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山川河流

叮~

极其微小的一声。

听觉意义上的声音,却撕裂了视觉意义上的黑暗。

高台上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只是姜望与姜无庸相对而立,长剑相对。

剑尖抵住剑尖,长相思抵住美人腰。

它们只交击了一次,并且如此轻柔。

但。

一股巨大的气浪忽然荡开,有如狂风吹过,台下修为稍弱的人摇摇欲坠。

姜望和姜无庸各自飘退。

姜无庸表情惊讶。

显然他也没有想到,姜望能够接下他紫气蔽日的一掌,还能抵住他的大齐帝室之剑术。

但他人在退时,已有紫气染双眸。

他所修的大齐皇室至高功法,乃是至尊紫薇中天典。

剑术势术道术瞳术……无所不包,威凌诸宗。

他几乎没有短板,这也是他对所谓的天府秘境胜者不屑一顾的原因。

然而姜望只退了半个身位,就一口鲜血吐出,以受伤的代价,强行止住退势。

在他的满头白发之上,有荆棘虚影生出。

荆棘丛生,最阻前路。

一种剧烈的刺痛感涌现,但姜望双目反而一清。

道术荆棘冠冕!

效果是,下一门道术威力将得到增幅。

他对姜无庸的实力有非常高的预期,在挥出日月星辰之剑时,便已经做好这门道术的准备。

以伤止退,当然为争先机。

荆棘冠冕出现的同时,在姜无庸身前,接连有三朵焰花开放。

他的紫瞳之中,清楚的感知到,中间那一朵威能超出其余。

紫瞳瞳光一定,那朵焰花的内核,便已被驱离元力,随空消散。

而后美人腰闪过,将另外两朵焰花轻松割开。

但就在下一瞬,他汗毛倒竖!

因为姜望正仗剑而来!

他从遥远的庄国小城而来。

他从一个失陷幽冥的死域走出。

十八岁的少年,独行列国,跋山涉水,炼剑炼心。

每一天,都在拼尽全力。

每一步,都是为了变得更强。

这一剑,是经行万里,他所路过的山川河流。

是姜望之所以成为姜望,是他所经历的一切。

山川河流之剑!

姜无庸想暂避锋芒,但他发现自己根本避不开。

这一剑太辽远。

他勉力挥剑做格,但美人腰被轻轻荡开。

这一剑太厚重。

仿佛天与地相合,山川倾倒,河流奔腾。

姜无庸疯狂地寻找着解决办法,在脑海中搜寻那些奇功异术。

然而他定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长相思的剑尖,正对着他的眉心。

只要稍稍往前一送,他的一切就将成烟。

他输了!

高台上寂静无声,高台下一片死寂。

大齐皇室子弟,当今陛下第十四子,竟然在决斗中,输给了同境的对手?

迄今为止,只有大齐军神姜梦熊的弟子王夷吾,在大庭广众下创造过这样的记录。

而且他面对的对手,是更为强大的九皇子姜无邪。

但王夷吾是何等人物?其人被军神姜梦熊称许为当世通天第一。以至于击败皇室子弟,似也在众人的接受范围内。

这个姜望,如何能与他比?

人群面面相觑,众皆失语。

廉氏家老廉炉岳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族长廉铸平眼神变幻,忽然觉得,之前那前景美妙的合作,似乎也没有那么恰当。

除了重玄胜之外,或许无人能想象这个结局。

姜望剑指姜无庸:“我之所以答应与你一战。只是想告诉你,天下宝物,不应该是有德者居之。这话只是巧取豪夺的伪饰。天下有主之宝物,本是谁的,就应该是谁的。

所谓德,也不应该由你来定义。

威不是德。

威就是威,德就是德。

你强权凌压,横刀夺爱,是为无德。

你擅动挑衅,一败涂地。是亦失威。

大齐皇室何等高贵。但是你不仅无德,也无威。

我所见者,齐室之耻!”

