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黑色,虚无的颜色

在气浪的正中心,就是舞裙。

或者准确的说——是舞裙的残骸。

在战斗完全开始时,她之前被血刃撕裂的伤痕就显现了出来。她整个人被彻底撕成了两半……被倾斜着撕开的两截躯体正中间,则隔空悬浮着一枚漆黑色的晶体。

它不过只有拳头大小,却仿佛能够吞噬周围的一切。

仅仅只是在它显现而出的瞬间,周围的一切物质都开始消解、化为虚无。其中自然也包括舞裙自身。

她的双眼完全失去了瞳孔与眼白,而是化为了与那晶体一样的漆黑。

她的两片残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片一片剥落出来——每一片都是大拇指大小,而紧接着碎片又进一步粉碎化为米粒大小,就这样缓慢的化为虚无。

而在这个过程中,坚固的大地变成了类似泥浆一样的液体。随后进一步化为气体,最后消散不见。

这样的消解速度异常之快,顷刻之间酒窖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紧接着便是上方的教堂。

从表现来看,就像是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能量波纹,将触及到的一切都消弭粉碎一样……但其本质却并非如此。

那是“意义的消融”。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曾经在乎,但长大之后就觉得幼稚、不去在意的东西。如同每个国家、每个文明在不断的发展阶段,也都有着曾经竭尽全力、不惜代价也要达成的目标,而在未来的某个节点它们却变成了碍事的、落后的、需要被优化与重建的东西。

比如说地上的砖石、老旧的民居、破碎的城墙……也比如说此刻地下的酒窖,地上的教会。

在未来的某一刻,它们都将失去意义,从而被填平、被拆除——至少也是重建或是搬迁。但无论如何,至少这个“存在”本身已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阻碍。并在最终会被人们遗忘,如同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它的终点是虚无。

若是将视角放到无限遥远的未来——文明终将化为废墟,星球也将抵达终点。

整个宇宙都将消亡,曾存在过的一切都将不再存在……直至万物归一,陷入永久的寂静与无意义。

——以无限遥远的“真理”之视角去看待世界,就能意识到……虚无才是永久的真实,而存在的意识只不过是极为短暂的幻觉。

无论是往过去看,亦或是往未来看,若是能看到时光的尽头、都会觉得“现在”渺小如沙尘。

如同擦去污点一般——将“存在”自虚无之大幕上擦除。

这就是世界末日的真相。

也是名为“虚空之低语”的本质。

这份力量既不是攻击、也不是毁灭,而仅仅只是将未来终至的“宿命”提前到了现在。

——也正是,提前之死!

正因如此,这是理论上无法被防御的攻击。

血天司虽然看起来从容不迫、言语又显得高高在上——可在舞裙那将一切都化为无的力量面前,却也显得脆弱无比。

仅仅只是被“舞裙”所注视,她的皮肤顷刻间便浮现出了道道血纹。那是如同血管,又像是蛛网一样的裂纹。

就像是被敲碎的瓷器,又像是在大夏天爆裂的玻璃一般。她全身瞬间破碎,迸出鲜血。

可如此凄惨的下场,却反倒是让血天司露出了狰狞而满意的笑容:“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吗?

“已经连我……都溶解不动了吗?!”

血天司的右臂化为血刃,刹那间劈落。

血光一闪而过,原本就融化的地面被直接撕裂。

就如同分开大海一般——只不过她分开的是大地。

碎石不断隆起,无形的气浪向外推出。就像是被子弹贯穿的人体一样——射入的只是纤细的血刃,而在数千米外却有数十米宽的土地被瞬间翻卷破碎。

地上的教堂完全粉碎,月光自巨大的空洞之上洒落下来。

这种程度的攻击,是不可能没有无辜者受伤、死亡的。

在被虚无溶解之前,整个街区都在刹那间迎来了终末。

它也的确造成了细微的伤害——这血刃触及到舞裙的皮肤时,并没有直接化为虚无,而是留下了第二道穿透性的裂纹,将她从两块切成了四块。

在她受到攻击的瞬间,周围的虚无化便随之终止。

艾华斯与夏洛克也在一阵剧烈嘈杂的嗡鸣声中突然醒了过来。

他们眼中所看到的无数打开的大门、不断注入大脑的异界知识戛然而止。就像是传输了一个很大的文件之后,打开却显示“文件已损坏”一样。解压缩的过程瞬间中断,就像是做着梦的时候突然被人叫醒了一样。

