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7章 无妨行在雨中

鲍易一直在雨中走。

从微雨,小雨,一直走到大雨。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你走得越远,天意越不遂人心。

他习惯了如此潮湿的人生。

在他年轻的时候,一度摘下“剽姚”之名,与重玄家那位不世出的帅才重玄明图并称。

但跟伐夏之前一直都顺风顺水的重玄明图不同,他的成长过程相当坎坷。小时候被认为是没有才华的人,拼了命地证明自己,又被贬斥心性。一路走来,该失去的不该失去的,都失去得差不多了。

他不得他的父亲喜爱,甚至因为他年轻时过于激烈的性格,父子之间发展成厌憎。是他的长兄、次兄都死了,他长兄的嫡子也亡故,他的父亲在完成“再生一个”的目标之前也不幸,才轮到他来袭爵——

不是他杀的。

在人生过去所有的艰难瞬间里,最坎坷的部分就是这一点。

长子鲍伯昭身死之后,他鲍易竟然需要强调这一句。

他要强调鲍氏并没有弑亲的血脉,要洗刷身上永远洗不掉的脏名。

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就能让他彻夜不眠,恨得提刀于三更。

明明当初他是堂堂正正得来的名爵,明明他也在至亲一个接一个的死讯前,痛不欲生。甚至于就算不袭这个【朔方】,以他的能力,又何尝不能自己挣出一份名爵来!

昌华伯鲍宗霖敬他如神,英勇伯鲍珩是他带的兵。甚至可以半公开地说,当初鲍珩得以封伯的那一战,是他让的功。

鲍氏一门三伯,是他一手缔造的繁荣。

他是当世真人,他也春秋正盛。重玄明图当年抵达的高处,他也正屹立在此看风景。

可他永远无法抬起头来,因为他有一个儿子叫鲍仲清。

可他也不能低下头去,因为低下头,他就想到伯昭——那么好的孩子,好像还在襁褓之中,抬头对着他笑。

一生都抻着脖子往前走的人,是因为总在难堪的境遇中。

鲍玄镜天资卓异,仿佛是上天赠他的偿补。他要将这孩子培养成最好的样子,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他深爱这个孩子,可也无法忘记,是自己亲手抹掉了这孩子的父亲,使小玄镜对父亲的印象,只有尚在襁褓中的那一眼……

是否犹豫过,是否后悔过。更多的是怜爱,还是歉疚?

无妨行在雨中。

轰隆隆隆!

电光夭矫,如天之一隙。

那青衫挂剑的男子,便贯隙而来,仿佛裂开天门。

晦暗天穹是其长披,乌云骤雨为此摇旗。

鲍易仰头看去,渐觉此人近,而云天远。

“伯爷!姜某有一事不明!”骤雨分帘,姜望漫步而来,开门见山:“不知能否解惑?”

鲍易停在雨中。

只静了一霎便微笑:“咱们是老朋友了,姜真君何必如此客气?我有什么能答于真君的,请尽管言来!”

姜望脚步不停,言语也很直接:“您刚从观澜客栈走出来,想必也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在那里交锋——我想知道,苍术郡的苗汝泰,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鲍易的眼睛微抬,骤然眉峰起,便有几分刚强:“我想知道,姜真君为什么关心这件事情呢?”

姜望走到他面前,就此站定:“我有一个敌人,生死大敌。祂最后的线索,就藏在那间客房里。任何与之相关的细节,我都会关心。”

能让姜望强调生死的敌人,已是越来越少了,且几乎每一个,都倒在他的剑下。

鲍易必须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知道这是怎样不可转圜的定义,所以他问:“姜真君是怎么想的呢?”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您若说是意外,我就相信是意外。”

雨珠如帘,飘卷在风中。

哗啦啦,海浪翻来扑去,永远不停歇。

沉默了片刻之后,鲍易笑了一声:“让姜真君见笑了,苗汝泰是我派到海上来的。”

“他之所以寻到观澜客栈去,大概是在那里察觉到了什么线索。”

“我让他出海调查田安平。”

“我派到海上来的人,不止他一个,所做的准备,不止这一种。最终目的是为了搜集斩雨统帅田安平的罪证——此次九宫天鸣,霸府仙宫鸣于海外,我怀疑霸府仙宫在他手中,是当年他从柳神通手中夺得。那时他杀名门世子,是为杀人夺宝。”

