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1.第1282章 破关

第1282章 破关

外头天愈发的寒冷。

火炉烧得一锅鲜羊肉愈发得滚烫,羊肉煮得是滚烂至极。

黄履已是吃饱,但韩忠彦仍是反复下筷,

令人感到对方不仅食量惊人,还有等旺盛的精力。

“年轻之时,我能一顿吃十斤羊肉,还能再吃三斤胡饼,夜御七女而不倦,还能通宵达旦地饮酒至天明!”

黄履则道:“昔日之事还有脸提!我记得当年太学有个玉莲的,是黄四痴迷的,却被你轻易弄上手了。你是始乱终弃,人家倒是惦念了一辈子。”

韩忠彦轻蔑地笑道:“那是黄四痴。”

“这些年我韩大再如何清高的名妓歌妓,都没脱得了我手,一个玉莲算得什么。”

黄履则道:“你不就是潘驴邓小闲么?”

韩忠彦啐道:“你等俗人只知潘驴邓小闲,不知下半句‘者扯丐漏走’也陷了多少好汉!”

黄履道:“这倒要请教了!”

韩忠彦道:“者,就是骗!莫骗,风月场上谁不比谁更明白,你的手段如何瞒得过人?”

“扯,就是纠缠,与婊子莫谈真心。黄四便不知这些。”

“丐,就是舍得钱财,别整日想得如何不要钱,白要了人家的身子。”

“漏,就是嘴严。风月场上三教九流都有,你与婊子说的话第二日传入他人之耳。”

“走,则是常来常往,人情别落空。一去一年半载不回,纵是虚情假意,但面上也要弄假成真。”

二人听了都是拍腿大笑。

黄履叹道:“难怪风云场中陷了不少好汉。似韩大少你这般待人以诚的不多的。”

韩忠彦道:“话说回来,为政以诚不正是度之所主张。”

“儒家将人性善,法家则将人性恶,性善则顺其性而为之,性恶则逆其性而为之。但无论是顺其性为之,还是逆其性为之,最要紧便是一个‘诚’字,所谓诚就是尊重规律。”

黄履叹道:“说得好,度之要改制也是为难。”

“如今的朝局就是这般,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三个诸葛亮呢?加在一起反而不如一个臭皮匠!”

“聪明人太多了,不去一道德,不去以’义‘治国,徒然只有聪明人在朝堂上自相打架。所以度之才要倚重我们另起炉灶。”

韩忠彦道:“这般正好,任何时候都要不断自审自新,趁机筛掉一部分人,再进一部分人,如此方可更新气象。”

“不是灭了党项,便可一劳永逸,咱们就不改制了。”

“不说还有辽国这样的强敌在侧,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才是圣人制政的本意。”

黄履道:“如你这般所言,走掉一些部分人,再进来一部人,方是难办。”

“为政这人情不可少。章公一路走来,依靠着不仅是你我,还有那多人相帮,朝堂上利害关系那么多如何为之?”

“除了丞相之‘义’,二程还有‘理学’之义,张载门生还有‘气’学之义,如今在太学生中也是争论不休,要如何以‘义’治国,实难也。”

韩忠彦笑道:“我们要办得水到渠成的就是。”

黄履道:“还有一件难事,你说得以‘义’治国,这‘义’是陛下的义,还是丞相的‘义’?”

韩忠彦道:“昔日王与马共天下。”

“放到今日便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咱们的‘义’便是士大夫的‘义’!”

黄履道:“东晋时五马渡江,除元帝外,其余四马皆因不容于士族被杀,那时皇权不过是摆设。今日圣天子在位,岂有这般。”

二人正言语之际,忽有人来报道:“辽国突然攻破雁门关了!”

韩忠彦大吃一惊问道:“今年岁币给了吗?”

黄履道:“两日前刚在雄州给了!当时禀告辽国也未仔细检点,便急着将岁币拉走了!”