当艾华斯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对峙着的舞裙与血天司。

他能听见、看见之前外面所发生的一切,只是无法做出响应——他刚刚的“计算力”已经完全被占满,因此直接死机了。而如今随着“程序未响应”而自动崩溃,艾华斯瞬间就恢复了过来。

而被切成了四份的舞裙,却并没有着急与恐惧。

“……只是三千根血管而已,为何……”

舞裙只是有些疑惑。

毕竟这里的也不是虚无的本体……就如同被血天司所说,只不过是“虚无的渣滓”而已。

它原本存在于血天司身上,而在更早的过去则存在于恒我体内。

“是……【恨】啊,渣滓。自古恨长存。”

血天司的声音傲慢却又优雅:“正因为他们始终憎恨着我,才不会让你就这样把我轻易消融……

“——不过只是虚无的残片而已,也配抬头望月?给我低头跪下!”

下一刻,巨大的猩红波纹自她脚下浮现而出。

粉碎一切的血色涟漪与漆黑如墨的盾牌碰撞。

猩红与漆黑交织在一起,超越视觉的攻防战再度展开。

……自古恨长存?

那一瞬间,夏洛克怔了一瞬。

他好像隐约明白了一些……难道正是因为这一击波及到了无辜,让血天司承载了绵延的恨意……它才能对虚无造成伤害?

因为这一击有了“意义”,变得会被人长久铭记。

尽管在漫长的时光之中,无论是爱还是恨都会在无意义中被消解。

但如果虚无的力量不够强、能够消解的“时光”不算太多的话……比起爱,“恨”或许能存留更久的时间?

“那些血管……”

艾华斯看向了那血管组成的邪恶却神圣的翅膀。

血天司是与他的父亲宴天司一样的“永恒飨宴之天司”。而血天司的侧重点在于“献祭、血肉、苦痛与渴求”……正因如此,他的信徒们才会如此残忍,不做人事。使用各种毫无人道的方式进行献祭。

但血天司降临之后,却并没有伤及无辜。

她即使无比痛恨月之子的行为,却意外的没有让那些血奴们一同陪葬。也没有因为家里出了一个月之子,就直接将这个家族彻底毁灭。

这样的人,又怎会持有这种残忍而极端的领域?

除非……

血天司有着必须依靠这个领域才能完成的事。

该隐创造月之子的目的是想要完成“完人”,完人是为了代替琥珀对抗黄昏种,也就是说该隐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就是对抗虚无——所以祂才会比起艾华斯几人,选择更优先的攻击舞裙。

通过残酷的献祭让自己被恨所缠绕,让自己的恶业即使过去千百年也不会被人忘却。

这三千根血管组成的翅膀,缠绕着艾华斯一眼就能看出的怨恨与诅咒。那显然是被活剥出来的血管——靠着这份通过献祭仪式收集了不知道多久,时光流逝也难以忘却的大恨、从她体内剥离出来的虚无碎片完全无法真正伤害到她。

恒我自愿承受虚无的影响,她不可避免的会遭受侵蚀。

血天司诞生的目的是成就完人、抵达黄昏之境界。该隐希望能够完成恒我的愿望,所以才创造了月之子,来实践“完人之理”。如果他真的能够成为完人……那么加上这份创生之举,这完人根本不可能是琥珀的代替品,而是会成为虚无的傀儡。

……但讽刺的是,恒我在创造血天司的时候太过功利,以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加入真正的爱。无论是恒我还是宴主,都只是将血天司视为试验品,唯一爱着该隐的只有如今的雾天司。

正是因为缺少了“爱”,所以即使血天司能够抵达完人之境界、“9”也永远到不了“10”。

“怪不得……”

艾华斯喃喃道。

他从很久之前就感觉奇怪了——爱之道途的代表色,为什么是黑色?

这明显不合理。

月之子是红色的,兽之道途也是暗红色。日之道途不知道是不是红色,但至少也不可能是黑色……爱之道途不管怎么想都应该是红色,最差也应该是粉红色才对。

并且作为创生之源河的爱之道途中,却奇怪的出现了代表复仇的影天司、还掺杂了大量的诅咒概念。

……如今看来,恐怕是因为第一源河早就被虚无污染了。

复仇的概念不应该属于创生源河,但它却无疑属于爱之道途的反面——恨。复仇的意义就在于铭记与恨,而铭刻本就是黄昏道途的力量……爱加上黄昏,正好是虚无。

——复仇就是“基于虚无的创生”。

那正是创生之源河自发对抗虚无,所产生的强大对抗力!

