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3章 也算天涯

祝唯我是宁折不弯,极其锋锐的性格。

墨家在不赎城将他折断了一次,侥幸生还的他,却没有就此变得畏缩,没有如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变得“成熟”和“清醒”。

就像薪尽枪断而再续,可是并没有钝。

他静静地擦拭枪锋,一如当初在庄雍战场上提枪拔城,一如去杀庄高羡的前夜。

这时前方传来姜师弟的声音——

“血河宗就在苦海崖,祝师兄,咱们也算浪迹到天涯了。”

祝唯我并不说话,只是洒然一笑。

……

漫天黑风雪。

沾不上重玄遵的衣角。

他静立在群山之巅,看着那山峦般的穷奇大步驰来,把连绵山脉踩踏出一个又一个的坑洞。

这一幕并不美观,但他好像在欣赏。

他能够欣赏智慧,也能够欣赏野蛮。

善恶,美丑,悲欢,人世间的一切分野,在他看来都不必太明确。都只是……路边的风景罢了。

“这真是一头很愚蠢的恶兽,空有强大力量,磅礴精血,漫长寿命。”寇雪蛟左手双指扯着接天的红尘线,右手提着朱红色带鞘长剑,眺看黑风雪中的远方:“它岂知它将要遇到什么呢?”

“大概吧。”重玄遵嘴角泛起若有似无的笑。

“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实力,这般风姿,我真的非常叹服。”寇雪蛟感慨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有神临境修为,在祸水试炼,遇到一头洞真级恶观,我逃了七天七夜……才被我师父找到。那真是煎熬的七天啊,我总以为我要坚持不下去了,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因为我还有理想没有实现吗?也许我只是不想死。”

重玄遵探出他白皙而有力的手,五指张开,遥遥一按,天空落下无数道月光,瞬间成牢,将那狂奔中的凶恶穷奇定在半空,固化为飞跃的姿态。

穷奇怒吼不已,奋力挣扎。那一对有着旋纹的角,滋滋地发出电光。浩瀚如海的力量,在山峦般的肌肉里奔涌……月牢动摇!

重玄遵的手掌平放下来,轻轻往下一压。

恐怖的重玄之力加于恶兽之身,一下子将它按落山脊,压出巨坑!

穷奇动弹不得,声音也被泥石所埋。

月光一线如刀,在穷奇脊上走。倏而一挑——一滴红宝石般的精血飞出来,在刀气的隔绝下避开风雪,落在重玄遵手中。

掌心红血,风雪隔世。

他静静地看了两眼,这才收拢。随意地掸了掸衣角,漫声道:“关于坚持这件事情,我不太好理解。我做的选择,我都乐在其中,不需要咬牙坚持。或许你跟姜望会有共同语言。”

“姜望?”寇雪蛟愣了一下,摇头苦笑:“伱们这种真正的天之骄子,大概都不会懂得。很多东西我们都要拼命才能拥有。但你们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重玄遵平静地道:“能够得真,谁又不是天骄呢?”

寇雪蛟喃声道:“但天骄与天骄,亦有差距。有的天才十年一茬,有的天骄万年一出。”

重玄遵并不言语,但忽然轻笑了一声。

“冠军侯笑什么?”寇雪蛟问。

重玄遵漫不经心地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倘若是斗昭或姜望听到你这句话,会怎么回应。”

“他们会怎么回应?”

“斗昭会说,什么狗屁万年一出,我这等人,古往今来不会有第二个。”

“姜望呢?”

“他分人。”重玄遵道:“若你是他的朋友,他会张扬大笑,说你终于不瞎了。若你是他的长辈,他会说,承蒙厚看,我努力对得起这一句。”

“若是他的敌人呢?”寇雪蛟问。

重玄遵道:“那他不会跟你废话。”

“你呢?”寇雪蛟问。

重玄遵轻轻勾起嘴角,似认真似玩笑:“你还没有到可以评价我的天赋的程度。”

寇雪蛟先是一愣,继而哑然,最后道:“我还是更欣赏你。虽然你比较伤人。”

重玄遵道:“那我欣赏你的眼光。”

“我羡慕你这么年轻就可以这么从容地面对世界,我也很久没有聊过这么有趣的天。”寇雪蛟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样子,摇了摇头,又惋惜地道:“但为什么,你要一再地拒绝血河宗呢?我们许你最尊贵的位置,最强大的力量……”

