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第200章 清丈田亩,均地于民!

第200章 清丈田亩,均地于民!

援助东虏。

元辅同意。

次相反对。

胡宗宪、李春芳、陈以勤犯了难,两位上官各有各的道理,在内阁解决不了,那就只能上玉熙宫了。

陈以勤主动领下了呈奏此事入宫的任务,这怪异的举动,让几位同侪倍感奇怪。

在绝大多数时候,陈以勤在内阁,一直是老好人模样,但在触碰到民生问题时,就会谁也不让,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在政务上,不上进,但也绝不摆烂,少有独自进宫面圣的时候。

作为多年的朋友,李春芳对老友是比较了解的,望着其心事重重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不过,元辅的回归,一些政务要移交,李春芳也顾不得去细究了。

……

玉熙宫。

陈以勤述说了内阁的分歧,坐在绣墩上等待圣上的决断。

他相信,在鞑靼内部情况上,圣上要比内阁更为了解。

经过津沽爆炸一事,锦衣卫收敛了明面上的锋芒,但在暗地里,锦衣卫是无冕之王的存在。

前不久,他在家中练字之时,气力不慎重了些,让本就使用多年的狼毫笔伤了笔毫,不能再继续用。

而就在隔日,圣上赐下了一方锦盒,锦盒里还套着四个小盒子。

长条形的盒子里,赫然是一支毛笔,而且,一看便知道非凡。

笔杆和普通毛笔一般粗细,却是青里透着星星黑点的斑竹。

沿着笔杆看下去,那笔套却是晶莹的和阗玉镂空磨尖做成的。

陈以勤是识货的人,再加上家族中也对这毛笔的组成有诸多记载。

首先是那毛笔笔杆,是成祖爷派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带回的犀角做成的,之后再没有那么大的犀角了。

笔套平常些,是蓝田玉雕的,取个口彩而已。

而最难得的,是那露出了红里透亮的笔毫,这是嘉靖三十年时,云南土司套了一条通体红毛的黄鼠狼的尾毫做的。

那只黄鼠狼很多人看了,都说一千年只怕也只有这一只。

云南土司进贡给了圣上,圣上命巧匠制了六杆毛笔,宫里留了两支,四支赏给了严嵩。

严嵩始终没舍得用,珍藏了十来年。

后来严嵩伏诛,严家举族抄没,这四支笔就又回到了宫里,圣上又赏给了他。

锦盒里的四小盒,都是一样的红毫笔,这是真正能传代的东西。

陈以勤一边命人送回四川顺庆南充老家,供奉到祖先堂上,一边震惊于锦衣卫的恐怖。

堂堂内阁阁老,一支毛笔笔毫伤了,就被锦衣卫记录报于了玉熙宫。

圣上赐下红毫笔,或许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但这种时刻被注视的感觉,陈以勤要说不恐惧,那绝对是假的。

国之重臣,尚被如此待遇,而敌人的鞑靼,锦衣卫前前后后渗透了上百年,恐怕北虏的俺答,东虏的小王子,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东虏那些部落首领传给大明朝廷的求援信,在进入大明朝境内后,就是由锦衣卫抄录的,如果说圣上不了解鞑靼,陈以勤死都不信。

正如陈以勤所想,没有询问,朱厚熜便给出了圣裁,道:“从常平仓内调拨两百万斗小麦、高粱运到宣府镇,再转运十万套棉衣、棉被到辽东镇,就以我大明朝市价卖给东虏。”

东虏的地盘,与大明朝的辽东、蓟州、宣府三镇都有接触。

但蓟州镇更像是内镇,东虏轻易是不敢踏足的,就只能从宣府、辽东二镇运东西给东虏。

之所以粮食、棉物不一同给东虏,这就与大明朝特殊地理有关,辽东镇最冷,许多储备的棉衣、棉被都在辽东镇、蓟州镇,以备大明军队将士的不时之需。

而粮食,朝廷专门在山西设了个常平仓,从常平仓调粮,与东虏最近的边镇除了大同镇,就是宣府镇。

两百万斗粮食,十万套棉物,虽然不能彻底解决东虏过冬的问题,但能解燃眉之急,如此,便于大明朝视情况判断给予东虏援助。

东虏不能倒下,但东虏也不能舒服,以免养虎为患。

“是。”陈以勤领命。

内阁问题解决,但人却没有走,朱厚熜从御座起身,一边思考灭佛灭道的方法,一边问道:“还有什么事?”

