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香山暮雨

“啊!”

“疼!疼!疼!”

充当化妆间的办公室里,陈小旭坐在椅子上,手紧紧把住桌角,嘴里喊疼,却任凭杨澍云在自己的眉毛上捣弄。

杨老师提出罥烟眉的意见之后,她一听是八字,果然不情愿,但果然又被道理说服。

罥烟眉形若嫩柳,首先就得细,数量稀少。这年代化妆条件落后,没有好工具,只能拿着小镊子一根根生拔。

拔眉毛诶!

许非在旁边看的幸灾乐祸,反正自己不用拔。张俪则小脸刷白,因为下一个就是她。

好容易拔完了,杨澍云才开始修补着妆,做了个发饰。服装设计史岩芹也过了来,手里拿着一套衣裳。

她岁数不大,以前是学油画的,本来进剧组是打杂,结果打着打着就成了主设计师。她给《红楼梦》设计了2700套衣服,也是个行业大触,作品还有《聊斋》、《水浒》、《神探狄仁杰1》等等。

只是后期很少参与影视制作,主要在研究历朝历代的服饰,还开了巡回展览。

一个化妆,一个服装,这两位不仅撑起了《红楼梦》的底子,就自身行业而言,也称得上是令人敬佩的艺术家。

史岩芹拿的是一件白底水红领子对襟印花褙子,下身是水红撒花百褶裙——私以为,这是黛玉最好看的一套。

俩人到里屋换装,再一出来,所有人惊叹不已。

那褙子中长款,对襟过膝,陈小旭一米六五的个头,穿上更是修身合体,窈窕婉约,再加上那妆容,活生生一个林潇湘。

而她自己照着镜子,一时出了神,过了会儿,眼泪竟然下来了。

“怎么还哭了?”

张俪赶紧给她抹泪,小心翼翼的拭着,“好容易化的妆,别哭花了。”

“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没忍住。”

陈小旭摸着脸,也有点不好意思。

《红楼梦》全剧一百六十多个角色,基本已经确定。各方媒体三天两头来采访,《大众电视》更是做了个专栏叫《群芳谱》,每天发几张照片,一连做了四期,介绍了二十四位演员。

今天的工作也很重要,是央视的人马亲自过来,给四大主角拍定妆照。

大家凌晨起来化妆,临近中午,宝黛钗凤才堪堪弄好。选的地方也精致,在香山公园的湖边,湖上有一座白石拱桥。

湖岸依着山崖,叠石为洞,洞顶有小溪流下,山花芳草在沟壑石缝和小溪湖水边争奇斗艳,天然之趣。

许非回来之前,在信托商店买了个照相机,自己挎着个包,也像模像样的跟来凑热闹。

这年头电视台都是大爷,压根没把这帮年轻人当回事,呼来喝去,各种拗造型。

光陈小旭一人就拍了俩小时,最后的成品也非常著名:坐在白石桥的栏杆上,穿着这件印花褙子,手拿一卷古书,一双眼似怨似泣。

张俪则是一身米白色的褙子,对襟绣着团花,手工的,一朵就得绣上一天。

所谓米白,就是白稍微发点淡淡的黄,偏暖色。

按理说,宝钗是冷美人,住蘅芜院,吃冷香丸,以素净的黑、白更为合适,但史岩芹觉得太浅薄。

宝钗的冷,源自对内心真性情的克制,像她教育黛玉那篇,就说“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

说明她也看过《西厢记》那种小黄叔,也有小女儿家的冲动,只不过她更遵从礼法,“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才是好……我们既认得字,拣那正经书看就罢了,最怕见些杂书,移了性情。”

所以史岩芹选了一种温文平淡的中间色,用蜜合色为基调,又辅以象征富贵、丰满的牡丹花为基本图案,来表现宝钗的复杂性。

张俪也被折腾了好久,等欧阳再拍完都下午了,只剩邓洁孤军奋战。邓洁特有意思,官方身高158,但据杨澍云爆料,实际只有153。

而她这会踩着增高鞋,穿着拉长条儿的衣服,脑袋上也是高髻,瞧着能有170。

“哎,累死我了!”