重玄遵早已经给过霍士及,也给过她答案。

但她好像并不能理解,到现在还是耿耿于怀。

说着说着,竟有几分情绪上的激动:“我们为你敞开血河宗的一切,给你所有的敬意和尊重。五万四千年的荣光,都可以照耀到你身上——”

“因为我没有跟废物演戏的习惯。”

重玄遵转过头来,看着她说。

这话像快刀一柄,斩断了寇雪蛟泛滥的情绪。

山风吹白衣,他嘴角噙着的若有似无的笑,似乎变得十分寒冷。

欸?

寇雪蛟愣了一下。

她本也是觉得,到了此时此刻,她不必再演戏,所以可以抒发一点真实的心情。

但没想到,她这边还在感慨,重玄遵先不演了,且掀桌掀得这样彻底。

那平淡的眼神看过来,像是一盆冰水,当头倾落。

一愣之后,即是怒火。

她眯起了眼睛:“你说什么?”

血河宗对重玄遵,是器重非常。她寇雪蛟对重玄遵,是从未失礼。

堂堂真君亲自为他扬名,血河宗宗主之位都可以奉上。

此人怎敢有如此的言语,用如此的态度?

她感到久违的怒意在心中沸腾,愤而拔剑:“以为血河宗剑锋不利吗?!”

重玄遵的表情是平静的。

他甚至不说话。

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看着寇雪蛟愤怒,看着寇雪蛟拔剑。

那种轻描淡写、看猴戏一般的眼神,让寇雪蛟怒不可遏!

老娘天下扬名的时候,你重玄遵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她甚至愤怒到不愿再动用她的三千红尘剑,不愿试一试当代绝世天骄的手段,她已不想让重玄遵多活一息——遂是一把扯下了她一直勾连天穹的那根红尘线!

从踏进这处莲子世界开始,她就以寻找恶兽穷奇的名义,用红尘线勾连此世隐秘。

在这一刻不再隐瞒,直接用红尘线,扯下了天穹的无边血色。

此方莲子世界顷刻变成了血色的世界。

大片大片的血色落下来,最后化为血河倾泻!

漫天黑风雪,被血色冲刷一空。

那血色张牙舞爪,整个世界都在摇颤。

在如此声势中,寇雪蛟怒声而啸:“看看血河宗的力量!在屹立祸水五万四千年的血河宗面前,重玄遵你究竟凭什么狂傲!!!”

两位真人在群山之巅相峙而立。

血甲与白衣,都被倾盖在血河下。

但寇雪蛟发现,重玄遵竟然没有看她,而是抬头看着天空倾落的血。

恐惧吗?慌乱吗?

她听到重玄遵这样说:“原来这就是你们的底气。”

她终于等到重玄遵转过身来看她。

但重玄遵只是平静地说:“可是,究竟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以为你真的扯下了血河?”

寇雪蛟大惊失色!

她发现世界已不同。

什么群山之巅,什么漫天黑雪,什么天倾血河。全都不见了。

她所处是一片海,她孤独站在无垠的海平面上。

白衣的国侯正在不远处,其后悬挂着一轮巨大的明月。

明月照天海,人间是梦乡。

究竟什么时候……陷入了月相世界中?

月光皎白,海浪明澈。寇雪蛟的心,却在下沉。

她禁不住脊生凉意,重玄遵已提锋踏海而来。

“不——不可如此,我乃血河宗护法,我亦当世真人,如何能畏惧?!”

她在心中怒吼,怒吼着挥舞她的三千红尘剑。

但不知为何,眼前总是出现那一抹血色。

永远无法摆脱……永恒的血色!

曾经她是多么的心高气傲,可是在那永远不可能跨越的恐怖力量前,她也只能永远地跪伏下来。

“我不是恐惧重玄遵,我是,我是……我谁也不恐惧!”

她的情绪几乎破碎,她的灵魂近于癫狂,她挥舞着她的剑,鲜红色的剑气几乎交织成茧,将她牢牢护在其中。

“不……我怎会如此?”

