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托付“黑刀”!江户笼城战,开战!

“毗卢遮那……!”

艾洛蒂瞪大双目,怔怔地看着四季崎季寄递来的长条物事。

当她回过神时,她已伸手接过并把外层的土布揭下。

黑、紫相间的柄鞘,述说悠久历史的古朴鞘饰……正是妖刀·毗卢遮那!

趁着艾洛蒂和近藤周助的注意力都被所吸引的这档儿,四季崎季寄咧开嘴角,

“金发蓝眼的外国人……我听说过你,你应该就是橘青登的徒弟吧?”

艾洛蒂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正好!既然你是橘青登的徒弟,那我就可以放心地把它交给你了!”

在说到“它”这个代词时,他低下头,眼神柔和地看向艾洛蒂手中的毗卢遮那。

“虽然多花了一些时间,但总算是幸不辱命。”

“我愿用自身性命作担保,这是我的至高杰作!”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仿佛是在打量自己的小孩。

“‘万炼钢’不愧是无与伦比的顶级钢料。”

“即使动用了我们四季崎家世代相传的火炉,也耗费了足足七天七夜的时间才将其熔炼。”

“这世间恐怕没有比它更棘手的钢料了。”

“竟然能用这么棒的钢来锻刀……在我的往后余生,肯定没机会再锻造出这等品质的刀剑。”

“能在刀剑之流行将淘汰之际,锻造出这样的无上宝刀……在下铭感五内!”

“不论是‘无上大业物’还是别的什么刀,根本无法跟这把刀相提并论!”

言及此处,亢奋的潮红浮上他的颊。

这一刻,他不再是因刀剑的落伍而心生绝望,自暴自弃的浪子,而是满腔自豪之情的刀匠!

在稍稍平复心绪后,他迫不及待地说:

“好了,快验验货吧!”

“让传说中的‘黑刀’现于人世!”

说罢,他抬手示意艾洛蒂拔刀。

青登用可遇不可求的“万炼钢”来重铸毗卢遮那的刀身——对于此事,近藤周助略有耳闻。

身为剑士,他岂会不对传说中的“黑刀”感兴趣?

因此,他探过脑袋,直勾勾地紧盯毗卢遮那的鞘口,连眼睛也不敢眨,准备迎接黑刀现世的这一刹。

迎着近藤周助和四季崎季寄的热烈目光,艾洛蒂以僵硬的动作端起手中的毗卢遮那,左手握住鞘口,右手抚上刀柄。

“……”

鞘身的冰凉、刀柄的质感……艾洛蒂认真且专注地体会这一切触感。

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极快。

对她而言,这把刀有着格外特殊的意义。

用家族世代相传的“万炼钢”来打造一把独属于她的神兵利器,然后手握此器,成为打抱不平的侠客……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因为她认为青登比她更需要此钢,同时也更能发挥出此钢的威能,所以她心甘情愿地将其托付给对方。

乍一看去,她似乎是舍弃了自己的梦想。

其实不然。

若用准确的辞藻来予以形容……她是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青登!

希望青登能够挥舞用此钢锻成的刀。

希望青登能够握紧这把刀,成为首屈一指的侠客,替她实现自己未竞的梦想!

换言之,自己现在所握持的刀是其梦想的具体象征……!

一想到这儿,她就感觉心脏跳得更快了,连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这一会儿,她的右手已握紧毗卢遮那的刀柄,只要稍稍一使劲儿就能将其拔出。

然而……她的手却停了下来,迟迟没有将刀拔出。

少顷,她摇了摇头,缓缓放开右手。

“……不,我不能拔。”

未等近藤周助和四季崎季寄追问,她就以不容置疑的坚定口吻解释道:

“这把毗卢遮那是师傅的佩刀。”

“只有师傅才有资格将其拔出!”

