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梦里拜神

津门西,天后宫。

这里原本也是道家的地盘,可以架不住津门百姓尚武成风,根本就没几个人对求神拜佛感兴趣。

再加上本地门派和帮会的势力强横,隔山差五就上门找麻烦,实在不堪其扰的道士们只能收拾家当四散而逃,剩下一个半蔫儿的老头负责看门。

照理来说,像天后宫所在的地段,正是临近码头,南来北往都绕不来的风水宝地,理所应当是各方势力垂涎欲滴的香饽饽。

要么改成娼馆,要么改成赌场,不管干什么行当,想要日进斗金都不是什么难事儿。

可不知道为何,津门地面的各方在赶走天后宫的道士之后,却都没有趁虚而入的意思。

有人说是因为道家祖庭武当山的面子还在,津门的官家不愿意把事情做的太难看,免得彻底激怒了武当,闹得自己下不了台。

要知道当年道教内讧,龙虎山纠集了一帮子大小山头,决心要跟武当争个高下。结果却被武当山以一己之力打得落花流水,从山脚一路杀到天师府。别说是人,就连那些泥塑的神仙都没逃过被砍头的下场。

经此一战,武当彻底坐稳了道教的头把交椅,江湖上也再没有了从龙虎山下来的天师。

不过也有人说,这座天后宫早就被天阙的邹爷看中,只是一直没有腾出时间来入主,可也早就放出了消息,谁要是敢打天后宫的主意,那就是跟天阙过不去。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不过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天后宫自打从江湖纷争之中退出来之后,反而因祸得福,香火变得旺盛了不少。

不少靠水吃水,在码头讨饭吃的劳工们都喜欢在开工之前来这里供上一柱香,倒也不是信教,就是求个心里舒坦。

当然也有许多学了几招假把式,精通欺软怕硬的不入流的小地痞聚集在这里,靠着这里旺盛的人气,专门找一些生面孔下手,榨点油水好去挥霍。

今儿恰逢是天后诞,不止庙子里面人头攒动、热火朝天,连对街的老墙下也早早聚集了一群纹龙画虎的泼皮闲汉。

虽然一个个体型干瘦,神色萎靡,但那股嚣张跋扈的气焰却大的吓人。呲着牙,吊着眼,谁要是敢跟他们对眼儿,立马就要作势动手。

此刻天色还早,天后宫的活动仪式还没开始,这时候进门烧香的大多都是本地人,不太好下手。

闲来无聊的泼皮们聚拢在一堆,也不知道是谁发了横财,居然散了一圈不少人没见过的蛮夷纸烟,人人叼着火星吞云吐雾,一边感慨那些蛮子虽然一身骚臭,但一些小玩意儿做的还真不错。一边眉飞色舞的讨论着津门内最近发生的大事。

“哥几个都听说了吧?最近津门死的人可不少啊。”

突然有人压低声音挑起话头,脸上的神秘顿时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听说什么?谁死了?”

懵懂开口之人立马招来一片嫌弃的目光。

在他们这个行当中,可以拳脚不硬,但不能消息不通。

前者差了,最惨不过饿肚子。后者要是拎不清,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要了自己的小命。

“你想说的天阙吧?”

有人闻弦知意,开口接过话茬。

“可不呢,不过也真是稀罕,咱们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凶横的过江龙了?竟然能跟天阙打得有来有回,真是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东皇会那群人可不是什么善茬,我听说别人在罪民区那可是响当当的杀手组织,个个武艺高强,有不少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都死在了他们手中。”

“什么大人物能有咱邹爷大?天阙可是津门独一当的大帮会,手下兄弟众多,什么过江龙能在天阙面前兴风作浪?要我说啊,也就是邹爷手下留情,要不然早就把那什么东皇会铲平了。”

说话之人摆明了是天阙的铁杆忠徒,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天阙的崇拜。

“要是我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加入天阙,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高低要给我那死鬼老子多烧两个娘们,让他老人家好好乐呵乐呵。”

有人奇道:“我记得你爹不就是因为办不了那事儿自杀的吗?怎么,难道下去了就能站起来了?”