她忽然冷静下来,重新掌控住混乱的剑势,让鲜红色的剑气变得有序。

她想,也许是突然发现自己早已陷入月相世界,才一时崩溃了心防。也许是重玄遵的力量影响了情绪。她告诉自己很多种办法,也尝试不同的秘术,试图重新寻回斗志和冷静。

在血河宗生活这么多年,在祸水厮杀这么多年,在自家的后花园,面对一个刚成洞真的重玄遵,不应当如此不镇定!

但在这个时候,她才突然发现——重玄遵并没有杀过来。

那白衣的国侯,安静地站在海平面上,静默得像是一尊神像。

那巨大的明月,仿佛是神王的冠冕。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好痛苦。

“原来如此!”重玄遵开口道:“我说你为何如此软弱!”

为何?

寇雪蛟不理解。

重玄遵又问:“你之前跟我说过的,你看到的那个背负长剑的丑男子,叫什么名字?”

寇雪蛟本不想回答他,这无礼小辈,妄性天骄,他以为他是谁?

但不知为何,却下意识地回答道:“许希名。”

重玄遵点点头:“好的。我记住他了。”

然后……就此转身。

为何?

为何啊?

我也曾,鲜衣怒马,驰骋山河。

我也曾,明眸善睐,心有所许。

我也扬名天下,我也证道真人,我也手提三千红尘剑,杀过妖魔,斗过海族,与时代之天骄争锋!

为何竟如此地轻视我,竟敢给我一个背影?

寇雪蛟紧紧地握住她的剑,紧紧地握住,但她握得越紧,越察觉自己的软弱,越发现力量的流失!

这是怎么了?

“站……”

她抬起手来,想要让重玄遵站住。

但这一声竟未能完全出口。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个声音。

一个在不久前听到的声音。

许希名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那便接我这一剑。”

在重玄遵身影已经离去的巨大明月中,她仿佛看到了许希名,正双手握持长剑,斜拖于身后,以丑陋的姿态向这边奔行。

她终于明白了重玄遵的那句“原来如此!”

“原来……我已经死了。”

死在许希名那一剑之下。

她痛苦而又释然地往后仰倒,手中朱红色的长剑,溃散成万千红尘之线。

就这么波澜不惊的消失了。

三千红尘剑,散入红尘中。

……

……

嗒嗒嗒嗒嗒!

天空下起了血雨。

重玄遵静静地站在群山之巅,眺看漫天黑风雪。

血雨和黑雪混在一起,有一种残酷的混浊感。

这是一场迟来的血雨。

寇雪蛟死了,但危险并没有解除。

因为血色还是落下了。

整个世界一点一点染红。

重玄遵看了一阵,发现确实还需要一点时间。

遂是一步踏下山巅,履虚而行。

事已至此……再采点穷奇精血吧,免得王夷吾练功不够用。

白衣飘飘,向那头被埋在山里、以月光定住的穷奇恶兽走去。

大约也是察觉到了此世的变化,上古时期以恶称名的凶兽,此时颤抖不已。山峦一般的身躯,这一刻拼命地往里缩。它大概很想把自己埋得更深一点。

重玄遵慢慢地走到了穷奇的背部,优雅扯了一段月光,握成一杆内里中空的尖枪,随手扎落——

当姜真人驾驭见闻之舟,一路搜寻重玄遵的痕迹,大喊“我来救你”,撞破莲子世界,杀进此间来……所见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庞巨如山峦的恶兽脊背上,摆着一张月华凝就的华丽靠椅。

白衣的俊朗国侯,正懒洋洋半靠于椅上,手里拿了一卷书,在慢吞吞地看。

黑色的雪,血色的雨,都飘落在他身后。

他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中,浑如不觉。

在他旁边还插着一杆月白色的尖枪,呈半透明状,内里中空,正一颗一颗地往外蹦着精血。

空中又悬着一只只玉瓶,在重玄之力的操纵下,排着队接住那些精血,然后一一盖上木塞,乖巧地落在重玄遵旁边……挨个跳进那打开的储物匣里。

咕嘟咕嘟……

众人循声看去,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一尊燃着的泥炉,炉上一只小茶壶。

盖子被白气顶开,里面的茶水,已沸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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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94章 所谓良时

此方莲子世界已经红透了半边,天空大片大片的血色,成块地砸落,将途经的一切都染红。

天风仍在呼啸,风里也带血,仿佛此世的哀鸣。

真是末日之景。

而重玄遵,尚在读书煮茶!