“‘黑刀现世’、‘重铸后的第一次拔刀’……这些宝贵的荣誉必须得留给师傅才行。”

“我可不能僭越啊。”

话至最后,她特地换上半开玩笑的口吻以缓和气氛。

近藤周助听罢,无奈一笑,轻轻点头:

“嗯,艾洛蒂,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能随便拔青登的刀,特别是这种充满特殊意义的刀。”

四季崎季寄摊了摊手,作遗憾状。

“你们这些剑士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

“不过……行吧。”

“既然你如此坚持,那你可得把它完好无损地交给橘先生啊。”

话说完,他侧过身体,作势欲走。

“刀我已经送到了。”

“我得赶在敌军打过来之前,抓紧时间离开江户。”

“若不是为了给橘先生锻刀,我早就想跑路了……”

兴许是不想让艾洛蒂他们以为他是胆小鬼,他前脚刚说完,后脚就急急忙忙补充道:

“我只是一介刀匠,除了抡舞铁锤之外,我别无所长。”

“我选择离开江户,纯粹是无奈之举!”

艾洛蒂和近藤周助微微一笑,看破不点破。

让无法战斗的人离开战场——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艾洛蒂绽露出明媚的笑容:

“四季崎先生,辛苦您了!”

近藤周助道:

“四季崎先生,祝您一路顺风!”

在二人的道别下,四季崎季寄不再久留。

留下一句“后会有期”后,他小跑着离开。

艾洛蒂和近藤周助站定在原地,默默目送对方。

待其身影钻入远方的街角后,女孩转过脑袋,满面歉意地看向老人。

“近藤老先生,抱歉啊,你应该很想目睹‘黑刀’的全貌吧?”

近藤周助摩挲下巴,大笑几声:

“嚯嚯嚯嚯嚯!”

“艾洛蒂,你不必在意!”

“你是对的,我们擅自拔出别人的刀,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除非获得青登的应允,我们不能替他拔刀。”

“再者说……跟你相比,我这小小的缺憾根本不值一提。”

“你比我更想即刻拔出此刀,不是吗?”

他用的虽是疑问句的句式,但语气却是肯定句的语气。

艾洛蒂嘿嘿一笑,露出“被你说中了”的玩味神情。

她何曾不想立即拔出手中的毗卢遮那?

这把黑刀象征着她的梦想……不夸张的说,她现在感觉自己心头上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游走、啃咬!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拔出这把刀,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这把刀的刀身,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其刀芒映满她眼帘!

“嘶……!呼……!嘶……!呼……!”

她以夸张的动作连做了数个深呼吸,凭借意志力来强行抑制住拔刀的冲动。

随后,她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毗卢遮那,作沉思状。

冷不丁的,她倏地扬起视线,朝老人投去火热的眼神。

“近藤老先生,可以让我保管毗卢遮那吗?”

“我想亲手将它交给师傅!”

近藤周助的眸中闪过一抹讶色。

他直勾勾地紧盯艾洛蒂,四目对视,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对于女孩这突如其来的请求,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你愿意替我保管它,我求之不得呢。”

“我现在年纪大了,记性变得特差劲。”

“若让我来保管这把刀,只怕没过一会儿就忘记把它放在哪儿了!”

……

……

3日后,清晨——

江户,江户城,大广间——

一身戎装的德川家茂端坐在主座上,左手扶着腰间的太刀,右手放在右腿上,闭目养神。

为了彰显自己死守江户,绝不撤退的决心,同时也提醒自己时刻保持战斗状态,他近日来只穿铠甲,披挂整齐。

与此同时,他最近经常待在大广间,即使无事也会坐在这儿。

这般一来,既方便自己下达命令,也方便臣属们找到他。

起初,许多人都觉得他所声张的“誓与江户共存亡”是打嘴炮。

牛皮吹得特响,结果等危险真的来临时,溜得比谁都快——这种人在悠悠历史长河中俯拾皆是。

等过几日,派几个难言善辩的人说点“古者《春秋》之义:法不加于尊。将军总统大军,岂可自戕?”等诸如此类的漂亮话,给德川家茂一个台阶,他就会借坡下驴——绝大部分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大伙儿都做好了“德川家茂肯定会离开江户”的心理准备。

然而……时至今日,他们赫然发现:德川家茂似乎是来真的!

他似乎真的打算死守江户!不愿撤走!

