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8.第996章 震动(下)

第996章 震动(下)

大周的皇宫一向是个礼仪场所,皇帝喜欢住在都元帅府里,今日也是一样。

都元帅府深处的习武场,前阵子又经过修缮,往贴近外墙的地方辟出了一大片射圃。所谓射圃,按官方文书的说法,是专供皇帝锻炼射术的靶场,但郭宁经常带着许多部下在这里较射取乐。

自古以来军中武艺以骑、射两项为先,因为良马和良弓不易得,同时具备这两项本领的,通常都是军队骨干,或者世代从军的将门子弟。如郭宁这般拿着铁骨朵到处乱砸的,一看就知没什么好出身。

但郭宁现在的身份不同了。年初时,他在出巡边境的时候,忽然集结兵力突入草原,着实把群臣吓着了,后来从各种角度规劝他,请他尽量在国都安坐不动的人很多。郭宁是马上皇帝,当然不会同意。

那些人退而求其次,便恳请郭宁至少别轻易与人搏杀。如果您老人家非要找个机会过瘾,那隔着远些射箭,怎么也比近身浴血搏杀妥当。

这倒不是没有道理,所以郭宁最近练武,对射术很是积极。

此时但见郭宁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百步开外的箭靶上不一会儿就密密匝匝地扎满了羽箭,除了偶尔几支稍偏以外,其余都正中红心。

这样的射术堪称出众,能在连续射击时保持如此稳定的成绩,更需要强大的身体素质和稳定的心理。一时间左右连连赞叹,郭宁听得过分,一边摇头,一边哈哈大笑。

一口气射了许多箭,他有点累了,当即放下大弓,让身边将士们都去试试。刚转回凉亭里擦拭汗水,却见到外面一名中年武官快步走来,神色匆匆,双手还捧着一物。

来者是当年红袄军的首领之一,如今常驻在济南做亲民官的霍仪。

红袄军的势力极盛时,霍仪一度割据邳州,是手头很有实力的几个大首领之一。大周建立以后,红袄军的将士在军队里占了极大的比重,但霍仪因为难离故土,拒绝了好几次调动,一直停留在山东负责安定红袄军旧部家属的军屯和田亩分配。

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官职升迁速度比旁人们慢不少,在中都几乎不被当做重将看待。今日刘二祖召集老伙计们,他也去了,却是和最后到达的数人一起,全程都没说什么话。

不过,当时没重视霍仪的人,这会儿可能会吃惊。因为霍仪从远处匆匆行来,沿途那么多的值守甲士竟不盘查,容他畅通无阻,直到郭宁身前。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

“陛下,您的刀。”

霍仪在阶前单膝跪地,双手捧起带鞘长刀,赫然是郭宁长期携带的那把金刀。他举着刀,顿了顿又道:“将帅们的斗志尚在,对陛下也是忠诚不二,并没有用到这把刀的地方。”

他正是受了郭宁的托付,去往刘二祖的府邸参加宴会的。

按照郭宁的吩咐,他全程旁听,只做一个准备。那是郭宁先前亲口吩咐的:如果刘二祖不能压住高级将官们的松散畏怯,以至于矛盾激化,当真要动手。他立刻持刀出来,给刘二祖撑腰。

其实霍仪在接受这个命令的时候,完全是懵的。他的消息不太灵通,所以压根就不理解为什么将官们会这样表现,而刘二祖又为什么要压制他们。直到酒宴上一说蒙古军的动向,他才明白了郭宁的意思。

霍仪对那些满口胡言乱语的同僚们只有同情。很明显,郭宁对刘二祖的认知,乃至对红袄军众将的认知,一丁点都没错。他早就把最坏的局面都预料到了,甚至很宽容地带了金刀去,免得刘二祖这个一向以来的厚道角色做恶人。

想到这里,霍仪再度低头。

其实他应该把酒宴上各人言语都如实禀报的,但毕竟那都是老伙计。要他指名道姓地说谁谁害怕了,谁谁想回山东去,他实在说不出口。反正老刘是靠谱的,他也足能够压得住底下人。

于是他一句话也不多说,只保持着捧刀俯首的姿势。

稍稍隔了会儿,郭宁接过刀,带笑说道:“没用上,那就最好。”

他把金刀挂回腰间,拍了拍刀鞘:“这把刀随我多年,我还挺喜欢。刘元帅拿切羊肉的短刀吓唬人的时候,你若站出来,岂不得拿我金刀去切割羊肉?我才不舍得哪!”

