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第四乐章 人类告诉我(8):于第三

“好,诸位。”

蜡先生抬起头,眼神无精打采:“那先说明一下这件关联佚源神‘晕轮’的礼器的作用。”

众人纷纷向着那件白又浑浊的奇异天平侧目而去。

之前大家就有注意到,蜡先生手中所烧纸张,记载的是各种各样的乐谱。

甚至有更懂行的数人,已经分辨出了不少作品出自的作曲家。

“每当融化的蜡液滴落,天平发生或左或右的倾斜,难道这件礼器的作用,是拜请这位佚失不明的见证之主‘晕轮’的神力,得到两部作品造诣高低比较的启示?”

“可是‘格’是历史长河中的集体主观,哪怕是位格高如见证之主,可以裁定部分秘史,其个体的偏好也无法代替全部历史长河的评价,这种‘咨询’结果具备可信度么?”

有些猜测和质疑在众人心中一闪而过。

不过下一刻蜡先生的动作和解释,让他们发现自己似乎猜错了方向:

只见他把“晕轮天平”整个拎了起来,底面露出了一个凸起的、明显是后来新用蜡凝成的符号。

一根斜划线段。

“这件奇物可以在指定某一概念作基底后,称量出另外两组概念与它相关性的高低关系。”

蜡先生重新放稳天平,抚平其轻微的震动。

“一些细节和疑点呈后,当前最主要的推算结论是——”

“‘旧日’残骸在范宁手上的可能性约为76.8%,而如果表述更模糊点,范宁拥有某种‘可以稳定调用旧日力量的渠道’的可能性约为97.5%。”

人群中涌现出几句短促的交谈声,这一结论引起了小幅度的惊讶,因为自上次“灾劫”占卜结果出来后,这些高层心中已有一层铺垫。

“如何得出的数据?”何蒙皱了皱眉追问道。

按照适才对于“晕轮天平”的神秘特性讲解,这只是能对比出两组概念的相关性大小而已。

“大量作品的测量结果,两两互相嵌套、递推排序,再加上与其他秘史研究结果的印证推论。”蜡先生说道。

“同样以‘旧日’为基底,左边放一片普通树叶,右边放一块普通石头,或左右各烧融一组C大调音阶和琶音,会出现什么结果?”何蒙又问。

“好问题。”

蜡先生此刻懒懒散散地笑了两声。

“‘晕轮天平’所称量的,永远是相对高低,不是绝对大小。若是将两个相关性都极低的概念拿上天平,由于秘史纠缠律在空白背景下的微小扰动,它们与‘旧日’的相关性仍旧会存在差异,天平仍旧会朝某一方向倾斜,甚至多次测量可能还会出现不同的结果。”

“而每次称量对我神智的消耗不小,无法采用‘平推式’的穷举策略,来称量所有我认为有必要的组合,于是上述这种特性,就变成了推演工作的最大干扰,我必须尽可能优化策略,减少我的推演精力消耗。”

“回到‘旧日’残骸的问题,上次联梦会议上,我已受领袖委托,向大家阐述了目前已知的这位器源神的威能和特性,祂的残骸的两类重要无形之力,一是指挥相关,二是可以源源不断地引导出造诣水平极高、类型极为丰富的作曲灵感。而此轮天平相关性称量,我再说点有趣或奇怪的细节——”

“范宁目前名录中的绝大部分作品,在与那些大师名家的作品称量时,都是‘与旧日相关性更高’,只有和自己其他作品互相比较,才有高有低。”

“一个无法理解的例外是,他位居核心地位的‘巨人’、‘复活’两部交响曲,在自己作品中反而称量位居最低!而且放在其他名家作品中时,‘相关性’仍旧不够显著。”

“这……”冈感觉到了重重迷雾,她想了想后问道,“您有称量过他的《c小调合唱幻想曲》和‘复活’交响曲的组合吗?”

“前者高于后者。”蜡先生,“我清楚他的‘合唱幻想曲’是‘复活’的先行练笔,所以我特意重复了三次,但事实就是如此反直觉。”

“然后,我还称量过维埃恩的《前奏曲》,称量过舍勒的《冬之旅》、《吕克特之歌》与《唤醒之诗》,这些作品的‘相关性’从高到低依次下降,《前奏曲》甚至高过范宁的大部分曲目,这说明曾经的维埃恩与‘旧日’发生过极其直接的关联,但在回国之后,作品又迅速回归低相关水平……舍勒则各首作品有一些上下波动,这说明他踏足南国之后也受到了某种纠缠,强度还有待观察,这是我建议领袖等他完成整部交响曲后再做决定的原因…..”

