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关河迢递绕黄沙(7)

他们当然并不敢形成一种明目张胆的派系,甚至也不再有人胆敢存心挑战皇帝的政权,但他们把心里的怨恨全部归到了卫王、以及韩拖古烈这些人身上……他们把自己隐藏起来,依附于各个派别,比如以前的萧惟信,如今的萧岚,表面上看来,这一种势力似乎并不存在。但只要是发现与卫王有冲突、有矛盾的势力出现,他们就视为盟友、新主子,甚至于不惜把自己的真正想法隐藏、扭曲。而这些旧贵族世族,是极力反对与宋朝通好的,他们一方面抱着顽固的想法,认为大辽就一定要对宋朝高高在上;另一方面更将宋辽开战视为恢复他们地位的天赐良机——取得军功是他们恢复地位的捷径,但他们中很少有人想真刀真枪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挣功名,而以大辽如今的战争规模,他们就更难有什么机会了——除非能与宋朝开战,他们便都有机会从军,而且,在他们的意识里,他们相信只要兴兵南侵,就有大把大把的杀良冒功的机会,传说中南朝的富庶,更让他们幻想有机会弥补自己日益干瘪的钱袋。

另一种势力则是过去的许王萧惟信一派。这一派中,既混杂着许多旧贵族世族,但也有许多人,是当权得势的新贵族。这一派的人,向来便与卫王有矛盾,对卫王对内笼络汉人与渤海人、对外联夏和宋的政策十分不满,他们只相信武力,只肯信任契丹人,希望通过强硬的手段,让大辽中兴,恢复大辽过去的地位,甚至更进一步。他们将阻卜、室韦、女直全部视为夷狄,主张严厉镇压;又时时觊觎向宋朝与高丽开战的机会。原本,自许王萧惟信死后,这派势力群龙无首,大受挫折,但萧岚的崛起,又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大部分人都抱着利用萧岚来对付卫王的想法,转而支持萧岚。

正是这各种各样的势力,与军中那些野心勃勃的将领们、朝中那些夜郎自大的贵戚官员一道,你唱我和,互相呼应。但最头疼的还是皇帝心里一直存在的要与南朝一决高下,以恢复澶渊之盟以后的宋辽关系的想法——辽军所取得的每一次胜利,同时都是在给皇帝增添信心。若非自卫王以下,除了许王萧惟信,绝大部分的元老勋臣都反对与宋朝交恶,抑制了皇帝那蠢蠢欲动的野心,皇帝只怕早就已经兴兵南下了。

因此,尽管卫王已经决定与南朝妥协,但他仍然不得不谨慎的决定暂且秘而不宣,待先说服皇帝后,再公之于众。但是,不知怎的,也不知道是从北枢密院这边,还是从宋朝使馆那边,总之,此事竟然莫名其妙的泄露了!

一时间,朝野哗然,谣言四起,主张对宋朝强硬的人一个个怒不可遏,倒好象卫王干了什么卖国的勾当一般,竟成了众矢之的。连皇帝对卫王也极为不满。

但若仅仅如此,局面还不至于如此难以收拾。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才是令所有人、包括卫王那样的智谋之士,也措手不及。

大辽的政治传统之一,就是耶律氏与萧氏互相通婚。枢密使、宰相兼为外戚,在宋朝几乎是不可容忍的大忌讳,在大辽却是习以为常。因此,卫王萧佑丹的幼女,在皇帝登基后,也被选入宫中,并被册封为贵妃。但是,传闻中,这似乎便是她的出身能带给她的全部了。自入宫后,她就一直不太受宠幸,皇帝最宠爱的后妃,乃是当今萧皇后的亲妹妹,小名唤作“常哥”的萧德妃。

大辽国的萧氏,名为一姓,实由拔里、乙室已、述律三族组成,其中拔里、乙室里二族皆出自审密部,后又合为“国舅帐”,其与耶律氏世世结盟,根深蒂固;而述律氏本是回鹘之后,只因太祖娶述律氏为后,因而得与审密氏并立,传至今日,也有百余年;此外,世宗又以其舅氏塔列葛为“国舅别帐”,使之与“国舅帐”并立,历史最短。这些个契丹内部的复杂渊源,便是本国人,也轻易理不清楚。但韩拖古烈自然知道,当今萧皇后、萧德妃、萧岚一家,本出自“国舅别帐”,而卫王萧佑丹,却是正儿八经的审密部乙室里族出身。