“圣上,现今我大明朝富者田连阡陌,竟少丁差,贫民地无立锥,反多徭役,而诸祸之源,便在丁银制度,臣请旨清丈田亩,摊丁入亩。”陈以勤道出腹稿。

在大明朝,丁银与里甲、均徭等四差银一起,都由地方官员征用,并不上缴朝廷,因此这项收入多落入官吏的私囊。

而朝廷这里,也没有全国丁银的统计数字,只有户丁的总数,所以,在制定朝制时,朝廷也未涉及丁银的处理以及如何支配的问题。

如此一来,赋税、徭役,地方上只要对得上朝廷的要求即可,而不管赋税、徭役落到谁的头上。

官员士绅利用优免特权隐漏人丁,奸猾之徒又托为客籍以为规避,而丁银项目仍然存在,赋税、徭役自然而然便都落在贫苦农民的身上。

对此,陈以勤提出的解决办法,是重新清丈全国田亩,废除丁银制度,转而摊丁入亩。

这是对官吏、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的查漏补缺,不再按照人头计赋税、徭役,而改按照土地或田赋数均摊丁银,这部分农民土地较少或没有,负担自然较前减轻。

但是,拥有土地多者,不仅有官绅,还有大族豪强,陈以勤这一谏,是要对以田地传家的大族豪强沉重一击。

陈家,这支当世距离世家最近的家族,要将自家家族以下的大族根基给刨了。

朱厚熜望着陈以勤的眼神中,多了些惊讶,多了些赞叹,要不说还是读书人呢。

自我以上,众生平等,自我以下,秩序分明。

陈家仗着自家不在田地里刨食吃,就肆无忌惮刨其他家族的根基。

稳、准、狠!

土地。

是许多大族传承根本。

谁也不敢保证,世世代代的子孙皆是聪明人。

而家族拥有大量土地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但凡后代还有点脑子,不那么败坏家产,凭借着收租,就能挺好多年。

千亩良田,可保家族一代传承;万亩良田,可保家族两代传承;十万亩良田,可保家族三代传承。

要是连续四代都出败家子,那便是天命,家族败也就败了,无怨无悔。

清丈田亩,是拿刀子往世家大族肺管子上捅,那摊丁入亩,就是将世家大族往死路上逼了。

足赋税,足徭役,大明朝那些惜财如命的大族,怕是听到这两个‘足’字都能吐血。

朱厚熜没有立刻同意,当然也没有反对,笑着反问道:“与其摊丁入亩,何不均地于民?”

陈以勤心头顿时掀起惊涛骇浪,他原以为自己的想法就够大胆的,没想到,圣上却要比他还要大胆。

如果说,摊丁入亩是敲了敲大族豪强的棺材板,那均地于民,就是掀开了大族豪强的棺材板,挖出了大族豪强腐朽的尸骨,暴露在阳光下后。

把土地重新清丈,再按人头分配给百姓,是彻底毁掉大族豪强的生存土壤。

除非,大族豪强利用手中的财富再去买卖土地,重头再来。

几世的积累,烟消云散,大族豪强不拼命才怪。

但朱厚熜却犹嫌不够,打补丁道:“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后,田地的使用权归于百姓,而所有权将归于朝廷,任何时候,都不允许私自买卖。”

他能保证大明朝风调雨顺,年年丰收,但不能保证上亿百姓不遭受天灾人祸,为了避免大族豪强故意给百姓制造苦难,低价买卖百姓田地,间接达成兼并土地的目的,那不如就禁止所有买卖。

陈以勤眼睛瞪的像铜铃,圣上这是为大明朝土地打上了最后一个补丁,将阳光下的大族豪强腐朽尸骨给剉骨扬灰了。

正应了《孟子·滕文公上》那句话:“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

朝廷轻易是不会去动田地的,土地归于朝廷,其实是给了普通百姓保障,将土地转化为了百姓手中的恒产。

土地归于朝廷,朝廷归于百姓,拥有恒产的人,会有稳定的思想和行为,因为他们有足够的物质基础来支持自己的生活和家庭,从而能够专注于道德和精神的修养。

而没有恒产的人,则可能因为生活的不稳定而导致思想和行为的波动,甚至可能因为生存的压力而做出违反大明律法的事情。

人人都有恒产,虽然不多,但不遭大灾不遭大难,衣食都能自足。

但这对官吏、士绅、大族、豪强来说,那点微末的恒产就不满足了。

官吏要的是权力代代相传,最大锚定物之一,便是在土地上建立的势力。

士绅要的是诗书代代相传,土地产出供给自己和子孙读书的锚定物,也有土地。

大族、豪强就不必多说了,那是家族传承的保障。

陈以勤想说些什么,但张着嘴,唇齿也在动,可就发不出声。

如今大明朝在册田亩三亿亩,均到过亿百姓头上,一人不到三亩地。

当然,大明朝真正的田亩数远不止如此,从洪武到弘治年间,天下田亩就已减少过半。

具体到某些地区,如湖广田额原本为二百二十万顷,到嘉靖年间时存额仅仅二十三万顷,失额一百九十七万顷;河南田额一百四十四万顷,嘉靖时存额四十一万顷,失额一百三十万顷;广东田额二十三万顷,嘉靖时存额七万顷,失额十六万顷。

