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8章 第一七二〇章 追究到底

狡兔三窟,刘宇和刘瑾虽都贪婪成性,但此时他们尚未到有恃无恐的地步,所以银子不敢往家里放。

皇帝派人去搜查,结果只能是不了了之,因为刘宇和刘瑾府上根本搜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刘瑾更是在家中起居用草席和麻絮被子,等前去查探的厂卫回来禀告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朱厚照陪着众大臣等待,显然他也想知道结果如何。

朱厚照原本上朝就晚,这一耽误已是日落西山才把刘宇和刘瑾抄家的情况报上来,由厂卫列出清单,呈递到朱厚照手上。

“写这么多,朕看不清楚……谢阁老,既然奏本是你代为通传,那就由你来看看,这抄家的结果是否能够说明刘公公和刘尚书是贪污腐败之人?”朱厚照让人将详细清单转交谢迁手上。

谢迁一看调查结果,便知道刘瑾和刘宇早就有所防备,将银钱转移,这下这份上疏彻底失去效用。

他不担心自己会被惩罚,却为写这上疏的人揪心:“这一闹腾,不但不能证明刘宇和刘瑾贪赃枉法,狼狈为奸,反而证明二人是清官。”

“这件事再闹下去没什么结果,反而写奏疏之人怕是要被刘瑾和刘宇报复……此人是谁?难道是沈溪小儿?”

最让谢迁担心的情况是上疏由沈溪撰写。

他没看到奏本原件,也就不知笔迹如何,担心之余开始想如何圆场,保证自己的利益不受损。

谢迁道:“回陛下,老臣只是将朝中积压奏本呈递陛下观览,并无检举之意,调查结果似乎不能显示刘公公乃贪赃枉法之人。”

谢迁不说刘瑾没罪,只说不能证明,变相说刘瑾有很大的可能把银子藏起来了。

在场官员都明白谢迁的意思,却苦于无法附和。文官们巴不得刘瑾倒台,而宫里的太监也盼着刘瑾失去圣宠让出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刘瑾因行事嚣张跋扈,许多行为损害了宫内太监的利益,慢慢失去内官们的支持。

但有一点,他得到正德皇帝的信任,手下有一批拥趸,足够他在皇宫内苑和朝中呼风唤雨。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让朕等了这么久,结果却什么都没查到,真扫兴!退朝退朝,下次再有什么奏疏,最好有确凿的证据再拿出来,刘公公,跟朕来。”

……

……

皇帝往乾清宫后庑去了,朝会就此结束,众大臣终于可以出宫。

虽然朱厚照没说关于对写奏本之人的处置问题,但谢迁能感觉到,就算皇帝不追究,刘瑾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此人,到底是谁写了下奏本参劾刘瑾,存在巨大的疑问。

谢迁出宫时心想:“有人弹劾刘瑾,险些让刘瑾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刘瑾缓过气来,报复岂能轻了?只希望此人不是沈之厚,或者是朝中老臣。以奏本词锋来看,应为年轻气盛之言官,莫不是翰林院、詹事府人士,或者国子监监生?”

究竟是谁举报刘瑾,朝中众说纷纭,大臣们出去时都在谈论此事。

而此时刘瑾跟着朱厚照进入后庑,朱厚照在椅子上坐下,刘瑾站在旁边,不知皇帝用意何在。

朱厚照抿了口茶水,抬头看着刘瑾:“刘公公,看来你真是个清廉之官,府上睡榻居然铺设的是草席,被子也是麻絮的,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清苦!”

刘瑾听出朱厚照话语中有些不太对味,试探地问道:“老奴身为陛下奴仆,不敢只顾自己享受。”

朱厚照冷笑不已:“希望你能记住今日之话,若你一直如此忠直,那朕会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帮手。你一次就送给朕八万两银子,从何而来?你当朕不知道你利用置办皇庄之事中饱私囊吗?”

听到这里,刘瑾赶紧跪下磕头,不为自己辩解。

他已想通,如果皇帝要惩罚他,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认定他有罪,再如何表清廉都没用。

朱厚照站起身来,将手按在刘瑾头顶,稍微躬下腰:“你记得,你就是朕养的一条狗,朕让你兴盛你便兴盛,若你做事不当,朕觉得你可以去死了,便会将你剥皮拆骨。这次的事情,朕不予追究,毕竟你得来的银子,主要供朕享受,豹房的建立有你一份功劳……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说完,朱厚照再次拍了拍刘瑾的脑袋,刘瑾吓得直磕头,不知该怎么谢罪才能让朱厚照满意。

朱厚照的脚步声远去,但刘瑾依然不敢抬头,生害怕皇帝是在试探自己。半晌后,张苑走过来道:“刘公公还在这里跪着作何?陛下已经出宫去了,您该回去了吧?”

