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3.第472章 唯情不可恃,满朝非君子

第472章 唯情不可恃,满朝非君子

李潼自大业门返回仙居院的路途中,听此前跟随李昭德等一起行动的杨放讲述一遍豆卢钦望与武三思伏诛的过程,心中不免暗叹一声。

自此之后,他这个姑姑的存在感将会是时局中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了,一定会在接下来的秩序重建中占据一个重要位置。

同时他脑海里也回荡起他姑姑那个问题,他甘心吗?当然不甘心!

事实上,当他强迫、鼓动李昭德等人南去诛杀豆卢钦望时,心里也不乏期待。希望豆卢钦望能够顽强一些、希望南省这场乱斗闹得更狠一些。

最好双方能够势均力敌,打出真火,如此一来,他便有足够理由引北衙之众前往南衙定乱,定功于一役!

但事实证明,这也只是他的妄想。

谋事那两人,李昭德强势果决,狄仁杰缜密周全,尽管豆卢钦望恃其权位、闹出的乱子让这两人都无从应对,但当引入太平公主这个破局契机时,他们仍然能够确保局面不失控,没给李潼留出更大的操作空间。

这些老家伙们,一个比一个狠,豆卢钦望此夜的闹腾虽然是作大死。但李潼真正感受到的杀意,还是来自于李昭德这个表面上跟他能够保持同一步调的人。

在大业门前李昭德所提出的两个建议,无论是让李潼亲自南下诛杀豆卢钦望,还是请皇嗣南下,其中都包藏着满满的恶意。

特别是前一个,如果李潼在控制住北衙后自觉志得意满、从而放松了心防,听从李昭德的建议去南省抖一把威风,那么他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政事堂作为朝廷百司之首,自有其庄严性所在。无论李潼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以北衙之众冲入政事堂捕杀宰相,接下来都会让自己站在朝臣们的对立面,哪怕他在事变后能够登基为帝。

至于狄仁杰,之所以对李潼没有太强的恶意流露,那是他不具备这样的力量和机会。起码关于将豆卢钦望引入事中这一点,张柬之究竟是凭其刚直而自作主张,还是受了狄仁杰的暗示,同样值得深思。

但无论如何,豆卢钦望既然已经死了,这些人各自虎狼之念也就不重要。反正接下来,要面对他们的又不是李潼。

其实追论根本的话,朝臣们各怀鬼胎,倒也不能怪他们全都不安好心,没有忠君思想。本身大唐立国便有胎病,从高祖立国,御下手段便是威大于恩,这也是南北朝大乱世以来,君王不得不采取的防范姿态。

而武则天主掌国政之后,皇权与臣权的矛盾又变得空前尖锐。无论是为君还是为臣,都很难长期保持一个立场坚定不移。

如李昭德虽然有直怼皇亲、打杀酷吏的刚猛,但也有向薛怀义这种幸臣低头的妥协。至于狄仁杰做的妥协那就更大了,武周后期如果不是他及时转变立场与态度,李显说不定都回不来。

别的不说,这些人真的支持太平公主诛杀豆卢钦望,也绝不只是受困于李潼的逼迫那么简单。他们虽然支持皇嗣复位,但是通过干掉豆卢钦望这件事,也给皇嗣一个下马威。

接下来就算他四叔李旦成功复位,想要处理好跟这些虎狼之臣的关系,那也难着咧。如果处理的不够巧妙,仍然也只是一个傀儡,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被囚禁而已。

此前李潼直言,不愿意见到李昭德他们成为自己的裴炎,所以并不强争尊位。

裴炎在历史上是以一个跟武后斗争、主张睿宗亲政的忠臣而存在,但事实上又哪是那么回事。裴炎如果一心为大唐,他会帮着武则天连着搞掉俩儿子,然后到了李旦的时候便一反前态,对大唐忠心耿耿?难道李旦是他儿子?