“滚一边去,再敢胡说小心我跟你翻脸!”

“都别瞎扯淡,要我说啊,天阙还真不一定能这么简单闯过这关。”

乱糟糟一片中,有人沉声开口:“你们别看天阙势大,可你手下刀枪再多,要是找不到对手的踪迹那也只是白费功夫。要不然天阙这段时间怎么会死那么多人?传闻说连邹爷麾下明鬼堂的蒙虫和鳌虎都差点被人给弄死了!”

“这可不是什么传闻。城外新安仓库不久前被人一把火烧,这儿你们都听说了吧?告诉你们,当时爷们我可就在现场,亲眼看到蒙虫被一个娘们开了膛,连鳌虎也被砍成了血人!”

斑驳的老墙下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不过天阙也不是好惹的,当场就给那娘们给乱刀砍死了。死之前我就听见那女的叽哩哇啦吼什么.好像是自己无能,没能给自己丈夫报仇之类的。”

“什么那女的,别人可是有名儿有姓儿的,名叫天粤,绰号是‘魇君’。他男人也是被天阙给杀死的,叫‘觋君’陆弧。”

众人闻言一惊,骇然看向插话的汉子。

那人原本站在最外围,没什么人注意,这下语出惊人,挡在他面前的闲汉立马让开身位。

“连这等隐秘都知道的这么清楚,兄弟你不是凡人啊,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不管是什么圈子,只要是人掺和的,那就有领头之人。

人群最中间,一名身形最为魁梧,两条膀子肌肉贲张的汉子警惕看来。

刚才说话的男人体型不壮,却不显得柔弱,腰间却挂着个怪模怪样的面具,衬得整个人透着一股邪性。

就见他谦虚一笑:“在下赵寅,可不是什么大人物,也就是家里有人在衙门里面做点杂事,恰好多听了点消息。初到宝地,没什么孝敬各位的,只能拿点不值钱的闲言碎语当给大家拜码头了,以后希望各位兄弟多多照顾。”

“好说好说,都是江湖沦落人,大家各凭本事吃饭,谈不上什么照顾不照顾。”

有陌生人加入,让原本热闹的气氛顿时变得冷清。

一些性情谨慎的立马闭上了嘴巴,生怕一不小心祸从口出,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也有人大大咧咧,根本不在乎对方什么来历根脚,好奇问道:“哥们,你这消息是真是假?”

“人都死了,我那亲戚应该不至于骗我。东皇会虽然是群杀手,但行走江湖无外乎也是为了名利,名头响了,以后的生意才能更好做,各位说是吧?”

“兄弟看得透彻,这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归根结底就是求个名和利,要不然谁会天生喜欢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也不知道这天阙和东皇会之间的冲突什么时候能结束。”

有人感慨道:“照我说啊,最好是握手言和,和气才能生财嘛。这世道太平了,咱们也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怎么可能和?天阙的邹爷是个什么脾气,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老人家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而且现在双方都见了血,死了人,这事儿可就不是一个‘财’字能解决的了。”

当场就有人反驳:“天阙要是不把这条过江龙给扒皮抽筋,那以后他们在津门的日子可就不得安生了。”

“东皇会肯定会被连根拔起!”

刚才一直不遗余力吹捧天阙的汉子大声嚷嚷道:“你们就等着看吧,要不了多久邹爷就会把东皇会的人挨个抓起来,女的卖,男的阉!”

赵寅眯着眼问道:“这位兄弟如此信心十足,难道也是有什么独家内幕?”

“天阙就是咱们津门第一,你以为是谁都能招惹的?”

汉子一副蛮不讲理的粗野模样,嘴里跟着话锋一转:“不过你要说内幕,我还真知道一些.”

“行了,谁输谁赢那都是天上的事儿,跟咱们地上的人没关系。”

领头的男人眉头一皱,突然厉声打断了对方。

“天后诞的活动就快开始了,一个个都别聚在这里废话了,好好想想去哪儿找饭吃吧。”

男人摆手驱散着众人,朝着赵寅拱了拱手。

“赵兄弟,咱们这群人都是在街边捡口剩饭菜的下等人,没有那么多门道和规矩,你要是有什么看中的肥羊,尽管动手便是。大家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是我唐突打扰了,后会有期。”

赵寅自然看得出来对方对自己抱有不小的戒心,语气温和的笑了笑。

男人见他没有过多纠缠,暗自松了口气,可就在他转身之际,一丝寒光却突然暴起,直插他的后颈。

呲.