而据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父亲贵为卫王、北枢密使的萧贵妃,对于皇后、德妃姐妹,便不是很尊重。传闻卫王的这个爱女,虽然聪明过人,心性极高,但相貌却不过中人,入宫时年纪不大,又素不爱奉迎,兼又得罪了皇后、德妃姐妹,故此并不得宠。她进宫之后,仅有过一个不满一岁便夭折的皇子,此后再无所出。

若事情只是如此,倒还罢了。虽说宫中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但以卫王之尊,萧贵妃也能安享富贵,没有儿子,也不见得是坏事,至少皇后、太子都可以安心,还少了日后无穷无尽的麻烦。

然而,这萧贵妃却不甘寂寞。她被皇帝冷落了三四年后,竟然暗中与一个伶人私通!私通也还罢了,可她私通了几年,也未被发觉,竟然碰巧便在这个当儿,被皇帝发觉!大辽人人皆知,皇帝因其母后之故,对与伶人私通之事,素来深恶痛绝,一时盛怒之下,竟然当场拨刀,将她砍成数段,又将那伶人活生生剁成肉酱。

虽然事后皇帝为顾全脸面,并没有再追究,对外只说萧贵妃“暴疾而亡”。但这件事情,却是对卫王的沉重打击。皇帝亲手杀了他的爱女,纵然卫王没有半点怨望之心,若要皇帝不猜忌他会不会心存怨望,却也是难于登天。况且皇帝心中余怒,也没这般容易消去。

这些宫闱之事,虽然无人敢公开宣扬,但真要掩盖下来,却也是极难的。何况这位萧贵妃平素在宫里头人缘还不是很好。这件事更被所有卫王的政敌视为天赐良机,它让他们看到皇帝与卫王之间,几近公开的裂痕。

于是其后的攻击接踵而来。

先是咬住所谓卫王与朴彦成“私相授受、密谋欺国”一案,攻击卫王“跋扈自专”、“目无君上”,说他故意私交宋朝,是“养敌自重”之策。然后又是萧逊宁案——萧逊宁收受柴远的贿赂,仿佛又坐实了卫王与宋朝“交通”之罪;而萧逊宁的“胡作非为”,明里那些人攻击的是卫王教子无方,实则却是在时时提醒着皇帝卫王“教女无方”……

总之,所有这些事情,仿佛是有预谋一般,同时在一个极敏感的时间爆发出来,将卫王推到了今日的困境。

皇帝对卫王的猜疑与迁怒,如今已不是秘密。借口萧逊宁案,令卫王告病,又下令萧岚追查此案,在韩拖古烈看来,这倒是皇帝对卫王还有余恩,并不算是绝路穷途。最令他忧心忡忡的,是皇帝利用同一个借口,将朴彦成与宋朝使馆的人全部赶回中京,不许随驾,又不肯接见宋使,下令将唐康等人羁留……

自从卫王失势,朝中宵小气焰便越发的嚣张。韩拖古烈与萧阿鲁带、撒拨、萧忽古并无深交,而北府宰相萧禧因为被视为“卫王朋党”,如今也在风尖浪口,自保无暇,更不足恃。甚至韩拖古烈自己,也不免要受到池鱼之殃,虽然他也算是皇帝“宠信正隆”的几位重臣之一,尚能勉强保全自己,但若再与萧禧等人来往过密,只怕不仅无益于国家朝廷,迟早有一日,终究连自己也会被彻底卷了进去。但若要韩拖古烈因此便袖手旁观,明哲保身,那也是韩拖古烈做不到的。他受皇帝知遇之恩,又素得萧佑丹信任,无论于公于私,于忠于义,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攻击卫王的人,有很多平时都谄附萧岚,被视为萧岚一党;而许多人都知道萧贵妃与皇后、德妃姐妹之间的矛盾;况且卫王是旧臣,萧岚是新贵——因此,大辽朝野,大多认为萧岚乃是整件事情的幕后主谋,他是必欲置卫王为死地的,如此,他才可以取而代之。但韩拖古烈却不以为然。萧贵妃与皇后、德妃姐妹纵有甚矛盾,如今人也死了,何况,萧贵妃既无儿子,又非皇后、德妃姐妹害死;而萧岚本人,不仅与卫王并无私怨,甚至也没有多严重的利害冲突:他把手伸进通事局,卫王不仅没有阻挠,反而极力促成,而这已是双方发生过的最大矛盾;既便说他觊觎北枢密使一职,要陷害卫王,但若果真如此,却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因为在朝中排在他萧岚前面,有机会拜北枢使的实力派,至少还有五六个,将卫王一派的官员,或者同情卫王的官员全部逼到他的政敌那边,岂非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至于政见上的冲突,则更不存在。萧岚此人,无论与旧贵族世族、萧惟信派,还是与军中野心勃勃的将领们、朝中没见过世面的官员贵戚们,都有很大的不同。此人甚至根本就不是一个为了政见而坚持的人。

