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沸腾!

若是大燕没了,那这天下苍生还有何用?

这,

或许是田无镜心中真正的执念,甚至是,准则。

他所付出的一切,他所努力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准则。

郑伯爷无法感同身受,

他可以去继承田无镜的用兵之法,

会去自然而然地模仿田无镜的一些习惯,潜移默化中,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但,

郑伯爷是无法继承田无镜在这条准则上的衣钵的。

好在,

田无镜从未要求过郑凡去继承这个。

靖南王说过,

这条路,

很苦,很累,

他已经走上去了,根本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也没有这个资格。

所以,

他不希望郑凡也跟着他走这条路。

他希望郑凡可以过得不那么累,可以过得轻松,可以过得写意和自由。

这个世界上,

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有人认为靖南王对平野伯那般看重,是因为传说中靖南王世子就养在平野伯那里,所以,额外看重,其实就是雇奶妈子的钱。

然而,为什么靖南王之前不把孩子交托给别人却交托给平野伯?

说到底,

还是因为田无镜在郑凡身上,看见了另一条路,另一条,他本可选择的路。

郑伯爷可以低头,低头,是为了更好地发展,为了以后更好地生活,为了以后,不用再低头。

但在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一条线。

那就是实在不行,非要刺老子的底线,真要惹老子不痛快了,大不了把桌子掀了找个荒郊野外开个龙门客栈去。

这不是清高避世的迂腐,

而是一种真正的洒脱。

原本,

他田无镜,

也是可以这般洒脱的。

靖南军在手,

田家这一代嫡子,

自身是三品巅峰武夫,

燕皇的小舅子。

他进,可以试图去问鼎一下那个位置,伸手拍拍那张龙椅的温度;

他退,可以像曾经的剑圣一样,行走江湖,游戏人间;

他懒得动,

往那儿站着,

也没人敢去对他做什么。

他明明可以任性而活,却偏偏选择了截然相反的一条路。

他看重郑凡,一是因为郑凡无论是兵事还是治理地方的能力以及视野格局上,都是一等一的人才胚子。

蠢物或者寻常人才,自是进不得田无镜的眼帘的。

但到了田无镜这个高度,能在其身边站着的,还真没什么庸才。

有才,是第一步,是门槛,再之后的郑凡身上体现出来的那种对人生的态度,才是让田无镜最为看重的原因。

郑凡看田无镜,像是看一个兄长,一个哥哥,弟弟崇拜哥哥,自然而然地模仿哥哥的一些习惯和行为,这很正常。

想他年尧,身为楚国大将军,依旧毫不遮掩对田无镜的尊崇,这几年,这几场大战下来,各国军方中青一代,试问谁人不是田无镜的粉?

就连那蛮族小王子,据说在运用其王庭骑兵时,也是在模仿着田无镜的用兵法门。

而田无镜,

看郑凡,

则是在看着自己原本可以的模样。

他是将一些东西,一些他这辈子所注定无法拥有的,寄托在了郑凡身上。

你替我活,

一样的。

……

五皇子的请求,被郑伯爷拒绝了。

因为郑伯爷不想冒这个险;

每一次孤军深入,都是一场风险极大的军事冒险,赢了,固然无比风光,功劳首屈一指,但输了,可没有丝毫撤退可言。

楚人的制度,楚人朝廷的运转,不是当初野人能比的,就是乾国那边,一场大战下来,固然贪生怕死者很多,但也能冒出一些个舍身取义者;

且,上次劫了公主,自己得以逃脱,一来是运气,二来,其实还是因为楚国并未真正调动起来,调动起来后,还有很多贵族只顾着嘲笑屈氏这次丢人丢大发了。

但这次,是国战!

自己一旦输了,那就等着面对搜山检海般的捕捉吧。

到那时候,

郑伯爷说不得都没野人王曾经那种在自己脸上开一刀毁容的勇气。

有些时候,

郑伯爷是仁慈的,还带着点圣母的意思。

但郑伯爷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圣母”,他一直清楚,自己只是一个世俗化的“圣母”,偶尔的善行,是为了让自己心情更愉悦一些,是生活中的一味调剂。

郑伯爷很清楚自己这种“圣母”,本质上,还是披了一层皮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如果眼前看见一个少女衣不蔽体惨遭欺凌,

他会心疼,会帮忙将欺负她的恶霸给踹翻;

但你要说,下游江水泛滥,冲屋覆田,多少人被冲走多少人无家可归;

唔,

脑海中确实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

但,

没什么感觉啊。

五皇子被拒绝了,他没说告辞,而是站在城墙上,陪着郑伯爷又看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风景。

在这半个时辰里,

俩人,

谁都没说话。

最终,先打破沉默的,还是五皇子。

“以前,我不懂老六为什么要去南安县城当一个捕头,我以为他是在和父皇赌气,甚至,可能是在换一种方式的养望。

他娶了何家女,我原本以为他是为了迎合父皇不想外戚干政的方针;

但现在,

我明白了,

小六,

大概是真的喜欢那种生活。

那种放下一切负担,放下身份的束缚,做事,看风景;

以前的日子,过得太高,太浮,赤着脚走在泥泞的河道里,才感觉到了真正的踏实。

可能,

这些话,

在郑伯爷耳里,

成玟有些无病呻吟了。”

郑伯爷笑了笑,

道:

“其实,我很佩服殿下,殿下现在这个样子,是装不出来的,不怕殿下笑话,你让我去打仗,去奔袭,再苦再累,哪怕双腿内侧磨出血泡来,我也是能咬牙撑着的。

因为我知道,打仗时,没办法歇息,想歇的唯一方式,就是被敌人杀死,那你就可以长久地安歇下去了。

排除那种情况的话,

你让我在河工上劳作,挖河道,搬石头,我做不来,吃不消,也不愿意。”

“伯爷谦虚了。”

“没,没谦虚,我才起来几年啊,以前,我也是个民夫,干的,也是拉车运粮的活儿,现在,却已经完全不想从事这种劳动了。

殿下你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以前听说殿下喜欢木匠活,我还以为是一种闲趣,因为在我看来,做木匠活和看圣贤书,没什么区别,甚至,后者还远远比不上前者。

后者又不能吃,前者,却真的能拿来用。

但殿下你能躬身劳作,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我,

佩服。”

五皇子笑了,

道:

“孤听出来了,不是敷衍话。”

“那必须的。”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皇子一开始只是小笑,然后放声笑,随后双手猛拍墙垛子开始发了疯一样笑。

郑伯爷倒是没觉得奇怪,

姬家的孩子,

一个个的,

本来身心健康的,摊上那样一个老爹,一个个的就算没精神问题,但至少也有心理阴影。

数个月在河工上打熬,是有效果的,就像是打铁一样,将身上以及心里头地杂质给逼出来了。

五皇子笑到最后,实在是笑不动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郑伯爷从中华牌铁盒里拿出两颗薄荷糖,自己嘴里丢了一颗,另一颗捏在指尖,

道;

“张嘴。”

本就在喘气的五皇子张大了嘴。

“丢!”

薄荷糖被郑伯爷丢入五皇子嘴里,五皇子一边吮着糖一边抚摸着胸口,总算是安稳下来了。

“老郑啊。”

哟,这称呼……

“嗯。”郑伯爷应了一声。

“京里的事儿,听闻了么?”

郑伯爷点点头,

道:

“刚到时,就听到了。”

颖都,有小六子的人。

双方因为地缘距离,书信的传递,很考验时间,但就算再费时,再远水解不了近渴,却依旧得保持个畅通。

姬老六需要郑凡这个外援,

郑伯爷则需要清楚京城的政治动向。

所以,时间可以长,但必须第一时间“互通有无”。

五皇子开口道:

“父皇去后园静养了,太子正式监国,你怎么看?”

“没什么看法。”

犹豫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这般言语,有些过于敷衍了,郑伯爷只得又补充道:

“至少,目前是这般。”

目前,确实是没什么看法。

打仗才是第一位。

京里的事儿,也得看这场伐楚战事的结果。

“大哥和老六亲近,虽说在银浪郡领兵,但大哥这个人………”

五皇子嗫嚅了一下嘴唇,

道:

“大哥这个人,怎么说呢,如果父皇一封诏令下去,亦或者是木已成舟后,新皇一封诏书下去,大哥,多半是不会动的。”

毕竟,都是姬家的孩子

这大燕江山,说是大燕百姓的,但其实还是姬家人的。

姬无疆可以支持姬老六去抢那个位置,但他的支持,也仅仅是局限于支持,真到了需要剑拔弩张不讲政治讲刀子的时候,姬无疆,很可能不会舍得打碎家里的这些瓶瓶罐罐。

“其实,我算是看清楚了,龙椅下面垫着的,是马蹄,是马刀。”

五皇子这觉悟可以,翻版的枪杆子里出政权。

“老大关键时候虽然不会捅刀子,但真靠不住,老六身边,就只有郑伯爷你了。”

燕京城的百姓喜欢在茶馆里装作很懂行的样子聊那些朝堂风云,

在姬老六大婚之后,

六爷党这个称呼,一下子兴起。

所以,有时候不是上头的人想要拉帮结派搞什么党政,而是你哪怕站在那里不争,但帽子和区域,早就给你划分好了。

郑伯爷,显然是“六爷党”的头号先锋。

“二哥,以前虽然管过禁军一段时间,但管得,并不算多好,且原本的禁军框架这些年,早就被拆分得东南西北了。

所以,二哥手里,其实也没有什么兵。”

禁军,尤其是京中禁军这种存在,每个国家都会有,也就是所谓的中央军。

按理说,禁军应该是战斗力最强的,这支军队,应该是国家创立时就有的,且基本是优先于国家的建立就已经存在。

大概率,禁军的前身,其实就是开国君主的真正嫡系。

但每个国家的国情不一样,

蛮族的王庭骑兵,已经是蛮族王庭真正所能掌握的力量了,确切地说,蛮族王庭除了身边的这支力量,已经很难真正调动得起那些大部族的力量,没了地方军,还谈个屁的中央军。

昔日的晋国,伴随着虞氏的衰弱,三家分晋格局形成之后,禁军只剩下京畿之地那点不过数万的编制。

乾国上京,更是将禁军玩成了一个笑话。

开战前,乾国上京号称有八十万禁军拱卫,结果燕军南下的消息传来后,第一批,只组织了不到十万人出征北上,第二批,又强行组织了五万人,结果这五万人行军到半路上后,只剩下不到两万人……

再之后,任凭乾国官家和几位相公拼命压榨,禁军将门也表示,实在是没有了。

到最后,为了应付李富胜和李豹的两支骑兵,乾国连东南沿海的祖家军都调了过来,纯粹是靠地方军头子在打仗。

楚国的皇族禁军,战斗力倒是可以,素质也很高,可以说,是东方四大国里,中央军战斗力最强的一个。

燕国原本的禁军,因为百年来全国供养镇北军的原因,早就是后娘养的了,再等到田无镜接手靖南军后,禁军就沦为小婢养的了。

就这,这几年里,先拆分去了北封郡一半,又拆分去跟随大皇子东征,现如今,连拱卫京都都得靠李良申的那一镇。

换句话来说,太子殿下可能没那么水,兴许,他背地里,也很阴沉;

但再阴沉也没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禁军只剩下个空架子了,还能干嘛?