他非常地坦荡:“我此举有私心,是求功。也有公心,是为国。此事若能证实,则此人必不能担此要职,我当为国拔祸。”

这样说来……就合理了。

鲍易把他对兵事堂同僚的猜疑和行动直接说出来,也足能见得坦诚——一旦有所外泄,田氏必然与之不死不休。朝廷也必然会予他惩处。

“这件事情有证据吗?”姜望问。

“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证据,暂只是我个人的猜疑。”鲍易表情认真:“所以我说我此举私心甚重。夏国、迷界两战,我都没有赶上,大齐有今日之疆域,声威渐满,神霄之前无战事。我问功心切,想要在神霄之前,再进一步,田安平这件事,叫我看到了机会。”

“我有两点,宽慰自己的私心。”

“其一,我绝不会构陷于他,不会做罔顾事实的事情。其二,我从来都不认可他入职兵事堂,我不认为他这样的人,是合格的兵家统帅,我坚定地认为,斩雨军交给其他人来统御会更好。”

这位朔方伯,在雨中自陈,至少在这一时,真挚到了极点。因为他对姜望这样的人有深刻的研究,知道怎样才是正确的应对。

强硬是没有用的,掩饰也不一定能成功,反而会丢失信任。

姜望沉默片刻后,终道:“此事我就当没有听到过。”

鲍易定在雨中:“姜真君的话,我自然信得过。”

姜望又道:“只是,我能觉察不对劲的地方,田安平也能。”

“但他不会直接问我,我更不会直接答他。”鲍易平静地道:“猜疑就只是猜疑而已,就如我现在也在猜疑他。满朝文武,权贵公卿,互相猜疑者众!谁敢剖心?这些猜疑并不会影响什么。我们需要的都只是证据。”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清醒,也非常坚决的人。

姜望深深地看他一眼,轻轻一礼,化光合于电光中,闪烁便遥远。

……

……

纯白之舟,飞行在厚重云层之中。

雷电在空中交撞出的一缕光火,顷刻染成碧色。

碧焰微微一晃,嵌成了绿色的眼眸。

邪异而癫狂的,点在清俊的人物像。

尹观长发披垂,盘膝坐在了舟尾,双手随意地搭在身前,背对姜望,面对浓云雨幕:“说罢,什么事急着找我?”

姜望站在不断剖开雨幕的舟头,回过身来,看着他的背影:“我去过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间了。”

尹观对具体的房间门牌并没有印象,甚至客栈的名字也不清楚,但猜得出来姜望在说什么。

“然后呢?”

他在舟尾,看着电光穿梭着的厚重的云层,在视野里不断离去:“陈开绪和蒋南鹏被活筑为祭坛,死于祭坛爆炸时的咒力。他们以及他们景国皇城三司混编队伍里共计三十四人,是不是都该死?我还会不会继续这样来做事?你是不是想问我这些?”

姜望定在那里:“这是其中一个问题。”

“另外的问题呢?”尹观问。

“我想知道在那个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所有的细节。”姜望道:“一共就是这两个问题。”

尹观坐在舟尾,并不回头:“后一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答得不周全的,可以让仵官王和都市王继续回答。前一个问题,我建议你不要再问。”

“为什么?”姜望问。

尹观笑了。

他是气笑的。

他有一瞬间的愤怒,愤怒于姜望会这样问。

但他本来就知道姜望会这样问。

但他还是生气了。

“我杀掉的那些人是否无辜,是否该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你明白吗?”

“你姜望的感受,在我行有余力的时候能够顾及。现在我什么都顾不得,你还不明白吗?镇河真君!收起你的正义感,同情心,对弱者的怜悯,对无辜者的照拂,不要把这些东西放在我面前。”

“我是一个杀手!”

“天天这也不能杀,那也不能做。”

“你当我开善堂的吗?!”

他从来不会在人前这样表露情绪,过于激动,也过于孱弱了。

情绪是弱者的出口。

而姜望的确是更平静的那一个。

他看着这样的尹观的背影,莫名想起当初在临淄城外的再见。那时候尹观问——我能够相信你吗?

那时候的那个问题,其实没有半点信任可言。

尹观这样的人,从小就生活在欺骗和背叛中,人生至此全在刀锋上,本是不会相信任何人的。

今时今日却登舟。

“你想救楚江王,我知道的。”姜望缓声说。

“你的语气像在哄小孩子。”尹观冷笑:“说‘我理解’,‘我知道’,你理解什么?”