“没想到拍照片也这么累!”

三人进到附近的回廊歇息,陈小旭扶着腰慢慢的拧,张俪也不断捶着肩膀,这条膀子刚才整整歪了两个小时。

欧阳一身怡红公子的打扮,面带担忧,道:“咱们回去还得劝劝湘云(郭晓珍),她还在生气呢。”

“那你就劝呗!”陈小旭道。

“主意可都是你出的,我们得一起啊!你说是不是?”他转过头,征求同盟。

“你们一起闯的祸,自然要一起解决。”张俪笑道。

“谁闯祸了?”

许非在那边拍了半天邓洁的增高鞋,过来就听见这么一句。

“你不知道呀?欧阳刚进组的时候特别紧张,导演就让他每天做两个恶作剧,找找宝玉的感觉。于是小旭就专门给他出坏主意,前些天还冒充一个电影导演,给湘云写了封信,约她试镜。

结果昨天信寄到了,湘云就去了,在展览中心等了一天,晚上回来还说看亲戚去了。然后欧阳当场大笑,湘云气的当场大哭,现在还没好呢。”张俪解说。

“那是她自己不聪明,我就不会上这样的当。”陈小旭哂道。

“聪不聪明另说,现在郭晓珍生我的气呢,你是幕后指使,你得想想办法!”欧阳满脸苦逼。

许非听明白了事情经过,问:“那你道歉了么?”

“我都道八百次了。”欧阳道。

“那你呢?”他又问。

“我为什么要道歉,只是开个玩笑罢了。”陈小旭不以为意。

“开玩笑?人家也觉得好笑,那才叫开玩笑。如果人家不觉得好笑,甚至受到了伤害,就不叫开玩笑。”

许非坐下就开始训:“郭晓珍多好一姑娘,在她身上能产生优越感,那不是什么好品德懂么?换成你被这么戏弄,对方不咸不淡的来一句开玩笑,你什么心情?”

“……”

她被训的一声不吭。

“服么?不服你说,服了就给人道歉。”

“……”

她鼓着嘴,到底没反驳,甩甩袖子跑到回廊那头。

欧阳眼睛睁的老大,看着张俪,那意思是:哇,还真有能治她的人啊!!!

当然他担心陈小旭,瞧俩人都没劝的意思,自己挠挠头,也跑到那边去了。

直到此时,张俪才把一直忍着的笑笑出来,“我从来,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还真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这丫头爱耍性子,但非常讲道理。真要争论一个事情,要么你说服她,要么她说服你,绝不会无理取闹,这个优点特别好。”

“哦……原来这样啊!”

张俪拉着长音,似恍然大悟,“她有事没事的总爱刻薄我,每次又都是我低头,我不讲道理,倒也能哄好。”

“你怎么哄的?”许非好奇。

“我剥橘子给她吃,橘子不行就削苹果,苹果再不行就切西瓜。”

“噗哧!”

俩人都乐了,领会到了其中的妙处。

张俪穿着褙子,戴着头饰,动作不敢做大,只拿着团扇在嘴边一遮,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

廊外浓绿万枝,山花烂漫,廊内只一点红,人间应未有。

“哎,其实我觉得……”

许非看着她,忽道:“我可能说的不恰当,我觉得你内心也挺调皮丰富的,只是平常不表现出来。”

“嗯?”

张俪没料到他突然说这个,不晓得如何接,“我,我可能不知道怎么表现吧,我没她聪明。”

“不不,她聪明是外露的,是人都能看出来。你聪明是内敛的,得仔细体会。”

“……”

这下子,她是真的不知如何接了,只垂着眼,手里的团扇轻轻摇着。

外面早已过午,云彩渐渐压下,光也有些黯。

过了会儿,她才似忘掉了刚才的话题,开口道:“马上就开拍了,我一点信心都没有。前些天跟导演聊了聊,说今年没有多少我的戏,主要是到处跑外景。”

“那你准备回家么?”

“我不太想回,应该跟着剧组吧,你呢?”

“我在京城租了个房子,打算呆一段。”

“那你以后要留下么?”

