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司马光的态度

自当日司马光,吕惠卿,章越于迩英殿辩论之后,过了数日,二人又辩。

当时王安石,曾公亮并不在场。

司马光对官家道:“三司掌天下之财,若是人选不当可以罢黜,不可使两府侵夺其事,为何非要设置三司条例司来?”

“宰相辅佐君主用道即可,用什么条例?用条例一个胥吏就可以,何必用什么宰相?”

吕惠卿对官家道:“司马光是侍从,见到政事不妥,上疏言事便是。好比为官有其守者,不得其守便去了,有言上谏,不得其言就去了,在这深究何意?”

吕惠卿话的意思,就是让司马光趁早走人,不要在朝上就这事没完没了地说了。

司马光说我所言的事之前都有上疏,只是不知上达天听否?

官家道,朕都已经看到。

司马光道:“那么我之前以为是没说过,如今言不用而不去是臣的罪过了。吕惠卿责臣说得是,臣理当辞官。”

官家和稀泥道:“不过是经筵上进讲而已,不用如此。”

一旁王珪见状也出来和稀泥道:“司马光所言是朝廷变法之事,利少弊多,不必更改便是。”

之后事情稍稍平息,司马光进讲资治通鉴,王珪进讲史记,进讲之后。

官家让内侍将讲官的坐墩都搬到御座前,皆命讲官就坐,身为翰林之长的王珪连忙道:“臣不敢。”

章越等讲官以王珪马首是瞻,也是皆道不敢。

官家道:“你们坐下无妨。”

王珪入座后,章越等讲官方才坐下。

然后官家让所有内侍都退下。

章越知道官家这是要与他们这些近臣说心腹之言了。

官家对着一众讲官问道:“如今朝廷欲变更一事,下面的官员便议论汹汹,以为不可,但到底哪里不可,却又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这到底是为何?”

照例还是王珪说开场白,但是大家对他奏对的内容都不抱有期望。

果真王珪道:“回禀陛下,臣疏贱,整日在宫阙之内,对外头的传言不能尽之,若使臣至道路,又不能尽知虚实。”

官家闻言勉强地笑了笑。

章越亦借低头掩饰自己的笑容,王珪说的话即便是都打上星号,也不妨碍理解其内容。

司马光却耿直地道:“陛下,臣以为青苗法非便。”

司马光说完,吕惠卿即如斗鸡般地毫不相弱地道:“陛下,光不晓事,此事富户为之则害民,官府为之则利民。青苗钱百姓欲取之则取之,不愿者不强之。”

司马光道:“百姓愚钝,不知还债之弊,别说官府不强之,当初富户也不曾强之。”

章越听了心想司马光说的也有道理,不由想起了后世的各种贷……

……

司马光与吕惠卿各种争论,从青苗法争至河东和籴,再争到坐仓法,几位讲官间也是意见不一,章越则始终默然不语。

这时吕惠卿气道:“如司马光所言,官吏都不得人,只会害民的吗?”

司马光看都不看吕惠卿一眼,自顾地道:“没错,这就是前几日我所言的有治人无治法。”

吴申站起身来支持司马光所论。

司马光起身奏道:“还请陛下能够择人任之,有功则赏,无功则罚。”

官家点点头道:“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朕知道了。”

顿了顿,官家又道:“卿莫因吕惠卿之言而不快。”

司马光道:“臣不敢。”

章越看到官家露出疲倦之色,他知道官家也是很难,这边既要用吕惠卿变法,那边又要安抚司马光这样的老臣。

之后官家与众讲官坐而论道,到了申时后,王珪率众讲官请求告退。

官家道了句且慢,然后吩咐内侍端了茶汤给众讲官。

众讲官喝过茶汤后方退,离去时言语间对官家厚礼相待无不称赞。

章越独自离去,这时吕惠卿快步赶上笑道:“度之,何必走得这般急呢?”

吕惠卿资历浅,升官又快,加之攀附王安石故而在讲官中人缘不太好。

章越看了一眼,王珪,司马光等讲官从另一面离去,再看看吕惠卿主动与自己攀谈,便知他的意思。

章越知道吕惠卿的意思,退了一步道:“在下有些事,吕兄有什么话见教?”

吕惠卿则亲热地拉起章越的手道:“听说令侄已是回京,到时候还请为吕某引荐……”

吕惠卿拉上章越边走边聊,显得二人私交非常密切。

一直到王安石派人来找吕惠卿议事,方才先走一步。

章越转过廊角却见司马光与吴申正在说话,章越向二人行礼后,正要离去。

司马光道了句:“度之,留步。”

说完司马光舍了吴申来至章越面前。

章越陪着司马光前行。

司马光对章越言道:“度之虽殿上不语,但殿下与同僚之间倒是谈笑风声。”

章越笑道:“近来朝堂上争执越多,下官故而慎言。”

司马光笑道:“你之前在殿上说得很好啊,怎么不敢说了,可是忌吉甫否?”