“总体来说,作品集中式地呈现高相关性的人,还是只有范宁一个。”

“我基本弄清了原理和来龙去脉。”何蒙再度低沉开口,“结论就是,‘旧日’残骸极有可能被范宁所掌握,而且是他能写出如此多优秀作品的重要原因。”

“那么,这又如何影响着我特巡厅在研判‘范宁对于遏制失常区扩散价值’问题上的权衡思路呢?”

何蒙问出了在场很多人心中的疑惑。

“灵感从何而来”和“艺术造诣高低”是两个相对独立的问题。

或者说,运用神秘主义手段获得灵感启示,本来就是艺术家们的常用手法。

使用“旧日”就是手法中的一种而已,和探索移涌、搜寻奇物、构造秘仪、或向其他见证之主祈求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对于绝大多数庸碌者而言,非凡资源的堆砌最多能够让其“著名”,却依旧无法成就“伟大”。

“所以第二个问题,‘旧日’的污染特性。”蜡先生的懒散神态这时也变得稍稍收束起来,“其实,我到现在仍不确定,这到底算不算一种污染.”

“失常区侵蚀着世界的表皮,浸透肌理又深入脏髓,就像人体失控疯涨的癌细胞,而艺术家之所以备受尊崇,就是因为他们的‘格’可以稳定失控的边界,甚至于‘锻狮’或更高级别的‘格’能让失常状态局部倒退至曾经的如常状态,两股改变的力量折算冲抵,就体现为各个级别的艺术家们共同减缓着失常区的扩散速度……”

“难道被‘旧日’污染的艺术家,比如范宁,他的‘格’会失去遏制失常区扩散的效能?”听到这里,何蒙眼神凝直地猜测道。

“那倒不是,只要是入流的‘格’,就能遏制失常区。”蜡先生摇了摇头。

“如果说世界表皮在寻常情况处于‘第一态’,沦为失常区后处于‘第二态’,那么正常的‘格’是让‘第二态’局部倒退回‘第一态’,但被‘旧日’污染后的艺术家,特殊之处就在于——”

“他们的‘格’会让失常区在局部倒退后,处于另一种当前我们知之甚少的诡异状态,即位于‘第三态’。”

……于第三态?这种诡异的污染指征名,让在座的所有特巡厅高层不由得屏息瞩目。

一直沉默旁听的欧文,眼神接连闪动间提问道:

“所以当世界表皮处于第三态时,和第一态的差异在哪?”

“并无太大差异。”蜡先生的这句话,更加让众人摸不着头脑了。

那为什么叫“知之甚少的诡异状态”?

“‘第三态’并不是什么寻常生物的禁区,其实,它们和健康的世界表皮的自然法则基本相同,在一些失常区中间夹杂的、疑似古代留下的‘第三态’区域断层中,我们的推演和试验认为,生物在其中的生长繁衍并不会出现显著异常.”

“但是,‘第三态’和‘第一态’无法相容!一旦它们彼此间的交汇面积足够大时,就会重新扭曲在一起,变回畸形的‘第二态’失常区!”

“换句话说,寻常艺术家创作的音乐作品,和在‘旧日’启示下创作的音乐作品,虽然都能对抗失常区扩散,但由于后者存在某种我们一直弄不清楚的未知特性,导致与前者无法形成合力,规模一大,反而会发生内部损耗!!!”

混乱天阶中的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埃斯塔·托恩。”这时冈巡视长报出了一个名字,“这倒是让我联想起了近日调查工作中发现的另一条线索,这位古典吉他大师自述在创作生涯的最后几年,其灵感的挥洒输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滞.”

“而进一步追溯发现,其原因与他在维埃恩《前奏曲》首演中担任过竖琴手有关。”

“这正是蜡先生刚刚称量过的、另一首与‘旧日’存在强相关的作品.”