姜望驾舟而至,吊起来的嗓子落了下来:“你也……太爱学习了。”

重玄遵本来也愿意聊几句读书心得——如果对面不是姜望的话。

他不着痕迹地把书收起来,极具贵族礼仪地抬手一引:“所谓良时,无非他乡故知,泥炉逢雪。诸位请坐,我带了东国的好茶,不妨共饮。”

正被持续吸血的穷奇,仿佛凝固成山峦,一动也不动。月光轻柔地落下来,刚好凝成六把椅子。

别说,形制都还很精美,一看就是名匠作品。

“我就说不要管这厮!”斗昭一脚把面前的椅子踹飞,骂骂咧咧:“跑过来看他现眼!”

重玄遵似笑非笑地看他:“我让你们走,你们偏不走,还想跟我一起走。这下出事了,倒来怨我?”

“我不习惯坐别人的椅子。”姜望说着,随手往下一按,按出一张镌刻了‘白玉京酒楼’字样的木质太师椅,大摇大摆地坐上去了。瞧着重玄遵道:“伱不地道啊,风华兄!我一发现不对劲,就急着来救你,你明明知晓一切,却连个传音都不给我。”

祝唯我倒是随意地就在月光大椅上坐了,将薪尽枪收了起来。

卓清如、宁霜容亦各坐一边。

在闯入这个莲子世界之前,他们尚还心忧祸水危局,还惊惧于血河宗的恐怖变化,还在苦思破局之法……

但在看到优哉游哉的重玄遵之后,那些心情就全都放下了。

他们或许跟重玄遵接触并不多。

却也绝对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知道大齐冠军侯不可能是蠢货。

重玄遵这般闲适地在这里看雪煮茶,只能说明两件事情。第一,他早就知晓血河宗的问题,第二,齐国早有准备。

天下霸国都有准备了,还有什么可担心!

事涉血河宗危局,祸水安稳,的确也不是他们这些小年轻能够承担得起,有个子高的来接手,皆大欢喜。

只是此刻再回想先前分别,这重玄遵和寇雪蛟极有默契的与众人分开,还真是各怀鬼胎!

斗昭说他们都有问题,真是半点没说错。

现在整个救援重玄遵特别行动小队,就只有季貍还在那里写写算算,着魔了一般。倒也没人去打扰她,便任她靠坐在见闻之舟里,让雪探花陪着。

重玄遵排出七只茶盏,优雅地为众人分茶,淡然说道:“与你姜真人同行者,是三刑宫法家大宗师吴病已亲传、暮鼓书院院长陈朴亲传、剑阁阁主司玉安亲传……你能出什么事?危险都在我这里。”

有上次来祸水的经历,姜望瞬间就听明白了——原来是这几位大人物联手布局!

当初祸水生变,赶来祸水镇压的,正是这几位,再加上一个位于大齐南疆的钦天监监正阮泅!

很显然在那个时候,这些大人物就已经察觉了血河宗的不对劲,只是隐而不发。这祸水风平浪静的两年多,底下不知多少暗涌!

今时今日血河宗忽然异动,当然是筹谋已久。可在实际上,已经早被这些大宗师警惕提防,今日一切,或许尽在局中!

无怪乎重玄遵这么悠然自得!他最大的危险便是在血河宗出现变化前,真正在变化发生之后,反倒没有他的事情了。

因为接下来,是真君的棋局。

那么季貍忽然通过左光殊要求同行祸水,司玉安强行拦路硬是让宁霜容加入队伍,卓清如又恰好与宁霜容在一起,顺势同行……

都是早有安排,痕迹明显。

这些大宗师,一个个的老奸巨猾。当初或铁面无私,或悲天悯人,或隔岸观火,或不动声色,演得是真他娘的出神入化!合着两年前就只有他姜某人单纯懵懂,还真以为祸水波澜止于血河宗长老胥明松!

刚才从五德世界逃离的时候,他还让卓清如她们试着联系师长呢……哪里需要联系!这些个衍道真君,指不定正猫在什么地方观察。

等等,猫?

姜望看向雪探花,这肥狸猫正搭在船舷往外看,当即缩了回去。

姜真人长叹一声:“世事虽然如棋,莫以为他人皆子!”

