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9章 【子先生】

太虚阁员的任期是三十年,理论上来说,要在神霄战争开启后的第二年,才需要考虑第二届阁员的人选。视战争的激烈程度,或许还要延期到战争结束。

那时候的太虚阁员名额归属,将会深刻体现战后的世界秩序。

所以洪君琰这般眺望天下的帝王,从几年前就开始做准备。

客观地说,这九个人里,无论哪个,都没有什么中途被换下去的机会。他们已经是掀起时代浪潮的人物,是当代最天才的代表。

上一次有替换的说法,还是斗昭坠落阿鼻鬼窟,久无音讯,已经被认定为战死,楚国急需有人在太虚阁里为楚国争夺权益,这才推出了钟离炎。

是以今日一见照无颜,斗昭的眼神便不太友好。

要不是“赶马山双骄”名噪一时,知晓姜望和许象乾是生死之交,又曾救照无颜于文字茧……他不会这般客气的不言语。总归是要给同僚一个面子。无论是多么抠搜的同僚。

“这么说,钟先生出事了?”姜望语气平缓,看不出心中所想:“照师姐可知内情?”

照无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通知我的人什么也没有说,只说这是书山的安排,让我处理好太虚阁事务,管好刀笔轩,不要丢失儒家在太虚幻境的话语权。”

“也没有说钟先生怎么样了?”

“没有说。”

“通知你的人是谁?”剧匮问道:“左丘吾院长?”

骤然接到这样的安排,照无颜也很头疼,她是何必来这里接受这些绝顶人物的审视?她的道路又不在此间!

“不是左院长。”她叹了口气:“是书山走下来的大儒,拿着【子先生】的手令。”

以剧匮之严肃,也一时失声:“子先生?!”

【子先生】乃书山山长,在道历新启之前就执掌书山的存在,真正的儒门领袖。但非常神秘,在道历新启之前没有什么显眼事迹,在道历新启之后的近四千年来,也几乎没有过动静。

不知其名,其性,其貌,其书。

只是在几位书院院长,以及一些书山上走下来的大儒口中,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他好像只是一道常年对着那株十万年青松独坐的背影,是守在青松残骸前日复一日、年又复年的某种惦念。

书山上尽是皓首穷经的老儒,其实是不怎么理会世间事的。像颜生下山追杀罗刹明月净,是极少见的情况。

通常人们所说“书山的决定”,指的是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暮鼓书院院长陈朴、龙门书院院长姚甫、青崖书院院长白歌笑这四位大宗师的共同决策。其中任意两位签署了决定,便能代表书山。

而今【子先生】竟然亲传手令,让照无颜来太虚阁替代钟玄胤。

仅仅是这样的安排,需要【子先生】手书吗?

究竟是有怎样天翻地覆的大事发生?

钟玄胤的命运……已经确定了吗?

座上众人,各有各的思忖。

姜望倒是也听颜老先生提过一嘴这么个人物,不过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特殊。

在如今这个注定显耀史册的大争之世,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走上舞台,各种延续千万年的布局都纷纷掀开。而后有的失败,有的失败,有的也失败。

有一种赌场即将关门,桌上所有赌徒倾家一注分生死的残酷美感。

前有陨仙林中【无名者】,后有中央逃禅【执地藏】。【子先生】听着吓人,连超脱都不是,有点动静便有点动静,不值得惊惧。

他想了想:“确定是【子先生】的手书吗?”

照无颜叹了口气:“虽然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子先生】的手书……但这份手书,没人可以仿造。而且假的也送不到我这里来,因为我的老师已经去了书山。”

她其实对太虚阁员没什么兴趣,她的兴趣在治学。而治学之外的时间,都被许象乾安排得满满当当,朝花暮雪,天外寻幽,总之是到处玩耍。许象乾自许他们两个为“九天十地,快活眷侣”,她称之为“游学”。

龙门姚甫登书山,这又是一次沉重的加码。

黄舍利若有所思。

剧匮严肃地道:“请照姑娘到门外稍候,替职钟玄胤的事情稍后再说——我们几个人需要商量一下。”

理论上书山是有换人的权利的,其他阁员也不太能干涉。因为这名额本就属于书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书山推举。

但理论之所以是理论,就是因为这践行的过程,往往山长水远,未见得能如人愿。

照无颜当然明白,自己还没有被面前这些人认可,也只是点点头:“正好我在太虚幻境里逛逛,也很久没有感受此间变化。”

姜望亲自送她出门,解释道:“他们并非是质疑照师姐的才能,只是对钟先生还有期待。毕竟也同事了这么些年……”

照无颜摆了摆手:“此亦人之常情,我岂会介怀?”