说到底,此前搞李贤是为了上位,废了李显是为了巩固权势,到了李旦时期,借着徐敬业造反这个契机,自觉得已经有能力跟武则天掰掰腕子了,结果被掰折了,顺便连累了盟友程务挺等人。

豆卢钦望闹了这一通,在其伏诛的事后看来,倒也并非全都是坏事,起码是将南省这种派系林立、矛盾重重的现状给揭露出来。

反观北衙,则在杀了一个武攸宁之后,局势瞬间就稳定下来,就算内部还有什么隐患,也都隐而不露。

李潼一边杂想着,一边抵达了仙居院外。眼下的仙居院,仍是两层防卫的局面,及至李湛等人迎上来,李潼让人将三个武家王并豆卢钦望的首级一并装在箱笼中,示意邓万岁将之送入仙居院中。

此时的仙居院内殿里,巨烛彩灯统统燃起,照耀得整个殿堂如白昼一般,但尽管光线充足,却仍显得空洞苍白。

武则天冕服整齐的端坐在殿中,腰背挺得笔直,两手虚扶御案,眼中自有一股慑人的光芒闪烁。

御案两侧充当护卫的,乃是几十名健壮妇人,此时那些妇人们也并非衫裙打扮,而是身披皮甲,各持刀剑器杖,随时都可投入战斗。

在内殿下方,以雍王太妃房氏为首的一众女眷们深跪在地,保持这个姿态已经很久。

“还是不肯说?你们以为那小儿控住玄武门,便大势在握,能够将你们搭救出来?”

武则天又冷哼一声,随手一指房氏,冷笑道:“那小儿与你,可是全无血脉的亲情,但他却是朕的孙子!天家妇人,朕所杀不只一个,是绝情吗?不,是你们、你们自寻死路!朕的儿孙,全都是被你们这群满腹邪计的妇人教养败坏!”

“妾德才庸劣,不配天恩,唯死而已!”

房氏这会儿语调已经变得干涩沙哑,听到这斥骂声,只是生硬作答。

这样的回答,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武则天听得已经不止一次,此时再听一遍,神情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而她将这些妇人召入殿中严审,其实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想获取到什么样一个答案,或者是为了消磨时间,或者是想通过这些妇人惊恐表现来确定自己仍然威严十足。

正在这时候,又有宫官趋行登殿,道是代王有物进献,身后有两名宦者搬抬着那个箱笼。尽管箱笼内外都覆层锦,但仍有血水滴落下来。

武则天眼见到这一幕,心中已经有所猜测,抬手示意宫官打开箱笼,将里面那四颗人头依次取出。那四颗人头虽然已经被冲洗干净,并没有太过血腥,但就这么摆在殿前,那画面仍然诡异恐怖。

“好、好啊!是朕的佳孙,心狠、手辣!”

视线依次在那几颗人头上划过,武则天喃喃自语,深陷的眼窝中有水雾泛起。

她扶着御案站起来,缓缓步下殿阶,抽出一直握在手中的短刀,行至那跪在地上的一众女眷面前,声音也变得空洞飘渺:“慎之献朕重礼,朕该有所回赐。哪个是好?”

此言一出,殿中群众俱都齐齐色变,厍狄氏等女官们更是伏地叩告道:“陛下,慎重啊……事已至此,唯速召代王入殿……”

“你们说的对,朕险些忘了,如今势不在朕,该要问一问代王。那就请华阳夫人出问代王,他要用何人性命偿朕失亲之痛?”

武则天见女官们叩告求情,脸上闪过一丝自嘲苦笑,然后指着厍狄氏冷声道。

“陛下……”

厍狄氏闻言后还待再劝,然而武则天却顿足厉呼道:“速去!”

于是厍狄氏只能匆匆出殿,行至仙居院门外,将圣皇所言转诉代王,见代王神情一变,厍狄氏连忙又说道:“陛下半生都是威福在握,骤逢此变,难免、但陛下并无加害之心,否则,太妃、王妃等恐已不活,请殿下慎重作答。”

李潼闻言后点点头,沉吟片刻后才说道:“请夫人归告陛下,此夜弄事,惊扰圣驾,臣慎之一身领罪。此身若不容于情,亦不足惜,登殿诉事之后,生死认领!”

他也没有杠精附体、抖机灵的回答他们李家几百条人命,难道还不足偿还武家这三个蠢货?

他奶奶眼下正是心态失衡,这么问他,也是不确定他之后会以何种态度对待,他若真要强硬作答,就算现在冲进去,可能也只有给家人们收尸的份。

厍狄氏听到这话后,重重点头,然后便快速返回内殿中,将代王所言如实转诉圣皇。

武则天这会儿已经又回到殿中端坐,听到这话后,原本挺直的肩背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抬手指了指房氏等人,语调中也终于透出一丝虚弱:“将这几人暂押后殿,着代王登殿来见。”

及至厍狄氏再来传告圣皇旨意,李潼并没有急于入内,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率队于此的邓万岁,邓万岁入前一步,将佩刀解下,两手平举向前,并沉声道:“圣命遣用,职责所在,抗拒失礼,请殿下降罪!”

