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丽人心

秦宫很大,它们遍布关中,咸阳、章台、六国、阿房,有数十座之多,加上配套的苑囿、田亩、池沼,里边的居室像是迷宫一般, 就算皇帝每天住一间屋子,从不重复,十年都住不完。

但秦宫也很小,对生活在其中的宫人而言,她们能活动的范围,只在数百步之内,外边的地方一旦踏出, 便要面临严峻的惩罚!

公孙丽便是这样的一位, 在秦宫中长大的普通宫女,她本是楚人,伴随着楚人灭亡,楚国宫室女子也被秦王全盘接收。

公孙丽是某位战死楚国大夫之女,作为战利品,充入庞大的俘虏中,与楚国的妃嫔媵嫱,王子皇孙,一同辇来于秦。

秦始皇绝对是有收集癖的,不但写画六国宫室,在咸阳北塬上重建,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也统统充入之。由此造出了郑宫、邯郸宫、大梁宫、寿春宫、临淄宫、蓟宫六座。

公孙丽就生活在寿春宫——秦始皇帝对楚人感情复杂,他在烦闷时总喜欢来宫室外面看看,叫宫中楚女以楚腔, 尽唱秦歌,享受那种征服的快感, 却从来不入内过夜。

生活在秦宫中的女人数量不知有多少,大致分为三类:一是皇帝宗亲, 如太后、皇后、公主等。但赵太后已死,秦始皇未立皇后,公主们成年后陆续出嫁,于是这第一类人基本不存在。

二是有名分的妃,属掖庭管辖,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之号焉,寿春宫中,最高名分的只是一位七子,其余嫔妃数十而已。

第三类人,便是公孙丽这样的宫女,乃宫中杂役,属少府辖下的“永巷令”管辖,大多是秦灭楚时的战败者女眷。

年八岁以上,二十以下,长壮皎洁有法相者,因充入后宫,负责照料嫔妃们起居,打理宫廷诸事,心灵手巧的,可能会被选为织女、厨娘,获得一定的自由和酬劳。

但不论如何,所有人都是皇帝潜在的生育工具,只要看上的,随时可以临幸。

当然,事情发生时必由女官暗中观察,仔细登记:“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皇帝在某地临幸某宫女,花费时间多少……”记录在案。

事后哪怕皇帝忘了,自会有掖庭来将她带走,作为最低等级少使,以保证皇帝可能的子嗣,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也面临嫔妃间的勾心斗角。

但能有这种运气的,寥寥无几,始皇帝虽然收集六国美人,却并不好色,尤其是三十年以后,临幸嫔妃的次数,越来越少,反而沉迷于那虚幻的西王母,不能自拔……

宫中生活确实是衣食无忧,但也苦闷异常,哪怕是尊贵如嫔妃,生活上也如同囚犯,被禁在这小天地里。对她们们来说,最难受的惩罚,莫过于放置不顾,由着自己一天天容颜老去

她们好似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雀儿,拼命鸣叫,想要讨得皇帝一瞥,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然而始皇帝的车轮每次经过六国宫,略加停留,旋即又毫不留情地远去。

所以公孙丽入寿春宫十余年,连秦始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而她也从未能踏出这座囚笼半步!

值得庆幸的是,这并非永久监禁,而是有期限:

宫人年三十五岁出宫嫁人,不愿嫁者也能长留宫中,担任女官,管理新一批充入宫廷的小宫女。

嫁的人也由不得自己选,无非是少府辖下的隐官之徒,强行结合后,生下孩子,世代为皇室宫廷服务,有人甚至会再度被选入宫中作为小公子、公主的乳母,以另一种方式飞黄腾达……

公孙丽就这样终日在宫中做着杂役的活,期间也发生过许多动荡——公孙丽服侍的一位寿春宫的少使受不了常年的孤寂,自杀身亡,她的尸体蒙着厚厚的白布,被抬出宫去,草草下葬。

宫人们好似丢了主人的狗,浑浑噩噩,这下连杂役也轮不到做了,某位手握小权的宫中宦者见公孙丽模样俏丽,想要与她对食。

“不识好歹!”

公孙丽严词拒绝,那宦者大怒,打发她去做更重的苦差事,和那些宫中低贱宦官一起,倾倒便桶。

有时候洗完恶臭的便桶,看着水中自己虽不失俏丽,却慢慢变黄的脸,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了上去,公孙丽也会一时失神。

她今年25岁,进秦宫已经十多年了,还要再熬十年,才能离开这儿。宫中生活看似体面光鲜,可实则却是暗藏杀机,不知掩盖了多少污秽与残酷。

直到胡亥继位,对秦始皇嫔妃们痛下杀手,才让她从小幽怨中猛醒!

