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2章 交锋

“泪双行……”

八尊谙眼神一冷。

然转眸过去时,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昔日泪家托孤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八尊谙没有放弃,并指一引,点向接引之光消散之地。

“去!”

剑海之中,抽神杖一震,飞掠而出。

时空韵味如波纹般漾开,抽神杖一瞬刺穿虚无,消失无踪,竟是追到了“之前”。

时空跃迁!

可这一剑跃迁出去之后,没能如期而至,截下剑祖的接引之光。

它之去处,乃鬼佛所在之地。

“嗷!”

魔帝黑龙受惊,扭动龙躯。

表面上是横在了鬼佛之前保护一切,实则是蜷了起来,尽量减小受力面积。

熟悉的剑念气息波涌,那个家伙突然杀了过来,这叫人如何能不害怕?

“人呢?”

八尊谙一声叱喝。

魔帝黑龙,白脉三祖各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在问什么,神狱青石率先出声:

“方才接引之光从此处经掠而过,却不伤我等,因此并无阻下……”

跑了。

八尊谙一阵沉吟。

显然,“剑祖”出手,完全预判了他的动作,接引之光从鬼佛过,他时空跃迁要追,则也得从鬼佛过。

接引之光可以无伤鬼佛。

他这由内而外的一剑,力发小了,追上也无济于事,力发大了,鬼佛必裂,通道必毁。

相当于凭白帮境外三祖开个缺口,让他们可以更快的进来,当真是好算计!

“罢了。”

八尊谙剑念散去。

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中计追去,至于泪双行,生死由命……

不!

自己追不上,徐小受呢?

……

“萧晚风!”

跟八尊谙几乎同时有动作的,还有灵榆山脚处,鱼知温怀里的乌鸡。

它象征性的叫了一声。

灵榆山古剑修,齐齐一震。

谁都瞧不清到底是谁出了手,剑海中玄苍神剑,飞射而出。

时空跃迁,行进一半。

见到八尊谙有同样想法,山上缩于人后的战后辅助治疗成员尽人……

实际上,真尽人已入姜呐衣腹中。

这里留守的,早在众人不察时,更换成了一道以怪诞戏法,由灵气化身捏就的徐小受意念化身。

意念化身,掐指一诀。

这诀并无多少意义,只是露给三祖看:小爷我出手了,盯紧我!

徐小受早在萧晚风身上留有烙印。

人在乾始帝境,心念一动,他便分神落到了萧晚风身上,刚巧便看到接引之光从鬼佛处掠过,八尊谙剑念后发而来。

抽神杖太物理攻击了。

这玩意儿哪有“意念”、“寄体”这些东西诡,八尊谙还是年轻。

无声告别,跟着接引之光一并同行,徐小受半点都不带发憷。

“前往剑楼?”

真身前往,当然不行。

意念跟随,这反而是件好事。

意道盘极境,斩一缕心神过去,瞧一眼就自行消散——既是冒险,也是尝试。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哪曾想,还真小瞧“剑祖”了!

这接引之光出鬼佛后,第一个去往的不是剑楼,而来到了一个熟悉的环境。

“寒宫帝境?”

徐小受一时毛骨悚然,有诈!

哗啦。

水声响起。

三道接引之光,领着三个古剑修晚辈,跟涮肉片一样往水潭中一涮,又给捞了出来,继续下一程。

徐小受却跟不上了。

他只觉意念火辣辣的疼,跟伤口上抹了胡椒粉一样,他给涮进水潭中了。

不需多作思考,他立即明悟,这是什么地方。

“洗心潭!”

道穹苍曾有言,凡欲成圣帝传人者,必先过“问心”一关。

如何问心?

那便是去往洗心潭,洗去异心。

意道盘极境抵抗住了洗心潭的力量,没有第一时间被洗成寒宫帝境族人。

区区一缕分神能量,却扛不住这般伤害,不仅从萧晚风身上脱落,顷刻还爆散炸开。

“失败了。”

至此,徐小受一叹。

心知再也跟不上“剑祖”步伐,没法越过剑玉,提前一探剑楼风险。

魔祖出手,雷厉风行。

可正当他要主动裂解散去这道意念之时,异变陡生。

轰!