李潼抬手接过邓万岁佩刀,并对他说道:“邓果毅一身忠骨,非我能罪,且归玄武城暂作休养。有劳了!”

邓万岁都已解刀,其他千骑军士们也纷纷交出了自己的配械,李湛等另一路千骑接手了此处防务。之后李潼才率十几员护卫进入仙居院中,直往正当中的主殿而去。

厍狄氏见状后,便开口提醒道:“殿下行错了,陛下正于内殿等待。”

李潼闻言后顿足,苦笑道:“请夫人归告陛下,今夜事务已经不止于内宫,公主殿下自与南省诸公前往护引皇嗣殿下出宫,臣请先诉公务,再述门私。”

厍狄氏听到这话后,眸中顿时闪过一抹异彩,然后才又入内殿禀告。

李潼于正殿廊下没有等候太久,便见到他奶奶在几名女官的拥从下由内通道登上殿堂,起码视野中是见不到那些个膀大腰圆、比男人还要悍气的妇人,心里也暗松了一口气,招手示意杨放并另一名千骑兵长跟随自己入殿。

看着一身戎甲、仍然一丝不苟作拜的孙子,武则天神情复杂,嘴角翕动片刻,只是沉声道:“说罢。”

于是李潼便从白天在他姑姑府中宴会开始讲起,将自己经历政变的每一个过程都讲述一遍,自己所没有经历的南省诸事,也让杨放等参与者们补述一番。

武则天只是闭目聆听,呼吸偶或急促、偶或低沉,一直等到整个事变过程都听过一遍,才又睁开了眼睛。

李潼正抬眼看着他奶奶,很快便注意到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已经没有了往常的神采,却有几分死灰色,便又顿首说道:“事变动荡虽然波及两衙,但北衙定势并不失稳,陛下仍然不失拱护!”

“你觉得,自己是多智还是愚蠢?”

武则天嘴角一颤,说出的话带有浓浓的失望,并又敲案问道:“皇嗣已经去了南省?”

“臣急于归护陛下,在大业门与群臣分道,并不知皇嗣目下去向。”

李潼又回答道,言辞内外自然是疯狂暗示,你别觉得我造了你的反,咱们祖孙就生疏了,现在大家、包括你那亲闺女都巴巴赶去烧新灶,也就我这翻领带刺的小棉袄还这么体贴。

“速作制书,代王加右羽林大将军,兼押千骑!”

武则天狠狠瞪了李潼一眼,抬手对伴驾女官疾声道,然后指着李潼凝声道:“蠢、蠢!你这唯情之论,难道连自己都给骗了!人情弄作玩物,却以为满朝都是君子!速归北门,先斩右羽林阎知微,再来述事!”

李潼闻言后恭然领命,他当然也明白这一夜算是把他奶奶得罪狠了,总要找个由头把情绪发泄一下。

其实阎知微那种明显有着关陇色彩的北衙将领,他在干掉武攸宁后便控制起来。之所以不说,当然是为了在彼此尴尬的情况下,通过这一点,快速缔造一个新的相处模式,也是给他奶奶一个台阶。

很快,女官便将制书拟定并授给代王。李潼将这制书握在手中,再向他奶奶重重叩首,然后才起身退出了殿堂,然后直往玄武门而去。

这是此夜整场事变中发出的第一道制书,对于整场事变的定性有着决定性的作用。

李潼来到玄武门后,先将右羽林众将召来公布内容,正式接手右羽林卫,然后一边命人入营处斩阎知微等在囚几人,又让人将制书送往政事堂进行加署。

当再次率众行出玄武城时,李潼便见到宫道隐秘处果然有人影在摇摆躲闪,看袍服应该是南省朝士,看来他姑姑一行已经将皇嗣接去了皇城,否则南省朝士也不敢到北衙来搞啥骚操作。

几个闲杂人等,未必是受谁指使,多半是受此夜的氛围感染与激励,想要到北衙来窥探虚实并搞点功劳。

想了想之后,李潼便又下令封锁玄武门与大业门之间的内宫区域,北衙军众入宫清查闲杂人等。

先抓几个老鼠在手,接下来也有理由去干涉南省事务,讲讲价谈谈条件,如果南省话事几人不理会,那直接干掉没商量。老子拼死拼活一晚上,能让你们打了秋风!