大明朝土地失额非常严重,这与官绅、大族豪强的手段有关。

丈地缩绳、诡计、飞洒、宽绳、隐田、匿户等等。

士人集团对土地及土地生产资料进行把控,时至今日,已延伸到对政权的侵吞。

陈以勤家族族老曾对全国土地有过估计,约在六亿田亩上下。

均到所有大明朝百姓头上,一人能有个六亩田地耕种,一户五口之家,就能有三十亩田地耕种。

丰年之下,三十亩田地能产出八九千斤粮食,折合银钱,能有二三百两银子。

小麦、高粱价钱低些,但再少,也在百两银子以上。

五口之家一年的收入,甚至能比得上朝廷正八品官的年俸。

古往今来,百姓何曾要有今日之富?

陈以勤恍惚间,似是看到盛世降临,百姓尽欢颜的画面,但他也知道,在人的生活变得舒服后,人口就会迎来大爆发,一年收入百两银子的场景,很快就会随着粮价调控和人口增长均平下去。

可那样的盛世,陈以勤想要去看看。

哪怕只有几年,几十年,陈以勤和陈家都愿意付出一切努力。

一个家族,终有走向寂灭的时候,即便是世家也逃不过这个宿命,汉、唐时期的世家强过皇权,亦是如此。

但如若他和家族能完成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壮举,在浩瀚的华夏历史书上,必能为陈以勤和陈家单开一页。

而那,或许是一个家族通往永生的方式!

陈家,愿意付出一切!

过了许久,陈以勤勉强控制住激动的心,五体投地,大拜于殿中,慢慢说道:“圣上,臣及家族愿意领命执行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国策!”

陈以勤相信,普天之下,没有人会比陈家更了解两京一十三省各省、府、县田地数额,更了解官吏、士绅、大族、豪强藏地、隐田的方式方法。

哪怕和官绅、大族拼到身死族灭,都在所不惜!

朱厚熜盯着陈以勤望了好一会儿,陈以勤感知到龙目注视,抬起了头,迎上了龙目,眼中,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陈以勤和陈家人心思不纯,可这份不纯,利国利民。

朱厚熜不知说什么好,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吕芳。”

“奴婢在。”

“去拟一道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圣旨,再取一把天子剑,一并交给陈阁老。”

“是。”

吕芳领命,去到御案拟了道圣旨,直接加盖了玺印,然后又从御座后取出了一方锦匣,打开后,拿出了天子剑。

一旨、一剑,陈以勤叩首道:“臣领旨谢恩!”

“去吧,朕会让锦衣卫、东厂配合你,望你不要辜负朕望。”朱厚熜摆摆手道。

“此事不成,臣提头来见!”陈以勤立下军令状,起身弓着腰退出了大殿。

“吕芳,代朕去送送。”

……

内阁。

张居正、高拱、胡宗宪、李春芳,一边等着陈以勤归来,一边梳理着政务。

但当陈以勤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一同迈进政务堂时,李春芳跳了许久的右眉头突然不跳了,此时此刻,他可以确定,老友此番进宫,绝对是去搞事情了。

吕芳传达了大明朝援助东虏的圣谕,张居正喜上眉梢,高拱面沉如水,胡宗宪觉得都好,李春芳则觉得有天雷在靠近。

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吕芳转望向陈以勤,轻声道:“陈阁老,接下来的事,是要咱家说,还是自己说?”

“就不劳吕公公了,我来就好。”陈以勤沉声道。

吕芳点点头,笑道:“陈阁老出京时,我会让陈洪率东厂番子护卫左右,之后的行事,阁老可以随意吩咐陈洪,吩咐东厂,陈洪和东厂若有违逆阁老的地方,阁老要杀便杀,要是不愿手染贱命,就传信于我,内廷自有套家法。”

“多谢吕公公。”陈以勤表达谢意,吕芳含笑离开。

刚才有吕芳挡着和吸引注意,张居正没有注意陈以勤腰间悬挂了佩剑,人一走,那雕刻着龙凤的剑鞘,像根刺似的扎进内阁几人的眼中。

不好的预感化为现实,李春芳再也按耐不住,道:“逸甫,那把剑是?”