霍仪额头一下子就见了汗。

时人有个说法,把红袄军于大周的帝业,拟之于青州兵于魏王曹操。红袄军和青州兵两者,都是最早扯旗起义的,都重重打击了持续衰弱的王朝,最后都没成什么大事,反倒以巨大的人力,为人主之崛起提供了重要资源。

所不同的,是青州兵在曹操手里只是卖命的工具,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以至于曹操一死,青州将士们如释重负,当即鸣鼓擅去。而郭宁给红袄军将士们的待遇可以说非常优厚,也大胆地让他们占据了许多重要职位。

落在霍仪身上,他以一个在红袄军中算不上实力雄厚的将领,能得到郭宁的私下信用,靠的并非有突出的才干,而是他投靠郭宁最早。

早在慧锋大师出面和刘二祖往来之前,霍仪就已经降伏。不久泰山各部因为巨大的压力几乎爆发内讧,那场内讧首先发自于时青和霍仪的火并,而事实上源于霍仪的主动挑衅。

后来泰山各部响应郭宁的召令出兵,也是霍仪全程紧随刘二祖行动。

不过霍仪很有自知之明,他从不对外提起自家的这道人脉,也很满足于安享富贵。直到年初时,不少武人私下勾连,想去捏软柿子,结果事情渐渐闹大,其中相关的,很多都是红袄军的旧人。

红袄军的旧袍泽遍布军中,不可谓根基不深。然而伴君如伴虎,一旦引起郭宁的不满,南面为首的尹昌立刻被扔到了海外,而北面本来控制通州枢纽的时青则去了北疆,现在连命都没了。

霍仪愿意受命走这一趟,暗地里难免存了点为老兄弟们稍稍缓颊的念头,免得他们的臭毛病落到皇帝眼里,也希望皇帝能够继续相信大伙儿,继续给大伙儿机会,保住大伙儿的富贵。

但现在听郭宁的言语,霍仪明白了,在那场酒宴上,私下领受皇帝任务的岂止一个?他出了刘二祖的府邸,只回府稍稍落脚,就到皇帝面前禀报,结果皇帝连吃得什么都一清二楚!

对霍仪的紧张情绪,郭宁恍若不见。他拍了拍霍仪的肩膀道:“好了,你这趟也是辛苦。既然来了中都,别急着回去。兵部在金口大营那边新设了一个衙门,作为各地新兵集训的场所。你这老行伍便去那里帮几个月的忙,攒点功劳,也替我看着点军队里年轻的愣头青们。”‘

陛下的帝王心术和驭下的手腕,越来越纯熟了。

霍仪行礼如仪,不敢有丝毫疏忽:“是,是,多谢陛下。”

看着霍仪小心翼翼地后退,连抬头和自己对视都不敢,郭宁叹了口气。

强敌压境的时候,他还要分心去做这些事,其实并不愉快。但这些事情又是必须要做的,做不了,或者不擅长的人,也到不了这个位置上。

说实话,郭宁并不在意军队里面有山头、派系之分。他在那场大梦里,曾经见识过一位超群绝伦的伟人,可就连那样的伟人,也不得不承认山头,照顾山头。郭宁自问,自家的本事与那一位相比,简直判若云泥,所以他对此还是很理解的。

甚至从帝王的角度来看看,山头和派系的存在,某种程度上有利于上位者的权衡、分化和控制,有利于上位者对权力的掌控。

问题是,代表山头的首领们不能失去斗志,不能成为军队的负累!

这是很难把握的。郭宁的那场大梦里,那位伟人和他的伙伴们拥有人世间最崇高的旗帜,但最后也难避免门户私计……何况郭宁?

郭宁自家知道,压住了蒙古的崛起会引领截然不同的未来,可这并不能成为号召所有人的旗帜。那么多的部下们所要的,始终是富贵。

身为首领,如果不给人富贵,结果会是什么样,河北塘泺里冰寒刺骨的水已经告诉郭宁了。那么如果给人富贵,会不会养出一群腐化的军人?