今晚先这样,明天继续。。。这也算是加更吧,补一补前边欠的。。。顺便求下保底月票

(本章完)

474.第473章 先谒圣皇,再论后事

第473章 先谒圣皇,再论后事

大内飞香殿东侧,有一片闲置的宫苑,本来是宫人杂居与北门军众入直的临时歇息地。而皇嗣李旦一家,如今就被安排在此处。

早在太平公主与南省朝士到来之前,杨思勖便得了千骑的通知,率领一批乐工与宫人壮奴退出了此片区域。接替此处的千骑将士,也只是谨遵代王所命,只在外围布防,并不靠近皇嗣,避免被南省朝士误以为是挟持姿态。

“皇嗣何在?”

从南面赶来的太平公主一马当先抵达此处,望着驻守于此的千骑兵长喝问道,待得到答案后,更是一刻不停的直往闲苑内处行去。

后方的李昭德、狄仁杰等众人见状,也都纷纷跟随上去,当然在进入之前,并没有忘记让跟随至此的南衙禁军接替千骑防守此处。而千骑将士们也非常配合,很快就收起队伍自往玄武门而去。

眼见千骑如此表现,李昭德等人一时间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尽管此夜计划发生了不小的偏差,但代王仍能遵守约定,并不阻挠他们迎出皇嗣。

忧的则是相对于南衙此夜混乱且拙劣的表现,北衙简直胜出太多了,完全没有混乱与破绽露出。这也显示出代王对北衙超强的控制力,之所以让他们入此迎接皇嗣,自有一种有恃无恐的底气。

尽管对于接下来的秩序恢复,李、狄等人各存忧计,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将皇嗣迎出内宫,前往他们能够控制的范围,所以也只能将这些思计暂时按捺下去。

当南省朝士们进入内苑的时候,便见到太平公主已经阔步行入殿堂中,于是也都连忙下马,拾阶而上。

太平公主走进殿堂时,便见到皇嗣李旦端坐于两扇新架的屏风前,身边妻儿环绕。尽管殿中燃起两根大烛,光线仍然不乏昏暗,但仍能感受到这围坐于一处的一家人身上所弥漫出的那股惶恐。

“阿兄,是我、我来接你了!”

太平公主抬手向后一压,示意身后的将士们暂停脚步,自己则大步向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已经变得通红。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天家情缘或是单薄,但跟其他几个兄长相比,太平公主跟这个幼兄感情要更加深厚,不独年龄更加相近,相处的时间也更长。

但此前时局那样的敏感,太平公主也有自己的家庭要顾念,也只能将这份情义埋在心底,不敢过于外露。

此时看到她这兄长明明曾为天下之主,如今却困坐陋殿,甚至连妻儿都不能保护周全,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无助感,太平公主自有伤感与一份由心而生的保护欲。

“是太平……阿妹,你怎么出现在此地?此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察觉到殿外有人进入,李旦下意识抬手将妻儿们揽于身后,待看清楚来者乃太平公主,心中既惊且疑。他从席中站起来,绕案行出几步,又下意识退回了原地,视线则在太平公主与登殿众甲士之间快速移动。

“阿兄请安心,阴云已散,再没人能害到你!”

太平公主眼见皇嗣下意识的防范姿态,心中又觉一阵酸楚,她退后两步,深跪在地,口中则说道:“此夜慎之与南省朝士合谋起事,魏王、梁王等祸国之贼俱已伏诛!我与南省朝士入此迎接阿兄你出宫。”

“慎、啊,是代王啊!”

李旦闻言后,视线中仍然充满迷茫,但是听到‘出宫’二字,身躯下意识一颤,口中也顿时说道:“阿母……陛、陛下她如今安好?”

“阿母安全无忧,慎之勇夺玄武门,眼下仍在拱护阿母寝居,四兄你可以放心。”

太平公主回答后抬起头来,不只是错觉还是昏暗的缘故,她见皇嗣眉头快速一皱。至于后方几名妃子,脸上失望则尤其明显。

眼见这一幕,太平公主心弦一紧,又开口道:“之所以将阿兄转入此境,慎之也是担心一旦起事、或难兼顾周全,仓促之间不容细禀,请阿兄你不要介意。”

“怎么会?”

