄仁杰的肩膀:

“这段时间在长安,辛苦你了。”

狄仁杰愣住了,脸上现出震惊和诚惶诚恐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陛下!……”

李明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啊,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我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还是照旧:明哥!”

李明有点恼了。

在陛下的再三催促下,狄仁杰才别别扭扭地开口了:

“尊令,明哥陛下……”

李明:“……算了,看在你潜伏敌后的份上,就不计较你的阳奉阴违了。”

一旁的来俊臣就不乐意了,插嘴道:

“明哥,狄总管在战争期间,可是一直被软禁在尉迟敬德的府邸里的啊!

“在外面东奔西跑、干苦活累活的,可都是我啊!”

一嗅到“争宠”的气息,狄仁杰一改怯懦的姿态,立刻反驳道:

“我既然是总管,那么坐镇后方、居中调度就是我的责任。

“就算不被软禁,在外面东奔西跑的也仍然是你,但这并不代表我没有出力。”

“你这……狡辩!”来俊臣词穷了。

毕竟他就是个没文化的小老粗,论舌战,岂是神探狄仁杰的对手。

“哎,二位何必吵闹?你们都是我的翅膀~”

渣男李明左手按住来俊臣,右手拍拍狄仁杰,左搂右抱地出来调停了。

“在战争期间,你们负责的报社舆论也好、情报工作也罢,都立下了赫赫功勋。

“来俊臣,你东奔西跑,搜集了不少重要情报,为我国大获全胜、天下重归一统立下了汗马功劳。

“狄仁杰,在远离大明本土的长安敌后,我们的舆论情报机构还能顺畅运行,离不开你的统一指挥调度。

“你俩的成绩都彪炳史册,人民不会忘记你们的。”

一通和稀泥的片汤话,算是让两位下属没有当众撕破脸。

可就在李明君臣热烈互动的时候。

一旁的孔颖达听得心冰凉——

什么?好好学生狄仁杰,居然是那个人憎鬼厌的大特务、来俊臣的上司?

天啊,真是人不可貌相,狄仁杰竟然能伪装得不着痕迹……

孔颖达真的汗流浃背了。

他在心里仔仔细细地回忆着,自己有没有在不经意间得罪过这位城府极深的学生。

唐州套路深,他要回长安……

…………

不过孔颖达的惊惧,只是这次团建的小插曲。

宴席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在其乐融融泄泄中,顺利走向了尾声。

李明打完了一圈招呼,又坐回了上首之位。

在他的左手边,房玄龄虽然看上去虽然依旧虚弱,但气色明显比刚开始红润了一些。

不知是因为和老“友”相见激动的,还是宴席里的高级红肉蛋白质起到了“补血”的效果。

李明的右手边,长孙无忌虽然脸还是很黑,但眉头的结也是松弛了不少。

长安来的牛马(划掉)生力军正式到位了,可以分锅(划掉)和他们一起共建大明特色封建主义来。

李明微微点头,又扫视了一眼大厅。

原本隶属对立阵营的将军大臣们,现在都消除了最初的隔阂,与老同事们重新打成了一片(引申义)。

此次筵席,并不是没有收获。

李明轻舒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就像按了暂停键,刚才还推杯换盏、酒酣耳热的宴会厅,霎时安静了下来。

大臣不愧是大臣,都是训练有素的。

“值此端午佳节……满月,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我想简单讲两句……”

李明陛下此言一出,饶是训练有素的群臣,都有点绷不住了。

这“简单讲两句”有多简单啊……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还得上班的诶……

“今晚的宴会,是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

李明刚开始吟唱,忽然停了下来,侧耳倾听。

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好像很多人正在仓皇奔走。

“什么声音?”

(本章完)

第410章 名侦探上线

啥?陛下刚才在说什么?

有声音?什么声音?

长篇大论讲到一半,李明陛下冷不丁的一句话,让群臣大惑不解,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什么也没有听见,

这群年过半百的老头已是老耳昏聩,比少年原装出厂的聪耳要差远了,并没有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

但他们没有听见,并不代表同场的其他少年没有听见。

哒哒哒……

在宴会厅之外的走廊上,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不好!