不止是他,周遭准备散开的众人纷纷愣在原地。

一根根细如发丝的细线插在他们的脖颈,另一段则缠绕在赵寅的右手五指之中。

奇门武学,牵丝戏场。

赵寅五指勾动,人群再次聚拢,老旧残破的院墙下又热闹了起来。

恰在此时,一辆车驾远远驶来,就停在天后宫的门前。

车身尚未停稳,便有两道身影抢出车来,从车尾兜绕一圈,护在后车门左右。

“蒙虫.鳌虎”

被一群闲汉围在中间的赵寅将一切尽收眼底,嘴里轻声自语。

此刻,一名长相俊朗,长发披肩的男人跟着步出车外。

“沈笠.”

沈笠躬身拉开车门,走出来的身影明明穿着一身长衫,却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明明是晴天,却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嘴角明明带着微笑,顾盼之间却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邹四九也到了,今天果然是好日子,到处都是肥羊啊”

邹四九率先走入天后宫,蒙虫和鳌虎紧随其后。

落在最后方的沈笠却把目光落向了对街,看着这群在这里‘守株待兔’的地痞。

“今天这里不开张,都滚远点。”

沈笠摆了摆手,人群顿时一哄而散,赵寅也顶着满脸惧怕,混在其中跟着离开。

等这些碍眼的废物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沈笠这才带着一身浮躁转身入庙。

天后宫里栽种着种类繁多的牡丹,此时花期正盛。

冠世墨玉和紫斑两个品种争芳斗艳,不过此时已经是五月下旬,花期较晚紫斑牡丹已经有了后来居上的意思。

再过半月,整座天后宫必然又是一副“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的壮观景象。

进了庙门的邹四九没有着急去天后面前上香,反而在庙里转悠着赏起景来。

“邹爷,咱们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目标。”

跟在身后的蒙虫轻声说道。

“别着急,该来的人总会来,只是可惜这么多花花草草,不知道过了今天还能剩下多少。”

邹四九满不在乎的回了一句,俯身在一朵开的正艳的牡丹前深深一嗅,这才心满意足的踱步来到正殿的门口。

殿内大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塔香,挤满了朝拜的人群,香火鼎盛至极,让人看不清神台上端坐的天后。

邹四九似乎没兴趣跟进门跟人推攘,止步站在大殿飞挑的屋檐下。

“邹爷,咱们这种人要想烧香,不应该去拜关帝吗?为什么要来天后庙?”

鳌虎闷声开口,依旧是中气十足,半点不像传闻之中说的那样差点被人砍死。

“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咱们的世界其实都是一场梦。”

邹四九的这句话实在是没头没尾,连三人中脑子最是灵光的蒙虫都是一脸茫然,更不用提沈笠和鳌虎。

“邹爷,啥意思?”

“什么意思你们不用管,只是在梦里面我遇见了这位天后,而且我得管她叫姐。我姐告诉我,跟她打架的那尊神仙挺厉害,她快招架不住了,让我尽快把东皇会的人结局了,要不然会有大麻烦。”

沈笠一脸不以为然:“邹爷,您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所以才会做这些稀奇古怪的梦?要不我背着嫂子给你找人泄泄火?”

“少跟我这儿扯淡,你想死可别拉着我,我早就戒了。”

邹四九定定看着香火之中的神灵,双手抱拳。

“不管是梦境还是预言,咱们这次借别人的地盘杀人,总得先跟主人家打声招呼,都跟着我好好拜一拜。”

“是。”

邹四九当前,三人并肩在后,以江湖礼抱拳,遥遥拜了神仙。

礼毕瞬间,檐外的天空莫名变暗。

大雨来的毫无征兆,势头汹汹,顿时在庙内惊起一片尖叫。

一处支在殿前广场上的算命摊子,正在给一名俏丽小娘摸着骨相的算命先生面色大变。

只见他再顾不得去占便宜,猛地从座位上窜起,手忙脚乱收拾起摊位上的东西,嘴里一股脑将解签的话说完,还说这风云突变,就是上天警示,要想免灾,就得破财。

可他絮叨半天,身前却毫无动静,抬头一看,这才发现那小娘子早已经跑得不知踪影。

“唉唉唉,要给钱,给钱啊!”