“肯定要留的,这里机会多,空间广阔,有利于发展。”

“有自己的打算真好,我还没想那么多……好像从小到大,我就没想过这些事情,总是顺其自然的,也许到时候就知道了。”

“呵,你这才叫随遇而安。”许非笑道。

“什么?”

“没事没事,随口说说。”

“……”

张俪倒也没问,只笑了笑。

又坐了一会儿,她似有些乏了,起身挪了两步,背靠着朱红色的柱子,然后歪头看顶上的雕龙纹饰。

云朵愈发沉暗,凉风乍起,卷着湖中腥气,碎碎沫沫的兜进回廊。

俩人都不说话了,许非觉得今天聊的有点深,感觉颇为不同,好像都往前走了一点,又恰到好处的停下来。

他在台阶风口站了片刻,忽地脸上一凉,“嗯?下雨了?”

“下雨了!”

“先进去避一避,还剩一部分了。”

邓洁还没有拍完,跟着大部队呼啦啦跑进回廊,再加上各种器材道具,瞬间拥挤了很多。

“咱们过去吧?”

“嗯。”

许非和张俪穿过人群,往那边走,陈小旭也正穿过人群,往这边来,后面还跟着欧阳。

“我冷。”

“给!”

许非在包里翻了翻,扔过去一件外套。

陈小旭衣服薄,抱着胳膊发抖,如获至宝的披上。几人碰到一处,偏又寻了个相对清静的地方。

那帮家伙则是七嘴八舌,谈天说地,还有个摄像带了点花生,十几个人分着吃。工作中遇到这点小插曲,大家都司空见惯。

山里的急雨不长,不多时太阳便露了出来,却也近了黄昏。

暮色中的香山,水气氤氲,众人折了些树枝,热火朝天的打扫场地,在天黑之前到底把最后一点收尾。

(本章完)

第43章 九月

陈小旭还真跟郭晓珍道歉了。

倒是把对方吓了一跳,这丫头在众人眼里就是个小恶魔,谁也不敢惹那种,结果居然懂事儿了。

而且她不仅道歉,之后也懒得参与欧阳的那些恶作剧。

欧阳一下子失去了“精致的玩笑”,变得简单粗暴。比如在门上搭一个扫帚,砸了袭人的头,然后被袭人追着满走廊跑……

如此到了九月份,王导见火候差不多了,才收回他的特权。

剧组在九月中开机,刚巧十号是中秋,任大惠便搞了个联欢会,一如五四青年节。

戏份重的角色,像平儿、晴雯、贾琏、贾政、贾母、袭人等,签的都是全程合同,一直跟着剧组走。戏份少的,像邢岫烟,已经可以回家了,一年后才有她的戏。

所以在晚会上,大家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一丝淡淡的离别伤感。

空军招待所的条件比圆明园强,礼堂特大,一百来人坐了一圈还有充裕,依旧像小学生似的围着桌子,桌上摆着各种小食。

姑娘们打扮的花枝招展,陈小旭喜欢素的衣服,只穿了件黑格子衬衣,默默坐在角落。

每到这种场面,她就非常特性,越热闹,越觉得孤独。尤其当王利平放了首《蓝色多瑙河》,招呼大家起来跳舞时,这种孤独感达到了顶峰。

她先看了看许非,那货正忙着到处拍照,然后看了看张俪,宝姐姐跟探春聊的正欢。

“……”

陈小旭抓了把瓜子,偷偷溜了出去。

操场上空空静静,几盏路灯亮着,一轮明月挂在空中,映的黄花浮玉,霜华满地。窗子里传出欢快的喧闹声,却愈发觉得不属于自己。

陈小旭在隐隐绰绰的小路上走着,听那喧闹渐渐消失,反倒舒服了一些。她有点想家,又有点想哭。

简单说,压力太大。

这些天,记者们蜂拥而至,自己的名字跟林黛玉一起屡见报端,仿佛一夜之间就成了万众瞩目的新闻人物。

还有的专门跑到鞍城去采访父母同事,问题尖刻,毫不留情。母亲还特意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去别人家避一避。

甚至于,金陵的几位观众写信过来,说“林黛玉是我们心中的偶像,如果你演不好,我们将联合起来讨伐你!”

