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带来拂晓”(5400)

“范宁先生。”

康格里夫在办公桌前候着,看见范宁挂断电话后,赶紧递过去一个签呈单。

特纳艺术厅两员大将都不在,大量的事务压到了他身上,最近每天都工作到半夜。

范宁接了过去。

看着这位音乐总监手握钢笔,一副认真阅读的样子,他开始辅以汇报解释。

词语飘入范宁耳朵,又从另一侧出来。

电话中说从后面这一个星期开始,卡普仑的骨骼疼痛倒成了次要问题,他开始陷入频繁的昏睡,奥尔佳把一台留声机搬到了病房里,挑了些他喜欢的作品唱片、还有特纳艺术厅发行的那几张唱片一部部播放,这个方法刚开始起到了挺好的效果。

耳边传来久违的音乐,卡普仑听得很认真,醒来后立马会问现在是几点,离首演还有几天,甚至还会翻看一小会总谱。

不过好的效果没持续多久,到了这两三天,他基本没怎么吃东西,能与人交流的清醒时间越来越短,基本上每日能醒个三四次左右,每次不到一个小时便又陷入昏睡了,这个时间还不及《第二交响曲》的演奏时长。

或许,至少能撑到明天过来听听吧,能坚持几个乐章是几个乐章。

康格里夫汇报完毕。

“抱歉,你刚刚在说什么?”范宁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歉意。

“…没关系,范宁先生。”康格里夫放快语速,择重而选地重新汇报了一遍,“是关于第四次临时加座的决定事宜。之前在开票日分流售卖的五天结束后,我们收到了大量乐迷和音乐界人士的建议,他们呼声过于强烈,甚至拜托了文化部门来沟通,于是我们在走廊过道、包厢间隙、舞台周围等地方用矮凳加了三波座,共计700座,这事情之前给您汇报过的…现在售罄后,请求又来了,想问问您还要不要答应他们再加一轮,我刚刚实地做了测量,如果再挤一挤,应该还能勉强塞个200来张矮凳,赶在明天白天可以布置好…”

范宁持笔,不住点头。

这样考虑了三分钟后他开口:

“定价方案是吧,你决定都行,最近辛苦你。”

“.好的,我明白了。”

听着范宁这完全答非所问的回应,康格里夫暗自摇头,领命离去。

直到房门被带上后,走廊上才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门内,范宁把《第二交响曲》总谱拿在手上,缓缓靠回座椅。

盯着封面的死寂漆黑和温暖光芒看了许久,手指准备翻开,但是有些犹豫地又缩了回去,回避着那些与之相关的记忆,转向更加破碎空无的思绪。

这一发呆,就到了深夜。

门外响起了轻轻两下“咚咚”声。

“哪位?”范宁出声问道。

今天演出前夜,仍留在这边休息或筹备工作的人有不少。

“我。”是琼的声音。

“门没锁。”

穿紫罗兰色连衣裙的少女,持着银闪闪的长笛走到范宁跟前。

“卡洛恩,你要的视觉封存灵剂。”她左手摊开,上面是一根小玻璃管。

“柱子过得不错。”范宁从她手掌上拿起灵剂。

“还是跟前几周一样的有效非凡组分比例,服食后约一小时生效,持续半小时后恢复正常……不过,这已经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了,你最后到底用了吗?而且若有这种需要,你为什么不直接闭眼睛呢?”

“砰。”

无形之力轻轻挤压,玻璃封口应声而碎。

里面仅1毫升出头的无色液体,被范宁“嘀嗒”倒入一个有小半杯白开水的瓷杯内。

做完这一切后他眼神又垂下。

“谢谢了,你去休息吧,晚安。”

过了几秒没有动静,范宁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琼脚尖并拢,咬着嘴唇,似乎有些犹豫该说什么。

最后她说道:“我想跟你演奏一遍,你还没写完的几组长笛奏鸣曲中的那首‘西西里舞曲’。”