听到张苑的声音,刘瑾心中来气,甚至觉得弹劾之事有可能是这个对头在背后搞鬼。

刘瑾站起身,果然看不到皇帝的踪影,但他兀自后怕不已,竟有种死里逃生的错觉,心想:“好在之前把银子拿出些送给陛下,若没这笔银子打点,怕是陛下今日直接就要拿我问罪了。”

张苑见刘瑾发愣,不由窃笑:“怎的,刘公公傻了?”

刘瑾瞪了张苑一眼:“咱家的事情,与你何干?干你自己的活去!”

宫里能这么喝斥张苑的,除了刘瑾外没旁人了,此时张苑就算怒目相向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瑾嚣张而去。

张苑在刘瑾走远后,甩了甩袖子,不屑地道:“除了陛下信任,连个靠山都没有,看你嘚瑟到何时。哼!”

……

……

刘瑾被弹劾,恰好是在他捣鼓变法之时。

刘瑾回去后,越想越气,对张文冕和孙聪发火:“……定要找出何人陷害咱家,咱家绝不能让这人安生。居然栽赃到咱家头上来了,气死咱家了……”

刘瑾最上说自己无辜,但孙聪和张文冕都清楚其中内情,知道这次刘瑾纯属死里逃生。

虽然朱厚照保下刘瑾,但同时也让人来查刘瑾府邸,若非银子藏在别处,这件事就要被揭发开来,那时朱厚照恐怕不会再顾惜刘瑾。

孙聪道:“却不知陛下此番为何突然听从奏疏意见,要查办公公?”

刘瑾怒道:“鬼才知道是怎生回事。”

张文冕轻叹:“显而易见,陛下怕是心中已对公公生疑,同时又想让朝臣闭嘴,所以才来这么一出。如果公公真被查出有罪,那时陛下未必会保公公,毕竟在陛下看来,公公已无利用价值。”

刘瑾瞪着张文冕:“你居然敢在咱家面前非议陛下?陛下从来都没说要置咱家于死地,你根本不知陛下跟咱家的亲密关系……掌嘴!”

张文冕见刘瑾一副择人而噬的凶悍模样,不敢违背,果断掌了几下自己的嘴巴……没真打,只是打出个声音给刘瑾听,让刘瑾消气。

刘瑾问道:“之前让人去通政使司调查,可有结果?”

孙聪道:“尚未有头绪,或许只是普通监生所写,甚难调查。”

刘瑾摇头:“不会是普通监生,那文笔措辞,至少也是个进士,或许是那些朝臣……这件事咱家一定要追究到底,今日不将其惩戒,别人以为咱家好欺负,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欺负到咱家头上来。”

孙聪请示道:“不知公公准备如何调查此案?”

刘瑾琢磨半晌,没有结果,最后他看着刚掌了自己几下嘴的张文冕,问道:“炎光,你怎么看?”

张文冕耷拉着脑袋:“公公要追查何人所写,怕是困难重重,写此奏本之人正是惧怕公公才会以匿名方式所写,若公公想日后不被人攻讦,只有让朝臣知道公公您的威严……”

刘瑾皱眉道:“怎生让他们知晓?”

张文冕道:“若陛下能为公公撑腰,公公可传召让众大臣跪于宫内,若无人肯承认,便长跪不起,到时即便无人承认,公公也可以此震慑朝臣。”

孙聪看着张文冕,瞠目结舌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让公公矫诏?”

刘瑾一抬手:“炎光说得有几分道理,若这件事咱家善罢甘休,将来谁还会对咱家唯命是从?便借陛下出宫未回朝时,召群臣往午门议事,到时候咱家再稍稍跟陛下提及,便非伪诏……之前咱家太过心慈手软,索性除掉几人立威,看看谁敢跟咱家作对?”

说完,刘瑾气呼呼往内堂去了。

孙聪瞪着张文冕,对其所献计策非常不满,因为张文冕此举无疑让刘瑾跟文官集团彻底对立。

张文冕回看孙聪一眼:“兄台不必如此打量某,这世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公公现在待某如父母,公公兴则某兴,公公亡则某亡,有什么道理不为公公利益考虑?”