想了想,她又说道:“这次的事情非常复杂,我虽不知内情,也觉浓云盖顶。连【子先生】都惊动,师尊他们也前往书山……姜师弟,万事小心,莫要冲动。”

姜望宽声道:“师姐放心,我不是个莽撞的人。”

照无颜看了看他,终是没有说话。

杀完【无名者】杀【执地藏】,打完【执地藏】打苍图神……世上还有比姜师弟更莽撞的吗?

但姜望称她一声“照师姐”,她却不能真个把姜望当师弟训。

许象乾可以百无禁忌。她却要记得,眼前这位,是镇河真君。

她还欠了文字茧里的一条命。

阁门深掩,小楼成一统。

当姜望回到自己的位置,今日这场太虚会议的最重要议题便开始——

这是一场关乎失联阁员钟玄胤的讨论。

仍然是姜望执笔记录。

照无颜的到来已经拔高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在场这些人里只有懒得动脑子的,没有真个没脑子的,都知晓谋而后动的道理。这时都坐在那里面无表情,暗地里神念都要冒烟——都在动用各自的关系,来探查这件事情的种种细节,前因后果。

书山【子先生】让照无颜来太虚阁替位,是事态的宣告,对这些手眼通天的人来说,这个态度本身也是线索。

姜望的屁股才沾着椅子,李一便开口:“最新消息,汗青简已经合卷,现今整个勤苦书院都是封锁状态。内外隔绝,交流不通。无法探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愧是执掌最初的那一个,就连把握情报都比旁人快。

当然,背倚道门和中央帝国,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够跟他比情报了。

众人脸上并无异色,显然都已经通过各自渠道确认了这个消息。

姜望也通过众人的脸色,得到了确认。

出事的不仅仅是钟玄胤,竟然涉及整个勤苦书院!何能卷起【汗青简】,天下第一书院,就此封山闭门?

姜望相信,汗青简合卷一定是今天才发生的事情,甚至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

作为勤苦书院的镇院之宝,洞天排名极高的【汗青简】,从来都是铺展状态,广记文事,不拒交流。勤苦书院的真正山门,就落在此简中。

天下第一书院合卷封山,这样的大事,绝对瞒不了太久。

在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

但凡昨日合卷,今天就不会有人问钟玄胤怎么了。

“看来钟玄胤给我写的那封信,就是最后一次对外交流。考虑到他的时间已经混乱,应该说这封信是最后一次被外界捕捉到的交流。”剧匮冷静地分析道:“综合他给姜阁员、苍阁员的回信,我想勤苦书院的变故,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事情。在过程上循序渐进,在结果上突然发生。”

重玄遵有些感慨:“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旦山崩,转念之间。”

“若勤苦书院已成溃堤,谁是那个蚁穴?”秦至臻仔细地问:“钟先生么?”

“一个蚁穴哪里担得起这样大的责任?”重玄遵道:“院长左丘吾,当世真人金清嘉,这一代的书院大弟子崔一更……勤苦书院失去音讯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是。”

这话有些骇人,众人皆看着他。

“前段时间我研究了一下历史,我有翻书查作者的习惯,无非是在岁月黄卷里一刀斩见。但作为当代最有影响力的史书经典,《史刀凿海》的作者,竟然已经失踪很久。勤苦书院对外的说法,是他一直隐秘地寻找历史真相,所以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有一个很重要的点——”

重玄遵沉吟道:“牧国圣武皇帝登神以后,《牧书》已经极大丰富。《史刀凿海》里的《牧略》,也得到补全……这是对司马衡道途的完整。他不该没有反应。”

黄舍利摸了摸下巴:“或许勤苦书院的现状,正是他所做出的反应呢?”