姜望自顾道:“但行事这样肆无忌惮,不是好选择。”

“地狱无门本来只是长夜里的一把刀,单纯的生意往来,干净的钱货交割,没谁会在意一把刀。你却让它有纯粹的恶,此即天下不能容。”

“你要绑架景国天骄,交换楚江王,或者说震慑景国人,以保住楚江王的性命。这是可行的办法。但在这个过程里滥杀,于事无补,是害非益。”

“地狱无门扛不住景国的反击。杀这么多人,也堵死了他们和谈的路。你现在杀的每一个人,都是记在楚江王身上的账,勒在她身上的痕。绕颈的锁链其实就在你手中,你这边动作越激烈,那边就绞缠得越紧,直至窒息,直至死亡。”

“真有趣!”尹观看着面前的浓云:“你现今在教我做事!”

“不是教你。”姜望说道:“是帮你。”

“你还是别帮我了,你帮不到我,也不该帮我。你当我是去做善事吗?”尹观定坐在那里,绿眸映照着电光,长发轻轻飘动。

而雨声令他如此沉静。

“我要救的人,是在你的世界里,应该被杀死的人。”

“楚江王无辜吗?”

“她不无辜。”

“她甚至可以说是该死的!在很多种意义上都该死。”

“但她在我这里不该死。”

“那我就不会让她死。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她,我会不择手段。”

他回过头来看姜望:“你明白什么叫不择手段吗?”

“你还是干干净净做你的镇河真君,德高望重地做你的太虚阁员,一身光明地在天宫讲道。”

“把夜晚留给我这样的人。你身上的光芒,太刺眼了!”

“我可以黯淡一些。”姜望说着,用手在身前一拂,身上自发的辉光便掩去。

“我也可以淋雨。”

嗒嗒嗒嗒嗒嗒。

一直隔绝在外的雨珠,就这样滚进了仙舟,淋湿了他的身上衣。

使得他一贯来的仙人姿态,有几分坠落的真实。

“人心自有一杆秤,我不是一个什么都做得很公平的人,我也不这样要求自己。”

“地狱无门干涉景国的行动,景国对地狱无门展开追剿,这些你来我往,都是应当的事情。没有对错之分。”

姜望就这样站在雨中:“你死了,我不会为你报仇。但如果你在我面前就要死了,我实在没法子不救你。”

“不需你救,少自以为是!”尹观的长发,也被雨打湿。乌黑发亮,不时被闪电照耀。

雨珠掠过他的绿眸,浸透他的单衣。他的锁骨是一横,若隐若现,锋利如刀。

他抬起的嘴唇十分轻蔑:“你的方式古板,你的头脑蠢笨,你思前想后,步履蹒跚,你跟我实在不是一路人。”

“我跟景国的差距是如此之大。”

“不要妄想我自缚手脚。”

“景国不会跟我讲道德,讲宽容。而所谓平等的约束,是对势弱者的不公!”

在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雨里,姜望宁声道:“我理解的约束并非枷锁。行有所忌,念有所规,意有所惧,欲有所矩,它们是一张托底的网,铺展在深渊之上,使我们不至于无限地坠跌。使我们无论在多么艰难、多么没有选择的时刻,最少最少,还可以停留一点人的部分。”

尹观耷了耷眼皮。

仙舟上站着的这个人,再不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了。

这人有自己清晰的道理,固执的秩序。从里到外的平静。

实在是……非常无趣。

“就说到这里吧,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索性站了起来:“你不要再拦我,你早就不是我们组织的人,我们也从来不是朋友——不要连生意都没得做。”

“那么现在呢?”姜望单手抬起一只通体漆黑而额有血字的面具,就那么覆在了自己的脸上:“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伙伴,我无法杀死你或者囚禁你。同时我认可你救人的选择。但我不能同意你的手段。”

尹观冷冷地看着他:“卞城王已经死了。我们正在招新。你不符合我们的招人要求。”

重玄胜费尽机心要将地狱无门和姜望剥离,他也在姬炎月身死之后,不愿再叫姜望沾染这张面具。

不管怎么说,曾经跟地狱无门混在一起的经历,都是镇河真君那光明长袍上的阴翳。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才将之洗去。

姜望实在不该,也不能,捡起这张面具来。

且是在这么毫不重要的时刻!