(本章完)

第1719章 报复

刘瑾要对朝中文臣开刀。

朝中文官皆桀骜不驯,一再有人对刘瑾提出弹劾,之前韩文和许进算是部堂中非常有话语权的存在,两次都让刘瑾狼狈不堪,险些翻船,这次又有不知来历的文官检举,由谢迁牵头在朝议中弹劾,朱厚照最后那一番话惊出刘瑾一身冷汗,兜转一圈下来,刘瑾即便没死也险些脱层皮。

“谁跟咱家作对,咱家一定要拎出来,就算找不到,也要让朝中人怕咱家,使之不敢再说三道四。”

刘瑾下定决心,听从张文冕的建议,挑唆皇帝为难朝官,使之在午门前长跪不起,以查出谁才是策划弹劾他的幕后元凶。

四月十八上午,朱厚照留在豹房没回宫,刘瑾感觉寻觅到良机,趁着前去请示政务的时候,小声奏禀:“陛下,古来圣贤君王,都会在午门闻听朝中谳狱之事,陛下是否也应该遵例举行一次?”

朱厚照皱眉:“每年秋天,不都有秋决吗?”

刘瑾笑道:“每年秋天不过是巘定斩首之人处刑,除此等大奸大恶之徒,尚有许多刑狱之事,陛下也应问及。”

正是对朱厚照太过了解,刘瑾才提出如此想法,真实目的是为让朱厚照不耐烦。果不其然,朱厚照翻了翻白眼,挥挥手道:“行了行了,回头找个时间,朕在午门听一次就是,真啰嗦,没事的话你先回宫,这里不需要你来伺候。”

刘瑾得到朱厚照口头谕旨,巴不得早点儿离开,当即兴冲冲回到宫中,一进司礼监大门便马上翻脸,直接跳过翰苑,让一众秉笔太监草拟于午门召见大臣的御旨。

戴义根本不知发生何事,问道:“刘公公,这果真是出自陛下吩咐?”

此时朱厚照除了偶尔在朝会上露面,平常别说朝官,就连宫中太监也都难以见到朱厚照的面,这也是太监们敌视刘瑾的又一个重要原因。

刘瑾冷冰冰地喝问:“戴公公,你怀疑咱家伪造圣谕?”

戴义吓得一哆嗦,恭谨地道:“不敢不敢,刘公公请。”

刘瑾没有太多废话,其实他早就准备好了诏书,到司礼监来不过是打一声招呼,很快便派出三十多名太监到京城各处,将在京文官都召集到金水河南的午门议事。

此时尚是巳时初,按照大明惯例一般要行午朝,临近午时朝会才会开始,大臣们在宫外不明就里,突然得到消息,说是即刻进宫面圣,不是在奉天殿内,而是在午门前,一个个不知发生何事。

谢迁当日休沐,没去文渊阁值守,以他内阁首辅的身份,前来传话的也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戴义。

谢迁见到戴义很惊讶。

以戴义的身份,除非是宫中有什么重大事件,否则不需要做这种传话的琐碎事。

谢迁感觉事有蹊跷,上前抓着戴义的肩膀,问道:“戴公公,陛下可有什么要紧事要宣布?”

戴义言辞闪烁:“谢阁老多心了,陛下或许只是正常召见吧。”

谢迁面色阴沉:“若无大事,陛下怎么可能在午门前召见大臣?今日又非秋决之日……难道有人假传圣旨?”

戴义大惊失色:“谢阁老莫要多想,这种事说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罪过,话已经传过来了,若谢阁老您实在不想去,大可称病不出,索性陛下也知您身体不适,或许正巧就病了呢?”

言语中透出一丝暗示,戴义其实已经明白无误提醒谢迁,这次召见没那么简单。谢迁绝顶聪明,略一沉吟便知道事情跟朱厚照关系不大,猜想这件事或许是由刘瑾策划,目的是为报复两天前遭遇弹劾之事。

谢迁道:“多谢戴公公提醒,老夫这两日的确感染风寒,加上年老体迈,身子骨弱,这一病不起,今日也是勉为其难出迎天使,这就继续养病。”

说完,谢迁送戴义出了院门,随后果真闭门,称病不出。

……

……

谢迁这边得到戴义提示,没有奉旨入宫,而别的大臣却懵懂无知,即便他们意识到事情不合逻辑,但还是遵照宫中所发御旨,一起来到午门前。

随着官员零零散散到来,这些官员最初还算轻松,凡事就怕自己被特殊化对待,现在知道大臣们一起前来,心里多少有底。

一群人过了承天门、端门,来到午门前。

这里是从大明门前往紫禁城三大殿的必经之路,大臣们在这条路上不知道走了多少次,少许人不明就里,抵达后有说有笑,更多的人则在担忧,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此事或许跟刘瑾报复有关。