“现在还不能确定勤苦书院发生了什么。”苍瞑慢慢地道:“钟先生昨天都有传信到剧先生手中,哪怕他的时间已经错乱,但至少说明那个时候还有消息能出来。勤苦书院里高手如云,更有左院长这样的大宗师在,很可能早就把关键问题送出来了。事件真相应该在书山手里,只是我们目前没办法知道。”

“让照无颜来替职参会,封锁相关信息,书山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他们是要自己处理这件事,要在儒门内部解决一切。”剧匮眉心的闪电,仿佛已是真实存在,即将撕裂他的天庭:“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不要干涉?”

这位太虚阁里最严肃的阁员,仿佛在任何时候都是一板一眼,直到现在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书山的实力深不可测,至少有供奉小洞天第一宝具【春秋笔】的儒宗二老,像旧旸太子太傅颜生这样的真君,应该也还有,几位院长也都是一代宗师。现在连【子先生】都惊动……放眼整个现世,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应该不多。”

“对书山上的人我不了解,但陈朴院长、姚甫院长、白歌笑院长,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界,都在我们之上。他们对事件的认知比我们详细,他们对事件的判断,也理当胜过我们。按理来说,我们应该接受,而不是抗拒。应该等待,而不是捣乱。”

“太虚阁说到底,是服务于太虚幻境的组织。我们不是制定现世规则的人,也不是现世秩序的执行者。在理论上,我们没有足够的权利,去干涉勤苦书院的内部事务。”

他一条一条地分析着,到此顿住了,许是觉得不必再说。

这些道理,大家谁不懂得呢?

他抬起他的眼眸来:“不必干涉的理由有很多,要干涉的理由只有一个——钟玄胤是太虚阁员,是我们的同僚,是我们的战友。”

“自道历三九二六年九月九日第一次太虚会议以来,我们已经共事了五年。这是太虚幻境疯狂扩张的五年,我们一起经历了无数的事情。书山让照无颜来替职参会,就是已经宣告钟玄胤的死亡。”

“但对我来说——钟玄胤就算是真的死了,我也得亲眼看到。”

剧匮全程语速不快,最后也只是平静地说:“这是我的表态。”

秦至臻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就像看到一块冰冷僵硬的石碑,忽然变成了流动的水,变成了燃烧的火。这个不苟言笑的小老头,他的执拗顽固向来只是针对于律法,这似乎是第一次落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

“你始终是一个活在规矩里的人,偶尔任性一次,显得可爱许多。”斗昭懒洋洋地予以点评:“但还不够。”

“大丈夫生于天地,哪来那么多思前想后,条框枷锁!”

他慢慢地坐正了:“钟玄胤是不是我们的人?是不是联系不上了?那我们就去联系他,写信得不到回应,就上门去找,门锁上了就砸开——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横刀在膝,抬手抹过刀脊:“谁会拦?谁能拦?放眼整个天下,纵有我们不能承担的后果,也不在这件事情上。”

“太虚阁此去,并不是为了干涉什么。”姜望在这时候出声总结:“我们只是去接钟先生回来开会,大家都很忙碌,他总这么偷懒可不行。一直让我写记录,我的字……也不很好看。”

阁中有片刻的沉默,接着每个人都站了起来。

剧匮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一个人,他只是用那近乎恒定的,石刻般的声音,宣布道:“关于寻找钟玄胤的提案……全票通过。”

整个太虚阁楼,一霎璨光满堂,就此消失不见。

晚八点有

第2580章 天下第一楼

鸿蒙空间里,照无颜正缓步而行,认真地打量着行者如织的街。如果最终还是她来做这个太虚阁员,这便是上任前的调查了解。如果钟玄胤能够平安归来,那就只是逛街。

高楼林立,机关飞鸟穿梭其中。人族和水族在街上错身,彼此都波澜不惊。

天边有虹桥,连接不同的鸿蒙空间,比如眼下这个,就是甲字戊戌——随着太虚行者数量的膨胀,鸿蒙空间也不断地开放。

每一片鸿蒙空间,都是以“初陆”为起点。“初陆”是太虚幻境开拓给所有行者交流的地方,“初陆”之外的地域,则需要用鸿蒙之气来开拓。

就像脚下的这条街,就属于这片鸿蒙空间里,“初陆”上最大的城池【风鸳城】,好像由剑阁的司空景霄代管。

这些不同城池的竞争、代管,乃至不同鸿蒙空间的居住、迁徙、竞争,是一套相当复杂的体系,照无颜没有特意研究过,不是很了解。只知道是剧匮和钟玄胤联手推动的提案,在太虚阁里商讨了很多次,最后让太虚行者在太虚幻境滞留的时间大幅增长。