虽然幕府内部充满虫豸,诸“歪”盈朝,但还是有一些忠臣的。

不管怎么说,德川家茂始终是名正言顺的武家最高领袖、幕府第十四代目将军。

那些忠臣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将军置身险境。

因此,或是提笔上书,呈递建言,或是亲自觐见,当面力劝,每天都有人央求德川家茂离开江户,前往奥羽或别的什么地方避难。

想也知道,面对此等提议,德川家茂的回应只有一个:严词拒绝。

“我早就说过了,我誓与江户共存亡!要么与江户一起存续,要么与江户一起灭亡!”——他用这句话挡回一切让他离开江户的建言。

他不仅自己不撤,也不让麾下的武士们撤。

在下令备战的当日,德川家茂就明令要求江户町内所有武士——旗本也好,御家人也罢——都得留下!不容许离开江户!

简单来说就一句话:平民可以撤,武士不能撤!

但凡有私自潜逃的武士,统统视作叛逃!施以顶格处罚!

乍一看去,似乎很残酷。

实质上,德川家茂的这则命令并无不妥之处。

武士是什么?

一言以蔽之:专司征战的职业士兵!

在武家掌权的幕府时代,平民是无法当兵的,上阵杀敌、开疆拓土是武士们的特权与义务。

要不然,他们的“武士”之名是从何而来的?

让士兵们打仗,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当然,德川家茂早就看醉生梦死、不思进取的直参们不顺眼了。

【注·直参:旗本和御家人的统称。】

世人皆知德川家茂对直参们的敌意。

“推进军事改革,增强幕军战力”一直是德川家茂的重点施政方向。

怎奈何,直参们早就成了针扎不进、水泼不入的极牢固的利益集团。

改革当前的军事制度,就等于动他们的饭碗,他们自然是要跟德川家茂硬刚到底。

他们的处处掣肘,使德川家茂的军事改革推进得很不顺利,直至近俩年才终于有了些许起色。

联想到双方的恩怨……德川家茂强行要求直参们留下来,很难不让人认为他是存心报复这群蛀虫。

总而言之,靠着这则“武士们都得留下,不容违抗”的命令,德川家茂硬是攒出一支3万人的守军!

虽然离鼎鼎有名的“旗本八万骑”有很大的差距,但这无疑是一支规模庞大的军团!

不过,想也知道,那些赶鸭子上架的直参肯定是毫无战斗力的。

根据胜麟太郎前阵子呈递的汇报,莫说是挥刀了,有很多人连收刀都不会,在收刀时割伤手掌的人比比皆是。

很显然,这些家伙也就只能起个“战场气氛组”的作用,无法指望他们能在战场上有什么亮眼的表现。

真正能派上用场、能打硬仗的部队,也就只有以讲武军、火付盗贼改为代表的寥寥几支部队,其兵力约莫在3000人上下。

3万人的大军,只有3000人可堪一战……对于这样的结果,德川家茂并不感到意外。

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对那些家伙寄予希望。

之所以下达“必须留下”的命令,纯粹是不想让这些家伙的日子过得太舒服。

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享了二百多年的福,到了让你尽义务的时候,你却拍拍屁股溜走了……这世间哪儿有这种好事!

实不相瞒,德川家茂反倒乐见这些百无一用、只会空耗钱粮的废物们都多死一点!

正当德川家茂闭目养神的这个时候,他陡然听见熟悉的、由远及近的足音。

他眼睛也不睁地出声问道:

“母亲大人,怎么了?”

全副武装,手提薙刀,背负弓箭的天璋院大步跨入大广间,径直走向德川家茂。

跟德川家茂一样,她这段时间也只穿铠甲。

“没什么,就只是突然想来看看你而已。”

她说着移步至德川家茂身边,屈膝坐定。

“家茂,据说你最近的饭量很差,几乎没怎么吃饭,发生什么事儿了?竟让你茶饭不思。”

“不,没什么。”

德川家茂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发生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因为……我很紧张,所以没什么胃口,仅此而已。”

说罢,他特地右手,向天璋院展示——只见其右掌微微发颤,跟打摆子似的。

天璋院见状,微微一笑:

“家茂,你大可不必为此感到羞耻。因为……”

她话头停在一个诡异的地方。

紧接着,她伸出右手——她的手掌也在发颤。

“我也很紧张。立下了‘死守江户’的誓言,却紧张成这样,真是让人汗颜啊。”

眼见敬爱的母亲大人跟自己一样,德川家茂微微一怔,随后哑然失笑——神奇的是,这一会儿,他手掌的发颤频度大大减轻,神情也变得自然不少。

冷不丁的,天璋院倏地抛出新的问题:

“家茂,有盛晴的消息吗?”