秦始皇的崩逝,让整个宫廷都沉浸的悲痛中——当然,公孙丽等人也在暗暗窃笑,为故国的大仇人死去而开心。

但还不等嫔妃们擦干眼泪,中车府令便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进了邯郸宫。

那些曾被秦始皇帝封有名分,却未曾有生育的嫔妃,被一一带走,再也没回来过。

“她们去了何处?”窃窃私语在宫中传播。

“据说是被新皇帝带到骊山陵,给殉了!”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寿春宫中,所有人都庆幸,幸亏始皇帝十余年间,没来过此地,没有临幸宫人,给予名分,才让她们得以活命。

公孙丽则打了个寒颤:“原来这世道,光是活着,便已不易!”

她倒也时来运转,先前为难她的那宦者,因为过去在宫中与南方的反叛头目黑某人说过话,被认为疑似黑党,遭到处置。

公孙丽靠着十年来攒下的一点钱,贿赂永巷官吏,不必再倒便桶。

这中间也有插曲,那便是新皇帝派人来寿春宫选美,看看这里可否还有让他看得入眼的。

经过了殉葬一事后,宫人们心态大变,没了积极性,都低低垂着头,公孙丽甚至故意用黑炭将自己眉毛连在一起,她的一个好友,则在唇上贴了块带毛的黑彘皮,看上去奇丑无比。

于是胡亥的亲信巡视一圈,竟没一个看得上眼的,遂骂着:”楚女皆陋。“扬长而去了。

又过了一年,天翻地覆的时刻来了……

……

七月初,在一系列谣言和不安后,久久封闭的寿春宫,忽然被打开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卒冲了进来,盯着宫人们的身姿,瞪大了眼睛。

就在宫人们以为自己要惨遭强暴时,这群野兽竟然还能被重新上套上笼头,兵卒们在军法官约束下退了出去,只在各门站岗。

但危险依然笼罩在邯郸宫,不断有途径宫门的宫人遭到兵卒调笑,甚至动手动脚的事发生。

一边是婀娜多姿,容颜未老的宫人,一边是在军中苦战一载,许久未见妇女的士卒,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新上任的少府很快就采取了措施,一方面让咸阳城内几处官方女闾为士卒们服务,一边宣布各宫室,凡籍贯在秦地的宫人,一律释放,遣返回乡!

大批女子由此重获自由,欢天喜的离开了。

只可惜,寿春宫中多楚女,只能羡慕地看着秦女的背影,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是被掌权的武忠侯一手包揽,大被同眠。

还是被那个叫张苍的好色胖少府占为己有?

亦或是将她们随意遣散,自谋生路?

最后的结果让人意外,武忠侯没有进入除咸阳宫外任何一座宫室,也没有占有任何一名宫女,而是宣布,要将六国宫女放出宫,让她们嫁给北伐军有功将士!

宫中一片哗然,宫女们喜忧参半,有人满怀期待,有人大失所望,嘟囔道:“我本是楚国县公贵女,岂能嫁给黔首军汉为妻?”

这是一个曾与公孙丽一同涮便桶的宫人,后来因答应与宦者对食才免去脏活,她的活却摊给了公孙丽。

公孙丽二话不说起身,将女伴的手举起,举到她鼻子前。

“闻闻。”她的话有些歹毒。

“有满手屎尿味的县公贵女么?”

对方果然被惹怒了,用恶毒的话唾骂她,将她掐到地上,尖锐的指甲抵在她面颊上:

“我今日便撕烂你这小婢的脸!”

公孙丽头发凌乱,与她扭打在一起,有些疯癫地笑道:“从荆国灭亡起,吾等辇来于秦起,便是宫中贱婢,是被人推来送去的物件了,不管外面谁当权,都逃不脱这命!谁都没得选!”

那宫人愣住了,就在这混乱之际,永巷令属下的女官却来了,她让所有宫人集合,威严地扫视众人:

“寿春宫众宫人听着,少府有令,年十六以上者,有愿嫁北伐军功臣将士者,去左边,少府发嫁妆百钱,武忠侯亲自主婚。不愿嫁者,去右边,继续在宫中为浆洗之婢,依旧制,至三十五岁放出!”

“怎么选,自己定!”