所以,韩拖古烈才不惜冒险,兵行险招,来“与虎谋皮”。

皇帝既然已生猜疑,那么卫王便再也不可能恢复过去的地位。至少短时间内不可能,朝中的政敌们对卫王十分忌惮,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而韩拖古烈也只求能先保住卫王合族性命,再谋其他。如今更加重要的事,是在卫王失势后,如何压制那些朝中军中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在韩拖古烈看来,保全卫王执政十余年的成果,才是真正的大忠大义。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维护卫王“联夏和宋”的策略。

如果他能说服萧岚,这一切便可能实现。

他当然知道卫王“所犯何事”,当然知道萧岚奉的是什么钦命。但是……

“大王!”韩拖古烈迎视萧岚一会,微微欠身,沉声道:“正是因为下官知道,才敢请大王至此!”

(本章完)

第495章 云重阴山雪满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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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牙果真相信萧大王么?”望着南院大王府的仪驾渐渐消失在帐幕相连的东方,韩拖古烈不由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话的人是他的心腹,在南枢密院任南院郎君的耶律昭远。二人的关系可以远溯到他担任驻宋正使时,当时耶律昭远在白水潭留学,颇有声名,是韩拖古烈力荐他回国做官。

“我不知道。”韩拖古烈转身望了耶律昭远一眼,“两害相权取其轻。”

“卫王……”

“卫王叫人给我带过信。”韩拖古烈挥手打断耶律昭远,“当年南朝四面楚歌之时,我们都未趁人之危,到了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与南朝打仗。我们契丹将来真正的敌人,是境内的阻卜、室韦、女直这些蛮夷。一旦与南朝开战,必然两败俱伤,结果只能给这些蛮夷可乘之机。如今我们有千载难逢的机会……”

“笼络、同化、削弱!”耶律昭远不禁悠然慨叹着,“卫王识度,谋及百年之后,实是我契丹百年不遇的智谋之士。”

韩拖古烈知道,耶律昭远所说的,正是卫王萧佑丹所定下来的“六字策”。

第一策,借改革科举种种手段,开放政权,将所谓蛮夷部族中的豪杰之士,用官爵、荣誉,加以笼络,使之为契丹所用。

第二策,通过扩大宫帐、赐姓等等手段,将一部分对契丹忠诚的蛮夷部族,甚至是汉、奚、渤海人,纳入契丹族之中,从而增强契丹族的人口与实力。萧佑丹甚至曾经谋划要废除现在宫帐部族中尚保存的各部族的族名,将他们统一皆称为契丹。

第三策,借宋朝南海封建之势,用武力手段打击不服从的部族,将他们卖给南海诸侯,既能削弱这些蛮夷,更可富实大辽的国库。

如此三管齐下,数十年后,契丹将越来越强大,而蛮夷则将越来越削弱。彼消此长,再加上与汉、奚二族的联盟,兼有火炮火器的优势,契丹将彻底消除那些蛮夷的潜在威胁。

是时候改变太祖皇帝定下的国策了。当年,大辽的太祖皇帝,为了赢得汉人的支持,善用汉人的力量,确立了南北之制,以国俗治契丹,以汉俗治汉人,从而奠定了大辽一百余年的雄图霸业。但是,没有任何一种善法,可以永远不变。制度法令,积久必然成弊,除了应时变化,别无他策。