德川家茂不假思索地回复道:

“没有,暂无消息。”

“这样啊……”

“……”

“……”

“……”

“……真让人意外。”

“母亲大人,你指什么?”

“截至昨日为止,每当我提起盛晴,你总会拐弯抹角地劝我离开江户。今日的你格外安静呢,竟没有再劝我撤离。一时之间,我有些不适应。”

“喔,这个啊……”

德川家茂莞尔。

“我放弃了。”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母亲大人您的执拗更在我之上。”

“光凭我自己,根本无法劝服您。”

“虽然很不情愿,但我也只能放弃了。”

“不过,取而代之的,我已立下决心:一定要保护您到最后!”

他说着抬手抚上腰间的太刀,语气坚定。

天璋院闻言,轻蹙眉头,面露不悦之色。

随后,她张了张嘴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驳斥什么。

可就在这一刹间——

轰隆!

远方传来爆炸声!

霎时,母子俩双双变了脸色。

下一息,他们腾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不远处的窗户,趴伏在窗口上,循声望向爆炸处。

江户城以北的某处街町,漆黑的浓烟飘向渺远的天空……浓烟下方有火焰在燃烧。

这声爆炸并非孤立的“个例”。

呜呜呜呜……!

德川家茂隐隐听见天空传来“呜呜呜”的尖锐响声,似乎是破风声。

未等他抬头——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一发发炮弹如雨点般落入江户町内!

一声声爆发摧毁了屋宇与静谧!

火焰腾起……橘红的火亮成了时下江户最鲜艳的一抹亮色!

德川家茂面如铁青地目视这一切,口中呢喃: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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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6章 幕军vs法奇联军!你死我活的巷战!

江户以西的某地——

一架架大炮斜指天空。

黑洞洞的炮口喷发出火苗。

冲膛而出的炮弹在半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然后重重地落入江户町中。

霎时,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传遍江户内外。

对法奇联军而言,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战。

奇袭名古屋、击破骏府、八王子攻防战……在经历这一系列血战后,当前的江户笼城战无疑是“天沼矛”的最后一役!

为了这一战,长州忍辱负重。

为了这一战,法诛党筹备许久。

这一切辛劳,这一切牺牲……全都是为了这一战!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节省炮弹的必要。

因此,酒吞童子特定向炮兵队传令:尽管打!狠狠打!打光所有炮弹!

……

……

法奇联军的本阵——

酒吞童子背负双手,面无表情地眼望前方,凝视着正受摧残的江户。

桂小五郎站在其身旁,端起手中的望远镜,仔细打量江户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角落。

须臾,他一边放下望远镜,一边缓缓道:

“江户完全变样了。”

“街道被拓宽,密集的房屋被拆除……真是大刀阔斧的改造啊。”

“如此,即使某一处着火了,那火势也很难扩散开来。”

“祝融之威……怕是指望不上了。”

如何攻陷江户——对于这一议题,法奇联军的诸位将官召开了无数场会议,共同探讨出大量战术。

当然,其中的绝大多数都属于妄想、奢想,只能存在于脑中与嘴中,根本无法落实。

不过,也有一些战术获得了广泛认同——其中之一,便是火攻!

他们计划着利用“江户怕火”这一特点,借助密集的炮雨来发动火攻。

这般一来,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摧毁江户的大半守军。

然而……从现状来看,他们这一计划算是落空了。

尽管时间紧迫,但在胜麟太郎的亲自指挥下,总算是赶在开战之前,完成江户全町的大改造!

之所以能这么快完成改造,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有赖于江户建筑的“易拆除性”。

因为全都是木制建筑,所以拆除起来非常简单。

抡上几锤,就能将柱子砸断。

往墙壁上挂几根绳子,用力一拉就能将其拉倒。

期间,江户的町火消……即“消防队”的队士们帮了大忙。

论拆屋,他们是专业的!