太虚幻境发展得实在太快了,几乎每天一个样。虚渊之成为太虚道主的那一刻,这艘时代之舟,便扯断了所有的枷锁,在时代浪潮里横冲直撞。

原本只是作为监管角色的这些人,不知不觉成了驾舟的存在。一个接一个地打破历史,创造传说,不断开辟新的可能,已经把太虚幻境推向了【第二世界】!

【第二世界】是前段时间她在学海听到的一个词,据说是左丘吾院长所言。这位大宗师对太虚幻境的未来,有企及现世的期许。

这个世上有无数的小世界,也有各种各样的洞天世界,广大无边的也不少,各种神国、净土、秘境。

但从来没有哪一个“世界”,能够链接如此多人,能够给予人们如此丰富的收获,有容纳整个现世的、近乎无限的潜力。

照无颜从来都不会妄自菲薄,杂学百家,也有益天下之心,但哪怕走到现在,也无法说自己有资格真个站在这个位置,能够推动时代。

姜师弟的信便在这时传来,她看了看,是走出太虚阁就知的答案。最后她什么也没有做,继续在街上走。

“快来快来!今天太虚斗场有两场天字号对决!”道旁酒楼里,有一人兴冲冲地往外赶:“黄粱对龙骧,祝不熟对王天覆!”

照无颜心中一动,便即转身。

太虚公学之中,“序生”们正在专心听讲,感受修行之奥秘,台上授课的暮扶摇,漫不经心地遥望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什么任务需要太虚阁员全体出动?

……

作为现世大宗,当前的“天下第一书院”,勤苦书院其实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势力,只是因为专注治学,不太有外显的威胁。

名下的附属学院、各类秘境,难以尽述。自书院推向天下列国的人才,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人即便只专注于国事,绝对忠诚于国家,也不可能说对书院就没有感情。如此盘根错节下来,影响力不可估量。哪怕是在道门控制力最强的中域,和神恩笼罩的草原,勤苦书院都久享盛名。

也就是出了司马衡直笔述神那档子事,才有神火焚书,勤苦书院被赶出草原。

李一所说的处于封锁状态的“整个勤苦书院”,当然不可能囊括所有勤苦书院势力。具体指的是勤苦书院的总院所在,承载着那卷【汗青简】的“晒书台”。

“晒书台”是山名,这名字质朴直接,“削山为台以晒书”。

俯观此山台,便如一部自中间摊开的书,放载于苍茫大地,供天下求学者赏阅。

原本只是一座普通的山,就像勤苦书院最早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书院,最初的山长,是一个叫“宋求实”的儒生,相信“勤能补拙”,于此设庐求学,但刻苦了一辈子,也没有修出什么名堂来。

如其坟前碑铭——“一生不过半部经”。

可是“勤苦”二字,却是传了下来。

他所修的半部经,是他以为的半部,其实只完成了百分之一,其名……《诸圣讲义》。

他死之后,学生继之……徒子徒孙,历十九代而全功,终于完成了这部旷世经典。

今时很多诸圣时代的经义得以保留,都有赖于这部经典。

便是在这样的精神传承下,勤苦书院的儒生,一代代用勤用苦,志功于学,终成天下第一书院。

最初摊开在“晒书台”上的一本本普通纸书,也变成了后来名闻天下的【汗青简】。

而现在,这卷从来都摊开在台上,任人进出,号称“晾晒腹中书”的【汗青简】,已经卷成一根长轴。像一座孤兀于世而又被推倒的峰。

于是勤苦书院就关锁了大门,禁入其间。

北面生机勃勃的草色,和南面富庶人间的红尘气,将一片嶙峋的山地围在其中。

晒书台便是这嶙峋地貌里的好风景。

千万年间呼啸山河的文气,早已将此山雕琢得具体。仁者以此山见仁书,智者以此山见经典。

在书山不出的时代,它是很多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今日天光忽然晦去,一霎浓云压顶,电闪雷鸣!