“哼,辽国岁币一到手即破关而入!”韩忠彦冷笑道,“我道契丹为何迟迟不动,原来是图谋在此!”

黄履道:“至少拖延了半年功夫。不过我借口绢布还在路上,少了二十万匹绢未至。但辽国已是等不住了。他们现在也算是棋差一步了!”

韩忠彦闻言大笑道:“你也是这般奸猾。”

“不过风雨欲来风满楼,你我要去尚书省一趟了!”

黄履方点头,这边便有官员来报道:“右相速召两位尚书至都堂议事!”

——

元丰改制后,尚书右仆射从一品。

尚书左右丞正二品

中书东厅改为门下省。

中书西厅改为中书省。

原先的政事堂称为都堂,也是总摄六部之处。

最重要的财政改革上,三司并入户部左曹,司农寺并入户部右曹(历史上是元祐才完成的),六部尚书从二品。

所以黄履的身为户部尚书,同时管理三司,司农寺,实际上是权力大增的。

门下省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开拆、章奏、制敕库,催驱房。

中书省下设吏、户、兵。礼、刑、工、生事、班簿、制敕库、开拆、催驱等房。

每一房都与六部对应,同时还有其他本省管理工作。

此刻在都堂之上。

章越与六部官员侃侃而谈,改制之后,章越身为中书侍郎兼尚书右仆射,权力不仅没有下降反是增强了,反观王珪那真是削弱得更多了。

门下省最要紧是封驳大权,在章越的面前,王珪基本是拿来当作一个摆设。

有一次章越在留身时与官家商议定一个事用中书名义下发,结果王珪不清楚贸然动用了封驳权,结果因为此事王珪遭到天子怒叱。王珪从此以后,整日在门下省养身,连尚书省的事都不管了。

王珪不管,章越身为尚书右仆射却要管起来。

改制之前,尚书省就是个摆设。

改制之后,尚书省对政令有执行权,六部和御史台不能决断的事,报给尚书省定夺。

尚书省不能定夺的事,最后交给中书,枢密院。

如今六部尚书分别是吏部尚书李清臣、户部尚书是黄履、兵部尚书韩忠彦、礼部尚书陈睦、刑部尚书何正臣、工部尚书安焘。

按派系划分章党三人,蔡党一人,王党一人,帝党一人。

此外还有尚书左丞郎中范纯仁等等。

章越左右分坐着尚书左右丞蔡确和王安礼,章越端起了茶道:“你们都说改制改制,只改其毛,而不改其皮。”

“我不这么见得,欲速则不达,要一步步来,下一步改制之事已是酝酿,只是一时间引而不发。”

“还有一事现在辽国既拿了咱们的岁币,又破了雁门关,下一步当如何?诸位就两事都议一议!”

(本章完)

1292.第1283章 考成

第1283章 考成

听章越之言,六尚书们各自寻思着。

改制之后,朝廷权力重新分配。对于每个官员而言,最心心念念,最真真切切关心的头等大事就是官序升迁。

准确地形容,坐着这个山头,眺望着那个山头。

若是自己没动,别人坐到了前面山头上,心底会生出一等莫名的滋味来。

这一次六部尚书,章越一系一口气拿了三个部,堂上堂下众官员们焉能没有想法。

但官位升迁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一个是你要懂得拜山头,另一个是你要从朝廷每次动向中,寻觅得良机。

这么多年以来。

章越说得话能算数。章越之前给你的许诺,或者说给我事先给画的大饼事后能够兑现。

如果一次又一次泡汤,下面的官员就会凉了心。官员们也不会主动上来贴着你,依附你。

满朝堂上下都知道,人家章越就是神笔马良,你画出的饼那就是真饼的。

绝不打空头支票。

章越提出两个问题,一个是改制是改制,但目前似没有没有提升行政效率,还有一个是辽国破雁门关之事。

这两个事,章越放在了一处谈论。

一旁韩忠彦道:“丞相,兵部与枢密院同掌兵事,何必杂取唐及国朝旧制而设之!不如废枢密院,权归兵部好了。”

“否则辽国一来,如何能拒?”