就这样,多亏了胜麟太郎的“江户大改造”,江户的抗火能力大增!

显而易见,法奇联军的火攻已无从实现。

这时,桂小五郎陡然发现身旁的酒吞童子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是在思索什么。

面对酒吞童子,桂小五郎从不讲究“客气”、“委婉”、“含蓄”的那一套。

他直截了当地出声问道:

“酒吞童子,怎么了?为何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

酒吞童子耸了耸肩。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感慨。”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几分豪情。

“桂君,看呐!江户就在我们的眼前!”

“这座城町既是江户幕府的根据地,也是德川家族的象征!”

“而现在,我们的大炮正在蹂躏这座城町!”

“再过片刻,我们的士兵将会发起冲锋,发起‘灭亡幕府’的战斗。”

“丰臣家、天草四郎、大盐平八郎……无数势力、无数豪杰都无法达成的目标,竟让我们给实现了。”

“一想到这儿,我就激动得难以自抑!”

“此战不论成败,都注定载入史册!”

话至最后,亢奋的潮红染满他的颊,双目熠熠发光。

跟他相比,桂小五郎的反应就要平淡得多了。

他没这种浪漫情怀。

对所谓的“载入史册”,他更是毫无兴趣。

即使听完了酒吞童子的慷慨陈词,他也没有任何表示,依然是面无表情。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击败幕府,拯救长州!进而实现他心目中的尊王攘夷!

就在这时,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是炮弹的爆炸声。

不过,这些炮弹并非落向江户,而是落在他们身旁!

强烈的冲击波搅拌着尘土,如巨浪般袭向酒吞童子和桂小五郎。

二人的反应速度很快,双双矮下身形。

很快,冲击波消去,尘土落回地上。

“桂君,你有受伤吗?”

“你说什么?!”

“你有受伤吗?!”

“我没事!就是耳朵很痛!”

二人虽未受伤,但炮弹爆炸的巨响使他们耳朵发痛,耳洞深处产出“嗡嗡嗡”的仿似蚊吟的声响。

在短时间之内,他们的听力是别想恢复了。

他们不得不扯着嗓子喊话,才能勉强听清对方的声音。

桂小五郎抹了一把脸,擦去污迹,扬起视线,双目直勾勾地紧盯远方的江户,口中嘟囔:

“他们展开还击了……!”

……

……

江户,某炮台——

“快拿炮弹过来!”

“不要慌!不要紧张!”

“平日里是怎么训练的,现在就怎么做!”

一道道年轻、敏捷的身影在各炮间移动,熟稔地操弄大炮。

清洁炮管、装填火药、压实炮弹……每一个动作、每一项流程都是那么的熟练。

“力之斋藤”斋藤弥九郎在弟子们之间往来奔走,一边监督他们的动作、流程是否规范,一边出声提振士气。

“开炮!开炮!”

“不用吝惜炮弹!炮弹管够!”

“让贼军见识一下咱们的‘斋藤流炮术’的厉害!”

不消片刻,各炮完成再装弹,准备就绪——第二轮炮击发动!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一发发炮弹高高升起。

自炮口喷出的刺眼火舌短暂地取代太阳的光辉。

斋藤弥九郎仰起头,双目发直,怔怔地看着空中那飞越江户,落向远方,坠入敌阵的炮雨,眸中有无数情绪在流转。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此时的他正咧开嘴角,脸上的褶子、皱纹全都挤作一团,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这时,他的长子——练兵馆二代目馆主斋藤新太郎——走上前来,跟自家父亲并肩而立,一起举目望天。

“父亲,真是太好了。您苦心培养的炮兵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斋藤弥九郎没有回话,只用力点头,神态变得愈发感慨万千起来。

在江户的诸位剑豪之中,斋藤弥九郎绝对当得起“另类”这一评价。

“黑船事件”爆发后,但凡是有志之士都能意识到世界变了,如今已不再是刀剑的时代。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并不是每一个剑士都能欣然接受的。