剑未进,但此言更胜于剑。

为免更大的屈辱,姜无庸不敢妄动,只咬着牙道:“胜者为王败者寇,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见其人气魄不过如此,姜望淡然一笑,长剑回转入鞘。

“你也配姓姜?”

不管姜无庸在这边如何屈辱。场下重玄胜早早就把胖手伸到了那白面中年人面前,像个催命鬼也似:“快点!愿赌服输!”

待得姜无庸手下的大太监倒是面无表情,拿出两枚玉签,一盒万元石,放到那只险些怼到自己脸上的胖手中。

重玄胜先检查了玉签,然后打开盒子数了数,仔细验过,确认是保质保量的十颗万元石。

这才哈哈大笑:“欢迎下次再赌!”

……

在人群怪异的目光中,轿夫们重新抬起舆轿,载着十四皇子匆促离去。

一直出了南遥城,姜无庸的脸色都没有缓过来。

在大庭广众之下落败,还被人称为齐室之耻,简直奇耻大辱!

而由此而衍生的一系列负面影响,更是他不得不考虑的巨大损失。

他愤恨交加,一时不知向谁宣泄。

此时远离人群,姜无庸终于卸下些顾忌,忍不住咬牙怒道:“若不是父皇偏心,至尊紫薇中天典最强的天经地纬两部,都不肯传我。今日我又何至于此?”

他愤愤一捶座椅。

“但凡让我修行一部,区区姜望,覆手可灭。也不会受此大辱!”

“殿下噤声。”那大太监严肃道:“天经地纬二部,只有太子能修。”

“少拿虚言唬我!”姜无庸愈发怒了:“那我三姐、九哥、十一哥他们,又是怎么修的?”

大太监为难道:“他们……”

“无非就是母家势大罢了!我姜氏皇朝,早晚坏在这些外戚手里!”

此话一出,抬轿的十名轿夫忽然僵住,不自觉地张开嘴巴,鲜血涌出,形成十条血线,窜入舆轿中。

大太监的每一根手指都连接一条血线,他十指一握,血线顿时消失。

十名轿夫连同舆轿,轰然倒地。

舆轿之中,大太监纹丝不动。

但姜无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殿下。”这大太监沉声说道:“您有没有想过,这些话传出去,会对您造成什么影响?”

“前年九皇子败于王夷吾,以那位殿下往常的偏激,你可听说过他如此失控?”

“一时失意并不可怕,在这场夺嫡之争中,您还怕更落后一点吗?今日颜面大伤,未尝不是他日扬眉吐气之机。至少其他殿下都会因此放松对您的警惕,不再把您当做对手。”

“但您若连这点情绪都控制不了,一再失言,咱们还是趁早离开都城,做个富贵闲人。也免得哪天,老奴陪您横死街头。也给宫中数百人口,求一条活路!”

姜无庸紧紧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平静下来。

“孤,知道了!”

(本章完)

第192章 生来如此

廉氏一场祭祖大典,闹得沸沸扬扬。

不仅姜无庸颜面大失,因为廉雀的激烈应对,于廉家本身,也未见光彩。

各地观客纷纷离去,闲言碎语由此传开。

但这些,也不是姜望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此时是在南遥城最豪华的酒楼里,姜望正与重玄胜说话。

“把十四皇子得罪得这么狠,真的不会对你有影响吗?”姜望问。

今次他是欠了重玄胜一个大人情了。重玄胜的得失,是他唯一考虑的事情。

“影响当然会有,但总体来说,利大于弊。”

重玄胜仔细给他分析道:“当今陛下,一共有十七子九女。皇长子早已经被废,如今还囚在宫中。太子是第二子。除此之外,也就三皇女、九皇子、十一皇子极具实力,有争位的资格。”

“像我们重玄家这等家族,根本不会掺和到夺嫡之争中。得不偿失。无论谁继位,都不可能薄待我重玄家。所以对于其他皇子皇女,我完全不用给他们面子,家族里也不会说什么。传扬出去,反倒更证明了重玄家只对陛下忠诚,无心参与争龙。”

胖子得意非常,笑得眼睛眯在一处:“而对咱们来说。你赌斗得到了不菲的好处,咱们的名声更是起来了。”

“你知道击败姜无庸说明什么吗?说明你在通天境,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最强之列,许多人都会拿你跟王夷吾比较。而你是我的门客,你说说我该有多强?我今天拉出家底来压姜无庸,就是要告诉那些人,应该要重新考虑站队了!”