说罢,便笼着袖子站到一旁。

众女面面相觑,保守的人窃窃私语道:

“在宫室中衣食无忧,也没什么不好,我听说在外头战火连篇,只怕是要人吃人,就算能太平度日,嫁的都是糙军汉,言语不通,动辄打骂,只怕日子也好不到哪去……”

认同这说法的人不少,多是年纪较大的人,她们决定再忍一忍。

但二十余岁的女子们,则陷入了犹豫,这年头,能活到四五十岁便已不易,她们年岁不小了,若再在宫中待下去,眼看一辈子就到了头。

她们有手有脚,虽出身不低,但这些年在宫中做尽了劳役苦活,到了外头,庶民之妇的日子也不见得更差。

唯一值得担心的是,会被分给怎样的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

这决定了她们下半辈子的生活。

要不要赌一把?

公孙丽第一个站起身来,她走到了左边,回头看了一眼留在右边,方才和她厮打的那宫人,低声道:

“我宁为黔首之妇,也不愿在这宫里,再待片刻!”

(本章完)

第929章 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

公孙丽选中的未来丈夫,叫伯劳。

从八月初开始,那些不愿意外嫁的女子,陆续在少府安排下,送去其他宫室, 专司繁重的浆洗活计。

至于公孙丽等做出选择的人,则留于寿春宫中,而一支与她们人数相配单身汉组成的队伍,被安排到寿春宫站岗,得以出入宫禁,表面是来站岗放哨,可实际上, 大家都明白自己的目的。

“娶妻……”

从八月初到八月中, 武忠侯只给了单身汉们半个月时间来完成此事, 要求只有三个。

“将自己洗刷干净些,到了里边,看汝等各自本事。”

“不许私斗。”

以及。

“敢用强者削除爵位,下狱论罪!”

虽然对集体而言,最公平的办法就是抓阄,抓到谁是谁,强行配对,你以后生活好坏,关我屁事。

但对个体而言,这无疑是最糟糕的办法,甚至会酿成很多人间惨剧。

仔细考虑后,黑夫还是选择了看上去更麻烦的方式。

半个月时间,能找到对象,二人都同意的人可上报永巷令, 结为夫妻。

半个月到了,还单着的人, 便会被强行分配, 歪瓜配裂枣,当然也可以选择反悔,但那样男女双方都会遭到一定惩罚……

士卒们摩拳擦掌,对他们来说,这是场公平的竞争,那些还单身的高级军官,不参与这场大相亲,据说他们能瓜分的女子地位更高——胡亥那些虽然册封,但尚未来得及宠幸的嫔妃,也有数百人之多吧。

一群军汉开进寿春宫,那场面,自然跟刘姥姥进大观园差不多,幸好他们满口的荆楚口音,与寿春宫的宫人尚能交流,甚至叫来自楚地的宫人们,生出了一丝亲切之感。

但亲切归亲切,要一起过日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公孙丽虽然职位低贱,曾是涮便桶的,但因为模样俏丽,立刻受到了数人追捧,最高的一位还是不更。

但她最终选择了一个叫伯劳的公士。

这公士老实巴交,有些木讷,但在公孙丽面前话却非常多,二人初次碰面是在井边,伯劳二话不说来抢了公孙丽捶打浆洗的被褥,为她拧干,又鼓足了勇气,絮絮叨叨说着他家里的情况。

在军中先做民夫,运送“木牛流马”,在武关听到的巨兽吼声,目睹的飞火流星,以及入关后被吸纳为正式兵卒,当了伍长。

这个人看上去,似乎容易控制,更让公孙丽心动的是他的一句话。

“我虽不富裕,只在上林中分到了百五十亩地,但往后等天下太平了,你若想回乡看看,我定会砸釜卖甲,带你前往!”

楚地水乡,故乡的影子,让她向往,出于种种考虑,她最终选了伯劳。

按照楚国的习俗,她织了一个简陋的香囊,也不怎么用心,送给伯劳,作为信物,上面秀了自己的名:“丽。”

这让伯劳欣喜万分,他没想到,公孙丽竟是识字的。

再见到公孙丽,给她带来一匹外面买的布作为礼物时,伯劳十分欢喜:

“我不识字,故不得为长吏,但以后吾子必能识字!”

在北伐军中,被尊重的不止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壮士,有知识的军法官们,救死扶伤的军医们,一样受人敬仰,人人艳羡的职位。

公孙丽只好婉转地告诉他,自己只识楚字,不过看着伯劳满怀期待的眼神,她只好道……

“但秦字,我也会读一些。”

半个月快结束时,其他人也陆续配对,甚至暗暗发生了关系,干柴烈火。

但和公孙丽一样,真正看上这些军汉的宫人,只怕不多,大多数人对离开这幽闭宫室的期盼,远胜于成婚本身。

虽然武忠侯承诺,要在阿房宫的广场上,为所有人主婚,但在各宫室,确定要结成夫妇的人,皆在永巷令女官处禀明,会提前走一道秦地每对编户齐民夫妻成亲时,都必经的法律程序:

“登记!”