要么是不愿承认刀剑的落后,要么就是没有心力去接触全新事物。

唯有斋藤弥九郎是个例外。

现年66岁的他,算是江户年纪最大的剑豪之一。

按理来说,身为威震江户的“力之斋藤”,他对剑术的投入、对剑术的热爱,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然而,“黑船事件”让他意识到大炮才是战场上的头等利器。

于是乎,他立即放弃剑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苦心建设的练兵馆交给长子斋藤新太郎,自己则另外在代代木购置3000坪的土地,和门人们一起练习建造炮台,专心致志地研究炮术,兴致勃勃地开拓新事业。

明明已是一大把年纪,思维却没有僵化,敢于拥抱全新事物,毅然放弃自己修炼了数十年的技艺……

这份眼光,这份决断力,着实令人钦佩。

更难能可贵的是,斋藤弥九郎对炮术的钻研并非随便玩玩,而是真的弄出了一点名堂!

幕府在品川御台场建造江户湾防卫用的炮台时,特地聘请斋藤弥太郎来从事测量和监督的任务。

时至今日,为了击退法奇联军,他再度受到征召。

这一回儿,受到征召的不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由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整支“斋藤炮兵队”!

斋藤弥九郎对此没有半点犹豫,当即点头应允,率领全体弟子参战!

这是他和他的炮兵队第一次参与实战。

看着那一发发冲膛而出的炮弹,看着这些炮弹落向敌军阵地,强烈的自豪感与满足感填塞其心胸。

对于像他这样的实业家来说,没有什么比做出成绩、自己的事业受到认可更要令他们感到激动!

并肩而立的父子俩安静观赏这值得铭记的一幕。

这时,斋藤新太郎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变。

随后,他转过脑袋,压低声线,表情复杂地对斋藤弥九郎说。

“……父亲,据悉,桂君他……桂君他就在对面……”

随着他话音落下,斋藤弥九郎的脸上顿时出现几分异色。

桂君……即桂小五郎,他原是练兵馆的门人。

换言之,他是斋藤弥九郎的弟子。

因剑术天赋优异,实力出众,斋藤弥九郎很器重他。

不仅大力培养他,甚至还让他担任练兵馆的师范代。

他对桂小五郎的器重,可见一般。

曾经的师徒,今日竟兵戎相见……斋藤弥九郎当下的心情,实难用具体的词汇去形容。

虽然情绪与神态变得不稳,但仅转眼的工夫,他就恢复回方才的平静模样。

紧接着,他以无悲无喜的语调说道:

“……新太郎,不要心生多余的杂念。”

“‘练兵馆师范代桂小五郎’早就不存于世了。”

“目前站在我们对面的,是‘长州志士桂小五郎’!”

“桂君他现在是何心情,我不得而知。”

“但我敢肯定,为了今日,为了这场战斗,他肯定是做足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既然他已有此觉悟,那我们自然是要用同样坚定的决心去回应!”

“新太郎,假使接下来你与他狭路相逢,不要犹豫,也不要顾及旧情!尽管挥刀!用力挥刀!拼尽全力地战胜他!”

斋藤新太郎闻言,神态一凛,表情郑重地用力点头:

“是……我明白了!”

……

……

此时此刻,除了斋藤弥九郎的炮队之外,一同发炮还击的还有讲武军的炮队。

“上调2度!左调4度!放!”

讲武馆炮术师范高岛秋帆有条不紊地下达精确的指令。

跟半路出家的斋藤弥九郎不同,现年同样66岁的高岛秋帆是真正的炮术大师!

他幼时研修兰学及军事,向荷兰人学习火药制炮技术,深得要领,创西洋式高岛炮术,此外还精通步、骑、炮兵第组织及战术。

单论打炮的本领,遍观全日本无人能出其右!