重玄胜只提好处,未提弊处,但姜望心里当然有数。

他静静听完,只是点头道:“你认真考虑过便好。”

说完,他拿起横于膝上的长剑,起身往外走:“我们等会再走。廉雀让我去找他,还有话要跟我说。”

“那个奇丑无比的打铁娃?”

姜望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请不要这么说廉雀。还有,你难道强很多吗?

“去吧去吧。”重玄胜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待姜望走到门口,他又扭扭捏捏地道:“那个,替我给他道个歉。”

廉雀被逼得要自尽以证清白,固然是廉家占据主要责任,他重玄胜的冷嘲热讽也起了很大作用。

从心底上来说,他确实敬重这等刚烈之人。

当然,堂堂重玄家未来家主(自封),亲自道歉是不可能的。有好处除外。

……

作为廉氏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十人之一,廉雀在南遥城自然也有自己的产业。

比如这处酒垆。

一瓮一瓮的烈酒就放在大厅,一碗一碗的舀给客人。只在二楼有寥寥几间包厢,用于会客。

包括酒垆在内的这些产业,主要用于家中用度。

但也并不多,因为对权势财富这些东西,廉雀向来不怎么感兴趣。

去天府秘境是为了变得更强,变更强是为了铸造更好的兵器,仅此而已。

本来赶走了姜无庸,姜望就准备跟重玄胜直接离开。但禁不住廉雀挽留,且廉氏高层在与姜无庸的合作告破之后,也有修好重玄氏的意思,因而便暂留了下来。

重玄胜可不会因为对这些人印象不好就非得摆出个你死我活的架势,这一趟来南遥城,他的目的基本全部达成,没什么好怄气的。

欲谋大事,也不可能任由个人好恶左右决定。有些台阶你不接着,多的是人想帮你抽掉。那些竞争者,巴不得你摔个头破血流。

姜望与重玄胜沟通过,便来到了酒垆。

走进包厢,廉雀已等候多时。

在铸兵之外,他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但也先问道:“你的手还好吧?”

“些许小伤。”姜望笑了笑,他的手上缠了几层纱布,倒也不影响活动:“你们铸造兵器的时候,肯定没少受过这种伤。”

“是啊。”廉雀有些感叹,伸出手给姜望看,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疤和厚茧。

姜望手上也有厚茧,但主要集中在握剑的部分,指节处。完全没有廉雀的手这么样伤痕累累。

“我有一个朋友,前些年铸兵的时候,火候没控制好,炉子爆炸。因为太疲惫,没能躲开,眼睛没了。不是眼睛瞎了,瞎了倒还有机会治,去东王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多花钱,总有办法的。是两只眼睛没了。”

“跟你感情很深吧?”

“啊,是。算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他……现在怎么样?”

“受不了打击,当天就自杀了。”廉雀说得很平淡。

铸兵师这个行当,的确不那么容易。既辛苦,又危险,还容易引人觊觎。铸造出来的那些神兵利器,也往往是使用那些神兵利器的人名传四海,铸兵师大都默默无闻。

天下皆知覆军杀将的主人是姜梦熊,又有几个人记得,是谁为他铸造的这一对指虎?

像廉氏这样的铸兵师圣地境况还好,地位和尊重都有,本身也不乏实力。但天下更多的是地位卑下、任劳任怨的普通匠户。

这也是廉雀赴死,廉氏高层立刻服软的原因之一。铸出名器长相思的廉雀,对廉氏来说再不可能只是无足轻重的家族晚辈了,而是他们维持铸兵师圣地位置的重要因素之一。

就算他们之前没有想明白,在这次事件过后,也应该想清楚了。

姜望稍稍沉默。

因为廉雀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人。

廉雀布满老茧的手搭在桌上,说道:“其实特意让你留下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你尽管说。”姜望道。

“这事还要从廉绍说起,你还记得廉绍吗?”