“倒还真不是以你为饵!”重玄遵分好了茶,做了个‘请’的手势,潇洒地道:“我虽不知血河宗具体的图谋,但明白他们一定对现世天骄有所企图,需要当代的天才来做点什么……你不是打破了李一的洞真记录么?这名头很是唬人,再加上你现今独行一方,比较方便善后,很有可能成为血河宗的目标。几位大宗师便顺手在你这里落一子。宁姑娘她们,其实也是不知情的。毕竟这种局,她们没办法守住秘密。”

姜望听明白了:“但血河宗的目标仍然是你。我来祸水是一个意外,所以寇雪蛟当时才想着把我们支开。”

重玄遵道:“她应该是想支开你们的,毕竟我一个人出事,还好解释。这么多人一起出事,血河宗就说不清……当然,你们若是真的入局莲子世界,也不排除血河宗改变主意。”

他看了看姜望和斗昭:“毕竟你俩也是有天赋的。”

‘有天赋的’斗昭很不爱听重玄遵说话,只问道:“寇雪蛟呢?”

重玄遵指了指天上的血雨。

“你杀的?”斗昭居高临下地瞧着他,像是在审犯人:“用了几招?”

重玄遵也不恼:“我没来得及。”

“那是谁杀的?”

“许希名。”

默默旁听的卓清如眼神一震,追问道:“冠军侯也见过许希名?”

重玄遵道:“我没有亲眼见到,但他的确斩出了杀死寇雪蛟的那一剑。我也是在寇雪蛟死了一段时间以后,才发现她已经被杀死。”

姜望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那引你入局此世的,到底是寇雪蛟,还是许希名?”

“是寇雪蛟。”重玄遵笃定地道:“当她被杀死的真相出现后,她的死亡才确定。在此之前,她都在做她未做完的事情。”

他又看向正在试图寻找痕迹的卓清如:“许希名杀死寇雪蛟的地方不在这里。”

卓清如默默地坐了回去。

“血河宗对现世天骄有所企图?”斗昭傲立于穷奇之角,仰看风雪:“难怪我一来祸水,他们就发动。”

重玄遵笑了:“我说的话,你是一句都不听啊。”

姜望若有所思:“卓师姐她们讲过血河宗让贤的传统。我还在好奇,那么多有名有姓的天骄,怎么入主血河宗之后,没有给血河宗带来任何变化。五万四千年过去了,血河宗还是当初那个血河宗。那时候我觉得,或是权责所至。是血河宗所承担的责任,要求血河宗始终如一。现在想来,其中大有问题!”

对天才的邪门需求,历来并不罕见。

佑国那只巨龟,不正是先例么?

其背后的景国,还是现世第一帝国。

卓清如这时加入讨论:“你是觉得,那些入主血河宗的天骄,都变成了傀儡,后来都不为真?血河宗有某种掠夺天赋的力量,这才使得血河宗五万年真君不断代?”

姜望道:“我只是觉得,或许存在这样一种可能……如此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几次三番邀请重玄遵。就连霍士及死了,也不放弃。”

宁霜容横剑于膝,端正地坐着:“冠军侯一开始就拒绝血河宗,是因为察觉他们有问题吗?”

“那倒没有。”重玄遵摇了摇头:“霍士及再怎么说也是衍道真君,岂会在我面前露出破绽?我彼时只是对血河宗不感兴趣。等待后来寇雪蛟再来找我,我才觉得有些不对,他们太殷切了些,又太不顾忌搬山真人的情绪……但那时候我也没有多想。血河宗怎么样,与我无关。直到阮监正找到我,说及前因后果,我才决定来这一趟。”

他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道:“霍士及还有债务在我们齐国,想要一死了之,怎么可能?