“天子剑。”陈以勤答道。

但李春芳不是不认识天子剑,他真正想问的是天子剑代表的圣意是什么?

而吕芳所说的,老友陈以勤即将离开京城又是什么意思?

高拱脸色越来越黑,再猜不出陈以勤借着入宫奏禀内阁政务,奏领了内阁不知道的圣意,这内阁次相就别当了。

元辅的归来,本就让他十分不爽,陈以勤又不经内阁共议,就与圣上暗中‘勾兑’,高拱心里发堵,难受极了。

可这里主事的,终究是张居正,搁下手中的狼毫笔,笑着问道:“逸甫,这是又想出了什么利国利民的朝制,得到了圣上的首肯?”

身为一朝阁老,陈以勤有独自进宫奏对的权力,绕过内阁,这在张居正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还是那句话,礼制、规矩是限制内阁以下的人的,不是来限制阁老的。

“圣旨在这,元辅看看吧。”陈以勤取出了圣旨,走到了正中大案前,递给了张居正。

‘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八个字一入眼,张居正向来稳健的手竟是一抖。

一字一句看完后,张居正夸赞道:“果真是利国利民的大事,逸甫,大智慧,大气魄啊!”

能以己身和家族,去与全天下的官吏、士绅、大族、豪强来一场豪赌,这份勇力,非常人能及也。

以前,张居正还对陈家这类大族子弟有些歧视,现在想法全变了,这群人,就是疯子!

陈以勤、陈家,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疯子!

“元辅谬赞了。”

“欸……我是发自真心,没有半点虚假。”

张居正将圣旨交给在旁侍候的内阁中书舍人刘台,让他传旨给其他阁老看,正色道:“真就不留点后路了吗?”

陈家几代人的气运,不止落在陈以勤身上,还落在陈以勤的两个儿子身上。

长子陈于陛,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朝廷初授庆阳推官一职,在任上兢兢业业,京察、考成皆是上佳。

在今年三月时,朝廷空了不少官位,得以升任少司空,督修京城,在施工中他精打细算,计划周密,堵塞漏洞,保质保量提前竣工,并节约五万余金,受到圣上奖赏。

再次晋升为左司马总督漕运,并巡抚凤阳。

半年来,陈于陛的名字时常在朝廷中出现,他整顿了漕政,保证了大运河的畅通,成绩甚大。

按朝廷规制,陈于陛个人应得例金十三万,但他不贪钱财,将其一半救济了贫生,一半送给养济院。

因此,陈于陛在朝廷中备受赞誉,德、才俱佳,也摆脱了不少‘我的阁老父亲’的非议。

张居正曾提议让陈于陛执掌六部之一,往入阁拜相的方向培养,但被陈以勤以‘门楣过盛,是祸非福’给婉言拒绝了。

而陈以勤的二儿子,陈于阶,和父亲、长兄相比,的确逊色不小,嘉靖三十九年才中的举人,然后在今年选官时,被选为江南桐城知县,听说对身边的下属官吏管教得十分严谨,对百姓却十分宽待。

桐城县境内有数十里长的一片荒芜而肥沃的水洼地,陈于阶亲自带着人筑堤成田,后低租租给无地农民。

据南直隶上报,那些田地每年可获稻谷数十万石。

是个能员。

再等等,朝廷有什么缺位时,陈于阶也能调入京城,不说追上父兄的脚步,但一直走下去,九卿可期。

陈家的气运和家风,张居正说不羡慕是假的。

三代不当官,当了官就跟插上翅膀一样,一连蹦出几个大才。

但在圣旨内,陈以勤竟然主动要求让两个儿子放弃当前官职,去为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奔走。

这在张居正看来,此举或使陈家损失一位阁老,一位堂官。

推行国策不必如此,让谁去干都是干,没必要非驱使着儿子。

“其他人,我不放心。”陈以勤沉吟道。

在国策对面,是几千年来的旧制代表,其他人,很难有这样的决心放手清丈、均还田地。

“于陛,于阶会愿意吗?”

“无所谓愿意与否,他们是我的儿子,是我陈家子弟,是我大明朝臣子,为孝、为忠,他们都没有选择,这是他们的宿命!”陈以勤漠声道。

(本章完)

201.第201章 论道大会,神佛进京!

第201章 论道大会,神佛进京!