现在想想,皇后娘娘薨逝得还真是时候。

因为姬老六大婚后,按理说,没多久,就该是太子和郡主被延迟的大婚真正开始了。

若是太子和郡主真的结为伉俪,

得,

依照郡主那个疯婆娘的性子,

人家既然敢在姬老六大婚那一晚动用七叔和李良申去杀皇子,

她就敢在燕皇宣布去后园荣养时,

直接让李良申的那支镇北军入京城,

让姬润豪直接荣登太上皇之位;

大概率,

这辈子就只能在后园里出不来了。

不过,

隐隐中,

郑凡有种感觉,郡主兴许能指挥得动李良申,却不一定能指挥得动那一镇布置在燕京城外的镇北军。

燕皇这个人,你很难看得透。

陛下不是李渊,姬老二也不是李老二。

好在,看不看得透都无所谓,燕皇再雄才大略,也敌不过岁月。

“老郑,我做木匠活时,最喜欢俩字……对称。

那墨线一弹,

那尺寸一量,

近了看,远了看,

对对半,

这种感觉,是最让我享受的。

所以,

我觉得,

父皇应该也喜欢这种感觉。”

姬家几个崽,没一个是简单的,就是最凄惨的工具人姬老三,他的水平,丢其他国家皇子堆里,也能当当幕后黑手了。

不是他无能,实在是他爹和兄弟们的段位太高。

“继续说。”郑伯爷开口道。

“父皇,其实不在意是太子继位还是老六继位。”

五皇子语出惊人。

世人都在猜测,下一任大燕的帝王到底是哪位。

不仅仅是燕人,楚人、乾人,甚至是晋人,都在猜测。

姬老六大婚那日,显露峥嵘,再以凌厉手段肃清商道,调理户部,狠辣之风,酷似燕皇。

而太子,则更显老持一些。

下一任燕皇是谁,很可能会影响到燕国今后的国策。

“平衡?”郑伯爷说道。

“对,父皇要的,是一种平衡,一种他,嗯,之后的平衡。”

五皇子手比划了一下,

道:

“如果将大燕比作一辆马车,父皇希望的是,这辆马车可以继续平稳地行使下去。”

郑伯爷摇摇头,

笑道;

“所以,陛下才会在太子和老六之间拉偏架。”

“唔,听你喊老六,居然给我一种,你和我们一样,也是我们兄弟中一个的感觉。”

“是五殿下您先随便的,那我也就随便了。”

五皇子虽然先前没说“驾崩”两个字,但已经表露出这个意思了,可以说,这是相当的大不敬了。

人家敢这般说,自己就跟着说呗。

“嘿,你平野伯要是咱们兄弟,父皇大概会十分欢喜的,老大,没你能打仗。”

燕皇希望皇子中有个能挑大梁的,至少在军队里可以扛旗的,他选中了他静心培养出来的皇长子。

但望江一败,打回了一切。

可以说,那一次,是燕皇想要收回军中权力的一种尝试。

那会儿,靖南王将自己困锁在靖南侯府。

若是大皇子打赢了望江之战,最后驱逐了野人,收纳了晋地。

接下来,地方治理权收回,各路军头子甚至是靖南军也收回,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前提,是靖南王不反。

但靖南王,是不会反的。

他不反的前提下,朝廷就能从容地接收吸纳靖南军了。

君不见,镇北军都已经被拆分了么?

但谁叫苟莫离那么得劲呢,

那一场望江之战,苟莫离不仅仅是击败了燕军,同时还击垮了大燕朝廷插手军权的节奏。

最后,靖南王再度出山挂帅,一战功成,声望达到巅峰,完全无法再撼动。

这,绝不是朝廷希望看到的。

不过,苟莫离也很惨就是了,他也没想到打了一个小的,结果来了一个大的,然后自己被田无镜和郑凡一起揍得不成人样。

别看现在大皇子还在领兵,但他现在是在银浪郡领兵,对付的,是乾人。

什么,乾人会咬人么?

“说句大不敬的话,殿下,如果真那样的话,我现在……”

五皇子摇摇头,道:“不会的,我了解父皇。”

郑伯爷笑了笑,

道:

“咱们不谈这个了吧,已经越界太多了。”

“我只是放开了,其实出京时,我就已经对那个,没什么念想了,这些日子在河工上干活,也让我对民间有了更多的体会,不,是让我对自己的价值,有了更多的体会。

那个位置,

就留给太子和老六他们去争吧,老四想争,也可以试试,小七长大了的话,也可以去想想。

我是懒得再理会了。

这一战结束后,我会请命留下来,重新规划和治理望江,水,可以放,江,可以改道,但最后,终究还是得有人来收尾。

这个事,我来做。”

“殿下,今日,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你不觉得我是在演戏就好。”

“如果将戏演得那么逼真,那么,也根本就走不出戏了。”

五皇子闭着眼,细细品味着这句话,然后点点头,

道;

“受教了。”

五皇子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

“伯爷要过江么?”