建国一百多年后,大辽必须正视自己的新问题。一方面,他们不能在从礼乐、诗书到丝绸、声色这样几乎是无孔不入的南朝文化面前,丧失自我;另一方面,他们还要想出更好的法子,来应对那些野蛮却危险,甚至连文字也没有,但却充满战争潜力的蛮夷。

契丹人在前进的道路上,是没有本钱掉以轻心的。否则的话,不仅仅是这百余年的基业,甚至连这个自唐以来威震漠北数百年的种族,也有可能在旦夕间便烟消云散。便一如曾经辉煌强盛的匈奴、鲜卑、突厥……如今已经永远的消失在天地之间[201]。

这些,是卫王萧佑丹与韩拖古烈们时时刻刻都不敢忘怀的事。韩拖古烈还记得,卫王曾经数次与他谈论匈奴、鲜卑的灭亡。即使在最强盛的时期,契丹人也未能达到匈奴、鲜卑曾经达到的辉煌。所以,他们岂敢不慎惧?!

契丹人绝不可能再回到森林、草原之中成为蛮夷,但他们也不可能与汉人一样荷锄而耕,甚而在声色犬马之中忘记自己的祖先。

韩拖古烈记得卫王曾经告诉过他的一种谋术:当敌人过于强大,而无法对抗时,那么最明智的选择莫过于——干脆加入敌人!

也许,卫王的“六字策”,便是源自这种谋术。只不过卫王反其道而行之——他是设法让潜在的敌人加入自己,从而消除隐患。谨慎而有计划的将一部分汉人、渤海人与蛮夷部族变成契丹人,不仅能让契丹更加强大,而且能让契丹时刻保持活力,让契丹人时刻不忘记、也不会丧失他们身上的两种特质——他们既是一个勇敢善战的种族,拥有令蛮夷敢闻风丧胆的武力;同时,他们也是一个有礼乐诗书,懂得创造,文明程度足与南朝相提并论的种族。

但,想要实现这一切的前提是:大辽必须坚持“联夏和宋”之策。

“联夏”实际也是为了“和宋”。一个真正强大的西夏,有助于重新恢复辽、宋、夏三国之间的均势,真正抑制日益强大的宋朝的野心。这也是卫王不惜代价要帮助李秉常的原因。

而这一切的深谋远略,如今,却都可能毁于一旦。

只因为大辽皇帝心中那蠢蠢欲动的野心,以及那位野心勃勃、不可一世的北院枢密副使兼西京留守耶律信!

如今但凡提及契丹名将,可以说无人不知耶律信、耶律冲哥这“两耶律”之赫赫威名。身为大辽皇帝的两大爱将之一,耶律信在军中的威名、功绩比起如今风头正劲的耶律冲哥还要略有胜之,二人皆以平定耶律乙辛之乱而获重用,但在平乱之中,耶律信不仅战功胜过耶律冲哥,名望也比耶律冲哥大得多。而且,耶律信还极得皇帝信任,高丽、河套、西京……当皇帝想要对付他心里真正视为对手的宋朝之时,他首先想到的都是耶律信。

在仕途上,二人差距更大。如今耶律冲哥的正式官职不过是北院都部署兼总领西北路军事官,而耶律信却已经贵为一镇诸侯,不仅被皇帝寄以西京之任,还让他挂着北院枢密副使的头衔,可以参预中枢机务。

然而,不幸的是,如果韩拖古烈想在大辽军中找一个野心勃勃的将领,他不会找到比耶律信有更大野心的人——因为他是中兴诸将中,唯一一位想要继承太宗皇帝[202]遗志,并且毫不掩饰的人。他曾经上表献取太原、洛阳之策,数度与皇帝谈论对付宋军的战术,而且,他还是个实干派——他在西京充实府库、训练军队、派遣间谍……除了没有把军队开进宋朝境内,他做了其余一切事情。

耶律信并不是卫王的反对者,五年前,有失势的贵族曾经在他面前说卫王的坏话,结果被他把舌头割了,送给卫王下酒。当卫王在位之时,韩拖古烈相信他甚至不会觊觎北枢密使一职,他会本份的做卫王的下属,他会是大辽最值得倚重的将军之一!