难道楚江王对他来说有什么要紧吗?

他们根本不熟悉!

“我发现没有我的规束,地狱无门没了规矩。”

戴上卞城王的面具之后,姜望的声音变得冷酷:“谁拳头大,谁是规矩——没变吧?”

“有病就去东王谷,别来我面前发疯!”

尹观直接跳下仙舟,纵为碧芒,消失在雨里。

第2458章 立冠似碑

玄鹿殿里的风都太规矩,卷起书页一角,但不真的翻过去。

书页上平实的几段文字,牵系着淳于归的眼角余光——

“……其首乃悬。时人曰,望之不似昏君。”

淳于归见字即知全文,明白这是《秦略》里的篇章。

《史刀凿海》是当今天子最常翻阅的一套书。

至少在淳于归的视角看来是如此。他进玄鹿殿的次数不多,第一次是神临初证,和赵玄阳一起。最近几次,都是在洞真之后。

但每次来这里,都可以看到这套史书被翻阅的痕迹。

大抵这般心有乾坤的雄主,都不耐烦那些杂述杂议的历史评述,他们只看历史的原样,而将感受都深藏于圣心。

《秦略》……

就像蓬莱岛在海外孤悬,也偶尔会展现影响力,钳制东海。玉京山坐落在西极,本身就承担着压制秦国的重任。

一真道首伏诛当然是好事。

玉京山大掌教是一真道首,这对帝党来说也是一个收归道脉权柄的绝好机会。

但宗德祯死得这么干净利落,无疑会大幅度削弱玉京山的影响力,对国势正隆的大秦帝国来说,这无疑又是献上一份大礼——西境已经没有力量能够钳制它了!

有时候淳于归真替天子疲惫。

一真道的事情还在收尾,天子又开始为西秦劳心。

这天下六合,岂有一时一刻之安宁?

偌大帝国看起来极是寻常的风调雨顺,真非殚精竭虑不可得!

“司马先生已经许久未露面了。”皇帝合上了手里的卷宗,又打开下一本,随口说道。

淳于归知晓自己的眼角余光被注意到了,赶紧藏好心思,专注地道:“司马先生著史求真,常常深入古地,几十年不见人也是常有的事。又快到订书的时候了,唯独这《史刀凿海》,他不会让人代劳,应该就在这几年,便会现身。”

先前在春狩之时,天子忽然问他,想不想进诛魔军。

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修为,做正将太屈才,做主帅又不够资历。

景国不比齐国,似陈泽青掌春死、田安平掌斩雨的事情,在景国很难发生。如重玄褚良、祁问事,更是绝无可能。

因为景国太古老,也太庞大了,盯着那几个位置的人太多。

殷孝恒死了,后面不知多少人在排队。

当然最重要的是,似诛魔、杀灾这些个天下强军,从来是道门的自留地,是决不允许他这样的帝党染指的!

宗德祯一真道首的身份暴露出来,一度叫他看到了机会。

去不了诛魔军,杀灾、荡邪总能替一个?

尤其是在刺王杀驾发生的那一刻,他还奉姬玉珉之命,前去坐镇枯槐山……

在天下第一的中央帝国,一跃而为八甲统帅。这对他的政治生命来说,是巨大的跃迁。由此带来的资源和权势,乃至于对整个家族的积极影响,都是清晰可见的。

不过在天子亲上玉京山之后,这种可能性就消失了。

玉京山惹出来的麻烦,天子抚平了。

玉京山扛不住的压力,天子顶住了。

那么玉京山应该谁说了算?

天子要为楼枢使谋求玉京山大掌教之位,那么八甲统帅这样重要的位置,玉京山就绝不可能再放出来。

他心中不免有遗憾,却也只是遗憾。

“明天就是大朝了,总宪又上了章。”天子拿起手里的奏章,轻扬了扬,面上看不出喜或怒,只道:“楼道君那边怎么说?”

当今天子展现无可争议的实力暨一真道首伏诛之后的第一次大朝,必然会对整个帝国产生深远的影响。

一真道被拔除、玉京山大掌教被处刑所产生的巨大的权力真空,将在这次大朝上得到填补,这是涉及到整个中央帝国的巨大的权力调整!