“得去一趟颖都,殿下同去?”

五皇子摇摇头,笑道:“除了第一次随伯爷你来这里时去了一次颖都,这之后,我就没再去过了。

不去了,我就在这儿,恭祝郑伯爷凯旋!”

说着,

五皇子恭敬行礼:

“姬家子,请平野伯爷,珍重!”

郑伯爷后退两步,回礼道:

“谢殿下。”

五皇子走了,离开了玉盘城。

待得其离开后,

苟莫离又默默地靠了过来,

道:

“伯爷和那位皇子说了什么?远远瞧着,应该聊得挺投机的。”

“其实,也没聊什么。”

苟莫离听到这话,有些委屈。

明明聊了那么久,居然这般敷衍人家。

看来,自己还是不够自己人啊。

郑伯爷的手指放在墙垛子上,敲了敲,

道:

“本伯一直有个坏毛病,这个世上的人和物,习惯去看他们表现出来的,美好的一面。”

苟莫离的嘴角抽了抽,

这话,

您居然好意思说得出来?

“伯爷宅心仁厚,菩萨心肠,自有一颗菩提心普渡世人,又如星辰光辉,无私地撒落大地。”

“我是真的信了呀,信了刚刚五殿下所说的话,他,真的让我感动,也让我佩服。”

“是,那位皇子,晒得可真是黑啊。”

苟莫离是见过五殿下的,毕竟出京路上在一个车队里。

原本,那位五殿下是白胖白胖的;

苟莫离曾听瞎子调侃过,什么技术宅,什么高达。

但现在,

人瘦了,还黑了,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但我的人生经历告诉我,有些时候,有些人,喜欢将自己真正要说的话,放在背面。我不是很喜欢这种人,和这种人说话,会很累。”

“是的,属下我也一直很讨厌这种人,总觉得这种人很不是………”

“因为我自己就是这种人。”

“………”苟莫离。

郑伯爷目光向前方眺望,

缓缓道;

“他刚刚说的话,如果从背面看的话,有两层意思。”

郑伯爷竖起一根手指:

“一层,是他是比较朴实听话的,他很乖巧,他也很接地气,他和姬老六以及太子那两位不一样,他更好控制。”

郑伯爷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层,他会一直留在这里,留在晋东,如果有需要,想师出有名,可以到这里,来抓他。”

苟莫离笑道;“龙生九子,没一个简单的。”

显然,苟莫离已经默认了这一说法,因为在野人王的世界里,天空,本就是黑色的。

郑伯爷深吸一口气,

道:

“如果,他想传达的,真的是背面这一层意思的话,我还真有些,呵呵,受宠若惊。”

苟莫离则开口道:

“伯爷,那位五殿下不是对您说的。”

“哦?”

“他是对伐楚大胜后的您说的。”

“这话说得,有水平。”

“其实伯爷您早智珠在握,心里跟明镜一样,无非是在考究属下罢了。”

郑伯爷摇摇头,

道:

“你瞧瞧你,老毛病又犯了,我刚刚,是真的被他感动了一下,再说了,我自己几斤几两还不清楚,我有什么资格腆着脸说来考究你?”

苟莫离忙后退一步,拱手行礼道:

“但,这正是伯爷您最厉害的地方啊。”

………

过江,星夜疾驰。

上一次,郑伯爷曾引兵入颖都,这一次,不用那般夸张,且还得刻意低调。

虽说一支兵马忽然从前线撤回到望江江畔,肯定瞒不住有心人的耳目。

但看见一支兵马回来,和看见自己这个平野伯回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且自己这次带回来的,有野人,有一部分自己本部,其余的,都是其他各部凑出来的兵马,还刻意做了一些遮掩,就是有楚国探子,想要短时间内查明这是哪家的兵马也得费不少功夫。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的关系,所以郑伯爷领着亲卫在颖都城外就被毛明才的人接应到了,而后直入城内太守府。

上次颖都之行后,

郑伯爷和毛太守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毛明才的名字,已经列在了雪海关逢年过节的礼单上了,礼多人不怪不是。

虽然靖南王不喜郑伯爷这种行事作风,但郑伯爷还是觉得,惠而不费的事儿,该拉,还是拉拉。

太守府外围,有一众巡城司士卒把手,府内的佣人,全部外放了出去。

郑伯爷是从后门进来的,来到后宅偏厅后,发现毛明才和孙有道已经在这里等着自己了。

“哈哈哈,国之干将归来,老夫大喜啊,哈哈哈哈哈。”

毛明才笑得很开心。

他其实事先并不知道这一则军事计划;

但他作为颖都的太守,河工的事怎么可能不经他的手?

前方大战,后方修河,他怎能不生疑窦?

但他不敢问,

靖南王秘密军令条子在这里,外加燕皇的密旨也在这里。

毛明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所以认真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一旁的孙有道,以晋人太傅的身份主持后勤运转,在这件事上,其实同理。

不过,就在前几日,靖南王新的一则军令到来,军令很简短,却已经足以让毛明才一窥真相了。

他是燕人,

既然是燕人,

自然想着的是如何将这场国战给打赢,所以,他不在乎决堤的后果!