算命先生以手挡头,在原地跳脚大骂。

“连算命钱都敢骗,人心何其歹毒,小心神仙下凡拿了你的小命啊!”

大门前也涌入了不少进庙避雨的人,其中就有之前在对面街上等着捉单打劫的地痞流氓。

他们瑟缩在角落中,不敢跟檐下的沈笠对视。

“这雨说来就来,真够邪性啊。还好我这次专门带了伞。”

沈笠笑着开口,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天空。

“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这么口无遮拦,就不怕老天爷直接一个雷把你劈死?”

响起的声音中满是打趣意味。

邹四九转头看去,两丈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往上的男人,两鬓有明显的杂白色头发,刀眉隆鼻,眼睛格外出奇,像是一口通渊的深井,短短对视,就让邹四九生出一股沉溺的窒息感。

“阁下怎么称呼?”

邹四九抬手制止就要上前的沈笠等人,笑着问道。

“东皇会,翟崇。”

“原来阁下就是‘殇官’啊,怪不得这双眼睛如此奇特,想必这就是那门名为‘派衍天方’的武功了,果真厉害!”

邹四九面露恍然:“怎么,你们东皇会这次不打算来阴的,要来硬的了?还是说,连你们的神仙也着急了?”

“现在神仙都在打架,抽不出心思关注我们在干什么。邹四九,如果你也梦醒了,那大家不如说点”

翟崇微微一笑:“老实话。”

(本章完)

第688章 山鬼细语

黑瓦黄墙,屋背镶珠,乌云大雨,杀机暗藏。

“有意思,你想要说点什么实话?”

邹四九打量着翟崇,轻笑问道。

“没有我和‘山鬼’殷温的暗中配合,你不会如此轻易抢占到筑梦的先机,将这里构筑成一个没有序列,只有武学的世界。最大程度放大了你的优势。”

“我有两成黄粱权限在手,真要抢起来,你们未必能是对手。”

听到邹四九的反驳,翟崇不以为意,继续平静说道:“你也说了是未必,六条梦主规则不见得就会输给你的两成权限。”

“我手里也有四条梦主规则。所以大家最多算扯平,谁都没占谁的便宜。”

邹四九这一副锱铢必较的市侩模样,看的翟崇脸色微沉。

“如果我们铁了心要跟你斗下去,那在这段梦境时间中,你的人不会一个都没死,包括你拉进来的那群明鬼。”

“没死可不一定就是你们在手下留情,难道就不能是你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再说了,你手下死的那两个人,也不过是些不值钱的黄粱鬼。”

说话间,沈笠已经步出殿檐,走进了大雨之中,直向那群瑟缩在广场角落中的泼皮闲汉。

混在人群中的赵寅神色凝重,手指不断摩挲着挂在腰间的古怪面具。

鳌虎和蒙虫也并肩走向另一处,这里躲雨的都是些平平无奇的香客和游人。

不过若是那算命解签的阴阳先生在这里,就会发现方才逃了自己单的俏丽少女赫然也在其中。

神荼看着迎面走来的两名壮汉,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甩头荡开头顶的发髻,长发披肩的瞬间,单纯的气质中染上浓浓的妩媚,右手掌心中有锋芒吐露。

霎时间,雨声中顿时响起一片刀剑铿锵。

潮湿的空气中激荡起阵阵杀意。

“居然进来了这么多明鬼,权限可真是个好东西啊,只是可惜我殷温这一辈子的运势不好,没资格染指了”

一处开的正盛的牡丹花丛下,算命先生蹲在地上,拿自己吃饭的招牌幌子当做雨伞遮在头顶,一脸艳羡的望着不远处手杵黑伞,气势渊渟岳峙的邹四九。

“福兮祸所倚,难不成一生大凶也就是一世大吉?阴阳序果然不止是玩梦弄人,强气壮运才是正道啊。”

“就这么把这两人给卖了?还是你们东皇宫又在玩什么献祭的把戏,不会一会詹舜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吧?”