寒宫洞天所在空间节点,也即魔祖石雕所在石殿位置,炸开一道巨响。

恢弘圣祖之力,冲霄而起。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长啸声:“何方宵小,偷渡我族圣地?”

不见寒宫圣帝,却有圣像凝聚。

圣祖之力倾巢碾压,化作冰寒大手抓来,钳握住了洗心潭周遭空间,包括内里一切身、灵、意。

“寒塑之手!”

咔——

濒临裂解的意念,顷刻冻结。

徐小受汗毛微微竖起,已然意识到了这不是小计,而是大谋。

一环扣一环。

这是连环计!

从顾、萧、泪三枚弱子入手,以剑楼隐秘为饵,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杀机暗藏。

救?

不救?

其实都可以。

大势当头,没人会特意顾及三只蝼蚁的性命,若魔祖真想要,徐小受定然也选择放手。

但这回却是,濒临解散的剑祖,用接引之力去接人……

这一步,走得太“轻飘飘”了,以至于看上去好像很容易就能捞回人来。

若力所能及,只是浅涉水滩,便能捞回一二人,再不济也能探清点秘密的话。

如此利益驱使下,看似两个选择,其实只有一个。

八尊谙、徐小受,同一反应,选择了救。

这一救,搭不上快车的老八还好。

承了意之极境便利的徐小受,立马意识到,半年来一路走得顺风顺水,这下真整出坏事了。

魔祖之脏,不亚于道穹苍!

寒宫圣帝凝出的圣像,那寒塑之手,分明不为摧毁自己意念而来,而是要活捉!

魔祖所图为何……

此前时间长河上不捉自己,现在却要捉,为什么……

寒宫圣帝本在闭关,这一下是算出关,还是代表着魔祖之意对月宫弃的完全渗透……

通通不重要!

徐小受当下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被逮住!

一旦被抓,意之极境,时间之道超道化等能力,必然全盘暴露。

说不得魔祖还能通过这条线,看到古今忘忧楼中发生的事情,乃至是三扇门后世界。

毕竟……

道佩佩只是道佩佩,魔祖却是祖神。

严格意义上讲,魔祖与时、名、傩,同一高度。

“来来来……”

寒塑之手抓向洗心潭。

徐小受意念冻结,无法自行裂解。

看出了要活捉而非摧毁的他,却于死境中觅出了一线生机,指引之力极致催化。

“速来,速来,要没时间了……”

不再迂回!

明着指引!

月狐狸,只剩下你了,速速救我——

关键时刻,寒塑之手刚巧抓住整片洗心潭空间之时,遥遥处听雨阁方向,一道惊喜之声传出:

“父亲!你出关了?”

月宫离睡眼惺忪,精神亢奋。

一身白色睡衣还开敞着,裤带都没来得及系上,人已经掠空飞出。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兴奋,为何对父亲出关抱有这么大的欣喜,甚至这看着也不像是完全出关啊……

才临至高空,月宫离脸皮猛一抽搐,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似在抵抗什么。

他噗的一口血喷出,又强行咬断舌尖,试图通过痛楚,寻回自我。

无果。

坦坦荡荡月狐狸。

随着睡裤滑落,整个人双膝跪于虚空之上,双手高扬,长声高喝,声传整座寒宫帝境:

“受!神!降!术!”

听雨阁侍女齐齐抬首,各殿长老推门而出,寒宫族人一个个张目远眺。

月宫离一声喝完,除了七窍溢血,无事发生。

轰隆!

寒塑之手捞起了整座洗心潭。

这可为“圣地”,也为“禁地”的巨大寒潭,被抓握于虚空之中,视之者无不生骇。

圣念一扫。

内里却空无一物。

徐小受意念,早已逃之夭夭。

“逆子,坏我好事!”

寒宫洞天方向,一道斥骂声响起,圣像解除,圣祖之力消散。

寒宫圣帝似知晓机会稍纵即逝,连对儿子的搜检流程,都直接省去了。

“咳、咳咳!”