但是,若卫王失势,耶律信转眼之间,就会成为最大的麻烦。

他对卫王的尊重,源自于他承认卫王比他更加聪明、强大,并非是他认可卫王的政策与主张。

耶律信的为人,绝不会策划或者参预对卫王的阴谋。但是,倘若出现这样的阴谋,他也绝不会去主动帮卫王一把。若卫王失败了,那么,韩拖古烈相信,耶律信将会理所当然的视自己为北枢密使的继任者。

虽然,即使是其他人做了北枢密使,也很难能如卫王那样压制住耶律信不惹事生非,但是,若真的令耶律信如愿,那就绝对是一场灾难——耶律信无论品德、智慧、能力、声望、功绩、资历……哪一样都要远远胜于萧岚,但越是如此,便越是灾难。

他会把萧佑丹、韩拖古烈们所辛苦努力的一切,轻易的毁掉。

也许他不会那么天真,真的计划拥簇着大辽皇帝进入汴京,在宣德门前再次登基。

但韩拖古烈相信,耶律信一定会推行他的“弱敌之策”。

他会认为互市毫无必要,因为他相信契丹人若有想要之物,可以随时带兵去宋朝搬回来;他会每年派兵往河北、河东路纵掠一番,让宋朝不得不在北方集结大量的兵力,并且让他们的男人为了应付兵役等差使而无法好好耕作,最终不得不从东南运粮,从而无止境的消耗着国力;为了牵制宋朝,他也许还会引诱党项人回到东方来收复他们的故土……

总而言之,耶律信相信战争能令契丹强大,而将令宋朝削弱。长时期的消耗宋朝,或者会令宋朝屈服;或者会激怒宋朝,从而兴兵北伐,最终被他大败而归;又或者,在这种骚扰战略下,国力疲惫的宋朝总有一天会迎来一场大规模的天灾或人祸,而这就将成为大辽的机会……

同样的战争,令契丹强大,令宋朝削弱!这是一种荒唐,但却是很多人深信不疑的想法。

耶律信当然并不会自大到以为可以凭一战之功,灭亡宋朝。但是,借着眼下的矛盾,若他做了北枢密使,他鼓动着皇帝再来一次“澶渊之盟”,并以此坚定皇帝采纳他策略的信心——如果耶律信打算这样做,韩拖古烈绝不会意外。

并且,他相信,这就是耶律信正在策划的事情!

这也是他不得不选择萧岚的重要原因。同时,也是他相信与萧岚有合作基础的重要原因——若萧岚想做北枢密使的话,得到韩拖古烈的支持,也是至关重要的。若韩拖古烈将萧岚视为敌人,那么耶律信就会渔翁得利。而皇帝一旦采纳了耶律信的策略,没有人知道会不会成功,那也就没有人知道耶律信这个北枢密使的位置能坐多久。耶律信固然可能因为失败而失宠,但也可能因为成功而更加得宠;时间可能很短,也有可能长得让萧岚失去耐心……

所以,别人当北枢密使也罢了,若是耶律信的话,萧岚一定不愿意看到。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韩拖古烈并不知道萧岚是否值得信任,但耶律信的存在,给了一个他与萧岚结盟的可能。如萧岚这样聪明的人,一定会发觉耶律信对他的威胁——这个时候,萧岚愿意来陪他韩拖古烈下棋喝酒,其中必定也有想试探、拉拢他之心思。

“无论如何,我等都要尽力保全卫王的心血!”韩拖古烈几乎是自言自语的说道。

“大王,韩林牙可拿出了什么筹码?”另一边,一个五十来岁,满脸皱纹,身材矮小,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骑着一匹枣红马,紧紧地跟在萧岚的旁边——他骑马的技巧很好,始终离萧岚不远不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好可以让他们低声交谈,但他又始终落后萧岚一个马头。这个老者穿的是左衽的蕃服,但又留着析津府常见的汉人发型,仅仅从外表上,倒分辨不出他是汉人还是契丹人。但这无关紧要,因为能够与萧岚如此亲密,就绝非寻常之人。实际上,南大王院也的确人人都认得他——南院察访司判官杨引吉,察访司的实际主事者,也是南院大王萧岚最信任的谋主。一个貌不惊人,但却令人闻之色变的老头。