在他的指挥下,一发发炮弹精准地落入敌军阵地。

不论是炮雨的密集度,还是炮弹的精准度,双方都没有巨大的差距。

一时间,两军的炮队打得有来有回,平分秋色。

炮口在怒吼,弹幕在飞驰……空中的动静无比骇人,仿佛有巨人在空中迈着大步,时而奔向江户,时而奔向法奇联军的阵地。

法奇联军的将士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

再猛、再烈的炮雨,也无法使他们的士气受到半分影响。

不仅如此,他们前不久刚经历了无比惨烈的八王子攻防战。

也就是说,当前存活下来的人都是见过血、尝过战场滋味的老兵。

经常打仗的人都知道,只要经历过实战……哪怕只有一场实战,将士们的心理素质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然,这变化往往呈现出两极分化——要么变得格外脆弱,宁愿一死也不想再上战场;要么变得非常坚强,成为能够适应各种战场环境的优秀战士。

任凭江户守军如何发炮,法奇联军的将士们始终屹然不动。

他们安静地待在避弹洞中,默默地等炮战过去。

相比起来,江户这边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乱叫!不要乱跑!”

“着火了!着火了啊!”

“别慌!这点火苗是不会扩散的!无足为惧!”

“奶妈!奶妈!奶妈你在哪儿啊?!”

“你够了!你都几岁了啊?还要找奶妈?”

“我不管!我要我的奶妈!奶妈啊!你在哪儿啊?!”

“我受不了了!我要离开!放我走!”

“快回来!别乱跑!”

……

一片乱象。

而且是让人哭笑不得的乱象。

有的人跟疯了似的,不停地大喊大叫。

有的人痛哭流涕,口中反复嚷嚷着“妈妈”,叫“奶妈”的也不在少数。

有的人四处乱窜,甚至跑到敌军的弹幕之下。

事实证明,直参们确实是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对于德川家茂的“强制参战”的命令,直参们也曾做出过抗争,试图逃避兵役。

怎奈何,这则命令的立足点正是直参们最常挂在嘴边的“祖宗之法”。

根据祖宗之法,“武士上战场”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有理有据,挑不出任何毛病。

任凭他们如何努力,也找不到任何可以驳斥的地方。

再者说,连将军本人都没离开江户,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若是逃走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既然参战已无法避免,他们干脆狠下了心,决定以最帅气、最威武的形象参战!绝不辱没家门!

就这样,他们纷纷穿上阵羽织、锁子甲、祖传的具足……扮相好不华丽。

没有这些装备的人,或是早就把这些装备卖掉的人,只能前往武器铺购置。

江户的武器商们趁机发了一笔横财。

当然,他们之所以全副武装,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自保。

多穿一件甲胄,就能多提高一点生存概率。

类似的场景,在“黑船事件”刚爆发时也曾上演过。

是时,江户市井间风传“夷人就要打过来了”。

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夷人侵攻”中存活下来,大量武士——他们过惯了安逸日子,有些人甚至连刀都卖了——乌泱泱地涌向武器铺,紧急购置装备,险些拆烂武器铺的门槛。

时至今日,江户的武器商们仍在怀念“黑船事件”。

正因直参们的扮相格外华丽、威武,所以更显滑稽。

明明穿得像模像样的,却在敌军的炮雨中尽显丑态……

直参们以实际行动再次证明人类历史的特性:再厉害的武勋集团,一旦吃上铁杆庄稼,过起玩岁愒时的安逸生活,迟早会沦为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点心。

……

……

约莫半个时辰后——

江户,爱宕山——

废物点心们穿得人模人样。

独挑大梁的胜麟太郎的穿扮却格外朴素。

他没有着甲,只在衣裳底下披了一件锁子甲。

身为江户笼城战的副总督兼实际指挥官,他肩上所担的重任远超一般人的想象。

此时最感压力山大的人,当属他无疑。

为了方便指挥,他将本阵设在江户城以南的爱宕山。

此处是江户的最高点,视野开阔,能够俯瞰江户全町,既有利于观察战场,也便于传达指令。

“胜大人!柳町起火!”

“胜大人!传马町的火势已被控制!”

“胜大人!除了炮击之外,敌军尚无新的动向!”

……

一名名传令兵往来不断,络绎不绝。

无数消息、情报汇总至胜麟太郎案前。

法奇联军的炮击已持续足足半个时辰。

在这半个时辰内,他们的炮雨就没停歇过。

当然,江户守军的炮雨也没停歇过!