如此种种,都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她其实是懂道理的,知道自己所负的重担,更知道自己只能向前,不能后退——对于失败者没有同情。

陈小旭逛到了半山腰,又转了回来。

舞会还没结束,窗子里的笑声盎然,她正想在台阶上坐一会,忽见两个人从楼里下来。

“干嘛呢?寂寞的小女孩啊?”

许非脖子上挂着相机,贱嗖嗖的一步跨到楼外。

“怎么不叫我,外面怪冷的。”

“我没事儿,就觉得闷。”

陈小旭牵了张俪的手,才扭头嗤道:“你下来做什么,怎么不拍照了?”

“早就拍完了。”

“拍完也要拍呀,不然多没意思,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个相机!”

“这叫摄影艺术懂么,给你你都不会用,知道哪个是镜头,哪个是闪光灯?”

“你们又吵,一个是小孩子,另一个也是小孩子……”

张俪头疼的劝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地主动提议,“哎,这会刚好,你给我们照张相吧?”

“不照,我丑!”

“丑什么,来。”

许是将赴前程,小别在即,张俪比平时放开了几分,扳过她往台阶上坐,“说起来,我们还没有一张合照呢。”

“……”

听了这话,陈小旭才抿抿嘴,乖乖坐下。

在八十年代,照相机是非常时髦的物件,主流产品是120双镜头反光照相机。最有代表性的国产品牌是双鸟,即海鸥和凤凰。

一台海鸥DF型,要500多块钱,便宜的红梅2型也要五十多块。进口的就更贵,基本上千。

但许老板是谁啊,不差钱好嘛——行吧,他也是在信托商店淘的进口货,能省则省。

许非退后数步,不断调整着镜头,见两个姑娘坐在台阶上,陈小旭歪着头,稍稍枕着张俪的肩膀,灯光昏黄,岁月袅娜。

这故事本身,就像极了一张逝去的旧照片。

“照了啊!”

他按下快门,强烈的白光一闪,画面定格。

…………

“咣啷!”

四合院的门被粗暴撞开,许非一手拎着一张圆凳进了来。

“嚯,以前进门还客客气气的,现在直接撞了啊,真不拿自个儿当外人。”

大妈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开始训。

“这不拿东西么,我说都晚上了,您怎么还没做饭?”

许非特喜欢这大妈,没事就跟她逗,“我可是一个月十块钱饭钱,实打实的人民币,您不能糊弄老实人。”

“你老实?你特么比猴儿还精呢!”大妈撇撇嘴,到底进去做饭。

许非把圆椅搬到屋里,折腾了半天,最后决定放在里屋窗台下面,看着毫不起眼。这要来一客人,屁股往凳子上一搭:

“您这凳子够旧的啊?”

“哦,是挺旧,清朝的。”

啧,这种快感你们不懂!

话说大妈还有个老伴,身体不好,要么卧床躺着,要么颤颤巍巍的出去遛弯。她一人伺候俩,虽说儿女每月给钱,但心理上还是累。

所以许非能回来住,大妈也相当高兴,年轻人善良,外向,能陪着聊天,每月给饭钱,还能教育教育孙子。

因为陈小乔跟他卖衣服之后,自觉见了世面,再看同龄人总有一股优越感。这破孩子现在谁都不服,就服许非。

当厨房里传出香味的时候,陈小乔掐着饭点放了学,又抱着个碗溜到偏房,非要跟老大一起吃。

吃的是炸酱面,地道的京城味儿。

真正的炸酱面,一年四季做法都不同。初春配的是豆芽,深春配的是香椿、青蒜,水萝卜缨;夏天搭配的是黄瓜丝、新蒜苗;秋天配的是黄瓜丝和胡萝卜丝……

现在碗里就切着嫩嫩的两种丝儿,许非胃口大开,杠杠造了三大碗。

吃过饭,陈小乔被撵回去写作业,他又等了片刻,便听咚咚咚有人敲门,正是马卫都。

(感谢萌主们,上架后统一加更。晚上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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