孙有道这边呢,颇有一种剑圣现在的心态,该做的,他已经做了,现在,他想顾着自己家的日子。

再者,权衡利弊之下,战事旷日持久,那么三晋之地会更加疲敝,死的人更多。

倒不如,

干脆将这一刀给送出去!

不过,

二人事先并不知道这次领兵入楚的将领是谁,但在前日收到郑伯爷的信使传信后,二人心里,都不由得踏实了下来。

因为,

在大燕,在晋地,

外人其实比郑凡本人更对平野伯爷有信心!

郑伯爷也是累得狠了,外加这套临时在城外换上的巡城司甲胄不是很合身,勒得不舒服,进来后,直接将甲胄解开,随意地丢在旁边的地上。

甲胄落地,

发出脆响:

“咔嚓嚓………”

………

“咔嚓嚓………”

一众巡城司士卒列队快速地奔跑,身上的甲胄不停地摩擦出声响。

领头的,是面色凝重的冉岷。

夜幕下,

他们没有打火把,

只是沉默地快速行军。

距离他们前进方向的不远处,

就是一座大堤。

“什么人?”

“什么人?”

大堤上,有当地民夫组成的巡河队,他们一只手拿着火把,另一只手拿着锣,腰间,挂着用来交接的水牌。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前方到底是什么人,自其身后草丛中,就钻出来两名巡城司士卒上来就勒住他们的脖子,随即刀子捅入。

冉岷对身后一众巡城司士卒低喝道:

“堤坝上,不留活口!”

“喏!”

“喏!”

一众巡城司士卒马上铺散开去。

冉岷身形很快,窜到一个民夫身前,直接一刀刺入其胸膛。

“噗!”

………

“噗!”

毛明才将匕首刺入了一块羊肉之中。

指了指桌子中央摆放着的一口铜锅,

笑道:

“老夫这阵子忙得身肝火过重,大夫吩咐了得忌口,孙太傅是牙口不好了,然而,咱们俩吃素没问题,可不不能让平野伯你也跟着咱们一起吃这个。

吃好了,才有力气杀楚奴不是。

来,郑伯爷,您自己切肉涮。”

孙太傅点头笑道:“怕消息走漏,所以府内下人早早地遣散出去了,老夫和毛太守虽说不敢厚颜称自己是君子,但倒是真的远庖厨了。

所以,只能预备下这口锅子,吃什么就涮什么,倒也方便时宜,哈哈。”

火锅这种存在,其实早就有了,只不过,这两位吃的是养生锅,不会加花椒辣椒的那种。

郑伯爷将匕首抽出来,

道;

“辛劳二位大人了,小子,感激不尽。”

“哎,哪里哪里,等郑伯爷凯旋,颖都的望江楼上,老夫亲自为郑伯爷庆功!”孙有道说道。

“哈哈哈,必然凯旋。”毛明才起身,揭开了锅盖,“让本官先看看汤开了没有?”

锅盖揭开后,

里头是沸腾着的汤水:

“咕嘟……咕嘟……咕嘟……”

………

“咕嘟……咕嘟……咕嘟……”

大堤下沿,已经出现了好几个冒着泡的水孔了。

这是一种极为危险的征兆,意味着随时可能发生溃堤。

所以,当地民夫们才会昼夜不停地巡查。

当然了,出现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还是这大堤的设计极为不合理。

而这种不合理,不是普通民夫所能明白的,他们只知道照着吩咐做,也觉得自己是在加固大堤以防止自己家乡遭受洪水侵袭。

民夫,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尸体都被丢入了江水之中。

冉岷对着四周手下们大吼道:

“挖!”

……

“老夫来挖吧。”

毛明才拿着汤匙,从旁边一口洁白的瓷碗里挖出一大勺的猪油,放入锅中。

郑伯爷很想告诉他们,自己其实更喜欢牛油火锅。

但怎么说呢,

入乡随俗吧。

当即,削下一片羊肉用筷子夹着放里面开涮。

涮好后,

将肉送入口中,这锅底,虽然不是辛辣的,但味道还真不赖,外加这羊肉,也确实是鲜嫩,入口即化。

孙有道将酒壶拿起来,准备给郑伯爷倒酒。

郑伯爷忙道:

“军中不得饮酒。”

现在虽然人不在军中,但本质上,还是处于战时,喝酒,容易误事。

孙有道一拍脑袋,

道:

“老夫忘了,老夫忘了,哈哈哈,行,那咱们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孙有道起身,去旁边的小火炉上想要将茶壶拿起,但孙有道养尊处优的日子,也过得够久的了,虽然他人不矫情,也谈不上奢靡,但这种烧水倒茶的事儿,已经几十年未曾做了。

拿起茶壶时,没想到这般烫,当即将茶壶摔在了地上。

“哐当!”

………

“哐当!”

一块大石被撬开,紧接着,江水顺着这个缺口开始拼命地涌出,缺口,正在被不断地撕裂开,越扯越大。

一些地方,也开始出现龟裂,甚至,已经产生了塌方。

溃堤,

已经开始!