所以阴影才会是黑色的力量——根本就不是“爱”的颜色,而是“虚无”的颜色!

艾华斯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身后由万千血管组成的巨大翅膀,宛如天神般的血天司。

他的背后,无数血管就像是倒置的根系一样。

这又何尝不是意味着颠倒的世界树?

如果说身为精灵之祖的巨树,意义本身就是“为了他人而献上一切”,那么血天司的理念就恰好相反。

让一切外界的意义皆归于自身!

那是与“提前之死”相似却不同的理论。

并非是让人生无意义化。而是恰恰相反——无比重视被自己剥夺生命的那些人存在的意义。

正是因为祂极度匮乏“意义”,所以才会渴求从他人那里掠夺意义。补足自身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血天司肆无忌惮的掠夺……却反过来拥有了对抗虚无的能力!

如果血天司诞生之初的意义就是为了对抗虚无——那他如今与虚无正面对抗之时,自身的存在意义便已然实践!

——裹挟着世间百世万民怨恨的罪人,又怎可能会被虚无这种软弱的力量轻易溶解?

艾华斯感觉自己好像有了些许灵感……

难道说,蛇也是……

交战的双方再度分开。

沐浴在洁净月光中的血天司抬起头来,举起双手。宛如想要拥抱月亮一样。

“母亲啊!”

那稚嫩的声音坚决如铁,在空中遥遥响起:“见证吧!”

更新完毕喵!

(本章完)

第1126章 即使一无所有

伴随着血天司的祈祷,静谧的月光化为细针,开始如雨般坠落。

先是稀疏如细雨,随后轰鸣如暴雨。

如饱和的弹幕般降临在大地之上,让整个世界都被月光所包围、白化。

原本即使因为太深而不见光的地底,也被那垂直落下的月华瞬间照亮,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亮、直到整个世界都化为一片至纯至净的白色,完全遮住了所有视野,再也看不清任何事物。

下一刻,自那纯净无暇的白光之中,猛然绽放出一朵黑莲——

如同开裂的橡果、又像是绽放的花蕾……层层绽开,逐渐扩大。

——那并非是黑暗,而是虚无。是没有任何事物存在的空洞,即使是无孔不入的光也无法将其填满,而它还在不断消解周围的光。

躯壳濒临崩溃的“舞裙”出现在了正中间。

艾华斯看到这一幕,就立刻意识到血天司所祈求的月光并非毫无意义。

这团虚无就和寄宿于天鹅王头颅中的那部分一样,都是“虚空之低语”撕裂下来的一部分、而不是本体。

如同水虽能浇灭火焰,却能会被更大的火焰所蒸发。虚无虽然能够吞噬、中和一切,但这无穷无尽的纯净光芒却能反过来中和它。虽然不能直接将其净化,却也能加速虚无的自我瓦解。

——在机制并不绝对的情况下,数值显然是有意义的!

原本舞裙就算承受血天司两轮“憎恨斩击”,也只是碎裂成了四块躯体。它们仍然能够在莫名的吸力之下,大致黏合在一起。可如今,她已经只剩下了两块。

只剩下胸口往上的部分、再加上一条右臂。其余的部分已经完全被虚无吞噬,彻底消失不见。仅剩的这两块也已然遍布黑色的斑纹……那是就像皮肤过敏时逐渐扩散的毒疮一样的东西,只不过它并非是绯红色、而是纯粹的黑。

她的双眼已经完全虚化,化为了两颗黑洞一样的存在。嘴巴也开裂,变得满是裂纹。而她的右臂也虚化了一半——原本应是手掌的位置,此刻却变成了模糊不清的一团黑块。

如果继续被那月光轰击,恐怕再过不到半分钟,她就会完全失去载体、化为纯粹的虚空晶核。

这就是血天司的决意。

虽然血天司所创造的月之子,没能完成该隐的母亲恒我最初所期许的完人之仪。

但这些作恶多端的月之子,却无比巧合的满足了另一个条件——

就如同该隐因为缺失了爱,虽身为失败的“完人”、却能有效对抗虚空的侵蚀一般。命运在血天司面前展示出了另一条路。

该隐所遗留的罪恶之血流淌于大地。那些无家无国的吸血怪物造下了数不清的血债,为万民所憎恨。纵使数百年、数千年过去,未来的人们也绝不会忘记当年月之子们所造的罪孽。

恨比爱要更加深刻,更不容易被时光所磨损。

——因为人类是只能真心爱着少数人,却能憎恨全世界的生命。纵使历史代代相传,种族更易、文化更迭,那陌生的恨意在经历时光的沉淀过后也仍旧能够刻骨铭心,就如同让船在暴风雨中仍不沉没的锚。

如今,正因这份罪恶的铭刻,才让虚无之力也无法将血天司从世界上抹除!