章越一愣,他知道吕惠卿擅嫉,故而只要他与吕惠卿同在官家面前时,自己便不说话,以免自己风头胜过了他。

没料到司马光洞若观火,一眼便看出了。

章越道:“学士言重。下官与吉甫同僚一场,没有什么忌惮的。吉甫心直口快,方才得罪的地方还请学士莫要往心底去。”

司马光摆了摆手道:“抑己从人倒是美德,但是为官若是太谦退了也不好。度之的人品才学,在我等侍从之中是有公论的。”

章越为司马光这话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司马光慢悠悠地道:“天子幸学后,老夫再与言语吧。”

章越称是。

陈升之为宰相后与王安石也日渐不和。

因为三司条例司的事,陈升之对王安石道,兹事曷归之三司,何必揽取为己任也。

之前陈升之为枢密使时事事都是与王安石相合,但经过王安石推举当了宰相后,反而与王安石翻脸。

之后官家又要用苏轼修起居注,但王安石却对官家言不可,改用孙觉修起居注。

朝堂上因修新法之事,吵得激烈。

而章越却兴办太学,便聘请邵雍为太学直讲。

邵雍表示无意为官。

章越又请邵雍至太学讲学十日,这一次还请动了程颢。邵雍答允了,故从洛阳前来。

(本章完)

第599章 越次召对

章直是十一月抵京的。

抵京之后,章直便住在朝集院中等候面圣。

他此番任郓州观察推官后回京叙职。

章直原先性子便沉静,历官两年更是愈发稳重。

为了避免人闲话,他一到京师便放弃了先去家中拜见父母及章越的打算,按照流程先去閤门报到,然后由开封府人马送入朝集院中居住。

到了朝集院中,他知道即便他是省元,但毕竟资历尚浅,朝集院中如今那么多从外地代还回京的官员,都等候着官家的接见,尚且排不到他马上面圣。

章直也是既来之则安之。

朝集院的房舍也是每一级官员自有每一级官员的待遇。

并且太宗有令禁止在朝集院的官员徇私插队,抢占房间。故而朝集院是以到京官员接见的先后顺序来安排房间,而且优先照顾边远地方来京的官员。

若有违背者,三司,御史台皆可弹劾。

章直因为新到,和他同级别的房间都排完了,又兼他没有家小随从,故而朝集院便给他排了一个下舍。

章直知道了也没有意见,就带着两名亲随在下舍里住下,还有两名随直的开封府差兵。

他们负责把住章直出入,不许他私下走访见客。

可章直发现自己不仅无法出入朝集院,而且院内官员也无法走动。

以往官员入住朝集院,与同院的官员日夕而游,情同兄弟,因此相互结交,互相推荐。好比两个人在外同住一个旅店里,大家自然而然也熟络起来。

但如今风气却是大为不同。

朝集院里官员们相互拜访,都常有院吏跟随在旁盯梢。

章直感到古怪,从一名官员打听才知近来朝廷变法,各地来京的官员不少都是反对新法的,为了防止他们相互结交,形成朋党议论朝政,故而连院内官员交流都有院吏盯梢。

章直闻言吃了一惊,王安石这才为宰相还没一年,连官员正常言事议政都不许了吗?

章直也是百般无聊,章实夫妇与章越虽都托人送来了吃食。

章直为了避嫌连吃食也不敢用,都退了回去。

虽说这些没有妨碍,但是章直都是尽可能谨慎一些。

这夜章直于房中点灯读书,忽听旁舍一阵喧哗,原来又有官员搬进了下舍。

章直的随人不由恼道:“这些院吏好生瞧不起……”

章直摆了摆手示意随人不要声张道:“马上就要岁末了,官员都是赶在这时候代还回京,咱们与他们挤一挤便是。”

但见外头灯火亮起,院吏开了门,章直走到门帘边看看到底是谁入住旁舍。

这一看居然还碰到故人了。

章直挑开帘子走出了出去,那名官员本因与人同住一舍非常不满,但见章直迎出不由脸色一变。

还是章直先开口:“楶叔!”

对方正是章楶,他见了章直有几分难为情但还是道:“是子正啊!”

院吏笑着道:“你们既是相熟,正好联床说话,再好不过了。”

说完院吏朝二人行礼即退出了下舍。

章直与章楶二人对坐屋内。

章楶命下人取了酒囊来道:“我刚从陕西回来,这关西的老酒烈得很,你吃不吃?”

章直点了点头。

章楶将酒倒入酒碗中,二人对饮一碗,章直被辣了喉咙,连咳了数声。

章楶见此大笑,随即道:“此去陕西提举常平仓,但见陕西百姓确实疾苦……”

章直点点头给章楶斟酒。

章楶大谈陕西的风土人情,章直不由悠然神往。

但话说到一半时,章楶突然将酒碗一砸道:“可恨西贼欺人太甚,终有一日我要灭了此寇。”

章直听了章楶的话不由追问,谈及西夏寇边不由愤慨,我堂堂大宋居然被一介小蕃欺负到这个份上。

章楶言语间对在西北屡立战功王韶十分推崇,言及他起诸生,委褒衣,树勋戎马间,志比班定远不胜羡慕。

当夜章直与章楶吃酒吃了一夜。

章直不胜酒力喝得酩酊大醉,睡到日晒三杆时,突然听得外头有人拍门。

“章公!”