这个苗头是可以想见的,但郭宁不能容忍。他知道枪杆子出政权,知道军队是汉儿重新崛起的保障,是新朝统治的根本。所以,他必须从另一个角度去掐断这儿苗头。

军人可以富贵。这几年来,随大周崛起而飞黄腾达的军人集团,几乎毫无顾忌地把手伸进方方面面。他们组建商行,参与海贸、参与草原的开拓、参与了各种矿产的开掘和手工业的爆发,这都没问题。

而这些东西都和大周在边疆的开拓紧密关联。在郭宁有意无意的推动下,越是热衷于富贵的武人们,就越是把手远远地探出去,攫取他们在中原的一亩三分地上根本无法想象的好处。

便如今日刘二祖约请的这批人,既是红袄军泰山一脉的狠人,也是长期以来热衷投入到北疆的富人。他们自己如此,身边的同伴、旧部、亲戚们也都如此。当朝廷在北疆的利益受到威胁,他们如果无动于衷的话,用不着郭宁动手,与他们共享利益的许多人就会把他们撕碎!

在这方面,刘二祖看得很清楚,所以这个老好人才不惜放狠话、拿刀子,提醒这些老部下们莫要发昏。而他的老部下里头,也有好几个聪明人提前做了正确的选择。那就很好。

郭宁不只关注着红袄军的旧部,他的军队里有各种各样的山头,各处都难免有耽于享乐和和平的人。不过,敌人来了,就得打仗;利益受损了,就得抢夺回来;眼前的幸福生活被威胁了,就得狠狠地打回去。

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每个武人都明白。哪怕他们一时害怕和动摇,最终会在各种各样的推动下明白过来。

练武场东面不远,有好几道门户直接贯通着中都最大的一个军营。这时候,军营里有声音隐约传入。有关蒙古军行动的最新消息显然扩散到了这里,这些将士们马上就会知道,蒙古军有了新的武器,这一趟,敌人如虎添翼,来者不善。

不过,相对于高级军官们,郭宁对普通的将士,反倒放心许多。

他从亭子里走出去几步,侧耳倾听,便听到了有将士在怒吼。起初是一人两人的声音,后来有十个二十个,一百个两百个。这会儿在军营里的,都是轮休的将士,没有人组织他们,也没有人指挥他们。但他们的的呼声越来越高,渐渐震耳欲聋。

999.第997章 动向(上)

第997章 动向(上)

当外界的呼啸声传到校场,手持弓矢的将士们明显地激动起来。

有人立即回头去看郭宁,郭宁恰好背对他们,向即将转出门洞的霍仪摆手示意。待要回转的时候,又有个近侍禀报了什么,刚巧滞住了皇帝。

于是他们彼此使了个颜色,其中最机灵的一个立即拔足往外墙方向奔去。

那个方向的高墙后头,本来是长长甬道。早年有人造反冲击都元帅府,在这里袭击了与之同行的汪世显,几乎把他老人家的脑浆子都打了出来。后来大周的底层将校们喝酒谈说时,给这里起了名头,唤作汪帅受难处。

这玩笑未免有点损了。但此等重重叠叠的甬道夹墙放在寻常皇帝眼里,或许是安全感的来源,但放在郭宁这等马上皇帝眼里,却反而是隔绝内外的安全隐患。所以后来改建的时候,皇帝下令把这里整片推平,使建筑通过几道门户与外头的军营直接毗邻。

那士卒奔到门畔,问了持戟甲士几句,又共同往外探头听了半晌。

没多久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大声道:“蒙古人动用铁火砲,拿下了临潢府!敌人来势汹汹,咱们要打大仗了!”

照规矩,这种重要的军事情报压根不该随意外传,放在前朝,哪怕放在被大家隐约看不起的南朝宋国,泄露军事机密的下场都非常严重,掉自家脑袋都是轻的。

但郭宁建立的大周,骨子里是武人团体共享的政权。团体里头的武人们固然有阶级分明的一面,也有同生共死、亲如兄弟的一面,彼此压根没有秘密可言。外人讥讽这是草台班子,确有点道理。所以红袄军出身的高级将领们中午知道的事情,到了下午,已经开始往外蔓延。

郭宁的都元帅府之侧,是侍卫亲军司的营地。

侍卫亲军的将士们,由各地军队里抽调立有战功且有提拔资格的军卒组成,经过半年到一年的整训后,小部分留在侍卫亲军里,大部分会转入天津府的军校培训,然后提升军职,派回到老部队。也就说,侍卫亲军是整个大周军队里,将士提拔的必经之路和预科班。