………

“老夫,实在是………”孙有道有些无奈,“实在是………”

“没烫着就好,没烫着就好。”

毛明才起身,仔细瞧了一下,发现孙有道没被烫伤后,也长舒一口气。

虽说颖都转运使是孙良,但谁都清楚,真正帮孙良料理这么大一大帮子事儿且还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就是眼前这位昔日大成国的宰辅。

他要是被烫伤了,毛明才就真的失去了一大帮手,到时候,还得为后勤头疼。

“老夫再去烧一壶。”孙有道说道。

“不必了,不必了。”郑伯爷伸手指了指面前沸腾的锅底,“茶汤茶汤,其实早年间,茶叶不就是拿来煮汤的么,也得加调料的。咱们呐,干脆以汤代茶再代酒!”

“哈哈,是极是极。”

毛明才用汤勺舀出三碗汤。

三人举起碗,

孙有道:“为平野伯贺!”

毛明才道:“为伐楚大捷贺!”

郑伯爷则郑重道:

“为大燕一统诸夏万万年贺!”

锅内,

汤水还在沸腾,里头,是菜和肉。

远方,

望江也在沸腾,里头,也是菜和肉。

(本章完)

第553章 扬帆

“可算是到了呢。”

四娘骑在马背上,取下水囊,喝了一口。

今日的她一身红色的披风,虽说从雪海关那儿疾驰至这里,不可谓不辛苦,但到了地方后,在其身上依旧看不到劳顿之形。

也是,做了这么久的女账房先生,终于得一个机会出来遛遛马,权当是活动一下筋骨了。

一边的剑圣依旧挺直着背,目光里,带着些许深沉。

“剑圣大人可是在意那望江下游的百姓?”

剑圣摇摇头,道;“不在意了。”

虽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但他现在,对那些,已经无感。

归根究底,

江山浩瀚,朝堂高渺,

而江湖,

太低。

“我也不说那死一些人是为了救更多人为了早日结束这场战争这种屁话,只能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皇帝陛下一纸诏书下来,

举国之力伐楚,

从燕地到晋东这一路上,此时正在行进的民夫,何止百万!

说到底,

您,

我家主上,

甚至是靖南王爷,

在这大势面前,依旧无法阻止什么。

乃至于燕皇陛下,他龙体有恙,为了生前身后事计,都得强行将一些本该延后的事提前发动。

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人人都有自己的能为之外;

好在,

至少主上和您,

天下大势现在还暂时左右不得,

但至少有能力保那雪海关这一地军民的平安。

咱们眼前,

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咱们能护持得下,这就已经很好了。

有句话,叫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讽人的,其实,也有些道理。”

“那为国舍身取义者,又当如何?岂不都是傻子?”剑圣反问道。

四娘笑了,

道:

“国还在不在了?”

剑圣沉默了。

他虽然被称为晋国剑圣;

但,

晋国其实不是被燕人灭掉的,在燕人灭晋的百年前,晋国,其实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孟寿在《晋史》中所言:三家分晋。

自那之后,司徒家、赫连家以及闻人家,其实就已经分了晋国国祚。

若非南有不断扩张的楚国,西有虎视眈眈的燕国,三家称帝,是早早的事儿了。

国,早就没了,舍身取义,又为谁?

如果说国刚灭,那也就罢了,踩在余烬上,勉力一把,就算挽天倾不成,就算是身死人灭,好歹能图个痛快酣畅。

可偏偏,真正的晋国,早就只剩下一个花架子摆在那儿。

剑圣身为虞氏子弟,却完全没什么皇族的自觉,晋室衰弱之程度,足以可见。

再者,燕属诸夏之一,曾经燕侯和晋侯,都是大夏的封臣,以燕代晋,差不离,就是个改朝换代。

说到底,其实还是同宗。

若是野人现在掌握三晋之地,

那是说什么都不得行的,是要干到底的。

哪怕,三晋之地千百年前,是野人的故土,

但,

剑有两面,

人有双标。

四娘从兜里摘出一粒话梅,丢入口中,

道:

“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推脱什么,这事儿,确实是办得不地道,下游那些被洪水卷走的百姓,死得冤,因洪水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也冤。

但这世上,冤的事儿,蒙冤的人,海了去了。

头顶上的天,要变色,咱们,只能提前撑把伞。

我知道主上,主上想来也是不愿这般的。”

“风先生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安慰我?”

“要不然呢?”

“其实没这个必要,握剑的人,只相信手头这三尺罡锋,可不信那天,也不信那道。

郑凡曾对我说过,

日后,

他地盘有多大,他就保多大;

他辖下子民有多少,他就保多少;

所以,我愿意帮他一把,如果说这世道上,只有幸运的人才能安居乐业,那我尽可能希望,这样子的人,可以多一些。

至于再多的道理,我也不想多听,也不想多想,道理,道理,说白了,再怎么想,再怎么说,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更舒服一些罢了。”

“您通透。”四娘说道。

还有句话她没说,

剑圣自打和自家主上在一起后,

剑,

越来越圆滑了。

不,不是圆滑,而是更世故了,世故似乎也不好,那就用瞎子常说的,更接地气了。

被称为圣,站在高台,又冷又累,又沉又重;

下来后,剑,才更为飘逸。

前方,

出现了一道伟岸的身影,

确切的说,伟岸的是一头坐骑,毕竟,貔貅的体格,真不是普通战马能相比的。

“瞧瞧,主上来接您了。”

剑圣摇摇头,

道:

“是接你的。”

对于郑伯爷而言,是两个都要接。

一个,是自己的正房;

一个,是自己的邻居;

先前在晋东攻城鏖战,其实已经有些想四娘了,接下来,还得入楚,没四娘在身边,不合适;

至于剑圣,

他离开军营回家的那一天起,郑伯爷就在想他。

虽说战场征伐,哪怕是剑圣于其中所可以起到的作用也不会很大,但他却能让郑伯爷尽可能地免去一些意外和宵小的手段。

输,就大大方方的输,哪怕家底子败掉了,也是自己指挥不当,自己攒的基业自己败,好歹享受了这个过程;

要是死得莫名其妙,那得多憋屈。

接到了人,稍作寒暄后,郑伯爷带着他们进了玉盘城的临时住处。

门口,站着一众陌生将领。

待得骑着貔貅的郑伯爷过来时,这一众将领马上跪伏下来:

“参见平野伯爷,伯爷福康!”