范宁诧异地抬头。

说起来,好像自从过了新年,是有很久没有过闲聊,也没有陪着大家纯粹地欢闹放松了,尽管天天在排练厅照面。

参加下午茶也屈指可数,就连大部分用餐,自己都是让佣人直接送到这里解决的。

于是范宁一言不发地起身。

他挪出座位,推开起居室的门,坐到了三角钢琴前面。

琼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最后站到他的侧边。

笛声悠扬而起,钢琴在背后以默契体贴的舞步落键。

巴赫《降E大调第二号长笛与羽管键琴奏鸣曲》(BWV.1031),第二乐章,“西西里舞曲”。

旋律轻柔、纯净,带着若有若无的感伤,而作为陪衬的黑白键,始终编织着淡雅而不知名的遐思与牵念。

静谧花园,林荫小道,温热又微醺的暖秋。

少女提起轻纱裙旋转起舞,陪伴之人静看阳光洒落,落叶飘扬。

世界金灿灿的一片。

两分钟后曲终。

范宁提起手,站起身,回到办公室落座,琼继续乖乖跟在后面。

“下个月的室内乐演出会排它们的,那么,先休息吧。”

琼的眼神数次变幻,最终似下定决心般地开口:“卡洛恩,我能不能请个假?”

范宁意外之色一闪而过:“明天?你首演不来了吗?”

“……可能是的。”她脸上表情十分内疚,“卡洛恩,我感到特别对不起你,不过或许几天差不多了,之后想办法补偿你好不?比如开音乐会报酬全部归你的那种……”

范宁沉默片刻后问道。

“什么事情?”

“……算个人事情,也等回来后再告诉你可以吗?”

范宁勉强压下各种负面情绪,平静说道:“如果是十分紧急的事情,我想你大可直接离开处理,事后再回来解释,或者告诉我寻求帮助;如果不是,那你应该等首演结束后再去处理,而不是在这种关键时候掉链子。”

“所以,无论是哪种情况,其实你都没有请假的必要,你觉得呢?”

“哦。”琼低下头去。

“那晚安,我…我明天再看看吧,应该,还是参加首演…”

她迈开脚尖,一步步地往房间外挪去。

范宁轻轻点头,在她迈出房门后又开口:“门不用带,叫希兰过来一下。”

“哦…”

几分钟后,已经换上了轻纱睡裙的希兰走进办公室。

“卡洛恩,琼说你叫我过来。”她的褐色长发披在肩头,仍带着微微湿气和清香。

“坐。”范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知道她为什么请假吗?”

“请假?我不知道哎?”希兰疑惑地坐下,“你答应了吗?”

“或许算是没答应,她说还是会参加首演。”

“哦,她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卡洛恩,你为什么不去睡觉,今天这么晚了突然想起来找我聊天?”

“跟你商量个事,你愿不愿意之后给小艾琳教小提琴?正式师生关系的那种。”

少女闻言,原本明亮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卡普仑先生还好吗?”

“……,如此这般,或许不算最理想,但我想,我明天和他见到一面还是没有问题。”范宁垂下眼睛,将与奥尔佳的通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那就好,我听你安排便是。”她暂时松了口气。

“要你乐意。”

“嗯,乐意的。”

“好。”范宁低着头,手指漫无目的地在桌面上移动。

尽管他未曾亲眼目睹,但脑海中还是浮现出了病床上的卡普仑听留声机的画面。

“希兰,你有时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美妙的音乐作品真多,多到一生都听不完的那种?”

“当然。”希兰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如此感慨,还是点头同意,“其实不好意思地坦白去说,虽然大家叫我天才小提琴家,有人甚至称为‘著名’,但那浩如烟海的音乐文献,我熟知的只有很少一部分,另外的我并不熟悉,很多很多曲子,我不知道它的听感如何,若是拿乐谱片段给我看,也无法和作品名、乐章名、序幕名对上号,甚至不一定能猜对是哪位作曲家的作品…”

“不过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出生在这个工业时代,如果早生哪怕半个世纪,我想听到一首非独奏作品,就只有听音乐会、或供养一支家族乐队两种途径,而现在虽然留声机和唱片也很昂贵,但至少音乐已经变成了一种可触手可及的东西——能随时躺在家里的沙发或大床上听到一首交响曲,别说上个时代的老人们了,就连我有时想起来都觉得很奇幻。”

范宁沉吟片刻:“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更多的人们能以更廉价更便捷的方式听到音乐,比如拿起某个小机械,戴起某个小装置,就能让积淀深厚的大师、或一群配合默契的音乐家为你呈现他们的天才巧思?”