尉迟循毓第一时间有所反应,蹭地从席位上一跃而起。

脚步声倒是不大,显然是外面的下人为了压制声音、以免惊动贵客,刻意小步快跑。

可是声音非常杂乱,显然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故。

可就在黑炭头急着要护驾的时候,李明用眼神制止了他,微微摇头。

可是万一外面有危险……尉迟循毓心中不解。

但他还是乖乖坐回了原位。

看小伙伴很有默契,李明心里微微点头,接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露出些许不悦的神色。

“朕在上面说话,你们谁在下面交头接耳啊?要说上来说,朕的位子让给你们。”

席下群臣刚想交头接耳、互相问问是什么情况。

闻言立刻闭上嘴,把背挺得笔直,就像挨训的学生一样。

哦,原来是有人在台下开小差啊,还以为外面发生什么事故了呢。

可刚才也没听见谁有这个狗胆,敢不认真聆听陛下的圣训啊,陛下的耳朵可真灵啊……

大臣们松了口气,旋即又绷紧神经,准备迎接新一轮的魔音贯耳。

然而就在此时,宴会厅的后门开了。

大明皇宫的“大内总管”——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因为没有被净身所以嘴角留着整齐好看的胡须——不紧不慢、但又十分迅捷地走到龙榻跟前,俯身在李明陛下耳边小声耳语几句。

李明表情毫无波澜,只是微微点头,接着便清清嗓子,道:

“时间也不早了,卿等先回吧。”

呼……群臣无不暗暗松了口气,但是又不敢表现出来,一个个硬绷着脸面无表情,在面无表情的首相房玄龄的带领下,齐声山呼万岁,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刚走出宴会厅,他们觉察到,廊下的气氛有一点异常。

连接尚食局的走廊上,宫人们正在低着头来回奔走,避免和大臣们产生任何眼神交流,脚步急促。

而从尚食局的方向,似乎传来一丝焦糊的味道。

但是外面的风雨太大,把气息吹得很散了,所以并不能闻得很真切。

大约是御厨烧菜烧糊,把锅底都烧穿了吧……群臣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当回事,忍着打哈欠的冲动,鱼贯而出,离开了国务衙门。

房玄龄在下人的搀扶下,站在前堂的屋檐下,等着马车来接。

堂外边,雨滴在灯光的照耀下,像利箭似的射向地面。

“呵呵,好大的雨啊老相公,呵呵,不知我老家的庄稼会不会被冲走,呵呵……”老仆人没话找话。

房玄龄微微抬头,望着暴雨如注,轻声喃喃:

“是啊,雨太大了……”

过了一会儿,房玄龄感到左胳膊先是一松,接着又被一双更有力的手给撑了起来。

他一扭头,见是自己的三儿子,房遗则。

“父亲,我送您回去吧。”

房玄龄的眉毛微微一动,看着这个自己老来得的宝贝儿子:

“此话怎讲?”

房遗则年岁还小,还没有分家,是和房玄龄一起住在相府的。

所以什么叫“送”父亲回家?

“我一会还有些公事要处理,得在国务衙门过一宿。”房遗则面无表情地说道。

果然,又是熬夜加班……

“最近有这么忙吗?”房玄龄面无表情地问。

“有的父亲,有的。”房遗则面无表情地回答。

“今年先是大旱、又是大雨,抗灾赈济要钱。

“战争刚结束,犒赏三军要钱。

“距离正式开战快满一年了,第一期战争公债陆续到期,本息兑付也要钱……唉。”

房遗则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而因为灾害的原因,税收收入严重下滑……么?”