“参见平野伯爷,伯爷福康!”

苟莫离在旁边介绍道:

“伯爷,这是水师的将领。”

郑伯爷点点头,道:

“请诸位将军里面说话。”

府邸里很简陋,还有些残破。

好在,厅堂里还算干净。

郑伯爷坐首座,一众水师将领坐在下面。

这一众将领中,为首的,叫秦鑫,乃大燕望江水师将军,还是个杂号将军。

相较而言,郑伯爷当初的盛乐将军,还比对方高一级。

大燕军制底层一向混乱,但越往上就越是清晰。

不过,作为大燕第一支正儿八经水师的负责人,居然连个总兵衔都没有,也确实可以看出来,大燕,对水师的不重视。

哪怕,第一次望江之战中燕军曾在楚国水师面前吃过亏;

哪怕,接下来无论是对乾对楚用兵,都少不得水师出力;

但那种自开国以来,以铁骑为傲的风气,是很难一下子改变过来的。

“本伯废话也不多说,这次入楚,关系到前方伐楚之战的胜败,本伯身上担子很重,诸位身上的担子,也绝对不轻。

咱们就说些敞亮话,诸位被挑选来组建水师,不要认为是发配和排挤过去的,水师,在未来,必然为我大燕军中不可或缺的一支力量。

本伯保证,

这次伐楚胜利后,

有三个总兵衔,由你们来分。”

众将一齐起身行礼:

“多谢伯爷提携!”

“多谢伯爷提携!”

“最快,何时可以动身?”郑伯爷问道。

他的兵马已经聚集了,望江也已经溃堤了,接下来,必须尽早地水师南下,否则会贻误战机,甚至为楚人所察觉。

“回伯爷的话,末将已经派人往下游去查看河道了,预计明日能返回,若是一切妥当,即刻就能出发。”

“宜早不宜迟,兵贵神速,颖都那边,会即刻专门送来补给和一切所需。

本伯定下个调子,

后日入夜,本伯麾下全体甲士登船,入楚!”

“末将遵命!”

……

上午,见了水师一众将领后,从下午到入夜,郑伯爷就没能停歇下来,见了一拨又一拨的人。

首先是公孙志和宫望。

入楚在即,作为郑伯爷麾下两支人马的主将,他们于情于理都应该过来再碰个头。

战场上是战场上的,现在是现在。

现在把事情和态度摸清楚了,战场上,就不兴再扯皮了。

对这二位,郑伯爷也不得不重视。

入楚迢迢,必然十分危险,稍有不慎,就是倾覆。

让人家陪你卖命,首先,你得给人家看到卖命后的收获。

郑伯爷毫不客气地用“靖南王爷说”作为开头;

雪海关、镇南关、奉新城;

广义上的晋东,指的是原本三晋之地被一分为二,原本司徒家的地界;

现如今燕人称之的晋东,则为司徒家中间这一半,差不离以望江为分割线,望江以东的这块区域。

在郑伯爷的描述中,晋东之地,以后就是自己的了。

战后,

论功行赏,

那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并且,还有实打实的地盘!

虽然晋东之地早就因为战乱弄得人迹罕至了,也就雪海关那儿热闹一些,但这不是问题,因为在郑伯爷的描绘中,等镇南关入手,相当于掌握住了南下楚国的门户;

以后,朝廷会为了这块战略要地不停输血不说,自己这边缺啥还可以直接去楚国抢,这日子,不要过得太逍遥。

宫望是晋人出身,虽然是总兵官,也独掌一军,但到底是受燕人提防的,他渴望通过这一战,在燕人为主的军方体系中站稳脚跟,相当于是………同化自身。

公孙志和李豹之子分家后,等于是带着自己麾下离开了曲贺城,是没常驻地盘的,之前一年,晋地哪里有叛乱哪里需要协防就让他去补去填,可谓是吃足了没地盘的苦。

“总之一句话!”

郑伯爷吹了个半天,见火候差不多了,开始做总结陈词:

“本伯自从军以来,还从未败过,楚人公主,本伯抢了,现在还在家里等着本伯打完楚人回去好帮我暖坑!

楚人柱国,本伯杀了两个!”

屈天南是自杀,但郑伯爷这般说,也勉强算可以,毕竟,那日下达命令的,是他;

屈培骆都认自己是杀父仇人,

这就,

没什么好抢的了吧?

郑伯爷走下来,双手放在宫望和公孙志肩膀上,

一字一字道:

“此战之后,我封侯,二位,封伯!”