陈以勤回阁。

不是为了商量“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可能性,而是为了移交政务。

一,是阁务,二,是礼部事。

阁务方面,张居正领了,有着一心二用的天赋,能者多劳嘛。

礼部事,李春芳领了,军政分离在新年到来时,就会正式施行,到时候,李春芳的兵部,就成了个空壳。

多出的时间、空闲,刚好能代理礼部事,关于礼制,李春芳及其家族,虽然比不上陈以勤的了解,但本嘉靖朝大礼、大节较少,勉强能应付过来。

交托了阁务、礼部事后,陈以勤朝着张居正、高拱、胡宗宪、李春芳深鞠一躬,便转身离去。

没有与同侪交流‘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细则,毕竟,几人都是田地既得利益者,和老鼠商量怎么抓老鼠,陈以勤还没有昏头到那个地步。

出了内阁,锦衣卫十三太保之一的朱七便在阁门前等候了,接下来,将由朱七陪伴着陈以勤走遍两京一十三省,清田、丈地、均地,锦衣卫的任务很重。

而陈洪提督的东厂,锦衣卫内部评价是,‘年三十打只兔子,有也过年,没也过年’。

陈以勤踪影消失。

高拱、李春芳立刻裁了张信纸,掭好了笔,去信回乡。

目的很简单,赶快变卖家族所有田地,最后一亩都别留,尽可能减少家族损失。

张居正瞥了眼高、李二人,倒也没有说什么,高拱老家开封新郑,李春芳老家扬州兴化,而‘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又是从京畿先开始,相信要不了多久,河南、南直隶都会得知新国策的消息。

高家、李家田亩众多,纵使变卖,也是打包脱手给其他官绅、大族、豪强,坑害不了普通百姓。

就不必在意了。

张居正望向坐在案牍后愣神的胡宗宪,没有想太多,脱口而出道:“汝贞,你怎么不写信回…”

说到这里,张居正没再说下去,这才想起胡宗宪老家南直隶徽州府的现状。

一府六县之地,几乎被推倒重来,胡宗宪的家族是徽商财东,在圣上默然下,才坐在了‘污点证人’席,徽商商帮商人花名册、徽商商帮资助官员花名册,两本花名册,作为胡宗宪家族戴罪立功的证据,为朝野所承认。

为了寻求自保,胡宗宪勒令家族退还了所有从徽商商帮的所得,当然,一些花掉的金银钱粮,朝廷也没有再去计较。

极度恐惧的胡宗宪家族,被吓得把除祖祠以外的东西,都主动上交了朝廷,其中,就包括家族的全部土地。

不过,这要说胡宗宪就此穷了,那还不至于,之前胡宗宪两儿子,长子胡桂奇、次子胡松奇,可是京城有名的“商道之神”,从徽商手中豪赚了两三百万两银子。

不得不说,胡桂奇、胡松奇是有脑子的,虽然那是徽商摆明了给胡家送银子,但兄弟俩也让前去送银子的徽商带走了东西。

酒和茶!

要知道,这世间许多东西都是有价钱的,盐再涨,也翻不了倍,粮食再涨,也不能让人吃不起。

但自古以来,酒、茶无定价,别看都是二斤粮食出一斤酒,五斤鲜茶出一斤干茶。

可名贵的酒,就是敢狮子大开口,敢要价,一壶名酒,百两银子、千两银子,乃至万两银子都有售过,利润岂止百倍、千倍?

到底有多好喝,就见仁见智了,张居正知道,百两银、千两银的酒,还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万两银的酒,其实已经不是酒了,是‘人事’,是送礼拎的东西。

价值不在物品本身,而在抬高物品背后的利益输送。

酒无定价,茶叶亦是如此,名茶千金难得一两,蕴含的东西更多。

所以,不管朝野、民间如何质疑胡桂奇、胡松奇,但这两商道鬼才,真给了人东西,也真没给人办事。

买卖全凭自愿,你给我银子,我给了你酒和茶叶,你说我的酒和茶叶不值那个价格,嫌贵。

胡氏兄弟只想说:“哪里贵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个价格,不要睁着眼睛乱说……有些时候找找自己的原因,这么多年俸禄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当奸商?”