那个在剑炉前对廉雀冷嘲热讽的家伙……

姜望点点头。

“我说过,他其实是个可怜人。”廉雀缓缓说道:“至于原因,就在于你还给我的那块命牌……”

在廉雀的讲述中,姜望得知了廉氏尘封的历史。

当年廉氏故国破灭,廉氏举族逃难迁移。

因为廉氏的铸兵师传承在彼时已经颇具名气,一路上遭到各种追杀和背叛。

为了保全家族,保证家族铸兵秘法不外泄,为了避免有人投敌……

当时的廉氏族长决定,为廉氏全族都炼制本命牌,交由对家族忠心耿耿的家老们看管。一有背叛,即杀无赦。

这些家老等闲不理俗事,但操纵着族人生杀大权。

这种规定,的确保全了廉氏的传承。在当时凝聚了廉氏的力量,使廉氏得以在齐国扎下根来。从无到有建立起一个繁华的南遥城,更是跻身铸兵师五大圣地之一。

但是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了,一时的应急之策,成了恶臭陈腐的家族规矩。

每一个廉氏的新生儿,生下来就要炼制命牌。还没有拥有自己的意志,生死就已经控于人手。

最早的那些家老或者全都对家族忠心耿耿,但境转人移。总有那么几个无法使人信服的家老出现,总会有那么几个败类因此膨胀。

很多人不是认识不到这种规矩的问题所在,但那些掌控大权的既得利益者,已经根本放不下自己手里的权力了。

从现在的时间往前推,在百年之前,有一位天才横溢的廉氏子弟。因为不满于自己生下来性命就操于人手,暗生反叛之心。其人默默经营多年,勾连各方,布下大局。

最终引动各方势力围猎廉氏家族。

若不是当时的齐帝欲谋大战,急需廉家出力铸兵,发动大军维护。那一次灾难,廉氏就已经灭族。

尽管如此,灾后的廉氏,声势也一落千丈,产业百不存一。

廉氏于灾难之后重建。

可即便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廉氏那些家老仍不愿放弃生杀予夺的权力。

他们高高在上惯了,他们本身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受害于规矩,慢慢自己也活成了规矩的一部分。

只是自那以后,廉氏每代都会选出十个最优秀的家族子弟,家族承认他们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退还命牌。

廉雀就是其中之一。

治洪之道,堵不如疏。这十个人看似是一种荣誉,究其本质,其实也只是一个宣泄的口子。

为什么廉铸平、廉炉岳觉得一个家族子弟的个人荣誉不值一提,甚至没有因之稍做考虑?因为在他们的思维中,家族子弟根本没有违逆他们的可能。

他们根本没有想象过,廉雀会与他们作对。

这种陈旧腐朽到已经发臭的规矩,在廉氏已经延续了太久。久到仿佛与生俱来,久到很少有人会觉得不对。

而廉绍,则是那些无法掌控自己命牌的廉氏族人。

是那些生死不能自主的大多数。

他也曾拼命努力过,为了那十个自由的名额。但每个人都是那样拼命的,他差了一筹,从此就与那十人活在了两个世界。

正因为他生来不能自主,怎么努力也无法得到,所以对于廉雀在天府秘境里把命牌交给姜望的行为,才格外的愤怒。

对他来说,如果他能拿到自己的命牌,死也不会再把它交出去。

他何尝是愤恨廉雀。

他是愤怒于自己不得自由,更愤怒廉雀不珍惜这种自由!

缓缓说完这些,一坛酒已经见底。

廉雀倒提酒坛,甩了甩,只有两滴酒液落下。

他放下酒坛,最后叹道:“生在廉氏,一生受控于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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