虚空之上,月宫离捂着几乎发裂的脑袋咳血。

恢复神智的他,第一时间是起身提上了自己的裤子,而后咬牙切齿,痛声低骂:

“徐!小!受!”

是的,他中招了。

徐小受意志直接出现在了自己脑海里,却不给人反应时间,既出现,自动裂解。

仿佛他月宫离只是一个中转站,徐小受突然到他脑海里撒了一泡尿,然后自刎归天。

来得匆匆,去得匆匆。

这来去自如,自己却无能为力的事实,却让人心头无限发狂,月宫离要疯了。

“我招你们惹你们了?”

“我这身体,都已经自爆过一次了!”

……

星空无声。

一望无垠。

巨大的紫色瞳珠如星球一般,定定立在黑色之上,某一瞬眼球似乎眨了一下,眼含戏谑。

“哗啦……”

旋即漫天光点散开,耳畔似跟着出现了幻听,星空光景不复,虚幻开始沉浮。

这等诡异景象,便是徐小受意念遁入月宫离体内时看到的。

他第一时间“自刎”,将那流浪的意志裂解掉,不再给任何人逮住的机会。

毫无疑问,这次成功了。

毕竟,如果寒宫圣帝要对自己出手,率先反抗的,还有月宫离这个外在的肉体。

一瞬,命运改变。

徐小受意念总算裂解。

却在“临死”之前,瞧清了月宫离身体中,在那沉浮的虚幻之后,到底是个什么。

无数黑紫色的骷髅手往上堆叠,砌成一方巨大的血骨神座,神座之上,此前被自己败过一次的三头六臂的祟阴,正侧身叠腿,闭目小憩,姿态好不散漫。

似察觉到有人窥探,祂轻描淡写抬动了一只眼瞥去,绚烂的紫色从其目中闪耀而出,淹没所有。

“哟,脱逃了?”

……

“活了。”

乾始帝境,徐小受猛一眨眼。

回过神来后,他惊觉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居然有种从鬼门关前游了一遍的后悸感。

明明,只是想捞一下萧晚风……

明明,出动的也只是一道意念……

“你冲动了。”

道佩佩的老鼠终于得手,将徐小受的大象吃掉,重任结束。

他抬起头来,笑呵呵道:

“明着是局,暗也是局。”

“能活到今天的祖神,没一个善茬。”

“你在筹划祂们的时候,祂们也筹划着如何针对你,一着不慎……”

他亮了亮手上徐小受的大象,将之扔至局外,定定道:“满盘皆输。”

徐小受张了张嘴,没能作声。

他眯了眯眼,掏出小本本,在上面刷刷记起了什么。

“喂喂喂……”

道佩佩急了,“不关我事吧,我只是给你个提醒,你不会这么小心眼吧?”

他其实也不大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徐小受突然身子一激灵,显然不是因为被自己摘掉了大象。

他该是忍不住插手入局了。

并且,吃了一次瘪。

“与你无关。”

徐小受懒得搭理对面。

他迅速复盘完一切,蹙眉陷入沉思。

道佩佩说的不错,魔祖、祟阴,太阴险了,差一点中招。

慈不掌兵,接下来除非八尊谙死,天塌下来,自己都不能本尊动了。

哪怕只动区区一缕意志!

棋手入局,哪怕是侧面入局,结果如何——之前谁上演过的前车之鉴,居然忘了吗?

但这一趟冒险,虽入不得剑楼,却并非没有收获。

“月宫寒魔祖之意,剑楼魔祖之灵,十字街角魔祖之身,已经可以联动了……”

“如此看来,距离魔祖降临,也就差一个时机,并且祂还在大力推动,制造这个时机……”

“还有祟阴!”

最后入月宫离身那一回,所见之祟阴,力量分明不弱。

“祂留在月狐狸体内的,根本不是外人所想的那般,只是一步闲棋。”

“那绝对是不输于爱苍生身上的力量,还有那一眼!”

自己看到祂了。

祂也看到自己了。

月宫离阻止不了自己裂解意志,祟阴分明有时间、有能力,祂却没有阻止,为什么?

留着自己,去打魔祖,祂坐收渔利?