“你的意思是说,霍士及其实未死?”姜望惊了一下:“他镇祸水的时候我亦在场,当时明明出现了衍道奇观……几位大宗师也没有发现异常。”

“只是说有可能,还不能确定。”重玄遵道:“但欺骗现世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血河宗经营祸水那么多年,总有不为人知的手段。无非付出一些代价……只看值不值得。”

如果真能做到,真可以成功瞒过当时在场的几位大宗师。

那对霍士及来说,再大的代价也应该是值得的。

因为他可以金蝉脱壳,摆脱齐国对他的钳制。

身为大楚卫国公之后,斗昭一听债务二字,就明白了当初齐夏战争里,霍士及出手的原因——在第一次齐夏战争里,霍士及还是与夏襄帝姒元联手。结果到了第二次齐夏战争,就掉头去帮齐国,亲自拦下长生君。此事楚国内部也是讨论过的,从血河宗的地缘关系到霍士及的人物性格,来回分析了许多次,隐约触及了长洛地窟的真相,但最后以霍士及之死而停止。

他也因此想得明白,霍士及假死脱身的必要性。

“好了,别废话了!”斗真人大袖一挥,红衣飘展:“所以现在咱们是要怎么样?打碎这个破地方,还是去干点别的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重玄遵淡然道:“喝茶。”

他又抬手指着血色倾落的天穹:“你要是实在闲得慌,也可以试试斩断它的侵蚀。”

斗昭的眼睛看着他的手指。

他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轰隆隆隆!

变化就在此时发生。

血色的侵蚀仿佛终于抵达某个临界点,在此世至高处,骤然炸开一道血色的闪电!

这道树状的曲折的血色电光,仿佛把天穹撕裂了。

而又从那裂隙里,迸出更多的血色电光。

整个莲子世界都被血光照得鲜红一片,万千血电落九天。

末日已临。

轰隆隆!

一道庞巨如险峰的血色雷柱从天而降,以击破大地之势,直击群山之巅!

在这样的恐怖雷柱前,山峰只如飞石,旅人何似微尘。

祝唯我感受到危机,第一时间提枪而起。以地为弦身为箭,锋锐无匹的一式反冲。

但有三个身影,更比他快,飞在他上空。

青衫白衣红武服,便如战旗三支,高竖苍穹。

重玄遵白衣似雪空中舞,面迎血雷柱,却是毫无花巧地一刀反撩。

霜冷的刀锋之上,恐怖刀劲结出数千丈之巨。

乍看去,就像是用一座山,劈向了另一座山!

雪白色的刀山斩上了鲜红色的雷山,将之一路倒剖,雷光飞溅,直上高穹。

姜望一步踏上高天,只有鞘中一声鸣。

剑鸣作雷音。

他的身姿如此潇洒,而轻描淡写地探手一抓,已将高穹劈落的万千血电,尽数握于一手。雷光暴耀,竟都湮灭在他掌中。

斗昭红底金边的身影横在长空,天骁耀世,亦是只出一刀——

这一刀斩出,整个莲子世界的天穹,瞬间布满了黑色的裂隙,直如蛛网一般密集,完全覆盖了那血色的电光之隙。

此为斗战七式的第一刀。

他竟以天罚补天缺!

以毁灭之力填平毁灭,这简直妙到毫巅。

眼看一场灭世之厄,瞬间就被抹平。

宁霜容才刚刚拔剑起身,卓清如还在敕法护季貍……

啪!

骤起一声震碎了声闻的巨响,到最后落在耳中,只剩下如同瓷杯砸在地面的声音。

宁霜容赫然看到——

天塌了!

姜望大怒:“让你补天!你补到哪里去了!”

重玄遵哈哈一笑。

斗昭面无表情:“这个世界太脆弱了,怨不得我。”

那被黑色裂隙、血色电隙分割成无数块,可以称之为“天幕”的事物,像是一块被切得稀碎的纸板,碎片纷纷扬扬飘落。

在破碎的天幕之后,是茫茫然混沌的一切。

天已碎,意味着此世根本规则已经不能够维持,这个世界正式进入崩溃的步骤。

众人也不能在这里继续等下去,只好准备转移。

但在下一刻,一抹血色掩长空。

那茫茫然混沌的一切已在血色之后。

就像是神人扯来一卷血幕,盖住了这已经天塌的世界。瞬间为此世再造新天!

创世可比灭世难得多。

瞬间斩碎天幕,和瞬间再造天幕,这两件事情所体现的力量,根本不在一个层次里。

强如姜望、斗昭、重玄遵,也在这时候感受到了危险,彼此交换一个警觉的眼神。

而那血色天幕越来越鲜亮,越来越明艳——

轰隆隆!

下一刻,所有的光都化为电,整个莲子世界都被血色雷光所清洗!

【感谢书友坐地阎罗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24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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