李旦听到这话,便连连摆手,同时脸上也流露出忧怅神情,长长的叹息一声:“难得少辈周全照顾,实在让我羞愧难当!有代王这样的宗家少壮奋勇起事,除贼定邦,真是我宗家之福……”

说话间,又有宦者入殿禀告南省众朝士请求入见。李旦听到几个名字,眼神略有疑惑,在顿了一顿之后,才又对太平公主挤出一个笑容:“居此荒殿,妻儿凄惶,不是迎见大臣之礼,能否有劳阿妹且将你侄子们暂引别处,全我一份体面?”

“阿兄放心,我会妥善安置。”

太平公主闻言后也是下意识点点头,入前温言抚慰几句,更满脸怜惜的亲手抱起一名仍在襁褓中的小侄女,率领十几名卫士由侧方绕出殿堂。

只是当她行过殿廊,见到李昭德等人鱼贯登殿,脚步下意识缓了一缓,接着步伐便恢复如常,将怀中的侄女递给一名宫人,将皇嗣家眷们引入一处闲殿暂作安置。

接着太平公主又走出来,视线遥望西面的宫苑,下意识举步向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但很快又停了下来,眉眼之间颇有一番挣扎,但最终还是停在了这里。

在太平公主带领家人们离开后,李旦又返回殿堂中端坐,及至见到李昭德等人行来,他已经站起来绕案疾行,上前两手托住李昭德的臂膀,两眼中满是伤感与欣慰:“李相公不必多礼……”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片刻后才又开口道:“孤于此能见李相公并诸公,虽然不够从容,但、但,多谢诸公!”

说话间,他又向后退了一步,两手举起便要作揖。

李昭德等人见状,忙不迭伏拜余地,口中则呼道:“皇嗣殿下久居深苑,寡见时流,臣等之罪!国贼伏诛,谒见之道一通,请皇嗣殿下随臣等同往南省,诸朝士渴见入疾。”

“都是同殿臣员,诸公何必作此大礼!”

李旦见状,又连忙上前搀扶李昭德,但李昭德却膝行将皇嗣推入席中,再作请示之后,才吩咐车辇仪驾驶入殿堂外,众人左右相扶拱从。

及至坐在车中,眼见闲苑内外端立的朝士并甲士们,尽管仍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衣袍下有些瘦弱的身躯仍是忍不住的颤栗,眼角更是两行长泪默然划过。

登车之后,李旦眼看着家人们也纷纷登上同来的车驾,李旦眼中才露出几分安心。

他又探身对立于宫道之外的太平公主招手,及至公主入前,他又弯腰抓住公主的手腕,柔声道:“久不外出,人事陌生,阿妹与我同行。”

“这……”

太平公主闻言后略有错愕,视线快速扫了一眼车驾周遭的大臣们,便点了点头,登车侧坐于兄长身边。

车驾缓缓驶离此处闲苑,及至绕过贞观殿,抵达大业门前,李旦终于忍不住一个激灵,抬手覆面,双肩抽搐。

“阿兄,都过去了,否极泰来……”

太平公主眼见这一幕,鼻腔里多感酸楚,眨着眼驱散眼眶中的潮意,并抬手轻抚兄长肩背,语调轻柔的安慰道。

大业门这里负责防守的仍然是羽林卫泉男产,见群臣拱从皇嗣入此,便喝令将士放行。

行过门前,李旦抬手示意停车,手扶车板,探身望向泉男产问道:“代王能否前来一见?他作此雄事,大功于家国,该要当面道谢!”

泉男产闻言后愣了一愣,片刻后叉手道:“戎甲在身,不便全礼,请皇嗣殿下恕罪!代王殿下在拱仙居院圣皇陛下身前,担心仍有乱迹余波,恐不能从容来见……”

李旦听到这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内宫区域。他突然也意识到,自己在离宫之前,于情于理都该去见一见母亲。

心中存着这样的想法,他又转头看了看同车的太平公主,又看了看扶车而行的李昭德等人,却见他们仿佛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没有意识到,当然是不可能的。哪怕眼下李旦对今夜之事仍是一知半解、不乏茫然,都能想到这个问题,更不要说这些策划者与参与者们。

但李旦最终也还是没有提出这个问题,或是源于内心深处对母亲的忌惮与恐惧、或是因为其他。他抬手解下腰间一素白的环珮,抬手递给了泉男产,并凝声道:“宗家存续,代王之功。身无长物,唯此近物寄情,请将军转赠代王。”

说完之后,李旦才抬手示意车驾继续前行。及至行到明堂附近,东方已经鱼白浅露,李旦抬眼看看神宫顶部那振翅铁凤,口中悠悠道:“这神宫,真的是高啊!”