而真正的决定,早在走上中央大殿之前,就已经决定。

如闾丘文月前次在殿上乞死,皇帝在朝堂上掀开底牌,直面道门三脉的压力,反而逼得道门退步……那种跳在餐桌上的激烈角逐,才是比较罕见的事情。

天都大员们,耍的是体面的游戏。

总宪商叔仪上奏,又涉及楼约,无非是楼约次女楼江月加入地狱无门,袭击镜世台台首傅东叙,干扰缉刑司大司首欧阳颉追缉秦广王一事。

御史台是一定要就此做出严厉处置的。

当时在遇刺之前,天子就说,楼约会给个交代。这才留了楼江月一命,且没有立即往楼约身上牵扯。

但一直到现在,第二天就要大朝了,楼约都没有做出令诸方信服的恰当交代!

尤其是淳于归还听说,楼约请大司首欧阳颉向御史台施加压力,强行把楼江月带回了缉刑司……

天子口称“道君”,显然还是对楼枢使有偏向的。

淳于归心中斟酌着,回禀道:“骤拔一真道,帝国失血颇多,受创极重,不免有仓惶之心。举国上下,纷乱难制。楼道君身担重责,很多事情大概都还没来得及处理……想是需要时间。”

天子挥了挥手:“传他来。”

自有守在殿外的太监去传命。

淳于归正掂量着是不是该告退,又听天子道:“你在这里等着。”

他便站定了。

他心里明白,他站在这里,也是对楼约的一种提醒和催促——提醒楼约,帝党对其倾斜了多少资源,他应该怎样做决定!

楼约来得很快。

几乎是淳于归才调整好站姿,他便大踏步走进殿中来。

虎啸山河的长袍高高扬起,而又寂寞地垂落。

“臣,叩见天子!”

这魁伟的身躯直接拜倒,伏于地面。

当世衍道,超凡绝巅,修士之君!这个境界的修行者,是可以见君不拜的,更不必行此大礼。

这一拜所体现的决心,所代表的求恳,几乎不言自喻。

但当今天子又是什么人呢?岂有一再的容忍?

淳于归一时忐忑,不敢抬头看。

天子依然在慢悠悠地翻书,好像丝毫未被影响,只道:“起身罢。”

楼约伏地未起。

“朕让你起身。”天子说。

楼约反而贴地一叩,发出“嘭”的一声响。他的声音也几乎贴着地面:“臣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天子终于第一次停下看书,移过目光,看向楼约:“抬起头来。”

楼约就这样伏在地上,仰头看天子。

玄鹿殿里的景国皇帝,身上未着冕服,只是常衣,头上未戴平天之冠,只是一束玉环。失去旒珠的遮掩,视线少了几分莫测,却骤增几分赤裸的威严!

景天子注视着他:“你说什么?”

楼约伏地仰面,呈现出待宰的姿态:“臣深知自己有负皇恩,纵然粉身碎骨,也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啪!

景天子直接将手里的书卷砸了出去!

就这样砸到了楼约的头上,砸垮了他的颅骨!

堂堂中域第一真人所成就的衍道,有望登顶玉京山,成为玉京山大掌教的当世真君,竟然被一本书,砸塌了脑门!

那卷《秦略》,就这样嵌进楼约的脑门里。

听不进去,砸进去。

淳于归几乎惊得当场跳出殿外!强行镇着蕴神殿,才压住惊悸的心神。

那厚厚的一卷书,竖插在楼约的脑门,如同带血的冠。

“你不需要给朕一个交代,因为朕对你有十足的信任。”景天子的声音,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怒:“但你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因为你要坐上那样的位置!”

楼约伏地如尸,立冠似碑,一任鲜血立即淌了满面,恳声道:“当年我与七恨同游,起先我不知他身份,与之倾心相交。后来我猜到他的身份,恨其所图,想要将计就计,诱杀魔君。可是从头到尾,我知他不知他,都在他的控制下。我的心思,如他掌中之纹。我的意志,是他靴下之草。在这场我和他之间的交锋里,我输得一败涂地,输掉了所有,险些堕沦魔界——”

“今日之悲,皆肇始于我的无能。”

“今日之恨,皆以楼约为其名。”

“楼江月为元屠住命,非她所想,非她所愿,非她所因。她什么也没有做,只因为是楼约的女儿,就招致这样的命运——”

“陛下,我杀掉她,就抹掉了我的错误吗?”