房玄龄替儿子补上了后半句。

“是的。”房遗则点头,面无表情的脸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生无可恋。

进项愈少、出项愈多。

沉重的财政压力之下,被同僚尊称为“计相”的房遗则竭尽所能,施展着出神入化的财技,千方百计地为大明帝国填补窟窿——

其实就是拆东墙补西墙,能拖就拖、能赊就赊。

也无怪乎悲催的房遗则同学三天两头熬夜加班,干活干到意识模糊。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计相说破天也就是个高级会计,他只是财富的搬运工,并不是生产者。

要想从根本上解决财政的窘境,还得……

房遗则面无表情,正正地盯着自己的老父亲。

房玄龄嘴角勾起:

“怎么,是陛下让你来当说客的?说服你的老父亲回去继续当官?”

房遗则摇头:

“不是的。陛下只是说,如果这活儿干不完,我就别想下班。”

房玄龄的嘴角微微一抽。

这是拿儿子在威胁臣吗?

你滴鹅几在我手里?

父子两人相对无言。

两个闷葫芦在下人的簇拥下,观赏着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的雨景,静静地等待着回府的马车。

在雨幕之中,房玄龄瞥见了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

是尉迟敬德。

老黑炭门神并没有带上他的好大孙,尉迟循毓,独自登上了马车,身影略显寂寥。

尉迟循毓的情报部门也要加班么……房玄龄心里嘀咕着。

“房相公。”

一个耳熟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房玄龄的眉毛微微一挑,表示惊讶,慢慢回过身。

是他的“室友”,长孙无忌。

“拜见长孙‘首相’。”房玄龄向对方行了一礼。

对于老政敌的明示,长孙无忌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黑着脸纠正对方的政治不正确:

“房‘首相’哪里的话?在下只是一个副职,目前暂代房‘首相’的职责而已。”

他特意在“首相”两个字上念重音,以示自己完全没有取而代之的那个意思。

房玄龄不温不火地说道:

“‘暂代’只是还未履行正式任免流程。待老朽乞骸骨,您很快就是真正的首相了。”

面对对方“助君高升一步”的明示,长孙无忌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脸色愈发黑沉了:

“房首相真是爱说笑,您能力超群,如果致仕回乡,对国家、对社稷、对陛下,都不啻于重大的损失。”

房玄龄:“可惜老朽我已油尽灯枯了……”

长孙无忌:“灯枯可以再补油,房相亦能再出山。”

房玄龄:“只怕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啊……”

大明的两位顶级官僚开始谦让了起来。

把一旁刚从长安来的新同事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是什么情况?那是房相和长孙相?”

黄门侍郎刘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素来不合,在秦王府时期就已经开始了明争暗斗,在长安时更是斗争激烈,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怎么一到大明京师,两人的关系竟如此融洽起来了?

要知道,他们谦让的可不是压岁钱,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相之位啊!

这是自从秦汉的丞相制度取消以来,权势最为滔天的大位啊!

两头争了一辈子的权力动物居然都不放在眼里,不但不争,还学起了孔融,主动谦让了起来?

孔融让的也只是一个梨子,而不是首相啊!

“看来,皇帝陛下确实御下有方。不怪真龙天子能够乘风而起,席卷天下。”房遗则的同行、大唐民部尚书唐俭推测道。

长安来的诸位听得连连点头。

重点不是那两只老狐狸,而是李明陛下。

一定是陛下仁德无双,感动了群臣,一举提振了官场的风气。

而就在外来的臣子感到了大明政坛的温馨,开始主动替陛下脑补的时候。

“本土帮”却只感受到了李明陛下的残酷。

在陛下的手里,官员的权力有多大,义务就有多大。

照此类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几乎就意味着要承担起全国的重任。

“首相”两个字,就是一道金箍啊!

只要戴上了它,就意味着做不完的工作、背不完的锅,还有永远都看得见但摸不着的休沐日……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也无怪乎房相和长孙相让来让去。

他们推脱的岂是官位?简直是一颗雷啊!

政治斗争,恐怖如斯!

…………

大臣们陆续离开了国务衙门,坐上马车,冒着大雨各回各家,满脑子都是工作。

一切都如往常一般。

殊不知,在国务衙门内部,正在酝酿着一起事变。

“明哥,刚才我听见,走廊上有很多人在焦急地奔跑。

“发生了什么?有危险吗?”