“拖古烈在想什么,本王已经弄明白了。”萧岚在马上微摇着身子,笑道:“他其实只想要两样东西——保住卫王合族的性命,劝住皇上不要跟南朝开战……”

“那大王以为如何?”杨引吉满是皱纹老皮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于我无要紧。”萧岚笑道,“果真要与南朝动兵戈,可也不见得是好事。太宗皇帝那等英武,当年我契丹那般强盛,乘五代之弊,也不能得志,如今我契丹虽强,可未必强得过太宗之时;而南朝却比五代强多了——皇上其实要的只是个面子,只要下点功夫,终能把皇上的那点念头转过来。至于卫王……虽说留着是个后患,但他毕竟上了年岁,未必等得及皇上回心转意,便是等得及,时移势转,他蛟龙离水,又有何可惧?况且我与他素无怨仇,兼之我也试探过上意,皇上只不过要敲山震虎,并非真想置卫王于死地,只不过他威名太甚,再留下去,将来不做曹操也得做司马懿,我这也是顺水人情,于我在朝中名望,也甚有好处……”

“那韩林牙可许了啥?”杨引吉不依不饶的追问着。

“我若能保住卫王,他就领头荐我做北枢密使。”萧岚淡淡说道。

杨引吉点点头,嗯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说道:“若有韩林牙领头,那大王就是众望所归了……”

“众望所归?”萧岚冷冷的瞥了杨引吉一眼,“本王没那么蠢,忙着给自己掘坟墓。到时候我自会设计,令一帮人拼了命的弹劾我。只不过,为了太子的将来计,若能笼络住拖古烈,将来太子身边,就算还有几个正人,总不似如今这么乌烟瘴气,全是些小人……况且,本王要是在这件事上做了恶人,日后凡受过卫王知遇之恩的那些人,全得视我为不共戴天的仇人,真是那样,我便真做了北枢密使,日子也难过得很。难道要本王以后倚赖那些破落纨绔子弟来治国?这些人除了刮地皮还会什么?皇上可不好唬弄——卫王在前面做了什么,迟早皇上心里会明白,后面的人若差得太多,到时候就真成了皇上眼里的沙子……”

“大王所说的,全是正理。”杨引吉点点头。

“这么说……”

“不过……”杨引吉生硬的打断了萧岚,“大王果真要做这些事情,那还有两件事,非做不可。”

“嗯?”萧岚感觉到了杨引吉的话中有异。

杨引吉仍然是不紧不慢的说着,“头一件,请大王准备好奏状,无论如何,要力谏皇上解散察访司……”

萧岚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但杨引吉一点闭口的意思都没有,“第二件,在解散察访司之前,下官还能替大王做一件事——大王给下官六个月的时间,下官替大王罗织罪名,不论用什么手段,总之要将马九哥、韩何葛等辈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哼!你又有何能耐,能将之斩草除根?”萧岚沉声道:“这些人连根错节,若果真靠杀能杀光的话,萧佑丹不会做么?”

“那也是除一家算一家,灭一族算一族。”杨引吉道,“要不然,大王以为这次站了韩林牙一边,这些人便能当没事发生?天下可没这等便宜事,大王左右只能选一样。”

“这些小人,又能奈本王何?”

“便以卫王之聪明、威望、根基,这些小人照样也等到了机会。若是大王,恕下官直言——大王行事可没有卫王那么小心,而大王所恃者,不过是皇上、皇后、太子之亲宠,可这几样,恕下官直言——一样也不足恃,若一朝事变,只恐大王之处境尚不及今日之卫王。”

“是么?”萧岚听得不入耳,狠狠的挥鞭抽马,“驾”地一声,催马急驰。杨引吉的眼皮跳了跳,也“驾”了一声,驱马缓缓跟上。

不多时,萧岚便驰马到了他的大帐前,他跃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一旁的亲兵,大步便往帐中走去。

金碧辉煌的大帐之内,早有十来侍女,匍伏跪在两旁相迎。又有四个侍女,高举着金盘过来,那金盘内,分别盛着各式的果子点心以及茶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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