那撕裂万里的夭矫电光,仿佛天之隙,光之门,连接无尽神秘,沟通万古人间。

一座古香古色的阁楼,便自这璨耀的电光中……

降临!

天地之鸣骤在一声止,无尽光色不过楼外一酒幡。

混沌之云便为此楼之托举,虚实变化正重新将阴阳分。

“晒书台”千万年沉淀的世界秩序,在失去支持者的情况下,因太虚阁楼的降临而改变。

楼里光色不分明,但正脊之上,岿然有八尊似虚似实的身影,黑衣、黄袍、青衫、红底金边的武服……个个气质都不同,仿佛八面旗帜,招展在天边。

神念咆哮如翻海,天规地矩都震动。

然而“晒书台”不言,【汗青简】不动。

当太虚阁跨越万里,瞬息降临此地,所感受到的,便是天地之间,无声而又坚决的……抗拒。

【汗青简】所代表的勤苦书院,拒绝拜访,拒绝交流,拒绝任何外力的干涉。

也即太虚阁员们一念千万次的叩门,得不到任何回应。

于是脊上人影动。

青衫一袭往前,白虹一贯飞落。

天下第一楼,已至……天下第一的书院!

天上姜望立飞檐。

天下李一……剑推门!

姜望当仁不让地正面对峙【汗青简】,准备第一时间对抗所有突发的意外。

而李一有天底下最快的剑。

极致璀璨的剑光,在那卷起来的【汗青简】上一掠而过。仿佛蓦然回首,漫长人生里掠雪的惊鸿。

没有什么能够不被它分割。封印也好,抗拒也罢,或是所谓的规则。

冥冥中有一根纠缠岁月的麻绳断开,继而是哗啦啦竹简翻动的声音。

名闻天下的汗青简,就这样在众人面前铺展,以众人之眸光,晾晒简上字、腹中书——

但见文气聚拢成深院,笔为竹,纸化松,书声琅琅似天音。

勤苦书院的确是在汗青简的上空出现了,但却光影幻变不断飞转,时而堆雪前门,时而飞叶落瓦,一霎黑瓦白墙,一霎篱笆残破……分明是同样一座书院,但体现在不同的时间。

汗青简所铺开的,是一段属于勤苦书院的岁月!

远空黄袍一展,卷起汹汹天风,黄舍利已经飞身落下,站到白衣按剑的李一旁边。

她那双乌黑而亮的眼睛里,有时光呼啸,浪涛滚滚,一支降魔杵,似孤舟浮沉。

“这是一条被截留在此的历史长河的支流,整个勤苦书院都已经陷进去,无怪乎内外隔绝。”她讲述着自己对时间的观察:“一开始没有人觉得自己在错乱的时空里,就像钟先生还在书院里正常地回信。直到……山门沉陷。”

勤苦书院合卷封山,是他们的应对,还是他们的遭遇?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若是前者,他们就不该打扰,若是后者,他们就必须发出太虚阁的声音。

现在黄舍利给出了结论。

“书院时间的变化,难道就连左院长也不能察觉?”秦至臻问。

在降临的那一刻,他本打算【炼虚】先行,先一步进去看看情况,只是被众人拦住了,这才有太虞真君的一剑破门。现在想想,翻墙进去的确是不太礼貌——有时空混淆的风险。

“先产生变化的是个体的时间。这是关起门来,温水煮青蛙。以左院长的实力不可能把握不到时间的变化,但很可能他只是打了个盹,变化就已经发生……时间于他可以是正常的。”黄舍利道:“剧先生的推断得到了验证,最终变化是突然发生的。也像重玄阁员所说的那样,这里的每个人都可以是蚁穴。”

勤苦书院里很多个如钟玄胤一般遭遇的存在,共同影响了整个勤苦书院的时空沉陷!