很快,车驾便行过了明堂前方的乾元门,道途所见朝士并禁军将领们增多起来。车中李旦下意识握住了太平公主的手,太平公主则微微倾身,指着道途两侧那些人耐心的向皇嗣讲述着他们各自的身份。

李旦认真的倾听着太平公主的讲述,他虽然在垂拱初年取代三兄李显为帝,但手中却从未掌握过君王的权柄。垂拱初年还会跟母亲一同登朝,但随着扬州作乱被平定后,此类机会越来越少。

而且从垂拱初年到如今也已经将近十年之久,过去这些年朝中的斗争也始终没有停止过,李旦所熟悉的朝臣们多数已经不在了,可谓人物俱非。

特别在去年发生朝士私谒他之后,他更是完全被禁止接见朝士、彻底的拘禁于深宫之中,对于当下的朝廷究竟是怎样一个情形,可谓一片茫然。

皇嗣只听不问,倒让太平公主暗松了一口气。她心中不无担心,如果兄长问起豆卢钦望何在,自己并不知该要如何回答,在向皇嗣介绍时流的时候,也是尽量少涉其余。

因为南省发生豆卢钦望之事,眼下局面还颇有混乱,所以皇嗣也只能暂时被安排在则天门内的政事堂中。

此时的政事堂前,有十几名大臣正在此恭立等候,当皇嗣仪驾行至此处的时候,一个个神情激动的趋行上前。

车驾停下后,太平公主先一步下车,并将皇嗣搀扶下来。这时候,东方一点金光跃出了宫墙,朝晖洒落下来,也让皇嗣那锦绣的衣袍泛起了一层色彩丰富的光晕。

“臣等恭迎皇嗣殿下!”

眼见众臣于车前大礼作拜,李旦心生几分局促,下意识身形向后仰去,却被身侧的太平公主抓住了手腕,这才心中一定,稳住了身形,先对同行随他至此的妹妹点头一笑,然后才稳步上前,两手平托,凝声道:“诸公请免礼,孤实在不敢当!”

尽管皇嗣这么说,群臣还是行再拜之礼,不乏感情丰富的人已经叩地啜泣起来。

眼前这位皇嗣,讲到年纪不过而立出头,但无论是鬓发,还是颌下的短须,都有明显的灰白斑驳,两眉之间竖纹深重,两肩总是无意识的夹在身侧,胸背也略有弯曲前倾。

尽管整个人已经沐浴在朝阳之下,但那稍显局促的笑容,以及那略显苍白的脸色,都透露出一股浓厚的深宫阴凉的气息。

政事堂前已经经过了一番清理,搏杀溅射的血渍都被冲刷干净,栏柱上刀剑劈砍的痕迹已经来不及修缮,但也都被架起的绢帐给掩饰起来。

群臣奉皇嗣登上政事堂的正堂,眼见到太平公主始终如影随形,不乏朝士暗暗皱起了眉头,但一想到太平公主此前率众冲入政事堂并下令射杀豆卢钦望等人的情景,再见皇嗣举动间对太平公主的依赖,还是识趣的没有发声,阻止公主登堂。

及至皇嗣并太平公主登堂落座,群臣也都被此席,然后便由李昭德站出来讲述刚刚过去这一晚的事变经过。

其实按照目下在堂众人的身份,是不该由李昭德出面汇报的。此时在堂群臣二三十人,既有宰相杨再思与杜景俭,还有南省六部以及诸寺监、包括南衙大将。至于李昭德,一直到目前为止,仍然是一个尴尬的流人身份。