这太表面了。

徐小受很快想到了什么,意识一遁,遁入杏界,随机激活一具灵气化身。

他直接来到了四大祖树面前,盯向了龙杏:

“我要你保管的东西呢?”

龙杏之灵还在呼呼大睡,闻声龙尾一探,呈过来一个布偶娃娃。

祟阴人偶!

里头封存了祟阴大部分的意识、力量。

当然,“大部分”是之前认为,现下看来,最多只有祂复苏后的一半力量,甚至还不到。

化身一送,将祟阴人偶送回了本尊手上。

他要亲自保管祟阴人偶了,防止任何意外的发生。

当祟阴人偶进入体内世界之时,眼前花幻的祟阴神座画面浮现,一道靡靡蛊惑之音,随之出现:

“做个交易吧,徐小受……”

徐小受想都不想,封死祟阴人偶外泄的蛊惑之力,将幻视、幻听,掐死于襁褓之中。

道穹苍来当说客,作那个担保人,给足利益交换。

他可以换。

祟阴自己来?

祟阴有什么信用?

祟阴一心除了报复,估摸着只剩下报复!

做完一切,徐小受稍势一顿,甩了一道意念出去,无比严肃:

“八尊谙,我们没时间了。”

感谢【大瓜吃小瓜】大佬对鱼知温的万赏,那小鱼也出来说句话吧,聊聊最近都做了啥?

鱼知温:“最近在跟柳姐姐修炼古剑术,完善天机傀儡小星星,还有精进厨艺,比如煲鸡汤……”

第1903章 近神

残霞几缕,艰难照穿鬼佛界阴霾。

从剑海中婆娑而过,落于无垠的白雪之上时,满山桑榆,枝头也染悲凉。

“沙沙……”

风声依旧,雪声依旧。

剑祖走了,顾、萧、泪也被带走了。

抬眼望去,虚空之上,只剩下两道面带凝重的身影,气息同寒冬一样萧瑟。

天空就像是一只倒扣的大碗,既护住了碗内芸芸众生,同样也遮住了碗外的风景。

于是一切,成为未知。

人是灵性动物,天生对危险有所预知。

即便不知而今大体局势如何,分明也无转头、眨眼,没来由的,再看向虚空两大古剑修时。

山周众人,各觉背生寒意,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了大片战场空间。

红娘抓着金杏,生不适感。

她蹙着眉,对自己,也对传道画面上千万杏子低喃:

“有种感觉,山雨已至……”

嗡!

话才刚脱口。

虚空剑海一律,继而轰鸣震颤,十数万剑,以双翅之形往两边铺陈散开。

八尊谙从空白剑流中缓步走出,面上凝重之色逐渐归于平淡,最后演为长声唏嘘:

“昔日风采今不复,红粉脂肉骷髅骨。”

“华兄,是我高看了剑祖,也高看了这名剑二十一,所谓‘本真造化’,不曾想竟是一桩笑话。”

他翻掌一抬。

剑海中吟声大作。

除却华长灯手中狩鬼,余下名剑,包括失去主人的越莲,洞入过去的抽神杖……

尽数归来!

二十名剑,辗转于八尊谙身侧,衬得人英武不凡。

八尊谙抬起头,望向前方,黑发飞扬,剑念勃散,同名剑二十吞吐交汇,气势愈发高涨。

“嗡嗡嗡……”

剑念自名剑中生,流入八尊谙躯体,自八尊谙体内温养壮大后,再流回名剑剑身。

周而复始。

名剑有如褪尘,芒光更甚。

八尊谙人如出鞘,战意节节攀升。

不多时,当灵榆山风雪一顿,后方如双翅展开般的剑海万剑嗡鸣,齐齐激射而出璀璨银光,尽数被八尊谙纳尽。

“不灭剑体……”

华长灯一眼便知,三十年前八尊谙所缺的那个窟窿,三十年后他已完美补全。

而也正如对面所言,他亦瞧得出来,名剑二十一,指开玄妙,本不止如此。

最后蹦出来个剑祖,却将真正的“本真造化”压下了。

由此可见,上面那些,想看的并不是他们踩在巨人肩膀上,去验证剑道是否可行。

他们养的蛊,只能活一个。

且走不出新路来,最后还是得死。

固然抛开名剑二十一所蕴藏之造化本真不谈,他华八二人,还能继续论道,论出个高低,碰撞出点火花。

可是……

还有时间吗?