“那样的话啊…”希兰短暂地遐想,“那样的幸福很不真实,或许可以在天国发生,而且更具实际意义的,那样我或许真能在有生之年听完绝大部分音乐文献,虽然大师层出不穷,数量浩如烟海,但我做好计划,拿着那种神奇的小装置,每天都听一点,每天都听一点,总有一天能博览群作…”

“是吗,我倒觉得未必。”范宁望着窗外出神。

“音乐纯粹,人不纯粹,拖延本性是一方面,而且技术门槛的放低会让录制存量井喷式地发展,兴趣被更刺激更为强烈的其他风格吸引,娱乐的阈值也会越拉越高…你说实际情况会不会是这样:我们年轻时拿着那个神奇的小装置,觉得来日方长,想着有空之时,就会去欣赏那些所计划了解的作品,但突然某一天发现,时间快没了,计划仍在那里,越堆越多…”

“而且你说,如果真到了生命的尽头,你是选相对多的十几首喜爱的作品,与它们一一做个告别,还是反复去听一两首你最最喜欢的作品呢?”

希兰认真思考,但越来越露出挣扎的神色。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选…为什么要问这么致郁的问题呢?我想和你聊开心的。”

是吗?希兰你这么认为吗?

范宁却觉得这究竟是致郁还是慰藉,一时难下定论。

不过他终于摇了摇头:“你说不聊就不聊。”

这时,范宁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18岁的生日礼物想要什么?指大概的类型或提示。”

“啊…”这个话题让希兰突然有些手足无措的惊喜,“如果有的话,你看着准备都可以的。”

她其实有点疑惑,自己的生日还有两个多月,为什么范宁突然在今天提了起来。

但真的有很久,她没见过范宁笑了,不包括苦涩或无奈的笑容,单指没有阴霾感的。

尤其现在还是对着自己微笑。

真的很好看。

“大概的类型或提示能让届时效果更好。”范宁说道。

“一般你这么问,你就是心里有主意。”希兰仰天转动眼珠,“不过,其实,我就是比较喜欢与你合作小提琴协奏曲,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多来点。”

“这不算很难,可以慢慢再写几部。”

“不一定是新作呢,都一样,那四首小协如此美妙,难道你准备演一遍就压箱底吗?”

“旧作都行?你的胃口真小啊。”

“你本来心里的主意很大吗?”

“很大。”范宁点头道。

“有多大?”

“特纳艺术厅那么大。”他张开双臂比了个手势。

“好冷的玩笑。”希兰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我是认真的。”范宁眨眨眼。

“得了吧,说真的,就是小提琴协奏曲啦,旧作也行,之后你多安排几场就行。”

“没问题,那么,去休息吧。”

两人起身,范宁将她送出门口。

“你怎么这么执着于小提琴协奏曲啊,还是新作旧作不挑的那种?”他又靠墙问道。

“喜欢啊。”少女回答。

“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你早点休息,首演结束后就告诉你。”

互道晚安后,希兰挥挥手,脸蛋消失在合上的房门后。

“我就睡。”这句话落地时门已关上。

范宁脸上的微笑没有留存太久,再度一步步走回办公桌前落座。

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缓缓往后倚靠,《第二交响曲》的总谱又被他拿到了手上。

这次是一张张的翻阅,各种往事在心头浮现,每一个乐章都让他想起过往创作时的种种画面,或者是那些死去人们的音容笑貌和旧信旧件。

对于安东老师师承的老管风琴师的往事追忆…

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带队,三人的探险经历…

诗人巴萨尼的吊唁活动,地铁事故的失控现场,圣欧弗尼庄园的夏日芬芳…

旧日交响乐团的从无到有,在特纳艺术厅生活的点点滴滴,那些接受音乐救助的孩子们的眼神,乐迷的留言墙,茶歇上的各种趣味话题,印象主义画家朋友们,新年音乐会那不留遗憾的欢乐,哈密尔顿女士的葬礼…