自由定价,自由买卖,哪怕朝廷想追责,追讨那二百多万两银子都无从下手。

简而言之,胡氏兄弟结结实实给大明朝人上了堂商道课。

包括朝廷。

大明律法的漏洞,在酒类、茶类买卖上缺乏管理。

气不过的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法司专门上了道奏疏,请朝廷对酒类进行定价,所有酒类,在本地价格都不能超过同等重量粮食价格的五倍,在外地价格不能超过同等重量粮食价格的十倍。

所有茶类,干脆就统一了标准,不论本地、外地,不能超过一两银子一两茶叶。

内阁票拟通过后报给了玉熙宫,玉熙宫也照准了,但新法不办旧事,那二百多万两银子,终究还落到了胡家兄弟手中。

胡宗宪以父之名,让兄弟二人拿出了一百万两银子运回徽州老家,帮助族人做些小买卖。

胡氏族人由奢入俭,生了不少波澜,但也都不是什么大事,徽州府还在恢复秩序,胡家也就还没有开始买卖田地,以后也不用再买了。

等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国策推行到徽州府,等着分地就可以了,不需要送信回去。

胡宗宪知道元辅想说什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以后,怕是回不去老家喽!”

不管怎样,徽州府被推倒重来,胡家在里面扮演的角色是不光彩的,大量徽州府人死去,作为当朝阁老,胡宗宪没起到挽救家乡的作用,那些失去了亲人的乡人,不敢怪罪圣上,不敢怪罪朝廷,万般怨怼都归到了胡宗宪一身。

胡宗宪不想去辩解,也就不想死后落叶归根了,他为大明朝做了这么多事,归身入大山、大川,也是件雅事。

张居正默然不语,许多事情,不能用单纯的对错去衡量,胡宗宪,是大明朝的功臣,百年之后无法魂归故土,也是件悲事。

高拱、李春芳无心悲喜,命人尽快将信笺送回老家,家族钱粮要紧。

……

朱厚熜打坐的蒲团本是设在一座三层八角的台子上。

最上一层取的是乾卦,乾卦数“九”,最下一层取的是坤卦,坤卦数“一”,中间那层便是乾坤中间那个“五”数。

蒲团便是九五之尊!

台子的八角自然应对八卦,也便是他平时看似随意踱步,实则踏问吉凶的卦位。

吕芳回到玉熙宫复命,黄锦又调来了“三武一宗”灭佛的总录。

朱厚熜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冥思,两眼倏地睁开了,接着他将横卧在膝上的罄杵拿起敲击了一下台子旁的铜罄。

“当”的一声中,他伸开了腿,从蒲团上下来了,走下三层台阶,来到了装满檀木箱子的总录前。

从头翻阅这些录述,寻求解决道统、佛统的办法。

所谓‘三武一宗灭佛’,是指在过去历史上,曾发生四次较大规模的灭佛事件。

即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以及后周世宗柴荣发起的灭佛事件。

随着佛门的发展,佛门寺院开始享有特权,僧侣不但不从事生产,不服兵役劳役,而且拥有大量的仆役和田产。

这对王朝经济和军事造成的影响日益凸显,经济的下滑,对外军事的失败,必然会引起了世俗民间的不满,最终导致了由朝廷发起的毁损寺院、佛像、经书、没收财产、禁民信佛等事件。

然而,三武一宗灭佛,在沉重打击佛门的同时,加快了佛门中原化的进程。

四次灭佛之后,佛门为求自保,开始主动与儒、道融合,逐渐承认儒家的纲常伦理,学会向王权低头,并接纳了道门中的相关思想。

但历史,总是在不断重蹈覆辙,从这些冰冷的文字中,朱厚熜能感受到,在佛门、道门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朝廷要出重拳的必然性。

首先,发展之初的冲突。“华夷之辨”本土保守势力对佛门有着天然的排斥屏障。

从佛门传入华夏的初期阶段到魏晋南北朝的佛门迅速发展时期,本土士人阶层一直将其作为“西方之学”。

这种观念一直到文化开放的唐朝,也从未消失过,其代表为韩愈的《谏迎佛骨表》。

在佛门发展的过程,也是儒家思想占据主导地位的过程。

北魏太武帝激烈灭佛以及北周武帝“民主”灭佛,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向儒教示好。

作为落后异族统治中原,必须要自我融入中原先进的文化之中,以巩固自我统治集团的话语权。

因而,周武帝认为“六经儒教之弘政术,礼仪忠孝,于世有宜,故须存立”。

他还说:“佛生西域,寄传东夏,厚其风教,殊乖中国……既非正教,所以废之。”