不过皇嗣在落座之后,下意识便望向了李昭德,而李昭德也主动站出来进行汇报。在堂众人就算有什么微词,此刻也没有制止与争抢的理由。

而且李昭德过往所为,也配得上这个待遇。且不说其人孤身归都,与代王等并为此次事变的主谋。单单在天授年间以来李武夺嫡的斗争中,李昭德也是支持皇嗣的绝对主力。

如果没有李昭德的力撑,在魏王等人汹涌攻势下,皇嗣与一干唐家老臣们,处境势必更加艰难。别的不说,在场众朝士,包括狄仁杰在内,皇嗣都未必有多熟悉。因此,也实在没有跟李昭德竞争的资格。

皇嗣只是认真倾听李昭德的讲述,从李昭德他们密谋开始,当听到狄仁杰主动联络代王时,便转望向狄仁杰对他重重的点点头。对于眼前这些朝士们,他也真的只是听说其名、浅知其事,却并没有什么太深入的了解。

接着当听到代王在太平公主府上发声起事,并在出坊之后很快便收斩魏王,李旦更是忍不住拍掌赞叹,口中大声道:“代王诚是吾家壮儿,大功可夸!”

不独李旦,在场朝士们几乎也都是通过李昭德之口,知道这一场事变的整个过程,反应难免各不相同。

坐席居前的宰相杨再思与杜景俭,在得知代王于此事变中的重要作用后,各自脸色都有几分不自然,特别杨再思,更是频频举手擦汗。

虽然更深层次的起因,李昭德也并没有仔细去说,但任谁都清楚,代王选择此刻起事,跟此前梁王武三思与诸宰相联合起来抵制代王有着直接的关系。

虽然眼下杨再思等人不像豆卢钦望那样下场凄惨,但可以想见前程也是颇为黯淡。不说这两名宰相各自如坐针毡的局促,在堂其他大臣如崔玄暐等人,望向他们的眼光已经颇为不善,充满了幸灾乐祸。

至于本该属于代王一方的文昌左丞王方庆,这会儿神情其实也有几分尴尬,只是垂首不语。

他算是时局中第一批向代王靠拢的大臣,但在李昭德的讲述中,却清清楚楚的显示出,代王在谋事之际,根本没有跟他商量过。

因此这会儿也不乏朝士好奇的打量着王方庆,那眼神更让王方庆羞惭难当。

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仍然觉得此前向代王建言不失稳妥,但事实上代王却并没有听从他的建议,而是选择了更为激进的方式,而且所达成的局面,到目前为止出乎意料的好。

所以这会儿王方庆也是不乏懊悔,心中不免想起如果当时他能态度更加坚定果决的选择奉从代王的决定,而不是自作聪明的给代王指点一条远离中枢的道路,眼下局面又是如何?

尽管眼下大的朝局走向还有待商榷,但对代王来说,无异于是通过这次事变冲破了笼罩在身上的一层限制,具有了真正能够左右时局的影响力。这本来应是他们代王一系人众的绝佳契机,结果现在却有了几分不测。

眼下唯一可以聊作欣慰的,是朝士们或许对此已经有所猜测,但仍然不能详知内中人情曲隐。王方庆只是期待着代王能够不计前嫌,重新接纳他们江南士人。

否则,只看眼下皇嗣还仅仅只是出宫,这些唐家老臣们便已经如此雀跃激动。如果没有代王作为后盾,来日的秩序恢复中,恐将没有他们江南人士的立足之地。

如果说此前他们与代王还算是互相成就,那么眼下,代王已经成了他们江南人士不能放弃的后盾靠山。皇嗣出宫并不意味着天下太平,豆卢钦望的惨死便是一个最好的证明。

李昭德的讲述虽然详实具体,但却并不拖沓,很快就讲到了豆卢钦望把持政事堂、不准群臣进入则天门且在携武三思潜逃之际,被太平公主下令射杀于光政门内。

李旦听到这里的时候,眼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本来听着李昭德的讲述,为了听得更真切,身躯下意识的扶案前倾,可是这会儿,头颅蓦地向后微仰,视线更是快速在众人包括太平公主身上移动一周。

虽然很快就竭力的控制情绪、恢复如常。但距离他最近的太平公主,却敏锐的察觉到这个兄长放在膝上的拳头已经微微握起,且轻微颤抖着。

太平公主当然能够体会皇嗣何以会有这种反应,久在深宫中、乍入世道,眼前的人事与局面对他而言都多有陌生,内心里当然是选择倾向于亲近更熟悉的人。比如毫不掩饰对李昭德的敬重,甚至拉着她这个妹妹同出同入,都是为了安抚心中的不安。

豆卢钦望作为皇嗣妃子豆卢氏的伯父,在李旦心目中当然也有着类似的地位,是李旦能够快速融入时局并控制局面的一个渠道和重要的助力。

可是现在,豆卢钦望却因包庇武三思而伏诛,这无异于对皇嗣的背叛。这会让李旦直接对他不乏信任、依赖的人际关系产生怀疑乃至于惊惧,更加看不清楚满殿之众究竟是人是鬼!