八月十三日这天,管着上林新县户籍的小吏记下伯劳和公孙丽的名、籍。

当公孙丽低声说自己氏“公孙”时,伯劳有些震惊,因为公孙丽未言,他只知道她叫“丽”。

“我居然能娶一位女公孙?”

“我只是大夫之女。”公孙丽纠正道。

“我居然能娶到一位大夫之女!”

户籍登记完了,居然还有军法官来给新婚夫妻普法……

这下轮到公孙丽吃惊了,她虽入秦十余载,但一直在宫中长大,虽也受了些苦,知道了人情冷暖,但对外面庶民需要遵循的律令规则,根本就一窍不通。

在秦,不论是关中故秦民还是南郡新秦民,都以家庭为单位,家长则为丈夫,而妻子仅为依附。例如,丈夫犯罪被流放到边疆,作为妻子就只能选择跟随丈夫到服刑地生活。

婚后的家庭财产,均为丈夫所有,自主支配,但丈夫若战死,没有儿女时,也能选择妻为财产的继承人。

当且仅当丈夫有罪,而且妻子先行举报的情形下,妻子的嫁妆等财产方可不被没收,假如丈夫有罪,而妻子未先告发,则妻子同样会受到拘禁。

秦律保护妻子的人身不受丈夫严重侵犯。若妻子比较凶悍,丈夫打她太重,撕裂了耳朵,或折断了四肢等,妻子告发,则丈夫会被处于强制剃除鬓毛胡须的罪刑。

又强调,夫妻要相互忠诚,丈夫欲纳妾,须得正妻同意。

人妻私自出逃,与他人结合,要被判处修护城墙的苦役工。

同样,丈夫在别人家淫乱,妻可状告丈夫为“寄暇”罪,让他下狱,这是秦始皇时颁布的,以禁止通奸——他老人家本来想定为“可当场打杀奸夫而无罪”的。

最后还有一项。

“弃妻不书,罚二甲。”

男子选择休妻但不到官府登记,应当罚款二甲。

二甲便是千余钱,足以让一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彻底变得赤贫。

当然,女子并无主动离婚的权力。

听完小吏照本宣科的“婚姻法”普及后,公孙丽百味杂陈,她记得十岁前,在楚人贵族的婚宴上,只看过大巫对新人的祝福,哪见过先说一堆晦气话的?

她有些难以接受,低声问伯劳:“秦人成婚,都是丑话说在前?”

伯劳倒是习以为常:“也是怕吾等不知而触罪,故如此。”

虽然二人语言相通,但生活方式,已大不相同了。

这也是南郡某黑不再视自己为楚人的原因……

虽才成婚,但伯劳已对未来的妻子言听计从,出来后低声道:

“说是这样说,但我往后将钱都给你管,绝不打骂,也不纳妾,毕竟武忠侯也未纳呢,我若犯法,定先告知你,你去告发我,以免罪责。”

公孙丽这才笑了,答应让他摸摸小手。

二人的手上的茧子碰到一起,又分开了。

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啊。

公孙丽只觉得手心有些疼,辇来于秦前,她那双白嫩光滑的手哟。

伯劳的手又伸了回来,紧紧攒住她的手,呼吸有些粗:

“往后我疼你,脏活累活我来干。”

眼里有些热,她竟有些感动。

“或许这人,我还真没选错?”

……

八月十五这天,宫人出宫,因为条件有限,她们或穿着自己制的新衣,或换上了自己压了箱底多年,最好的衣裳,而军汉们也收拾得格外干净。

武忠侯十分慷慨,为他们准备了交通工具,或乘车,或坐在骡马上,都披挂上布匹,由自己选定的丈夫牵着拉着,从各自的宫室出发,前往渭南阿房。

公孙丽却不肯坐车,这会让她想起和一众楚女被塞在大辇上,从楚国带到咸阳的囚徒经历。

而且,这是公孙丽十多年来,头一次踏出寿春宫,她要好好感受一番。

离开宫禁的那一刻,她只觉得热泪盈眶,眼前看似平坦的道路,也走得踉踉跄跄,不由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笑话:邯郸学步。

“我也变得跟寿陵余子一样,连路都不会走了么?”