华长灯摩挲着手上剑玉,无声摇头,将之小心翼翼藏好,收进怀中。

没时间了!

去剑楼是送死。

等着候着也是死。

当三祖失去耐心,亦或找到缺口降临五域时,功若未成,彼此都将堙为虚无。

生路,只剩下一条。

战!

以战养剑,以剑养人,不得封神称祖,便是身死道消!

隆隆……

灵榆山微微摇动,风雪滚滚,所有人惊得一退再退。

八尊谙起势了。

华长灯也拔出了狩鬼。

二人分庭抗礼,于世人而言,给到的只有一个信息。

不必再去纠结顾、萧、泪的去向,不必再去着眼碗外的局势如何,只顾眼前,只看今夕。

“来了……”

红娘抓着金杏,迈开修长双腿,一边跑向后方,一边激动难捱的喊着:“要打起来了!”

灵榆山众修,顿时如鸟兽散。

一个个恨不得插上翅膀,生怕被战斗余波波及。

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意识到,靠得太近了。

这个观战距离,论道还行。

二人真正战意对上时,单是气势碰撞荡开的余波,几乎已能摧人心神。

“跑!”

“跑到山下去!”

“天空也不能待,估摸着一击就得粉碎……”

理智如此。

众人一边跑,一边火热。

碎了好啊,打起来就好,指开玄妙没能见得到剑祖所谓的门后风景,这二位一碰,未必不能给人以更高的启迪。

“刷刷刷!”

高空之上,剑念吞吐,已演成狂烈之势。

八尊谙身周百丈,往外扩荡开的,是形成实质的银光剑念领域。

观一眼,心惊肉跳。

有种下一息就要撑不住,他人都要炸开了的爆炸力量感。

可即便如此,剑海十数万剑,汹涌剑气依旧疯狂注入八尊谙身体,将那剑念领域,一步步还往外撑,好似没有极限。

百丈……

三百丈……

五百丈……

第八剑仙不再是第八剑仙,他成了一个无底洞,试图撑爆自己?

“外寻无果,诸般自当内求。”

“华兄,剑祖之玄妙没能为你展演,我这藏剑术,或也可给你三分启发……”

八尊谙双目爆射出璀璨剑光。

体内纳尽万般剑力时,分明声出于喉,却似兵刃诞出铁炉,铿锵不已:

“万剑,归一!”

一声落定,双袖扬起,剑海嗡而暴动。

竟不再局限于剑气、剑念的滋养,十数万剑,齐齐掠空,剑尖所指,赫然是八尊谙。

“不是吧……”

五域所有人瞪大了眼,不可置信望着接下来的一幕。

遮天蔽日的十数万剑,竟真实实在在的,扎向八尊谙。

看上去不是万剑归一,而是万剑穿心!

“咻咻咻!”

天地死寂,只余无尽灵剑破空之声。

骇人耳目的事情发生了,第一柄剑刺入八尊谙身体时,没有溅出血花。

剑如归鞘。

八尊谙便是那鞘。

灵剑,刺进胸膛,也藏进去了。

“藏……”

华长灯斜提狩鬼,面上不为所动,心下却有凛然。

藏剑术藏到这个地步,何止是藏?

这家伙是打算将不灭剑体利用到极致,将万剑之名,名剑之名,利用至极致,尽数归一,归于他这“我”!

刷刷刷……

一柄接一柄,一把接一把。

八尺男儿身,纳尽千万剑。

只是数息功夫,遮天蔽日的剑海,十数万剑,尽数被八尊谙不灭剑体吃下。

他的身体并未因此而臃肿。

他的形神并未因此而眦变。

唯一变化的,便是身周剑念领域,从数百丈,荡扩万里!

“嚯!”