尉迟循毓并没有离开宴会厅,而是留了下来。大臣们刚走,他便迫不及待地来到龙榻旁。

刚才,他也确确实实听见了外面的异响。

但是被李明压住了,并没有暴露出来。

“刚才大内总管向我禀告了。”李明从榻上缓缓站起来,平静地说:

“尚食局起火了。”

“怎么会起火?”尉迟循毓顿时警惕起来。

虽说伙房带个“火”,可是尚食局可不是一般的伙房。

这里的关切可太重大了,因此,守卫也是十分的严密。

“不必过于担心,火势很快就被成功扑灭了。所以我并没有惊动大家。”

看着尉迟循毓黑乎乎的脸蛋上浮现担忧的神情,李明平静地宽慰道。

如果发生的是难以控制的大事故,那就轮不到大内总管来禀告,李明陛下的禁卫军早就第一时间冲进来了。

然而,不但忠心耿耿的卫兵没有进来,灭火的宫人还特意压低了脚步,唯恐惊动了诸位贵客。

这就说明,事情不大。

这也是为什么李明当时用眼神制止了尉迟循毓,用其他的理由蒙混了过去。

不必因为这件掌控之中的意外,惊动了群臣。

尤其是刚从长安跳槽过来的大臣。

要是在他们入职第一天,就当众现了一个大眼,难保那群暂时安分的老狐狸,会不会再度心生二心。

“很快扑灭了吗……”

尉迟循毓喃喃地重复着,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放松。

如果是意外,那折射出来的问题就大了。

虽然国务衙门在大内禁地之外,但是安保等级也丝毫不逊色。

在这么严密的看管下,如果还能发生意外。

这就说明,大明的组织度已经开始了明显的下滑。

如果不是意外……

呵呵,那么问题就更大了。

“这不是意外。”

李明淡淡地说道:

“事发时,御厨都在灶台旁忙碌着,火不是从灶台上窜出来的。

“火起于柴房。”

“柴房……”尉迟循毓沉吟道,面色十分严肃。

伙房的其他地方还有可能忙中出错,意外烧起大火,但是柴房是绝无可能的。

因为柴房只是一个仓库,烧饭的时候那里并不忙碌,没什么人进出,更不会把火星带进去。

“根据守卫的汇报,柴房并没有遭到雷劈。

“所以,这场火灾是人为的。”

李明说道。

尉迟循毓几乎下意识地问道:

“会是谁?”

“谁知道呢?”李明耸了耸肩。

又回到了那个经典的老问题:有多少人想要李明的项上人头?

答案是,多到数不清。

门阀士族、新兴地主、唐朝遗老、蛮夷细作……

乃至于战争遗孀的孤狼行动。

如果单从作案动机出发,那下手的对象可就太多了。

尉迟循毓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会是李承乾、李治,或者……宫中的其他人吗?”

比如某位皇太妃,比如……太上皇。

不掺杂感情地说,发起暗杀是败者组得以极限翻盘的唯一可行路径。

李明对阿爷阿兄还怀有亲情,可是对方呢?

李明把手指搁在嘴唇边,嘘了一声:

“在掌握确凿证据以前,不可随便怀疑,更不可随意指控。”

否则,朝廷必将掀起血雨腥风,陷入政治清算的螺旋。

“必须将事件限制在可控的范围内,秘密调查。”

尉迟循毓登时来精神了:

“我来查吗?”

在他身后,幽幽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我。”

黑炭头眉头一皱,转过身去。

只见面前站着一位温文儒雅、微微躬着身子,看起来甚至略显自卑的少年郎。

他怀疑,自己一个喷嚏都能将对方给喷飞出去。

“狄仁杰?”尉迟循毓眉头拧起。

这家伙居然没有回府,也留下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自己身后的?

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尉迟循毓的心中不断浮起各种念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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