欧文闻言,冷冷地吐出一串句子:“那既然特性已经明确,那现在就应该全面封杀范宁的作品,以及特纳艺术厅的连锁院线。对于失常区扩散的遏制与转化,既关系到艺术家和艺术作品‘格’的数量,也关系到质量,如果让他的作品影响力在民众心目中持续发酵,就连以前的失常区对抗成果都会被蚕食瓦解掉。”

“‘宁氏教学法’和连锁院线史无前例,若不越线,利益大过损失。”波格莱里奇开口了。

众人立即结束了正式或非正式的讨论。

除非是有必须提醒或补充的信息,或者有人提问请求答疑解惑,一般而言,领袖没有在下结论时主动做解释论证的习惯。

这些被领袖默认为聪明人的高层,在做了一些思考的推论后,逐渐想通了其中关节,欧文也变得沉默了下去。

其实,范宁目前对讨论组的价值,绝大部分都仍是正向的。

如果连锁院线真能从下至上地一层层扶植起音乐事业,让民众的艺术修养得到提升,让人类音乐教育水平产生飞跃,让大师名家们的作品得到更多的演绎和欣赏机会,让更多未来的大师名家从这些受益人群中诞生.其成就的其他升得更高的“格”,足以抵消范宁自身的“格”的排异影响。

甚至于他如果还活着,能在两年后升格“新月”,也同样会变成一根重要的“支柱”。

但问题就在于,后来“宁氏教学法”的爆出,“复活”的首演,这个人无论是作曲还是教学天赋都高得完全超出了预期,如果他在发展艺术事业时培养了太多太重要的受“旧日”影响者,或再往后某天真成为了“掌炬者”.事情会突然变得适得其反。

两年后丰收艺术节,应急有价值,长期是隐患;

成为“新月”是好事,成为“掌炬者”要出事;

自身的提升没问题,教太多的别人提升可能会出问题;

留下的事业是笔大资源,踩了红线又可能会变成大污染源;

如果真直接死了不用想这么多,但失常区的复查工作又断了线索,而且“旧日”还在他手中需要搜集回来;

就.太难把握其中尺度了。

这个范宁身上的问题可以硬生生把人给绕到迷失。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一贯决策果断的领袖,面对下属对于范宁相关问题的请示时,足足陆续观察考虑了一年的时间,才随着调查信息的完善给出个初步的处理意见。

领袖仍然在抓捕和搜查行动时嘱咐不可伤其性命,后来也同样在“卡普仑艺术基金”建立时给予了资金支持的表态。

还是更倾向于“控制”、“调查”和“划线”。

而领袖口中所谓的“不越线”,主要在于那背后的运营方是否懂得老实为讨论组作音乐公益的规矩,而不是打着某些幌子从基层开始渗透、单方面组建自己的艺术势力。

如果发现任何实质性的苗头欧文的眼神微微眯起。

下一刻,已做完所有议题指示的波格莱里奇,身影开始从天阶上淡去。

时间一晃到了8月28日,名歌手决赛将在这一天的入夜时分拉开帷幕。

此时仍是下午时分,阳光猛烈,气流火热,缇雅城街道上排满了花花绿绿的遮阳伞,荫凉外的砖石花圃皆在市民的视野中荡漾扭动。

埃莉诺国立歌剧院一处演员准备套间。

这里装潢豪华,相对阴凉,通风也做得很好,厚重的卷帘挡住了几处太阳直射的窗口,但强烈的日光仍然透过织物溢了进来,让整个房间的木头家具呈现出鲜艳的深红色。

“这件好看吗?”

安的身影突然闪至门口,提起黛蓝色的裙摆转了个圈,又捂住领口作出对听众行礼状。

“还不错,姐姐。”露娜的声音有些恹恹的,她重新用手指挡住了粉红色的眼眸,在藤椅上换了另一边蜷腿侧卧——

“不过你主要应该问问老师。”

“颜色可能深了点?”范宁在另一侧写字台扶额而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这时侧头瞥了门口一眼。

“哦。”夜莺小姐闪进里间,过了两分钟后高挑的身影又蹦了出来。

“这样呢?”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

“胸口会不会太低了?”露娜用小手拍着嘴打呵欠。

“稍微好一点。”范宁再次漫不经心地抬头。

“哦哦。”夜莺小姐又闪了进去。

如此几番,从黛蓝到鹅黄,从淡紫到淡青,最后换成了纯白色的礼裙,束腰带、丝巾、袖饰、发箍、披肩和袜子的款式,她也更换了几次搭配。

“好像最开始的还好点。”范宁最后说道。

“.…..我已经记不清第一次的其他位置搭配了。”安撇了撇嘴。

房间各处流淌的琴声戛然而止。

“夜莺小姐,你要我四点提醒你进来再练一遍《美丽的磨坊女》。”瓦尔特拧开了另一间放有钢琴的门。

“马上。”安晃到一边喝了口水,然后快步走进琴房,决定等下再去仔细回忆。

(本章完)

第406章 第四乐章 人类告诉我(9):位居一

很快,琴房传出悠扬的歌声。

“老师,还是好热,可不可以再凉快点?”