双方的炮战使两军阵地变为一片狼藉。

法奇联军的阵地如何,暂且不论。

反正江户的各大街町已被炮雨蹂躏了遍。

到处是残垣断壁,火光照遍江户全町……惨不忍睹。

哪怕是在时下西方,参谋团制度也才刚刚兴起。

没有参谋们的帮助,胜麟太郎只能以一己之力来分析、处理这些情报,然后根据这些情报来下达军令、指挥部队。

此时此刻,他皱紧眉头,双目紧盯着面前的江户地图,脑袋飞速运转。

少顷,他猛地转过脑袋,对身旁的传令兵喊道:

“让日本桥的守军做好准备!用不了多久,真正的战斗将正式开始!”

冷不丁的,就像是回应他这声呼喊,外面的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江户守军仍在发炮,可对面的炮声却停了。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使胜麟太郎一愣。

这呆怔只是暂时的,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呢喃道:

“开始了吗……!”

……

……

“杀啊!”(俄语)

“奇兵队,跟我上!”

法奇联军的将士们钻出避弹洞,向着东方前进,向着江户发起冲锋!

他们停止炮击的原因很简单——炮弹打光了!

炮兵队忠实地履行酒吞童子的命令,将炮弹打得精光,一发都不剩。

这是事关“天沼矛”成败的最后一战。

因此,不需要本阵了,也不需要什么预备队了!

全军上下,包括酒吞童子和桂小五郎在内的所有将士一并上阵!

实打实的总攻击!

很快,江户西端的街町——鼎鼎有名的新宿——映入他们眼帘。

因为坐落在江户,沿“五街道”来江户的商旅往往都会在此投宿,这便是“新宿”之名的由来。

出于此故,新宿坐落着大量的宿场,是江户人口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胜麟太郎的“江户大改造”使这儿的绝大部分房屋被拆除,街道被大大拓宽。

不难看出,有相当多发炮弹落入此地。

法奇联军的密集炮雨使偌大的新宿变为火光一片。

街道两侧的房屋要么轰然倒塌,要么熊熊燃烧,完好无损的建筑寥寥无几。

眼见敌军来攻,久候在此的守军立即举起手中的火枪。

“放!”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弹幕呼啸。

伴随着缤纷落下的血雨,法奇联军顶着死伤举枪展开还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两波弹幕交替扯裂空气,捎来死亡。

在拉近间距后,法奇联军中有数道身影窜将而出——正是以宿傩为首的法诛党干部们!

他们跃入江户守军的阵列之中,挥开手中的武器,以摧枯拉朽之势宰割生灵。

顷刻间,新宿守军的防线被撕出一条条缺口。

后续部队及时跟上,将这些缺口进一步撕裂开来。

新宿守军的抵抗不可谓不顽强,作战意志不可谓不勇猛。

然而,不论是兵力规模还是单兵素养,他们都落了下风。

更何况,法奇联军中还有酒吞童子、桂小五郎这样的顶级高手助阵。

就这样,前后只过去10分钟不到的时间,新宿失陷!

“不要停留!继续前进!在彻底打下江户城,斩杀德川家茂之前,我们都算不上是胜利!”

酒吞童子一边振去刀刃上残留的血迹,一边身先士卒,领着众将士向那巍峨的江户城进发!

他们前脚刚突破新宿,后脚就立即受到新的阻击!

伴随着急促的足音,难以计数的幕军将士从街头巷尾、房屋内部等各个地方闪身而出,拦住法奇联军的去路,倾泻攻势!

法奇联军的两千多名将士在旷野上奔驰时,场面好不宏大。

可在闯入江户后,他们这点兵力马上就不够看了。

江户的面积很大,建筑布局和街巷走向又很复杂。

一边行走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一边遭受幕军的猛烈迎击……如此,法奇联军的队形越拉越长。

渐渐的,偌大的军团被迫分解为无数支小队。

小队人数多则上百人,少则十几人。

他们散布在江户各处,自由交战!

没有战术,没有计策,两军之间没有任何距离……就只是单纯的遇敌、战斗,循环往复!

寻找敌人,将他干掉,再找下一个敌人……要么将法奇联军逐出江户;要么击破幕军,攻陷江户城!

残酷且激烈的巷战,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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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前文的种种伏笔、暗线,现在慢慢回收了。之前特地提及的“斋藤弥九郎擅长打炮”就是为本章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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