街道两旁是与宫中大不相同的景,咸阳城的烟火气息曾传入寿春宫,她但却未曾得见。

如今终于能看,只觉得陌生而又亲切,道旁看热闹的咸阳人对着这大批出嫁的宫女指指点点,这打破了他们的认识。

当然,也不乏遗老遗少,在路边痛心疾首,暗骂黑贼秽乱宫廷。

“皇室尊严扫地,大秦社稷将为丘墟!”

但放眼四周,却都是看热闹啧啧称奇的平民百姓,只能望天兴叹:

“苍天啊,始皇帝啊,诛了这奸贼吧!”

……

脚酸了,公孙丽终于还是上了伯劳拉的辇,壮丽如一道彩虹的渭桥让她侧目,正在开荒的上林叫人向往,那将会是今后她的家。

而壮丽的阿房宫,那巍峨高墙,却让她们望而却步……

宫人们都有一种恐惧,生怕,再被关进去。

而直到进了阿房宫大殿下的广场,她们才明白,整个硕大秦宫,到底关了多少在适龄生育年龄的女子。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其下密密麻麻,全部都是人,挤满了硕大的广场——这本是秦始皇帝欲用来迎接西王母莅临,叫数万刑徒采上好石块铺就的,如今站在上面的,却是一群糙军汉和卑贱的宫人。

那一万双踏着一路泥土,从南郡雄赳赳气昂昂,开进咸阳的脚板,踩在光滑的方石板上。

那一万双终日洗刷嫔妃和皇帝便桶的手,则在小心地抚摸阿房宫瑰丽的柱子、回廊。

“掖庭令所辖姬妾,不算被殉了的始皇帝诸嫔,光胡亥一人,就坐拥美女二千人。”

“永巷令所辖宫人,总数则有一万八千人!大概有一万个宫女选择出嫁,与一万名北伐军单身士卒成婚。”

并不是人人都两情相悦,一些军汉拉着新婚妻子的小手,眼睛却瞥向旁边的其他女子,宫人也也若有所思,郁郁不乐者不计其数。

这更并非一场公平的选择。

但这已经是这个时代里,黑夫能做到的极限了。

作为主婚者,作为见证者,黑夫穿着隆重的礼服,也站在横波长桥上看着这一幕。

“无妻不能安心,无子不能扎根。”除了兑现之前画下的大饼外,这是黑夫非得拉郎配的原因,战争结束后,必须有北伐军士卒留在关中,而能拴住他们心的,除了土地,莫过于婚姻,顺便也解决了大量宫人的遗留问题。

虽然有所准备,但眼前这万人攒动的景象,依旧让黑夫动容。

黑夫忽然看向东边的骊山方向,说道:

“始皇帝若眺见这一幕,不知会作何想?”

站在黑夫身旁,一向以好色出名,这次却未以权谋私,贪享一个宫人的张苍笑道:

“你想让始皇帝看到。”

“还是不想?”

黑夫摸了摸脸,却被负责礼仪的叔孙通制止纠正,只好正襟危坐,说道:

“想,我希望他能指着鼻尖,痛骂我。”

“骂你是乱臣贼子?”张苍歪过头,看黑夫的脸色。

“不。”

黑夫笑道:“是骂‘汝之狗胆,比朕还大’!”

张苍哑然,半响后才唏嘘道:“纂就前绪,遂成考功。”

“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

念完这两句让人全然听不懂的诗后,他朝黑夫作揖道:“武忠侯,你是秦始皇帝的继业者,行事之气魄胆量,不亚于他。”

“但你,绝不会是第二个秦始皇帝!”

“希望如此罢。”

黑夫颔首:“我是想继往开来,但摸着石头过河岂是容易的,现在我只求,别最后落得东施效颦,惨淡收场。”

眼看时辰到了,黑夫举起手来。

“鸣钟!”

“开始这场婚宴罢!”

广场上,摆满了小案,两只陶盏斟满了酒,一万对夫妻坐在草席上。因为有些拥挤,公孙丽不得不和她的丈夫伯劳紧紧挨在一起,听着洪钟,看着高处长桥上的武忠侯,这主导了她们命运的人,她突然问道:

“良……人,可曾见过武忠侯!”

“当然见过!”

伯劳满是自豪:“破武关之后,武忠侯来慰问吾等,从吾等的队伍前经过,还拍过我的肩膀!”

他捂着左肩膀,仿佛上头还有余温,觉得无比自豪。

“是么?”

公孙丽摇了摇头:“妾在秦宫十余年,只听过秦始皇帝车驾驶过的辘辘之声。”

“却连他的一块衣角,都没见过!”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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