巳时三刻,刘瑾从保宁门、右顺门过来,出现在午门前,大臣们皆不言语,以吏部尚书刘宇和内阁大学士焦芳为代表,过去问询刘瑾发生了何事。

此时刘瑾一脸庄严,气势不凡,手上拿着一份诏谕,走到午门前,将圣旨高举,大臣们即便对刘瑾有意见,也只能按照自己的品阶排次,整整齐齐在午门前列了十六排,跪下来听旨。

出席大臣数量在三百人左右,除内阁首辅谢迁外,朝中文臣几乎到齐。

刘瑾不急着宣旨,手上擎着圣旨站在那儿,活像一尊雕像。

大臣们等了半晌,抬起头来,便见到刘瑾还在那儿站着,此时这些文臣已经有些厌烦,在他们看来,自己可以面见天子而不跪,现在居然要对一个太监下跪,可说是受到极大的侮辱。

前面几名老臣,当即要站起身来,刘瑾见状,突然扯高嗓门喝斥:“哪个允许你们站起来的?”

几名老臣面面相觑,其中以兵部侍郎熊绣最为恼火,他本就因之前马文升调派他为两广总督而郁闷不已,以他想来,自己虚岁已经六十六,俗语云“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这把年纪怎么都应该留在京城享福。

这半年来熊绣一直托词,留在兵部侍郎的位子上不肯挪窝,现在一介阉人居然在他这个三朝元老面前耀武扬威,一下子爆发出来。

熊绣直起身子,厉声喝斥:“老夫上跪天地,下跪君亲师,未曾跪过阉人。”

一句话便将刘瑾惹怒,暴喝一声:“熊汝明,好你个乱臣贼子,咱家今日前来传陛下圣旨,便是陛下使臣,对陛下使臣不敬便是对陛下不敬……来人,杖责!”

在场大臣都没料到刘瑾敢当众廷杖一个兵部侍郎,并且刘瑾根本就没资格下这命令,但他早有应对之策,准备好了人手。

随着刘瑾令出,从阙左门和阙右门各冲出十名身着黑衣的锦衣卫。众人这才想起,刘瑾如今靠内行厂已获得监察百官的权力,刘瑾真要行廷杖,礼法上似乎说得过去,但前提是必须得到皇帝准允。

刘瑾似乎根本没有向朱厚照请示的意思,直接要廷杖熊绣,在场大臣虽然觉得于理不合,但因畏惧刘瑾的权势,竟无一人肯站出来为熊绣说话。

当然,还有可能便是熊绣平时做事不得人心,见利忘义,当初他一再上疏弹劾马文升就让很多人觉得此人不可深交。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熊绣擒住。

熊绣破口大骂,人却被拖到午门侧的一方长凳上,随即熊绣被人扒开朝服,这也是大明廷杖的规矩,必须每一下都打在肉上,不能有衣衫衬替。

“打!”

刘瑾正在气头上,根本就不管眼前是谁,此时的他就好像一条疯狗,见谁咬谁,既然熊绣冲上来,他也就顺势张开獠牙。

可怜熊绣年老体衰,居然临老遭遇廷杖,当锦衣卫一杖一杖打在熊绣后臀上时,他每一声厉喝都让在场大臣心惊肉跳。

因为刘瑾没说打多少下,锦衣卫不敢怠慢,每一下都很用力,一连打了十几下,已是皮开肉绽。

熊绣痛得晕厥过去,几名锦衣卫停下,一人上前请示:“公公,是否继续?”

刘瑾见熊绣晕了过去,走过去,啐一口痰在熊绣后背朝服上,不屑地道:“若还有不识相之人,便是这般下场……说,谁敢对咱家不敬?”

在场大臣无一人敢吭声,倒不是他们惧怕刘瑾,很多人义愤填膺都想站起来喝斥,但见识到刘瑾的凶残,体会当出头鸟的恶果后,这些人都不想出来挡枪口,而是等别人出来说话,自己从众即可。

正是带着这种心理,全场静默,所有大臣都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此时很多人在想:“陛下很快就要出来,不跟刘瑾这阉人一般见识,等陛下见到熊侍郎的惨况,自然会惩戒刘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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