“历史支流么?这段历史还存在,说明勤苦书院还存在。”重玄遵翩然往前走:“我先进去看一眼,找到路了通知你们。”

斩妄无惑,又有星轮替命,他的确是最擅长在时空迷旅里寻路的人。

“连左丘吾院长都失陷其中,没有消息传出,还是小心一些吧。”全身都裹在黑袍里的苍瞑,抬起手来,无边黑暗竟自他有些苍白的手掌中洇出,翻滚在汗青简前。

咔咔咔——

黑暗之中,伸展出头颅和四肢。但其实除了一双血色的神眸,什么都看不清楚。

代表着毁灭和恐怖的【诸外神像】,就这样走在最前。

“我的神像不死不灭,自毁灭中诞生。用来探路比较合适。”苍瞑说。

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话是这么说,但【诸外神像】短时间内损坏太多次,多少也会伤害本源,一旦失落在时间里,对你更是巨大的损失……”

他抬手轻轻一指:“我叫个真正不死的来。”

“燕!燕!燕!”

猛然尖声四起。

响彻天地的啸叫声,是那样的怪诞、邪恶。

又自疯狂之中,晕染出神性!

【诸外神像】所凝聚的黑暗里,飞出一只黑色的无尾燕。

俄而其身显化——人身鸟首,黑色冕服,一双混淆着威严和残忍的神性恶瞳。

冥府之阳神,明辰宫之司掌,卞城阎君!

秦至臻眼皮一跳。

对于阎罗宝殿里的另外几位邻居,他一直有所猜测,今天算是得到了确认。

怎么说呢……冥府的这个班他不是很想上了。跟同事的宠物平起平坐,算是怎么回事?

这种低人一等的感觉,着实是丰富了人生体验。

燕枭才从黑暗走出,便不回头地踏进了勤苦书院。那魁梧而威仪的身形被神光笼罩,慢慢陷进了时空乱流。

此身纵有千万丈,历史一页可容身。

“秦阁员!”姜望忽然唤道。

正在乱七八糟想着一些事儿的秦至臻就是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想了想才道:“怎么?”

“把阎罗天子请来吧。”姜望提出建议:“若出现意外情况,咱们可以通过冥府神职,借道地藏王菩萨,略为感应。”

谁说超脱者的羊毛不能薅?秦至臻的眼睛亮起来:“还是你有想法。”

姜望笑了笑:“唯手熟尔。”

卞城阎君到达勤苦书院的时候,正是草长莺飞的春天。书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人来人往。

能够清晰听到院里的读书声,约莫是些“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之类的句子。

鲜红带金的恶瞳在院中一瞟,便看到一个模样普通、衣着简单,腰悬竹鞘长剑的人。

主人的吩咐已经自神印传来,祂稍稍调整了一下语气,推门而入:“崔兄——”

嘭!

门扉深掩,院外已飞雪。

“晒书台”外,姜望眼前一黑,复而灿明,毫不意外地重新构筑神印。

与燕枭的神印联系已经被斩断,甚至留在他这里的主体印记也被破坏。

姜望看向秦至臻,秦至臻身后已然拔起阎罗天子的身影,明显地比卞城阎君更有神性,也更见强大——哪怕是同样的资源,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道路,放养的燕枭,也不可能跟秦至臻这样的人物相比。

这尊阎罗天子,有一双描有金边的、眼尾带着龙须的眼睛,骤一睁开——其间虚影绰绰,无数鬼神列座。

眼瞳便是阎罗殿。

“感受到什么?”姜望问。

“混乱,迷惘,困惑……”秦至臻反复地感受了几遍,终是道:“没有更多信息了。”

“看来祂也迷路了。”姜望摇了摇头,但却往前走:“可是里面的变化,没能立刻杀死祂。”

他说着已经走到了汗青简的上空,意态从容如归家,抬手轻轻一推——

吱呀~

推开了这扇时光纷扰的门。

雷霆暴雨,烈阳枯树,书生剑,养心冠,戒尺与墓碑……门后是一转一转的光影,不断幻变。百种千般的力量,如风暴一般呼啸。更有沉重的时光浪潮,仿佛要朽坏一切,最后又将一切都掩埋。

青衫载雪,踏入其间。

杀不死燕枭的,不足以称为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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