邹四九笑呵呵开口,可眼底的警惕不仅半点不减,反而越发深重。

“入梦伊始,我和殷温的记忆就没有丢失。就算你在这里写下了【天地同寿】的规则,我们同样也有办法能够将你杀死。根本不可能让你有机会等来那尊十方菩萨的指点,找回自己的记忆。”

翟崇无视檐外暴起的杀戮,似乎在他眼中,算清楚谁在这场梦里占了便宜,远比赵寅和神荼的性命要重要的多。

“你要这么说,确实是我占了便宜。”

出乎翟崇的预料,这一次邹四九没有继续犟嘴反驳,而是十分坦荡的承认。

“不过我有一点没想明白,你们是怎么能保存下自己的记忆?难道邹爷我造梦的水平有这么差,让你们两位真梦主半点代入不了?”

翟崇沉默片刻,“殷温的梦主规则叫【亿梦听风】,其中一部分效果是能让他不会沉迷在任何梦境之中。”

“这个翟崇,怎么傻呼呼的什么都往外说。要是一会儿谈不成,自己岂不是想跑都麻烦?”

算命先生嘴里嘀嘀咕咕,一仰头正好撞上邹四九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殷温咧嘴嘿嘿一笑,撅起屁股抱拳作揖,算是向邹四九打了个招呼。

“原来如此,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可就更不懂了,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想让我心存愧疚,饶你们一命,放你们离开梦境?”

邹四九将视线重新落在翟崇的身上,笑道:“我要是没记错,在永乐洞天里,可是你们率先设局想要伏杀我,现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翟崇沉声道:“之前的一切不过只是虚以委蛇,如果不是形势所迫,我和殷温根本不愿意掺和进这趟浑水。”

蹲在远处的殷温似乎能从风中听见两人的对话,不由连连点头,面露苦涩,长吁短叹。

“你们要造詹舜的反?”

邹四九突然乐出声来,他跟东皇宫打交道的次数不少,劝降自己的见得多了,但要背叛东皇宫的却还是头一回遇见。

而且翟崇和殷温可不是普通人,而是东皇宫九君中除了‘神君’詹舜之外,他所知唯二的真正梦主。

是詹舜真的如此不得人心,还是这又是一场苦肉计?

邹四九心里有些拿捏不准,开口问道:“既然不想掺和,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脱离东皇宫?幽海藏梦亿万,辽阔无边,就算詹舜是阴阳序二衍尊,难不成还能一座梦一座梦的搜刮你们?”

“梦海无边,但现世有疆。邹四九你也是梦主,应该知道肉身对我们而言,既是畅游梦海的桎梏,同时也是指引我们返回现世的灯塔。”

翟崇语气惨淡:“逃梦是不难,但如果失去了肉身,我们迟早会迷失在黄粱幽海之中,被无数梦境身份冲散自己的认知,最终沦为和黄粱鬼一样的存在。”

对方说的是实话,但在邹四九看来,这种实在有些极端。

一名阴阳序三梦主要在幽海中彻底迷失,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梦境,轮回多长时间。

而且就算没了自己的肉身,也大可以用类似黄粱鬼的办法,去夺舍那些链接入梦境的普通人来返回现实世界。甚至可以像鳌虎是那样的明鬼一般,寄身在某些特殊的造物上。

不至于会出现翟崇说的那种情况。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觉得如今的墨序,有哪一家敢冒着得罪詹舜的风险来帮助我们?亦或者你愿意夺舍一个普通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序位基因重新落锁,在退化中绝望而死?”