楼约叩头在地上:“还是永远地……钉死了我的罪孽!”

淳于归是第一次见得这样的楼约。

这位中域第一的太元真人,参透《混洞太无元玉清章》的盖世人物,从来都是掌握宇宙,高岸威严。

何曾有过这般伏地乞恕,泣血待宰的时刻?

他亦是在今日,才知当年有这样一段往事。

可以说,仅凭楼约曾与七恨魔君相交一事,杀他便有其因。天子还能容他,还能予他如此的信任,实在是莫大的胸怀。

凭公心而言,在当今局势里,楼约亲手杀掉楼江月,是最好的选择。

如天子所言——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楼约只有亲手杀掉楼江月,才能真正“斩旧孽”,完成从楼枢使到楼道君的彻底转变。他只有大义灭亲之后,才能走上那洁白无瑕的玉京山,高高在上地执掌道脉一教。

只要楼江月还活着,这就是一个楼约永远不能回避、也永远无法遮挡的伤口。

任何人都可以以此攻讦楼约,而楼约百口莫辩。

事实上楼江月能够活到今日,都是很难想象的事情。

能够在错综复杂的中央大景,一路走到如此高位,楼约这样的人物,竟然会留下自己致命的弱点。

谁又能想到呢?

坐在那里的天子没有说话。

伏在地上的楼约,悲声如泣:“臣亦知只消一刀,从此天高海阔,道脉登顶,进能不负陛下厚爱,退能全我一生所求。但这一刀,当年没能斩在襁褓,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越来越难斩落——”

“臣犹豫徘徊的这些年,也是江月抗争元屠的这些年。臣眼睁睁看着她慢慢长大,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每日每日地活在痛苦之中,却又每日每日地挣扎前行。她多么不容易,才长到今天!

“她虽一心求死,臣无能全其所愿。”

“臣去缉刑司刑狱里,见了江月一面。”

“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她说了所有的理由,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有一点没有说——”

“她只有犯下这样的罪行,我才救不了她,不必受良心的谴责。”

楼约趴在地上,爬了两步,扬起血色模糊的脸:“她是爱我的。”

一时分不清脸上的血或泪:“爱我这个不能保护他的父亲。爱我这个面目可憎、连累她有今日的血脉至亲!”

淳于归耸然动容。

世上所有的痛楚,抵不上为人父母的伤心。

他感受到了楼约这些年的挣扎。

也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位楼枢使。

“下去吧。”皇帝坐在那里,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陛下!”楼约又一头磕在地上,顿见血印。

“楼江月可以不死,但也不能放。”景天子挥了挥手,声音里终于见了几分疲意:“就这样吧。”

“臣,叩谢天子!”楼约再次叩首,而后倒退着,一步步离殿。

从楼约进门,到他走出玄鹿殿,整个过程里,淳于归都缄如石塑,大气不出。

能够与闻机密,自是得了天子信重。

但有些秘密,听闻即背负。

他不确定他真能承担。

狱中永囚,就是楼江月的命运。但是对楼江月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天子终究厚爱楼约。

“古来人心难测,你虽高在云端,又或混于泥尘,不能掌握所有。”

天子幽幽一叹:“朕给他垫好了登顶的路,他只需要一抬脚,就能走上那一步。”

“亲情,权势,力量,你说他怎么什么都想要呢?”

“朕也不能什么都拥有啊。”

皇帝的手垂在椅上,指尖血珠忽而滴落如雨,在地砖上是点点次次的花开。

一书砸破楼约的脑门,当然不至于叫这位皇帝受伤。

冒出指尖的血,显是他与一真遗蜕搏杀的残留。

当然,侍立在玄鹿殿中,淳于归又岂敢假定这就是真?

天子想让你看到的,才是你能看到的。

淳于归近前一步:“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无妨。”

天子叹息着说他也不能什么都拥有,淳于归不免想起,近来在天都沸扬的传言——说是大景皇嗣里,就有被一真道蛊惑的成员。刺王杀驾若是功成,宗德祯本就准备扶其登顶……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半蹲下来,以手拭血,将地上的血迹慢慢拭尽。

景天子就静静地看他做着这些,忽然道:“太虞真君提剑将出东海,但有人把徐三完好无损地送回大罗山,他便坐定了——这事你有什么头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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