章越看了韩忠彦一眼,吕公著前些日子代表枢密院反对继续对党项用兵。

这引起了对方不满,立即就有敲打的意思。

其实改制之前官员们也曾向官家建议废除枢密院过,不过官家直接道,祖宗设枢密院,就是不欲宰相主兵事。

说话时,两位宰相章越,王珪在旁听了一声不吭。

所以还是按照旧制,军事上大事三省长官和枢密院一起商量取旨,小事还是枢密院来办。

兵部只管乡兵编练,厢军名籍,刺探军情之事。因为设六部尚书后,韩忠彦官虽高,但权却小了,兵部尚书算是六部尚书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韩忠彦说完几个官员纷纷表态支持章越要将枢密院并入兵部的意思,大有‘旅长你配个骑兵师也不过份’之势。

不过章越也明白,效率和制衡本就是相互矛盾的。

见章越不表态,韩忠彦道:“若不行,大事归枢院,小事归兵部也可。”

章越道:“今日唤尔等你来不是议这些的,还有别谋否?”

韩忠彦现在就是插科打诨的存在,在这样议事中,就是一人搭台,数人唱戏,这样才使得真正目的不显得那么突出和显眼。

一旁王安礼道:“丞相,下官有一愚见。”

“当年齐桓公见郭氏之废墟,曾言何以至此。旁人答道,乃喜好好人,厌恶坏人(善善,恶恶)所至。”

“齐桓公问道,这不是立身之本吗?为何如此?”

“对方答道,正因为如此,所以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喜欢好人不能提拔他,讨厌坏人不能铲除他),最后导致好人坏人都讨厌他,所以最后郭氏灭亡了。”

“如今朝堂改制已是半年,恢复了三省六部之制,似审官东院和审官西院,流内铨,三班院都并为今吏部。三司,司农寺,原户部并为今户部。”

“各部尚书侍郎掌部事,侍中员外郎掌司事,此外还有九寺五监,但为何办事仍是迟缓?在于赏罚之道不够,善善能不能赏,恶恶而不能罚。”

章越说完,一旁吏部尚书李清臣道:“丞相,赏罚之事当然好,但改制初定,不易再有大所更张之举!”

“现在人心思定,下面官员也需循序渐进,方明白煌煌诸公之用意。咱们一代人只办一代事,眼前能西令党项束手,北拒契丹一时便足矣了。”

作为吏部尚书李清臣毫无疑问是六部尚书之首,话语权极重。

李清臣话语方落,黄履即道:“丞相,陛下嘉成周以事建官,以爵制俸,大小详要,莫不有叙,分职率属,而完事条例,监于二代,为备且隆。”

“可改制之后,各官府仍是相互推诿,搪塞了事,岂副陛下董正之意?”

陈睦亦道:“丞相,如今天下之务总于三省,散隶于六部,故而是循名责实了,可是大体虽善,但措置法度未能齐备。”

“半年来,省官之诏到地方成一纸空文,百司申陈,到了各部各曹各寺各监,不是虚烦文字以应付,就是淹留岁月,没了下文了。”

“如此官吏猥众,糜耗俸禄,实在有体而无用。”

章越闻言喝了口茶,捋一捋思绪。

改制半年来,大大小小衙门都换了个官名了,好似焕然一新了,但办事流程还是那个鸟样。

中枢和地方相互应付了事,彼此要对方干的实事都成了纸面文字的游戏,上面敷衍下面,下面也糊弄上面。

所以章越大怒之下,才要搞个以‘义’治国,必须对现有官员进行改组,换血。

章越道:“半年改制来如何,诸位也看到了,下面仍是虚于任事!”

“说实话本相是不怕将天下官员裁撤掉一半,再召另一半!但如此一来要多少人哭,多少家哭呢?”