其次,限制佛教,是皇帝为巩固统治所采取的必然性手段,而灭佛只是这种必然措施中的其一体现。

佛门在迅速发展的过程中,势必会导致寺院经济扩张、僧尼个人腰包增长、僧尼人数激增、逃税等现象。

在北周武帝时,佞佛的开支已占财政开支三分之一;据《旧唐书》的记载,唐武宗时“十分天下财,而佛有其七八”。

这显然是皇帝、朝廷都无法接受的事情。

再就是,佛门自身义理的阐释,促使佛门成为其他道统相排斥的对象。

首当其冲的便是佛门的关于世界的本原问题,佛门主张世界的本原是空,与道门主张的“无”有相似之处。

“空”泯灭了人与人、人与动物之间地位的差别,主张众生平等。

一方面,这与高度集权下的等级社会不相适应。

佛门中的“不拜君亲”、轮回理论,均与儒家思想相抵触,也为皇权所不容。

因此,北魏太武帝“虽重佛教,但自幼已讽诵老庄”。

北魏太武帝在即位之初,大力推广佛门,可结果呢,受到皇帝礼遇的佛门,在信心膨胀后,纵容佛教徒走出佛门,反对北魏的统治,使“王法废而不行”,特别是盖吴起义爆发后,佛教僧侣竟与叛军通谋,企图谋反。

但凡脑子没问题的皇帝,都无法容忍佛门再猖獗下去,更何况志在统一全国的北魏太武帝。

所以,在道士寇谦之、信奉道教的重臣崔浩的影响下,转变了崇佛的态度,下令灭佛。

而世间最大的恨,莫过于由爱生恨,佛门为妄为付出了惨痛代价。

北魏太武帝下旨坑杀所有僧人,毁坏佛像,而且对信仰佛门,制造泥、铜等各种佛像的人,也要屠杀,致使“一境之内,无复沙门”。

太武帝灭佛,遂成了四次灭佛事件中最为血腥残酷的一次。

而在唐朝,得益于李唐集团的推崇和玄奘天竺取经后的大力宣讲,佛门再次大为发展。

唐武宗李炎即位之初,僧尼人数近三十万,寺院近五万座。

日渐壮大的僧侣队伍,不知是忘记了过去的教训,还是汲取了过去的教训,竟然将触手伸到了朝廷中,且形成一股不小政治势力。

在朝廷内部,有三十多名僧人被封官重用,其中不乏显官贵爵,有的甚至被封为将军,参与军机要事。

还有僧人与权贵交往密切,气焰极为嚣张,作奸犯科,“(出家人)殖货营生,仗亲树党,蓄妻养子”。

忘了佛门五戒,忘了六根清净,佛僧们有了妻儿,诞了子嗣,荒唐无稽。

再加上唐武宗本就痴迷道门,在道门推波助澜下,在道士赵归真、刘玄靖等人的进言及宰相李德裕的参与下,唐武宗下令灭佛。

因为唐朝是统一王朝,又值盛世末尾,所以唐武宗的灭佛,在四次灭佛运动中对佛门的打击是最沉重的。

短短四个月时间内,共拆除大的寺院一千六百余所,小的寺院四万多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余人,没收良田数十万顷。