午夜的时间一小时一小时流逝。

他的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住。

那里夹带了一张新年音乐会的黑白照片,背面朝上。

他准备翻转过来,却始终下不定决心。

目光随后投入旁边的书架。

书籍大多是总谱,很多书页中夹杂的便笺纸还未来得及撕去,那是这一年来卡普仑借阅归还时附注的,有书签,有时间备注,还有布置的问题作答。

书架下面的抽屉还有信。

他又开始读信。

极尽伸展又优雅的字体,每个字母的写法都很熟悉。

「……但同样的春天不一定意味着相同的喜悦,愉快或郁结取决于每个人过冬的方式,若未曾竭力对抗过严冬,就不能体会到春天的温暖,若未曾经历过对宿命患得患失的不定,就无法体会到拥有时那天的幸福。」

煤气灯下,后视镜中,倒退的身影又在脑海里浮现。

夏夜的思绪神游。

还有始终萦绕的牵念感伤。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范宁又开始伏案写着什么东西。

最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天际的一抹鱼肚白。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五点半。

“日出”和“拂晓”是两个表示太阳升起的近义单词。

但在图伦加利亚语里,一个的词组搭配是“日出来临”,另一个的搭配却是“带来拂晓”。

这确实很有意思。

说得好像拂晓是由人带来的一样。

是因为眼中主观看到了日出,才导致了新的一天到来一样。

一如“午”在古语言中的含义,经历过漫长的分裂细化的演变过程。

不过对有些人来说,今天“带来的”第一个拂晓,对另外部分人,则是最后一个,甚至是“带不来”的那个吧。

他如此想着,直至太阳从天际线升起,直至城市里的雾霾和钢铁支架被染上新的颜色。

直至他突然感觉到周围的灵性环境出现了异样。

好像有几堵来自四面八方的墙在推向自己。

那是一种凝结程度和神秘特性远高于自己的存在,哪怕是到了九阶极限的“烛”相灵觉都无法穿透刺探。

不等他做出实质性的反应,一只冰冷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范宁指挥,第三次这样打招呼,带来拂晓之际,向您问好。”

何蒙的阴沉声音在耳旁响起。

范宁回头,瞳孔猛然收缩。

一、二、三…

办公室内除了何蒙之外,足足有七位调查员站在自己眼前,排成两排凝然而视。

其包括萨尔曼在内,每一位给他的隐约气息启示都是高位阶的存在。

一柄带着黑色雾气的匕首又突兀地出现在了他喉间。

“《银镜之河》…”范宁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幅作品的古查尼孜语名,因为这幅神秘画作按照他的艺术理解,或许属于防御而非攻击的无形之力。

这比兜里的那张曾用来应对地铁相撞的“扩缩回响”咒印好用。

不过在他刚刚准备张口时,匕首又骤然消散。

“把上次与我们见过面的九幅画作取出,再带我们进入‘大宫廷学派’遗址的入口,我知道它在特纳美术馆内,而且就是那几个可能区域之一。”

穿着黑色宫廷长裙的诺玛·冈正坐在范宁的办公桌椅上。

“15分钟的充裕时间,足以绕行至艺术厅的任何远端,我需要在此时间结束前,看到符合预期的事物,不用推辞不知,也不用推测我会不会真的在这里动手。”

(本章完)

第305章 生日礼物(4K二合一)

7月20日的首演日,拂晓已经彻底到来。

和煦的夏日晨光,正在一寸寸驱走办公室的昏暗。

与之一并到来的,是特巡厅两名邃晓二重的巡视长、七名高级资深调查员、以及水泄不通的灵性之墙。

第三次这样拍肩打招呼?