剑念领域跟着一敛。

这如压缩不住,外化出身的狂暴能量,竟也在一瞬之后,被八尊谙纳入体内。

灵榆山飞雪凝固半空。

五域众修张大了嘴,瞠目结舌。

如苟无月、笑崆峒等,更是退到了伏桑城等地,遥遥观望,看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藏剑术?”

别人是藏剑势、剑力,八尊谙全力施为之下,是真可以“藏剑”啊?

万人空巷。

各家金杏传道画面,人数剧增。

圣神大陆各地,几乎所有人都结束了当下手头之事,聚到了一颗小小的金色珠子之前,各生骇然。

举世观去,唯一面色能不变的,只有战局之中,矗立于另一侧的华长灯。

“不够。”

华长灯指尖摩挲过狩鬼。

狩鬼长声嗡鸣,其上坑洼、裂痕之中,有幽光熹亮,焕升魂灵死气,发出“呜呜”惨嚎之声。

剑海纳尽。

八尊谙势吞万里。

华长灯只眉头一掀,瞥去之时,下巴微摇,定声传扬万里:

“八尊谙,不够。”

这还不够?

五域呆若木鸡,已不知华圣帝是自信,还是狂妄?

第八剑仙势至如斯,这要是斩出来一剑,试探普天之下,谁能挡之?

苟无月挡得了吗?

你辈苟无月,唯一选择,都只可能是退避三舍啊!

“华兄,莫急。”

虚空之上,八尊谙面色含笑。

剑海万剑吞下,不乏玄苍、追月。

个中剑力滋养,换个人来,已能让人道韵潮升,神至福境,不知所思,不知所云,八尊谙却还能保持神智清晰。

言罢,方才召引名剑之手,覆掌往下,轻轻一压。

“再来!”

这一次,名剑二十,腾空跃起。

八尊谙仰头张嘴,二十名剑化作光束,逐一入喉,竟也被吞入腹中。

“这是……”

五域看客,同时动容。

但见名剑入腹有一,八尊谙身躯崩裂,无血光溅出,却渗出了一道剑念。

那剑念薄如蝉翼,长约三尺,从其右肩斜斩而出,所到之处,空间如纸,道则如发,轻易便被斩穿。

当其穿破云天之时,去势半分不减,大有直出此界,斩至境外三祖之势。

咻!

可一眨眼后,那剑念如飞来骨,从天外辗转而来,从八尊谙肩上缺口,复归体内。

同一时间。

五域各地,但凡炼灵师,不论是否在观战,各觉身子一沉,膝弯不起。

心脏,就如被挂上了万钧重石,狠狠往下一坠。

身体,都有种不堪重负之感。

“咚。”

沉如鼓声,道音闷响。

所有人神智一恍,七窍迸血,险些当场昏厥。

扛过去这一波,再看向灵榆山。

才堪堪吞下伤剑大悲泪无剑的八尊谙,身周浮现道链枷锁,场面分外熟悉。

很快,有人记起来了,嘶声尖叫:“这和苍生大帝的……很像啊!”

是的,很像。

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都想起来了。

半年前受爷打苍生大帝时,后者术种囚限·多段启封,给世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其最后一箭,力臻虚祖化,旨在天梯上下,试图带走所有高境者。

架不住受爷棋高一筹,提前施展的幻剑术,终结了爱苍生陨落之前最后一梦。

苍生大帝术种囚限,因此而弱了吗?

非也!

谁都知晓,那一箭若给射出来,受爷恐都难避锋芒。

而今,八尊谙吞下剑海万剑,再吞伤剑,凡人之躯,比肩祖神,竟也激荡出了如此道链枷锁。

“什么东西啊……”

苟无月皱眉心凛,这藏剑术,有点过分了。

连他都看不懂如今八尊谙的境界,这甚至不再是古剑道中藏剑术·出鞘剑的范畴。

八尊谙的藏,分明化用了爱苍生术种囚限的道,他也“借百家,合一人”!