另外,还把十五万寺院奴婢释收为两税户。

佛门经典大量被毁,极盛一时的中华佛家八宗,除禅宗外,全都日薄西山。

或许是时间消磨了痛苦,后周世宗时的佛门,虽经过唐武宗灭佛运动的沉重打击,但在朝野、民间仍有一定的势力。

大量有用之人,为了躲避战乱,纷纷剃度出家,造成人才的流失。

周世宗灭佛的原因,便是要将佛教徒中这部分有用之人发掘出来,为其所用。

而且,一些佛教徒的奢侈生活,引来了本就钱荒的周世宗的窥视,这在民间叫做“露白”。

显德二年,周世宗下令灭佛,禁止私度僧尼,严禁奴婢、罪犯等出家,废除所有无敕寺院,不允许新建寺院。

僧尼中有怀才抱器、年少骁勇者,若想出仕任官、从军报国者,可以申请应试,朝廷量其才而用。

革除佛门中的一些旧弊端,对有些僧尼采取的烧臂炼指、钉截手足等毁坏身体的做法,一律禁止。

而那些用于蛊惑人心的旁门左道、妖幻之术,也一并禁止。

没收民间铜器佛像,用以铸钱,克服国家钱荒困难。

每年造僧帐两册,将寺院僧尼数目报告中央,僧尼凡帐籍内无名者,均令还俗。

可以说,佛门的所作所为,对得起这样的结果。

显德六年,周世宗死于北征途中,赵匡胤陈桥兵变,夺取了政权,建立宋朝,才下令恢复佛教,灭佛运动结束。

这三次灭佛,都是皇帝直接下令以军队镇压,朱厚熜虽然很欣赏北魏太武帝、唐武宗、周世宗的手段,但不适合大明朝。

人活于世,有的信仰也是个好事。

朱厚熜想要灭佛、灭道,是为了解决道门、佛门,道众、僧众过多,且不事生产,还拖累朝廷财政的问题。

是以,朱厚熜的目光,更多放在了周武帝宇文邕灭佛上。

天和元年五月和三年八月,周武帝先后两次召集百官、僧侣、道士等于大殿,亲自为其讲解《礼记》,想利用儒学来改造佛、道二教。

天和四年二月,周武帝再次召集众人讨论佛、道教义,此次讨论的问题主要是佛教方面的,其抑佛意图更加明显。

建德二年,周武帝第三次大讨论儒、释、道问题,定三教次序,“以儒教为先,道教为次,佛教为后”,其抑佛意图公开化。

然后便是灭佛,建德三年,周武帝下令禁断佛门,毁坏、没收寺院,焚毁经像,勒令僧尼还俗。

六年,北周灭北齐,周武帝下令在北齐旧境内继续禁断佛门,致使许多僧人逃往南方。

要灭佛,先抑佛,再让儒释道三门斗法,最后完成灭佛的想法。

如此手段,堪称完美。

朱厚熜也是看到周武帝时,才想起当今腐朽的儒门。

也是时候,将儒门也拉出来溜溜了。

建德二年至今,正好一千年,以三教次序重定,调动这世间的‘大贤者’、‘大法师’、‘大真人’进京辩论,让三教‘火拼’。

等到时间成熟,儒、释、道,一起解决。

朱厚熜的嘴角有了笑纹,眼中的光也格外的亮,道:“传旨,诏令天下贤者、法师、真人于新年进京,既为万民祈福,也为论道定序!”

……

内阁,政务堂。

张居正、高拱、胡宗宪、李春芳恭领圣旨,再命人传到两京一十三省,传给三千寺庙、八百道观,以及儒家大贤。

圣旨在内阁,属于中转了下,便去降到该领的人手里。

但四位阁老在抬起头后,默契地望向彼此,眼神中满是忧虑之色。

圣旨前半段,请儒、释、道的大贤者、大法师、大真人进京祈福,阁老们直接略过。

侍奉圣上这么多年,哪还能不知道这斋醮祈福屁用没有。

别看圣上修玄炼道,但‘聪明莫过帝王’,圣上绝对不会认为此界真的有圣人、佛祖、神仙的。

祈福,不过是为了引出接下来,让儒释道的人进京,重新定序的借口。

这在张居正、高拱、李春芳看来,这是圣上对之前儒家士子反抗新政降下的惩罚。

千年来,儒士的地位,都源自于建德二年那场大辩论,现在,圣上要重新确立儒释道三门的次序,不得不说,作为传统儒家弟子,心里还是有点慌的。

哪怕明知道佛门、道门,很难是儒门的对手,但是,大辩论的胜负,很多时候,不是在辩论之内,而在辩论之外。

站立在权力巅峰,内阁的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万事万物都是相通的。

儒门有的道理,道门、佛门也都有,反之亦然。

大贤者、大法师、大真人,都各自信仰了自己一辈子,哪能轻易就被说服?

儒释道大辩论这事,尤以道门、佛门的对决最多,光是为世人所熟知的,就有十四场之多。

从北魏到元朝,跨越数百年,涉及多位皇帝和无数高僧、道士。

最终结果,是佛门赢了七场,道门赢了四场,平了三场。

而这能说道门大真人不如佛门大法师吗?

就连佛门内部也都明白,佛门是赢在了辩论之外。

换句话说,皇帝、朝廷想让谁赢,谁就能赢。

这便是周武宗举办了七场道佛大辩论,而道门一场未胜的真正原因。

张、高、李都在担心,儒门是不是真被圣上厌恶了,科举暂停,儒门再丢掉至高位置,那在民间的地位就要一落千丈了。

身为儒门弟子,必须要做点什么,于是对视一眼后,便各自归位,挥笔疾书,要请熟知的儒家大贤出山进京。

胡宗宪还是没有动作,他的恩师是严嵩,就注定了他没有相熟的儒家大贤,再就是,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虽是儒门弟子,但胡宗宪也要说,圣人的书是用来看的,拿来办事是百无一用,如今不为圣上所喜,没落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可要说圣上对道门、佛门有多喜欢,胡宗宪也觉得不见得,这些方外之人的想法,既不利于大明朝稳定,也不利于皇权的统治,站到思想高地,甚至还不如儒门。

圣上不可能不明白这道理,可又要让儒释道重新定序,好怪!

隐约间,胡宗宪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抓到了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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