“惨,真是他娘的太惨了。”

殷温蹲在花下自艾自怨,头顶那一杆写着‘铁口断命’四个字麻布幌子根本挡不住这瓢泼的雨点,一身衣衫尽数湿透,狼狈不堪。

“此刻在幽海中,袁明妃拖住了詹舜大部分的注意力,再加上你以权限造梦,算是暂时挡住了詹舜的窥探,所以我们才会铤而走险。”

“若非如此,我和殷温宁愿跟你拼个你死我活,继续等待下一次机会,也不会贸然跟你接触。”

一个在近处檐下,一个在远处雨中,两人一唱一和,情真意切,看起来倒不像是在演戏。

“既然被人捏着命门,你们为什么还要执意造反?真就这么恨詹舜?”

邹四九沉吟片刻后问道。

“怎能不恨?又怎能不怕?”

翟崇话音幽幽,转头看向雨中正在进行的厮杀。

赵寅已经戴上了那副面具,挡在面前的一众闲汉泼皮却根本不是沈笠的对手,被一把刀尽数砍翻。

另一边的神荼同样深陷绝境,以鳌虎和蒙虫为首的彪悍明鬼将她团团围住,被人海淹没只是迟早的事情。

“什么东皇九君,不过都是些滥竽充数的鬼怪妖魅。就算手握着梦主规则,这些黄粱鬼依旧蠢笨如猪。”

翟崇神色愤恨道:“一想到有天本君以毕生心血写下的梦主规则,也可能会落入这些腌臜东西的手中,我就恨不得拔了詹舜的皮,吃他的肉!”

东皇会九君中大半都是一些黄粱鬼,交替执掌不知曾经属于何人的梦主规则。

这一点,邹四九早就看出来了。

“我和殷温之所以现在还没死,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培育出能够接手我们梦主规则的黄粱鬼。不过那一天,恐怕也不远了。”

翟崇怒极而笑:“在他詹舜的眼中,我们不过都是孕育规则的肉猪,是他搭建梦中世界的四梁八柱,是他彻底和黄粱融为一体的垫脚石!”

大雨中,赵寅被沈笠一刀腰斩,上半身摔在雨地中,脸上崩裂的面具露出一双凶狠如狼犬的眼睛,死死盯着翟崇。

噗呲!

神荼双臂被鳌虎和蒙虫分别擒住,生生扯下。

她残破的身躯屹立不倒,满是血污的脸上魅色不减,冲着翟崇莞尔一笑。

“你们跑不了,一个都跑不了.”

场景诡谲,异常瘆人。

“如此处境,放在你邹四九的身上,你怎么办?”

翟崇蓦然转头看向邹四九,双眼血丝缠结,厉声问道:“你难道不为自己去搏一线生机?”

“若非世道不公,良人谁愿作歹?”

殷温仰天发出一声无奈长叹,将手中的招牌幌子随手丢开,站起身走向邹四九。

“詹舜是什么出身,又是在什么时候成就的阴阳序二,我们也不知道。唯一清楚的,就是他的梦主规则名为【大衍行梦】。”

“大衍行梦?”

邹四九眉头蓦然紧皱。

殷温点头道:“没错,就是你我这般的阴阳序在呼唤黄粱的咒语中,诵念的那句‘大衍行梦’。包括如今流传在阴阳序中的‘后门’,绝大多数都是出自詹舜之手。”

“詹舜和黄粱之间的关系,看来不简单啊”

邹四九心中暗自感慨,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毕竟以对方现在的序位,无疑就是黄粱的亲儿子。

就算两者之间的关系再不简单,也不过再多点什么姘头之类的畸形情感,就跟当初倭区的荒世烈差不多。

最最离谱,那就是詹舜的人性外表下是黄粱意识自身。

不过不管哪一种,对邹四九来说都什么区别。

无外乎就是你死我活一条路。

“其实刚才翟崇并没完全跟你说实话。”

邹四九眉头一挑:“嗯?”

“他说我们不跑,是因为舍不得现世肉身,当不了普通凡人。这句话是骗你的。”

殷温为自己编造的外貌是一个眉长眼小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弱,湿透的衣服此时紧贴在身上,更显得瘦骨嶙峋。

像是被人吃光了血肉,留存的不过就是一具空荡荡的骨头架子。

可他的眼睛却是异常明亮,跟翟崇濒临崩溃的绝望有天壤之别。

“如果我们选择放弃现世,潜入幽海躲避,结果只可能会更惨。”

殷温笑了笑:“不过我们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不想显得自己的处境太过凄惨,怕你趁火打劫。可是转念一想,我们也就剩下这条命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失去的?”