………

不得不说,语言艺术,真的很了不起,宫望和公孙志这种沙场宿将,从郑伯爷这里回军营时,都满面红光,肉眼可见的激动不已。

他们知道自己需要沉稳,需要稳重,需要喜怒不言于色,但他们真的是被点燃了。

当然了,语言往往是无根浮萍,它也喜欢狗仗人势,狐假虎威,因为语言的本质,还是看是谁说的它。

郑伯爷的身份在这里摆着,

经历,在这里摆着,千里奔袭大后方的战绩,又不是没有!

靖南王对平野伯的看重,两位总兵也从自己儿子那里获知了进一步的细节。

尤其是郑伯爷在送走他们前,

说得最后一句,

说得很轻柔,很随意,却又,很贴心:

“宫璘和公孙寁这俩孩子就放在玉盘城了,万一马革裹尸了,总得留个人承爵不是。”

没其他可说的,

赌了!

………

“伯爷刚刚的话术,属下佩服。”

苟莫离一直觉得,眼前这位主子在很多地方和自己很像。

比如,都善于嘴炮。

嘴炮这个词儿,还是从瞎子那儿听来的。

郑伯爷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道:

“他们没选择的余地,他们来这里,也就是为了让自己,拼得更放得开一些,更踏实一些。”

军令如山!

郑伯爷曾不知多少次被靖南王直接点将,多少次硬着头皮上。

宫望和公孙志其实也是一样。

当他们需要被说服时,说服的效果,其实最好。

“下一批吧。”

郑伯爷拿出一颗薄荷糖,丢入嘴里。

下一批,是郑伯爷抽调过来的五千精锐里的代表。

先前为了保密,所以战争计划,郑伯爷没敢告诉下面,现在,出征在即,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做好思想工作。

因为马上等待着自己和这支军队的,将是漫长的船舱摇晃,下了船后,会发现自己被数十万楚军隔绝在了楚地。

如果是以前的雪海军,根本没必要走这个步骤;

但自己的本部兵马在先前几场战役中,损失不少,且这次又增补了一万多的其他部战卒,不把军心稳住,梳理好,等到了楚地,会出大问题的。

乾国文人写边塞诗,总是会去歌颂“忠义”“报国”;

不得不说,掌握笔杆子的人,掌握了话事权。

但作为从底层爬上来的伯爵,郑伯爷清楚地知道真正的丘八们,心底,到底想的是什么。

是军功,是赏银,

是红帐子里大气地包个夜而不是匆匆箭矢射出马上提起裤子就要离开的窘迫和尴尬。

“忠君爱国”,

他们是有,

但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临战前,你吼一吼,让士卒们加加士气,这是可以的,但你想长久保鲜,那就太想当然了。

所以,如何画大饼,很有讲究。

郑伯爷和他们说了计划,同时,为他们描绘出了更为接地气的未来。

伐楚胜利后,

愿意入自己雪海关成为自己麾下的,自己大开方便之门;还想回原部的,保证升官。

同时,郑伯爷拿出了一沓细则,细则上,是自己的抚恤,也就是雪海关的抚恤标准。

他们中,有些人出身不好,看到这个,很是开心;

而有些人,出身自镇北军或者靖南军的,待遇,虽然没现在雪海军那么高,但也不差多少,不过,朝廷的抚恤是朝廷的,这是郑伯爷以自己的名义,额外添补的,等于是双倍的快乐。

这些校尉官在回军营后,会将这些告知自己麾下的士卒。

同理,先前的公孙志和宫望,也会帮郑伯爷安抚好他们的部下。

当你统帅的兵马越来越多时,你的注意力,将从对每个士卒的“爱民如子”,向掌控将领方向去改变。

郑伯爷现在,就是这般做的。

给银子,给升官;

郑伯爷现在名望大,所以打的白条也好使。

总之,一批又一批的应付完后,天都黑了。

“唉。”

郑伯爷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喉结,嗓子都要冒烟了。

“伯爷您受累了,您看我多乖,我这第一镇士卒早就被我哄得好好的了。”

苟莫离笑呵呵地将新续的茶水奉上。

郑伯爷接过茶杯,挪开盖子,吹了吹,道:

“终究是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否则根本就不用说这么多的话。”

“战前多一分准备永远都是正确的。”

郑伯爷点点头,

道:

“有年头了,摸爬滚打到现在,我已经感受到了,距离自己想要的,已经越来越近了。”

“出身”在北封郡,最先接触的,是庞大的镇北侯府。

眼下,只要这一场仗打赢,自己的基本盘,就算是彻底立起来了。

封侯,封疆,自己,也将有属于自己的侯府。

是割据是藩镇是忠君爱国为国戍边,

都可以,

自己终于可以松口气,可以去看看,去逛逛,以另一个视角去看待这个世界了。

讲真,

郑伯爷现在还真希望燕皇能多撑一会儿,争取创造出生命的奇迹。

别真到了自己这边仗打完了,封赏下来了,马上就得去帮那姬老六争皇位去。

太累,太紧凑,

自己还想好好享受享受生活。

………

两天后的夜里,

一队队甲士井然有序地登船,

江面的风,有些急;

一身金甲站在甲板上的郑伯爷张开双臂,

轻声道:

“大楚,我郑凡,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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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道湖的白银盟。

作息还有点问题,没完全调过来,精神状态不好,下面的剧情不敢没状态时强写,所以今天就这一更了,争取明天多写一点,抱紧大家!

其实问题还是在于我这种写法,确实太吃状态,写嗨了一段时间后,随即就会有状态起伏,还得调整一下状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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