何蒙话语中简单的一个数字,就让范宁基本明白如今事态的真正进展了。

众目环绕之下,范宁徐徐转过身来,从窗边走回诺玛·冈所坐的办公桌前面。

低头,探身,将桌面上散乱的乐谱整理归位。

又绕到她的背后,将信件小心翼翼地放入抽屉。

“确定不听演出了吗?有些人我还想再见一面。”范宁的语气似乎有些伤感。

同时,他举起桌面上的瓷杯,将不多的白开水缓缓饮尽。

“还有13分钟。”女巡视长发出冷冽的提醒。

范宁环视了一圈室内的陈列,然后闭眼又睁开,摇头冷冷一笑:

“那,请吧,各位。”

凌晨5点40分,走道仅仅亮着黯淡的安全灯光,范宁信步走在红毯上。

他路过了隔壁希兰的专属客房,但未有任何转头或放缓脚步。

目不斜视地继续一路向前。

后方的人影与脚步如幽灵鬼魅,稠密的灵性障壁如影随形。

他接连来到几处干燥的储物间,将曾经接受过检查的九幅画作一一取出。

包括五幅伪作,包括另四幅也令特巡厅怀疑的原作。真正的作品仍在衣帽间内,但实际上交给特巡厅也无妨,升华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

旁边的调查员接过九张画布并卷好。

最后,在特纳美术馆S形的展厅区域里,众人跟着他走进了一处圆形的纪念品售卖间。

一面载有精美画册的商品架凭空发生移动。

兜圈子对结果而言没有变化,反而是暴力搜寻或动起手来,会破坏这座艺术殿堂,也会对自己同伴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胁。

萨尔曼感叹道:“不错的隔绝秘仪,如果完全漫无目的,这的确很难留意,如果不是各种线索重新合一审视,加之‘灾劫’的种种关键启示,我们真一度以为特纳美术馆的秘密到此前为止了。”

“你将《痛苦的房间》带出后,升华进入了这个后方,对吗?”何蒙的银质手杖点在墙壁上:“熟悉感…陌生感…我很好奇你是如何伪装成瓦修斯还不被发现的,那么,会议上你对领袖的汇报内容,真实程度能占几分?”

“说谎话能瞒过他的神秘学识吗?”范宁摇头轻笑,“我说的自然都是我觉得为真的猜测,是对是错,你们本身也要判断吧。”

在何蒙的手段下,这些墙壁似乎逐渐融化如蜡,从固态变成了粘稠的胶质状态。

“范宁指挥,你比较熟悉。”他作了个请的手势。

“胁迫开路不用找这种理由,没有你们这帮人作陪,你认为我敢下去过?”

范宁语气平静地反问,不过他没有无谓的拒绝配合,直接伸手迈步,从粘稠的蜡胶层中挤了进去。

黑色的石砖道顶部,宝石与矿物闪耀着异质的微光,礼器“祝圣帷幕”静静地悬在上面,“铸塔人”的见证符中流转着电芒。

而过了某一个垂直的平面后,恶臭的腐味顷刻间钻满喉鼻。

范宁蹲在井边,看到冈的黑色身影缓缓在旁边凝结。

当发现这暗门背后是个深不见底的井口,并闻到令人不适的恶臭后,她皱了皱眉,也明白了范宁布置这个秘仪的用意。

然后回头对第三个挤进墙壁爬上来的萨尔曼说道:“你们先下。”

“好的,冈小姐。”萨尔曼领命后,和另外六位调查员接连抓着井壁上的扶手进入。

范宁自然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自己一言不发地跟随其后入井。

然后是两位邃晓者,当何蒙最后一个入井后,井口被他封上了一层厚厚的蜡壳,而外面那些处于半融化状态的墙壁墙纸,又逐渐回归了平常的状态。

仿佛是昨日经历重现,但再也不是两位可以依靠的同伴,而是九个敌人,前七后二,将自己包围在了中间。

范宁大约往下攀登了三十米后,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异常点。

“为什么这次的井壁扶手,总是有些若有若无的滑腻腻的感觉?”