“然而欲治国必先治吏,又如之奈何?”

蔡确看了一眼,别人都以为章越是虚言恫吓,毕竟真裁撤一半的官员,这是当年范文正公削三冗时想都不敢想的事。只有他蔡确知道章越如今真的有将当今官员进行大改组,大换血的计划。

这也是章越一贯的手段,同时做两手准备,你要威胁别人,也是有真东西在那边的。

所以蔡确也不确定,到底哪个是章越的本意。

蔡确道:“丞相,我有一事不明,陛下原意是三省体均,但如今大事都操于中书,这是为何呢?”

章越道:“文书经中书与门下相互往复,如此大事慢而难决。”

“所以我与王丞相商量过了,若是小事,可不经给事中录黄,画黄。”

“原来如此。”蔡确没有再说,再说下去二人就要撕破脸了。

章越见蔡确这般,然后别过了头道:“方才右丞所言赏罚之道,可以再言之!”

身为右丞的王安礼继续道:“丞相,下官以为当今之事,急在扫无用之虚词,求躬行之实效。”

“尧舜时右五载一巡守,汉时有上计之事,今要在各部各衙间,立限考事,以事责人!”

李清臣反对道:“丞相,治国之事贵在持之以恒。”

“考责之法虽好,但下面官员人心不服,力若不行,也是难以为继。”

王安礼道:“丞相,要治天下莫过于垂法而治,若无以事责人之法如何能成?”

李清臣针锋相对地道:“丞相,治天下在人不在法。这些释法术而任心治,尧不能正一国之言,已近法家之谬了。”

黄履道:“丞相,过去都是考人,而不考事,只考于官员之品行道德,却不考于官员办事之勤惰。”

“户部发文至某州,三月不闻,直到再度发文,方才回复前文,说是路上耽搁了。有司怠慢如此!”

“这令天下官吏顿生安逸之感,于官场上苟且偷安。而今就是要避免空文,应付文字。”

章越听着黄履等人议论,自己则想到了很多。

王安礼道:“丞相,下面官员多有建言献策,不少都是真知灼见,但到了有司都画一个‘可’。”

“恕下官愚昧,不知可字何意?要不要行?要不要办?最后一个可字,还是束之高阁,不责其果,不责其效,最后再好的建策,都成了一纸空文。”

“甚至朝廷明旨下文了,下面官员也是不行,尽管朝廷再三谆谆教导,下面官员皆恒作恭顺之状,但转头就丢在一旁。”

章越听闻也是好笑。

改制就是这般,你对抗的敌人,好像不是具体的一个人两个人。

但你又好像每天都在与空气打架一般。

这些年自己亲手任用,拔擢的官员还相对好一些,但那些不是自己派系的呢。

其实对于不听从的官员,也有各有理由。比如有能力的,如粟三度拒绝华野渡江的要求,这换了任何一个人谁敢,但最后还是尊重粟的请求。

因为这是对能力的尊重,这样反对是可以允许的。

可是大宋的问题,就是下面这般人太没执行力。

所以章越在改制初定之后,祭出明朝‘考成法’这大招来。

就好比你造车,之前造的是车子,考成法就似一个引擎,没有内外配合就是行不通。

事要一步步来,饭要一口口吃。

想到这里,章越肃然言道:“仆以为王右丞之意可行。盖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下面官员闻言都敬畏地听着。

“若询事不考其终,兴事而不加屡省,虽使圣君明臣,也不足以有得绩之效!”

“要如何言之必行,行之必果?仆以为此法可行!”

……

章越这日都堂上所言,被抄录到邸报。

而身在钟山归老的王安石,坐在毛驴旁正缓缓翻阅。

等到他读到‘盖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王安石不由身子一震,自言自语地道:“此考成法甚好啊!”

“为何老夫当初没有想到!”

说完王安石遗憾之情露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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