这样的军队设置,是为了来源复杂的武人集团能尽快融为一体,也为了加强皇帝本人对军队的掌控。当然后者以郭宁的威望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军中将士们也个个以天子门生自居。

以这样的身份,军队里有什么机密想瞒住他们的,还真不容易。

就在数月前,朝廷控制高丽局势的消息,就是从他们这里漏了风声,结果立刻就被一批从军队里半退休的老资格抓住了机会。

那批人大都是北疆边地山寨出身,属于军队里另一个大山头。所以郭宁让靖安民出面,顺水推舟地许诺了不少好处,让他们把注意力转向高丽去了。

此时闻听北疆出事,营地里人声汹汹,在射圃里的将士们也都哗然。

一时间顾不得军纪,好些人开口询问,话声此起彼伏。那个负责打听的士卒来回跑了两趟,才指手画脚地把局面说清楚。

与地位较高的红袄军将领们不同,听说己方在北疆吃了亏,将士们先是怒形于色,随即眼里纷纷生出跃跃欲试的火焰来。

有条汉子反手抽刀,下意识地想要挥舞两下,旋即想到此举大是不恭,只得重重地将之塞回刀鞘:“好!好极了!”

嚷了一嗓子,他只觉浑身热血沸腾,又解开腰间的水囊,开始大口喝水。喝了两口,他又嚷道:“蒙古人来得好!我早就想着打仗了!正要和他们放手厮杀!”

“住嘴!休得在驾前胡言乱语。”一名都将斥了句。

这都将乃是辽西军户出身的张平亮。他久经沙场,甚有威严,斥喝过后,众将士有点控制不住的喧腾瞬间消失,众人立刻就恢复了肃然姿态,任凭外头军营里人声纷扰,再无一点响应。

见众人冷静下来,张平亮略放缓语气,沉声道:“军国大事,自有陛下和朝堂上的将相们安排。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安心等着陛下的吩咐!”

当下众人继续列队射靶。

张平亮执着弓矢,等待前头伙伴射击的时候,后头一人低声道:“陛下往我们这里来了,咱们真就什么也不做?”

“怎么,北疆重镇有失,你很高兴么?”张平亮往前走了一步。

“那断然不能!”后头那人嘿了一声,跟上半步又道:“可你心里也明白吧,北疆有事,不比太平无事好?咱们得说点什么,不能把这机会放过了!”

最近这几个月里,随着高丽国北纳入掌控,朝廷投放到海上的力量爆炸式地增加。军队里领受相关命令,渡海往东,往南去的人都非常多。

已经有人讨论,是否应该仿盛唐之例,在高丽国设一个都护府。也有人说,因为从高丽到倭国、宋国的海上商路繁忙,原本半公开地设在南朝庆元府的管理机构已经不适合了,应当在山东或者耽罗岛设立正式的衙门,并且调拨充足的水上、陆上武备。

这条从南到北涉及多个国家、上万里海路的利益链条如此漫长,投入多少人力都觉得不够。还好此前朝廷鼓励了一大批军官带着自家的旧部、族亲主动去往海上,而且提前对有关人员的薪饷和功劳记录做了特别优待。

但也总有人不愿意去海上的,很多人的家乡在北方,习惯了北方的高远辽阔;也有人与北方异族有血海深仇,心心念念要报仇雪恨。这些人都希望朝廷继续向北方施压,与蒙古人厮杀到底。

在这些人心里,蒙古人给予朝廷的压力不是太大,而是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朝廷拨出更强的力量去应对。而朝廷因为财政上的需要,又始终把主要的力量投入到南方或者海上,更令他们隐约急躁。

毕竟人和人的想法是不同的。军队将领和骨干不断南下的局势,在有些人眼里是酬功和开拓;在另一些人眼里,却是一种削弱。如果北方驻军这样的削弱持续下去,我们还打不打蒙古了?

在这些将士心里,年初时皇帝带领那一万多人北上的战斗规模远远不够。而成吉思汗此次大举南下,击破临潢府的战果,正好迫使朝廷把力量重新投注向北,也给了他们立功疆场的机会!