他继续向下,其间手掌几次不动声色地触及井壁石砖,然后发现这些石砖竟然布满着大大小小的裂缝,而且仍旧有种滑腻感。

明明之前探索的那次,石砖摸起来是严丝合缝、清爽平整的。

难道说后来美术馆下面发生了什么异变,或正在发生什么异变?

范宁暗地里留了个心眼。

“你清楚‘旧日’残骸的下落?”诺玛·冈明明在自己上方超过一米远,但她冷冽的嗓音仿佛是在自己耳边发出的。

“你要不直接说残骸在我手上,毕竟我拿祂起了一个乐团名字。”

“这里有多深?”

“你应该去问挖的人。”范宁不咸不淡地回应着她的问题。

由于众所周知的各种原因,他强烈的烦躁情绪写在脸上。

一直在暗地揣摩其言行的何蒙对此习而不察,既然文森特从失常区出来后在此地修建了美术馆掩盖,肯定也是需要“画中之泉”去做什么,他认为范宁了解一些信息,在做探索准备,但大概率准备工作未完,还没来得及进去。

“长官,还没看到任何见底的迹象。”最下面萨尔曼的重重声音传来。

黑暗的垂直通道,长时间的下行,机械重复的动作。

一段略显单调又暂时没起激烈冲突的时间,趁着不多的平静,范宁在心里盘算着目前的局势,以及动手胜算和最终的可能性进展。

特巡厅高度怀疑自己与“旧日”残骸的关系,不过此行之目的,应该主要还是和“大宫廷学派”遗址中的“画中之泉”残骸有关。毕竟在他们看来,自己假扮瓦修斯去封印室的目的是偷取《痛苦的房间》,这和联梦会议上关于“七光之门”的汇报内容完全对上了。

那个指挥台自己不会再回去了,要么此次会在里面对峙很长时间,要么解决掉麻烦提前回到地表,然后趁着追杀还未到来之际远远逃离这一切。

但《第二交响曲》的问世已是不可逆转的事实,讨论组的性质与使命,注定了它无法抹杀一部真正的艺术作品,它注定有一天会被世人上演,而且不会太久。

昨夜范宁已经留下了该留下的字条,那一瞬间他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解脱。

自己以敬畏、专注而克制的态度度过了这段时光,没有辜负艺术,没有辜负任何人的心意,也不用再考虑除自身之外的任何影响。

父亲文森特留下的几次“出手机会”是自己最大的依仗,邃晓三重的无形之力对何蒙和冈都是巨大的威胁,但能不能重伤甚至击杀他们?范宁觉得难说,这和文森特无限制地亲自动手是两回事,最大的优势其实在于他们可能料不到这一点——自己只是一位和邃晓者存在本质差距的九阶有知者,面对七位同样是高位阶的调查员就已经难以招架了。

现在深入此处,未知的环境同样是巨大威胁,如果解决了敌人但自己逃不出去也是徒然,先看看他们的动作和意图,不要轻举妄动。

而如果出手,就要一次爆发个猝不及防,能击杀的全部击杀,能击溃的尽量击溃。

抓着扶梯下爬的范宁表情平静、呼吸均匀,但眼神中的杀机,已经在不经间一闪而过。

……

清晨的六点四十分。

希兰醒得比平时约早了半个小时,但她睁开眼时,发现琼已经早早地起床换衣,坐在房间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这确实有点不常见,不过除了互道早安外她也没多问什么,简单的洗漱后,她直接穿着睡衣,拧动了旁边仅几米之隔的音乐总监办公室门。

门没有锁,他没有抽烟的习惯,办公室的空气中全是清新而熟悉的木头味。

办公桌面洁净而有序,笔筒旁边是他的领结和怀表,椅上搭着一件薄西装外套,一摞书本和乐谱整整齐齐地放在中间。

还有明显是佣人刚刚送上来的,仍旧热气腾腾的早餐餐盘。

他今天竟然还没起床?