躺在藤椅上的露娜耷拉着眼睛,蹬了蹬脚,探出手臂,试图去够自己放在头边的折扇。

“不是温度的原因,再低会生病的,是太阳的紫外光散进来还是太强。”

范宁没有继续加强温度的逆行程度,他站起身走到了窗边,盯着太阳透过来的血红色帘子。

越接近夏天最盛的日子,南国气温越高,每年都是如此。

范宁手边没有温度计,这个世界的计温算法也和前世略有出入,但从他的体感直觉来看,随商队旅行那会的温度在38-40度间徘徊,而现在很可能已经超过42度了,在空气潮湿、降水量大的地方,的确体感很炎热。

所以从帕拉戈多斯群岛返程的这几天开始,露娜的身体精神状态也越来越惫倦,基本到了夜里才有点活动意愿,每年都是如此。等过了最炎热、日照最强的高峰后才会有所好转。

“关于‘失色者’的来历,民间和教会有什么说法一类的吗?”范宁走到她的藤椅边。

“‘芳卉诗人’的触碰眷顾不到‘无助之血’。”小女孩的回答同见面时分没什么两样。

虽然浑身感觉都恹恹的,肌肤各处也不太舒服,但看着老师走过来找自己说话,她还是尽快地坐了起来。

范宁再度微微颔首,心里这回却是多想了一层。

不依赖“芳卉诗人”去触碰,那有没有别的方法?

毕竟,北大陆西大陆可不流行这一套信仰,但肤色发色健康正常的居民仍然占绝大多数。

“站起来一下吧。”范宁说道。

“怎么了老师。”小女孩依言起身。

“再离我近一点。”范宁闭眼感受了一阵又开口。

“哦……”露娜立即再走近两步,仰头又低下。

范宁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占据“画中之泉”色彩收容位的画作,包括文森特的五幅和库米耶的一幅,《痛苦的房间》他没敢回忆。

在感受到某种奇特的呼应后,他将这种把握感和确认感,尝试着在对方小女孩身上复现。

“哗——”灵感如开闸放水般消耗。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小女孩的脸庞恢复了淡红的血色,发丝和睫毛的黑度逐渐增加,就连那双淡粉色的瞳孔,都开始变得灰褐起来!

范宁额头上开始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来不及诧异老师的举动,露娜现在被自己某些无形的感受变化所震惊了。

她觉得平日里令人生畏的阳光变得可亲,身边的一切有机体都在呼吸,灵性中有某种颤抖的热力在上升。

而那些平日里老师教授的、自己认为难以掌握的技巧或知识,和声功能的理解、音程间的关系、歌唱的发音技巧、吉他的技术难点……自己都好像模模糊糊想清楚了什么东西,想要迫切地去实地验证一下!

色彩飞快往下蔓延,她脖颈处被烈日晒出的几道伤痕,也开始变得质地平整、色泽均匀。

不到几个呼吸,从胸口到手臂,从双腿到脚踝,原本病态的苍白肌肤都变成了有血色的温润质地。

但范宁反而面色变得苍白,在下一刻他停止了这种剧烈消耗的坚持,豆大的几滴汗珠落在地上。

露娜的肌肤和毛发色彩再度开始流逝。

范宁在思索,他觉得自己的猜测方向是正确的,虽然“芳卉诗人”无法触碰露娜这样的“失色者”,但也有其他方法让她恢复健康,没有任何见证之主是全知全能、缺其不可的。

比如,“画中之泉”执掌着所有深奥而丰富的色彩,这同样是祂的专长领域。

但自己的运用不够彻底,所以变成了暂时性的痊愈。

可能是相位的色彩还少了一种,可能是自己的实力还没有突破那层重要的关卡,也可能两者皆有。

“老师,你脚下有个东西!”露娜突然惊呼声打断了范宁的思考。

“什么?”范宁立马低头。

但只看到了自己的白色布鞋,和带着洛可可风格纹路的彩色橡木地面。

“可能是我看错了……”小女孩下一句语气茫然。

“刚刚是觉得好像什么东西开裂了,或者什么东西融化了,呃,不对,就是感觉你好像一只脚踩到了什么摇摇晃晃的损坏了的东西,然后有血一样的东西被挤压了出来……”