“章公!”

章直睡得迷迷糊糊,心道是何人唤我。

但听有人道:“这是苦也!陛下越次召对,章公居然喝得大醉!”

“若是如此陛见,岂非是大不敬。”

章直一听‘越次召对’四个字,整个人一激灵,立即爬起身来问道:“何人越次召见?”

章直宿醉后,眼睛还有些糊。

但左右的人都是大喜道:“章公醒了,醒了,快呈碗醒酒汤去!”

章直还来不及说话,便被人一碗醒酒汤灌进嘴里,然后又被冷水敷面。

章直这才睁开了眼睛,但见前日敷衍怠慢的院吏如今变得客客气气,恭恭敬敬,而一旁站着则是一名閤门官。

但见这名閤门官一脸和蔼地对章直道:“这位是章推官吧,陛下闻之你到京后,破例越次召对,伱还可知在你前面还有几路帅臣,尚在排期呢。”

章直听了吃了一惊。

越次召见这是何等礼遇。

而且自己不过是推官而已,即便是省元但毕竟未经殿试,没经过皇帝钦点,但居然能在帅臣之上得到官家破例召见。

这完全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章直一脸浆糊,他本以为自己排期最少十几日后才能见到天子,没料到居然提前了,早知昨晚不喝酒了。

一旁的章楶自也是感慨,自己也是省元,虽说是锁厅试的省元,但好歹已是两任。

这一次回京是可以试馆职。

章惇已是准备将自己推荐给王安石。

但是比起章直的越次召见,还是输了一筹。章楶料想是章越向官家推荐的章直。

章楶对章直道:“子正这是官家的恩遇,还是速速入宫吧!”

一旁閤门官见了章楶不由相询,章楶自报姓名,对方欣然道:“也是浦城章氏子弟,我平日与章待制也是相熟得紧。”

章楶闻言尴尬地笑了笑,他也不知如何说。

因为章直弃考的事,章越对他是十分生气,他也无颜上门拜访章越。

閤门官提了章越几句,见章楶没有答也就不把话往下面继续说了。其实他与章越也不过是数面之缘,但如今章越在官家心底分量,宫里人都知道,故而便拿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于是章直便这么急匆匆地进宫去了。

第一次面圣对于章直而言,还是非常忐忑不安的。

他随着閤门路一路走在宫道,不由拿眼四处偷瞄,看看能不能看到章越。

不过可惜章直一路走来都没有碰到。

到了资政殿上,章直不敢看御座上的天子,只是这般拜下行礼。

“章卿,平身吧!”

章直听得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章直心道,这官家的声音为何这么似自己一位故友呢?

自己中进士后,与这位故友一直有书信往来,不过自己欲上门见面时,不知何故对方都推说不见。

“臣领旨。”

章直站起身来。

“尔等退下,我与章卿有几句话要问!”

左右内侍离开后,章直继续努力盯着地砖。

这时候官家走到面前,忽然伸手一拍他的肩膀。

章直顿时吓了一跳,这可是朋友间十分亲昵的动作……

章直抬起头时,却见官家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周……周……”章直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

等候多年,官家就是要看到章直的这个表情,仿佛是与童年小伙伴约定的一个玩笑般,到了成年之后方才兑现了。

这是舒爽的感觉,令官家简直是乐在其中啊。

“陛下,你……你一直瞒得我好苦啊!”章直急红了脸,又有一等被愚弄的生气。

官家大笑道:“诶,章卿勿怪,朕与你开个玩笑,你也别怪你三叔,是朕让他一直瞒得你的。”

“你,罢了,早知道陛下是我童年的好友,害我之前还忐忑得半日了。”

章直迅速平缓下情绪然后关切地问了句:“陛下,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官家摇了摇头道:“不怎么好,你去考进士那会,先帝仙去,朕好生难过了一阵,天下这个担子压在自己肩上,身边也没几个人信得过。当然令叔是一个,你如今回朝来,便是太好了。朕身边正缺人!”

“说吧,你想要当什么官,你随便挑。这是当年朕答允过你的!”

章直不由莞尔,当年他们在章越书斋时,也不免放大话。

我将来如何如何了,定是让你如何如何。

反正就是狗富贵,互相汪之类的吹牛逼。

这样的话,在每个少年玩伴之间说来,那是最正常不过的话了。只是长大以后,没有人会将这样的话当真,不过回忆起来总是那么美好。

章直也是哭笑不得,他想了想正色道:“朝廷用官员,当由陛下与宰相商量,其中自有次序,臣不敢擅越。”

章直这番话便是以君臣角色的奏对,而不是小伙伴之间的对话了。

官家点了点头,他知道官员任用必须符合流程,自己即便身为皇帝也不能任性升降官员。

但是官家还是想在小伙伴面前显摆显摆道:“你先说一说,朕必定给你办到。”

章直道:“那么臣就说了。”

官家点点头道:“君无戏言。”

章直道:“臣想去西北,平西贼,建功立业!”

官家闻言吃了一惊反问道:“去西北,你不留在京里啊?”

“朕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你怎好又离朕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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