这半年来养成的作息习惯,侍从会在六点半准时将膳食送进办公室,然后他就已经坐在这里开始用餐了。

希兰瞟了桌面那边一眼后,就踩动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到一侧的起居室门前,轻轻敲门压着嗓子道:

“早安,卡洛恩。”

“你,起,来,了,吗?”

她笑着将头的侧边抵在房门上。

“卡洛恩,再帮我要一份早餐上来可以吗?”

没得到回应,少女自己笑着眨眨眼,原地站了几分钟,然后又轻轻敲门唤了几遍。

“你不起来我就先把你那份里面的蔬菜水果沙拉全部吃掉了。”

“再把牛奶也喝掉。”

最后希兰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从口袋里提起了范宁给她的钥匙串。

他从来没睡过这么长时间的懒觉,就算现在还没出门,应该也在洗漱换衣才是。

稍有犹豫后,她打开了范宁的起居室门。

晨光照着宽敞的三段式房间,远处黑色三角钢琴的剪影金边闪耀。

浅蓝色的植物纹饰床单平整而洁净,枕头放在原位,白色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盥洗室亦无动静。

深夜道别后,他没有进房睡觉吗?

昨晚他为什么突然和我聊那么多,除了哈密尔顿女士的葬礼那天外,这好像还是今年第二次,为什么他笑着问我两个月后生日礼物的问题?

希兰的内心突然变得焦虑且惴惴不安起来。

她快步走回了外面范宁的办公桌前。

那摞书本和乐谱的最上面封面是《合唱教学与指挥》,即已经进入了音乐学界和教育学界研究视野的“卡洛恩指挥法”。

她将这本厚厚的教材拿开,又依次拿起下面的教材,它们还处于手写阶段,但翻了一下,好像已经完笔了。

《和声学教程》《对位法教程》《曲式分析教程》《配器法教程》

再往下是…

《六首小提琴无伴奏奏鸣曲和组曲》《六首大提琴无伴奏组曲》《六首长笛与钢琴奏鸣曲》

希兰净白而瘦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最下面是《第二交响曲》总谱,他昨天靠在座椅上拿在手中的。

她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双手捧起了那本《六首小提琴无伴奏奏鸣曲和组曲》。

在翻动过程中,页面停到了夹带有信笺纸的一页。

奏鸣曲和组曲似乎是交替排列的,这里的停留位置是第4首,即第2号组曲。

d小调第2号组曲的第五乐章,“恰空”舞曲。

没有心思去看上面的音符。

信笺背面漆黑如墨,她颤抖着手将其翻转过来。

笔迹很熟悉,但其中似乎混合着淡金与紫的异质色彩。

“即日起本人书面宣布,单方面退出指引学派,辞去乌夫兰塞尔分会会长一职,辞去旧日交响乐团音乐总监一职。特纳艺术厅旗下所有事业及资产,及个人已发表或创作中的乐谱、唱片或理论教材之版权,全部永久且无偿地赠予希兰·科纳尔小姐,字迹为证。卡洛恩·范·宁。”

“砰!!”

小姑娘手中的乐谱滑落坠地。

她觉得天塌下来了。

昨天…昨天他说的…

……

“旧作都行?你的胃口真小啊。”

“你本来心里的主意很大吗?”

“很大。”

“有多大?”

“特纳艺术厅那么大。”他张开双臂比了个手势。

“好冷的玩笑。”自己被逗得笑着眯起了眼。

“我是认真的。”他眨眨眼。

……

“我不要这种生日礼物!!!”

她闭上了眼睛,瘦弱的肩膀在剧烈颤抖,泪水接二连三地涌出,一滴滴打在地面的乐谱上。

渐渐地她蹲在了地上,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起来,重新捡起《六首小提琴无伴奏奏鸣曲和组曲》,将它紧紧抱在了怀里。

“你问我…为什么想随便…多演几次小提琴协奏曲就行…我准备等首演…首演完了就告诉你的…”

“因为每次…你在谢幕的时候…会轻轻抱我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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