她描述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范宁沉吟片刻说道:“陪我出去转转。”

如果说自新历875年“唤醒之咏”起,维埃恩的《牧神午后前奏曲》让盛夏多了什么变数,甚至牵扯到了“绯红儿小姐”或者所谓“大吉之时”的话……

在南大陆可能有问题的情况下,“失色者”这部分生灵群体让“芳卉诗人”都无法触碰,真的是因为其资质受限、灵性失彩么?

有没有可能……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保护?这趟群岛之行回来后,范宁心中的奇怪想法一个接一个。

“好。”露娜又打了个呵欠。

“伞记得拿,发现什么有特别的地方可以告诉我。”范宁用温水蘸湿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好!”小女孩拿起挂在墙壁上的小黑伞,在隔壁传来的悠扬歌声中推门而出。

她的模样重新变成了苍白肌肤、雪白毛发和淡粉色瞳孔。

尽管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她觉得之前的那些神奇感觉,也在得而复失。

那些欲要思考清楚的困惑问题,又开始带上了面纱和拘束感,令人亲近雀跃的阳光,好像又重新透露出了其令人生畏的烈度。

相比于马上恢复的外貌,这种内在的流逝很慢,完全失去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她很想抓住不让它走。

两人并肩而行,范宁也抱上了吉他。

他打量着身边的一切,也时不时看向小女孩一眼。

演职人员通道远一点的地方,工作人员们或蹲或坐,捧着手上比脸还大的碟子狼吞虎咽。

上面的海鲜面条和肉、蛋、香肠堆成了一座小山。

迈出国立歌剧院的侧门,阳光猛烈倾泻而下,行人车辆声全部涌进耳中。

“老师,我们主要去哪逛?”走到第一个街头的十字路口,露娜侧身扬脸。

“随便。”范宁想了一下又道,“我们还有多少钱?”

……舍勒先生好像永远都搞不清楚这个问题,不对,他就从来没上心过。

露娜再度惊叹于老师的恬淡洒脱,然后提起叮叮咚咚、鼓鼓囊囊的小钱袋,再次大致确认了一下:

“老师,这里带了约70镑的金币,您在我这里存的加我的一起有1400镑左右。”

“哦,怎么这么多?”

“不少上流人士非要来给您献礼,你没搭理。”

“那怎么还是送了?”

“有几个您要他们来找我的呀。”

“哦,我没留意他们对我说了什么。”范宁走进一家装修典雅的水吧,在台面上提前制好一排凉饮中直接拿走一大杯,并把瓷板上店家切好的水果块全部倒了进去,“那你今天去逛商店,花完身上的70镑就回去。”

“啊!70镑太多了,一会花不完的。”露娜错愕出声,但范宁已经端着装得满满当当凉饮走了出去,留下和自己大眼瞪小眼的水吧老板和侍者。

她不好意思一笑,赶紧付钱结账,行了一礼后快步跟上老师。

街上再走一会,露娜出声道:“老师,刚才那家店……”

“有奇怪的发现吗?”范宁抱着吉他平视前方。

“奇怪的发现?我拿不准,我只是觉得他们的店有点破……”

“有点破?”

“嗯,有地方开裂,地面还渗水,但都很小,可能是资金紧张所以没有修。”

“有可能。”

范宁又在一处花团锦簇的广场上弹了几曲吉他。

围观了不少人,好几位女孩眼中掩饰不住的倾慕和渴求,上前与他搭讪。

“有没有觉得刚才那地方街景不错?”走远几百米后,他又问道。

“花还挺漂亮,就是种得不齐。”

“不齐?”