根本不用担心,陛下是马上的皇帝,打仗必定亲自上阵……上阵就离不开我们!

而蒙古人也绝不可能是大周精锐的对手!

听说他们拿下了临潢府,又在燕北山区纵横,势头有点吓人。但那很了不起么?

就算蒙古人想尽办法搞到了一点火药武器,那又如何?当年他们以快马长弓践踏天下,威势简直撼天动地,所到之处杀得汉儿人头滚滚,十不存一。那种可怕的景象,至今还常常让人从睡梦中惊醒……结果还不是被齐心协力的汉儿赶回了草原?

汉儿将士用长刀挥砍的时候,蒙古人的脑袋也一样骨碌碌往下滚。张平亮试过至少二十次了!

如今他们手头多了几个铁火砲又如何?当年女真人就有这玩意儿,还不是被我朝的皇帝陛下打到落花流水。陛下说过,决定战争胜利与否的,是人!

“去!”

随着张平亮的喝声,颤动的弓弦从他耳畔擦过,箭矢被弓弦猛力推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正正扎在箭靶上。

能在侍卫亲军效力的将士,谁不是百战锤炼出的武艺?张平亮之前,数人轮番施射,箭矢支支正中靶心;张平亮之后,又有数人跟上,也都是支支中的,展现了极高的训练水平。

隔着数十步,郭宁的视线扫过轮番施射的部下,转而微笑颔首:“晋卿来了。”

缓步走近射圃的耶律楚材捋了捋自己愈发茂盛的大胡子。

蒙古人的来势比预料更猛,己方原先的许多战前准备,包括粮秣物资的调集输送等等再怎么完善,也难免有再作调整的需求。这是耶律楚材的擅长。

就在这个上午,他已经方方面面地安排周到,又安闲地吃了午饭,然后列了个简单的条陈来向郭宁汇报。

外间不少官员的紧张情绪,被耶律楚材有条不紊的姿态消解了许多。

不过到了这里,却见郭宁气色如常地和将士们习射为戏,耶律楚材的紧张情绪也同样消解了许多。

他虽然绝少干系军旅,但也是跟着郭宁一同起于行伍的,眼光很好。再细看那些将士们的姿态,那种刻意摆出来的专注落在他眼里,演戏的成分太过明显,底下简直要化成实质的求战欲望根本掩饰不住。

这些将士毫无疑问,都是虎狼。

身为饱读诗书的儒生,耶律楚材在大周基业渐渐底定的时候,曾经郑重地建议,希望郭宁效法南朝宋国的事迹,压抑武人的力量以保政权长治久安。但郭宁不仅拒绝了,反而还变本加厉地提升武人的地位,在政治和经济两方面不断充实武人的力量。

对此耶律楚材是有一点不满的,尤其是某一事件之后。

那一段时间里,耶律楚材试图往武人团体里伸手分一杯羹,结果却不得不坐视数以万计的契丹人像是疯了一样突入高丽。虽说后来时来运转,他们成为了朝廷控制高丽的工具,却再也无法成为耶律楚材角逐于中枢的助力。

所以他面带赞叹地看过了将士们的表现,带着几分随意道:“看此刻将士们心情,倒是雀跃的很?”

“我觉得也是。”

郭宁哑然失笑:“因为最近两年没有大仗,侍卫亲军的将士们近几期该放出去担任军官的,大都延误。大家早就急了。现在北疆战火重燃,且不说战场上挣得的功勋,光是临潢府等地失陷,就必然带来大批死伤,那能腾出许多将校军官的位置!”

耶律楚材稍犹豫,随即也笑了:“陛下对武人的心思洞见如烛,实在令人佩服。”

“武人见多了生死,难免冷血一些,追求富贵的想法也直来直去,这是虎狼的天性。但在外敌依旧虎视眈眈的时候,自家养着成群的虎狼供驱使,总比养着成群的猪羊供分食要好!”

郭宁一边领着耶律楚材往凉亭方向走,一边应道:“恐怕蒙古人怎也料想不到,我方的虎狼会有这样的求战意志吧?”

走了几步,郭宁回头,看到耶律楚材的脸色有点严肃。

“如果蒙古人料想到了呢?”

“嗯?”

“陛下,蒙古人也同样是虎狼……而且你不觉得,他们这趟来,动向有点奇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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