咚。

第二声闷鼓声响起,兽剑疯雕剑入喉。

八尊谙身子岿然不动,身上裂开了三处伤口,剑念泄出,继又复回。

“仅这一道剑念,不在之前无月剑仙挡华长灯那一无欲妄为剑力量之下啊!”有人衡量比较着力量,越发心惊。

咚。

咚咚。

咚咚咚。

闷鼓声愈急,名剑入喉愈速。

肥遗、酒中离月、青鳞脊、双针、墓名城雪、鬼轮愁、焱蟒……

就如战场上两军对垒前的军鼓声,众人听得心神轰鸣,热血倒灌,眼球都被震凸、震得血红。

八尊谙身上裂开了十处伤口。

接着是五十处、一百处、遍体鳞伤……

道链本来纤细璀璨。

很快变得粗大、哑光、压抑,如是压缩了无尽能量在里头……

可偏偏即便如此,如爱苍生术种囚限·多段启封时,力量外泄会炸碎的空间不同。

八尊谙脚踩虚空,笑意盈盈。

他之身周空间,除了被泄体而出的剑念斩乱,其余竟毫发无伤。

力至于斯。

操纵,亦妙到毫巅。

所谓“藏”,真是“藏”,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咕。”

当名剑榜一的越莲也入喉时,八尊谙身上满是伤口,剑念四溅,百花缭乱。

他却仍旧能将一切外泄的剑念敛回,让它们从身上伤口处纳尽,同时抚平伤口。

“他的身体……”

五域众修,已不敢去想象。

如此数量的剑,如此质量的名剑,藏纳于身,有多恐怖。

更遑论八尊谙掌握观剑术,他无时无刻不在与万剑吞吐剑念,无时无刻不在茁壮体内力量。

看上去他已经很强了。

可每过一息,他都是一息前的几倍强。

这样之人,换做是自己去站到他对面,怕已经直接跪下了,华长灯……

传道画面定格到对面圣帝之上。

华长灯双目合翕,确实已多了几分沉凝,话一出口,却是云淡风轻:

“还是不够。”

八尊谙应声,踏前一步。

嚯一声后,万籁死寂,灵榆风雪止停虚空,八尊谙身周道链无声间崩毁……

所有人瞳孔放大。

却发现,根本还是没有能量外泄。

那崩毁的道链枷锁之力,一口气进被八尊谙纳尽不灭剑体之中。

“不够吗?”

八尊谙唇角一掀。

华长灯眼皮终于抽动了一下。

灵榆死寂过后,九天乌云汇聚,雷光闪耀第一下,便轰穿了死寂。

“一层……”

“两层……”

“三层……”

轰隆!

三重劫云,层叠而起。

五域炼灵师炸开锅了,圣劫、帝劫、还有最后面那一层是,封神称祖之……祖神劫?!

华长灯:“不够。”

八尊谙低头一笑。

笑罢,纵身跃起,跃至云霄。

时境裂缝外,塔下棺椁、大世槐虚影、紫色瞳珠,同时一震,惊呓失声:

“彩!”

三祖兴奋了。

因为祂们各皆看到了,圣神大陆位面之上,忽而展开一扇道韵斐然的七彩玄妙之门。

门扉洞开,穿云一剑。

那剑高天一尺,串破劫云三重。

位面之上,同时拔升而起一道巨大的白衣身影,相貌堂堂,目蕴神采,几可比肩祖神。

“虚祖化……”

魔祖轻喃,这是八尊谙的虚祖化之像!

祂等来了。

祂等到了。

这个年轻人,果然没有令人失望!

然只是一瞬,此番虚祖化之像,敛合归并,玄妙门门扉洞开异景,再行关合。

八尊谙落回原地。

头顶劫云三花,才堪堪凝成,竟也被一口吞纳入腹。

“咯咯!”

灵榆山脚下,鱼知温怀里的乌鸡都瞪圆了斗鸡眼,探出头,踩着胸,忍不住立了起来。

这么能憋?八尊谙你吊爆了啊……

灵榆风雪,重新翩然落下。

三重圣劫,虚祖化之像,竟也没能让力量失控,连雪花都不再激起一片。

八尊谙踩于虚空之上,脚下涟漪轻泛,三尺见壁,复还于履。

他浅笑着,淡淡道:

“华兄,现在如何?”

华长灯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狩鬼长吟,不变之声总算有了变化:

“或可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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