他走到翟崇的身旁,抬手拍了拍这位患难友人的肩膀。

“我们现在已经是摆上砧板的鱼肉了,根本没有后路可退,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希望邹梦主看在大家同为阴阳序,我们又从未与您为敌的份上,对我们施以援手。”

殷温放在翟崇肩膀的手背青筋浮现,压着对方一起,朝着邹四九深深一躬。

邹四九是个什么性情?

在沈笠看来,对方表面上看似吊儿郎当不着调,飞扬跋扈又一身贱气,实则内里心细如发,常存温情。

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只是见惯了人情寡毒淡薄,而自身本心不改。

就着天上落下的雨水,沈笠洗干净了手上沾染的血迹,昂首示意鳌虎等人不要靠近,都跟着自己退出天后宫。

整个过程他没有对檐下沉思的邹四九多说一句话。

本来以沈笠自己的性子,若是此刻易位而处,他根本不会搭理这两个人,直接一口气杀了了事。

但不管邹四九最后会怎么选择,他都会全力支持。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邹四九的脑子在自己这群人中,算是最灵光的一个了。

这两人要想算计邹四九,只会自己挖坑自己跳

“两位可千万别行这样,折煞在下了。说句实在话,我也很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是詹舜那是什么人物,我邹四九哪里有本事能从他手上抢人?你们要是再不起来,那我也只能给你们磕一个了,我来了啊.”

已经走到门口的沈笠听到殿檐下响起的嚷嚷声,背对众人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殷温抬身看着喊的热闹,身体却纹丝不动的邹四九,眼中的忐忑却消退了许多。

对方没有直接拒绝,那就还有谈下去的希望。最终能不能成,就看自己两人开出的条件能不能打动对方。

相反,如果邹四九一口答应帮忙,殷温可能还会惴惴不安,怀疑对方暗藏着什么其他的目的。

“邹梦主说笑了,我们哪里敢做那种空手套白狼的事情。只要您愿意赏给我们这一次求活的机会,我们一定涌泉相报。不管最终是死是活,都不会让您白忙。”

殷温点头哈腰,恭敬到甚至有些卑微的语气,不止没让邹四九感觉舒坦,反而觉得心头有些发闷。

大家都是阴阳序三梦主,而且殷温两人成就序位的时间远远早于自己,眼下却为了活命,不得不放下所有脸面和尊严。

脸面尊严是没什么用,邹四九以前早就把这两个东西丢的干干净净,活着比什么都强。

可如今轮到别人如此来求自己,他却感觉浑身不自在。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大家就都别兜圈子了,既然谈不了感情,那就谈生意。只要你们出的起价,那我也壮着胆子摸一次老虎屁股!”

“邹梦主果然爽快。”

殷温一边说着,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翟崇的背上。

“我这位老友的梦主规则名叫【派衍天方】。名字看着有些不知所云,但是实际作用很简单,它能帮您再写下一条随您心意而定的梦主规则,比如邹梦主你惯用的那道请神法门.”

殷温话音一顿,一五一十将利弊说清楚。

“当然,这只是替代,而且是共用。如果翟崇死了,梦主规则自然就会消散。在此之前,你和他都能使用这条梦主规则。”

殷温仔细观察着邹四九脸上变幻的神情,继续抛出价码。

“至于我【亿梦听风】,除了能维持自身清醒以外,还能察觉到一些别人潜藏的手段。”

殷温轻声道:“您手中的【永镇黄土】和【长夜封遗】最好先用权限封存起来,詹舜用过的东西,不得不防啊。”

被翟崇的能力撩拨的心头火热的邹四九,顿时被这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不过他心中浮现的念头,却不是詹舜的阴冷心机,而是另一位老人的深谋远虑。

“让我们赚个盆满钵满难道张老头一早就算到了这一切?不至于这么邪性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