“中间空了好几片,其实市政在旅游旺季应该及时修缮的。”露娜说着再度回头看了一眼。

“诶,可能是我眼花了,这么望去效果还不错。”

两人逛了数个小时,露娜买了一些鲜花、零食、小香水和小饰品,也只用了不到30镑。

阳光挂在天际侧下方,火候仍然毒辣,范宁看她再度变得疲惫,示意回歌剧院。

总得来说,刚开始她似乎察觉到一些奇怪的细节,但后面就没有了,一切正常。

“老师,这应该和我精神不太好有关,夏季本来就容易幻象四起,过了最热的时候我出门陪您就没这么累了。”露娜见范宁好像有些担心,又有些沉思,在归途中不住解释。

“没事,我在想别的问题。”范宁走在前方。

又是一排男男女女蹲在过道两侧,急匆匆地吞咽进食,又将白开水灌入喉咙冲下阻塞的食物。

这些剧场的基层职工是最辛苦的,饮食睡眠作息完全没有规律,只能互相搭班轮流休息。

“老师,一个好消息!”回演职人员套间后,安一个箭步站到他面前,眼眸蓝光闪闪。

“什么?”范宁笑着问道。

“1580份!”

“哦,唱片吗。”

“对啊!老师你真的不需要自己的份额吗,这样我和瓦尔特先生各有22.5%,10镑的定价,我会有三千多镑的收入!这真的,好不真实,我们家族商会今年的‘花礼节’供货总利润才一万多镑……”

“我到南国旅居这几年,一共也才挣了三千多镑。”瓦尔特抱着乐谱从琴房走出。

“晚上准备得差不多了吧?”范宁问道。

“还有点时间,再和瓦尔特先生针对薄弱片段进行强化练习,一定能拿到今年的提名奖。”安说道。

“还看着提名奖么?”范宁摇头笑笑,“你应该定个和瓦尔特差不多的目标……”

他言下之意是“唤醒之咏”这种具有巨大不确定性的、产生“锻狮”音乐家的事情都尘埃落定了,而名歌手大赛造就的不过是“持刃者”。

“可是老师,瓦尔特师兄本就是著名指挥家呀!”夜莺小姐撇了撇嘴,“他出身雅努斯正统,指挥、作曲、钢琴都是职业顶尖水准,放到西大陆的音乐世家中依旧是佼佼者.他在遇到你之前的起点,就已经是我欲要争夺的终点了,我只是有点声乐天赋和钱财实力的商贾家族里的小姐”

“今年本来只有三成把握拿到提名,遇到老师后信心才会这么足,不过这次有芮妮拉小姐参赛,名歌手的座位很难动摇……”

“姐姐,我记得吕克特大师对你的印象很好。”露娜这时忍不住提醒道,“而且,老师的曲子是世界上最棒的那类,连‘芳卉诗人’都如此超前地予以回应,还有,瓦尔特先生也会帮你去弹伴奏呀!”

“但可惜‘芳卉诗人’不会像回应‘唤醒之咏’那样去注意名歌手大赛。”安轻轻地笑着说道,“这里起决定性作用的,是民众汇集于歌手身上的倾慕,大多数评委和听众手中的‘芳卉花束’我都很难争取到,而布谷鸟小姐的支持和爱慕者数不胜数,她的老师塞涅西诺也擅长在诗歌中赞颂享乐、纾解干渴……”

“芮妮拉还参赛?”范宁这时特意问了一句。

“当然了。”安点了点头,随即郑重其事道:“老师,我没有怯场的意思,肯定会把最好的自己给你看!只是这次怕你失望,我太小了,名声和技巧的沉淀都还不够,其实我觉得芮妮拉小姐在四五年前不如我现在,时间还够,在20岁前我肯定能成为名歌手的……”

“你后面那句话一定没说错。”范宁笑着对她的表态作评价。

不过他意识到了一丝蹊跷。

特巡厅在搞什么鬼?

按道理说,特巡厅和教会好几次行动都赶在自己前面,他们应该是比自己更清楚这两人和愉悦倾听会有纠葛的。

这种完整的、正式的、影响者众的、并带有宗教民俗色彩的音乐会,让和“红池”有染的人上去挥洒灵感,引人注目,一定会存在某些未知风险,或者在达成某些有助于自己被邪神继续擢升的目的。

为什么没有叫停她的参赛资格?

而且那天参与浴池私密沙龙的女性,似乎都是芮妮拉这样的类型,才情姿色颇佳、举止风情万种、拥有大量的裙下之臣……范宁再次意识到了之前马赛内古就老是“批判”的这一点。

这时,门外传来工作人员轻敲房门的声音:

“夜莺小姐,您在决赛首轮中抽到的顺序是1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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