讲到最后,李昭德便语调激昂的说道:“天意施眷,先皇庇护,如今皇嗣殿下终于离开深宫,南面坐见群臣。政事堂短歇之后,便可前往皇城外朝堂,接见群臣入拜,以慰天下思疾并惶恐之情。”

“李相公此论不妥!”

李昭德话音刚落,在席的凤阁舍人崔玄暐便发声说道:“此次行事,本是痛诛国贼、恭迎皇嗣归朝的壮举,但却因为豆卢钦望临事逆反,使南省大受惊扰!如今皇嗣安危为重,至于平复南省诸朝士惶恐之私情,乃是在朝诸公本务,岂能让皇嗣殿下轻涉险地!”

崔玄暐话音刚落,在堂众朝士们也纷纷开口,多是对李昭德提议的否定,认为皇嗣眼下并不适合前往外朝堂公开迎见群臣,还是暂时留在政事堂,由在场众人内外传达讯息为上计。

他们此前肯让李昭德一步,已经算是给面子了。可现在李昭德居然打算让皇嗣直接面对外朝诸众,这就有点过分了。皇嗣对你分外见重,大家也是有眼皆见,但今日行事,也绝非你一人之功,总要考虑一下大家的感受。

遭到群声反对,李昭德也不急躁,先是看向皇嗣,见皇嗣仍是闭口不言,然后又望向狄仁杰。

但此刻看住狄仁杰的并不只有李昭德,还有崔玄暐等人,特别是此前凤阁选出那准备跟豆卢钦望谈判那几人,望向狄仁杰的眼神都不乏凝重。

“李相公所言,的确是有些操切了。眼下皇嗣在政事堂,还是先等南省人心局面稍作平复,再出见群臣更为稳妥。”

狄仁杰低头避开了李昭德的眼神,开口说道。

他当然明白李昭德想这么做的原因,其人眼下仍是一个尴尬的流人身份,连在禁宫中行走的资格都不没有,当然是需要迫切向朝臣们整体展示此夜用事的成果,这样才能尽量避免其人潜逃归都的口齿隐患。

若在此前,狄仁杰自然也要附和李昭德的建议,毕竟这对他们主谋几人、包括对皇嗣权威的重新树立都有好处。

可是他在此前已经跟南省朝臣们初步达成共识,眼下对此也并不急躁,尤其在见识到南省人心仍是涣散之后,认为还是不要过多的将朝士舆情引入其中、先集中在眼下这小圈子里达成一定共识是好。

听到狄仁杰这么说,李昭德更有几分气恼,顿足道:“如今南衙精众已经半数在集,请问诸公,则天门外还有什么余贼未除,我亲自负甲杀贼!”

众人闻言,自是避不回应李昭德这负气之言。

正在这时候,有中官匆匆登堂,很快便感受到堂中气氛之凝重,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两手平举制书说道:“圣皇陛下制授代王为右羽林大将军,请直堂相公加署颁正。”

此言一出,满堂群声寂然,针落可闻。片刻后,杨再思犹豫着站起身来,望望众人,又望望皇嗣,试探着问道:“请问皇嗣殿下并诸公,卑职能否暂直堂务?”

听到这问题,李旦神情也是尴尬不已,举手道:“孤是错居非分,杨相公请自便。”

就在杨再思重新入席加署制令的时候,欧阳通站起身来,拱手道:“臣以为,皇嗣殿下应该先谒陛下,再论后事。”

王方庆与同为凤阁舍人的陆元方闻言后连忙起身,并作拱手道:“行大事则必正名,臣等附议欧公!”

感谢大盟云哥的Fans再次飘红打赏,大家最近都很活跃,评论和投票都是发书以来最高的,惭愧,到现在才写到真正的兴奋点。。。政变之后,局势要更加复杂,一般三千字章写不清楚一个争执场景,最近几天应该都是大章节的更新,多谢支持,努力写的圆满一点。。。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