那寄宿于舞裙体内的虚无之碎片,也显然意识到了这件事。

她果断切换了攻击目标。

——虚无能够显现的剩余时间已经不多了。

既然血天司拥有了抗性,那就去攻击另一个没有抗性的!

虽然先前“舞裙”对艾华斯的态度,是希望他能够认清现实、堕入虚无……但如今,她也完全没有因为馋艾华斯的身子而对他有丝毫手软!

舞裙扬起了残余的最后一只手臂。

手臂的前端已经完全扭曲,化为如同蜘蛛腿一样漆黑曲折的细线。

那是“黑色的光”。

光自然不可能是黑色的——但它是吞没一切、被约束成线的黑暗。它划过的任何一处物质,都被其直接消融、斩断。就像是无比锐利灼热的激光一样,将天地之间降落的月光都随之切碎!

充盈着的月光,却如同被切断的瀑布般不可思议的断裂了。

就像是眼镜片被白雾蒙住,而有一根棉签逐渐勾勒出了能够看清的痕迹一样……遮蔽视线的光芒被虚无所吞噬。而连带着被吞噬的,还有“黑线”所触及到的一切。

“舞裙”以这样的攻击,遥遥抓向了艾华斯。

只需十根细线交汇,就能让艾华斯直接化为虚无。

“——唐吉诃德!!”

而在这时,艾华斯坚定无比的声音落下。

他没有试图躲避。

因为躲是没有用的。

作为“舞裙”的最后一击,她根本就没有给艾华斯留下能够躲避的空间。四面八方抓握而来的攻击划过无比玄奥的轨迹,如命运般锁定了艾华斯的未来。就像是脖子上收拢的绳索、没有丝毫缝隙可言。

而辉煌灿烂的纯白骑士,却上前一步。

挡在了艾华斯面前。

“吾主啊!”

无比狂热的声音,于那骑士头盔之下响起:“即使我已一无所有——”

他并没有举起圣剑试图防御、或是将其转化为圣盾。

而是举起圣剑、没有丝毫停留的——

——斩下了自己的头颅。

随着头盔当啷一声坠地,灿烂无比的光如血般泉涌。

自他的头颅之中渗出的辉光,同时向着左右与上方喷涌,在天地之间形成了巨大无比的倒十字。

不过那与其说是倒立的十字架,倒不如说是一把立起的光之巨剑。

就像是他手中握持着的圣剑一样的如盾般的光剑!

下一刻,那光剑向着左右两侧同时展开,斑斓的虹光化为了两片巨大的光盾。紧接着,无数光芒组成了水晶质地的锐利羽毛,在那光盾之上进一步组合成了两片羽翼般的装甲。

那羽翼并不柔软,倒像是无数把刺出的光剑。但它却显得无比安心,充满了安全感。

“那是……”

伊莎贝尔睁大了双眼。

如此美丽而炫目的光华。

那光芒正是璀璨的意志、凝聚的希望。

希望之光,也同样是能够对抗虚无的力量。

即使如今的一切都没有希望,即使未来注定要毁灭、毫无意义的陷入虚无……但只要那个未来还没有抵达,就始终还有改变的可能性!

就算那可能性无比渺小……宛如在至黑之夜下燃起的一束微小的希望之火,转瞬即逝。

可那火焰的存在,就意味着对黑夜的抗拒——

意味着并非完全融入黑暗的生命才有资格存活!

意味着人们仍旧渴求着光,即使在他们的认知之中太阳已然不会升起——

如同在远古的时代,人们在没有太阳的黑夜中踱步而行、点燃神圣而珍贵的火焰。

——那束渺小的火改变不了任何事。

火焰终究是要熄灭的。当它燃尽之时,天空将再度陷入纯粹的黑暗。

它没法让人活下来,也没法让太阳重生。

黑暗才是永恒,而刹那间存在的光芒只是短暂的幻觉。

可点燃火焰本身就是意义所在。

即使一无所有——

“唐吉诃德就是我意志的化身。如同塔罗牌的第一张牌‘愚者’一样……”

艾华斯之前的声音,在伊莎贝尔心中响起:“纵是悬崖,我也将踏步上前。”

下一刻,虚无与光盾狠狠撞在了一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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