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竟然是我的同志!

第763章 竟然……是我的同志!

书房内静悄悄的,

戴春风的目光深邃,不知道想着什么,从暗室里出来的王天风见状一语不发的默默候着。

仿若不存在。

许久后,戴春风终于悠悠开口:

“安平,终究是太过意气用事了。”

王天风微微俯首,却没有任何的回答。

不过他心中明了,戴老板的这句话,是冲着张安平毫不犹豫的死保徐百川而发的。

可是,为什么要说这个?

“你……”

戴春风目光挪向王天风,顿了顿后:

“去找安平。”

王天风疑惑的望向戴春风,等待解释。

戴春风从抽屉中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了桌前,王天风缓慢上前拿起后翻阅,神色因为文件中的内容而深邃起来。

这是一份“名单”,一份被戴春风“策反”的名单。

而这些人,是张安平的……人!

他愕然的望向戴春风。

“你的投名状……之一。”

王天风惊悚的看着戴春风。

戴春风不再解释,只是摆摆手,示意王天风可以离开了。

王天风有那么一瞬间的失魂落魄。

过去,他唤张安平为“安平”——甚至更早的时候,面对张安平,他还有长辈的矜持。

但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对张安平的称呼从随了大流,改称为“张长官”。

很明显,这是他默认了一个事实:

未来的军统,会由张安平执掌。

而造成这一切的缘由,不仅是因为张安平出众的能力,还有戴春风对张安平继承人地位的肯定、确定。

可现在,一切都崩了。

王天风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书房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戴公馆的,行走在无人的夜间马路上,他一遍又一遍的回味着书房中的种种,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怀疑中。

戴老板,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

他说这份文件是“投名状之一”,却没有说其他,那么,还有什么投名状?

慢慢的他脑子越来越清晰,白天的种种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其他的……投名状,不就是白天时候的事吗?

盯着安平?

王天风倒吸冷气,突兀的明白了戴春风到底要让他做什么!

书房内,戴春风关闭了灯光后却站在窗前,凝视着外面的黑暗。

王天风是一个纯粹的人;

而他的那个外甥,其实也是一个纯粹的人。

虽然外甥的布局能力很强,能力异常的出众,可他的意气用事却是怎么也改不了的毛病!

郑耀先,张安平过去的好友,但随着张安平对郑耀先的“抛弃”(抗战时期徐百川接任大上海区区长、郑耀先远走河南任区长),两人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到后来经过自己的手、毛仁凤的黑手,导致二人的关系近乎决裂。

可张安平对郑耀先,依然宽容。

明楼,上海区出身,和张安平嫡系扯不上任何关系,甚至张安平还亲自动手,布置了针对明镜的局,致使明镜出现交通意外而亡。

哪怕明楼已经跟毛仁凤站在了一条线上。

可张安平对明楼同样宽容,没有利用当前的机会落井下石——吕宗方对明楼的攀咬,只要张安平简单利用,就能将重新起势的明楼摁死!

可张安平没有这么做!

戴春风认为张安平或许是自信的认为不管明楼如何,他都有十足的把握覆手间将其打倒——但他终究没有利用唾手可得的机会将其摁死。

徐百川,张安平最大的铁杆,在面对污水之际,张安平是毫不犹豫的死保,不假思索的那种。

全无算计!

这也是戴春风给出了“太过意气用事”评价的缘由——他会对自己的伙伴,哪怕是曾经的伙伴,给予无限度的信任和宽容。

过去,戴春风没想过对付、算计外甥,但谋取海军司令失败让他暂时无法离开军统、张安平除夕夜的秀肌肉、前几天王辉汇报的情况让他突兀的怀疑张安平,种种事夹杂在一起后,戴春风突兀的意识到了一个情况:

自己对张安平,几乎没有多少控制!

张安平在军统内部的发家史,压根就没有依靠过“局座外甥”这一重身份,他以关王庙培训班的成员为骨干,以京沪区、东北区这两大权力区为基本盘,以忠救军为血肉,缔造了一个在军统内部却独立于军统的权力体系。

这些力量看似接受他戴春风的领导,可在二选一的极端情况下,他们会怎么选?

那天,王辉说出张安平十年前放了钱重文后,戴春风就权衡过——而他得出了一个悲观的结论:

真到了二选一的时候,这些人,会无条件听从张安平的命令。

制衡张安平,他不是没有布局,重新启用毛仁凤就是制衡的手段之一。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外甥还认他这个舅舅的情况下。

而如果外甥跟自己翻脸呢?

当外甥不顾及自己这个舅舅的时候,毛仁凤?

在掌实权的外甥面前,不堪一击!

明楼?郑耀先?沈最?

唐纵身为侍从室的情报组长,结果被张安平一招给坑到怀疑人生,明楼、郑耀先和沈最加起来,能扛得住?

即便这些人跟毛仁凤一条心,也不行!

王天风,性子极冷,在军统内部没有人缘、没有势力可言,当然更不行。

可张安平的缺点很明显,就是对曾经的战友宽容,对现在的战友更宽容、信任。

而王天风又一次通过了他的考验——他要王天风去查张安平、去盯张安平,王天风照做了,且还没有跟张安平通过气。

所以,戴春风落了一颗子:

让王天风去投靠张安平。

王天风数次执掌过张安平的势力,却从未因此发展自己的势力,而且还跟张安平携手作战过数次,甚至在张安平的布局中两度以身为饵。

一旦王天风彻底的投靠张安平,他在张安平处获得的信任度,将仅次于徐百川。

而这,就是戴春风对张安平最后的制约和……反制的手段。

注意,这不是制衡,是制约、是反制!

一声幽幽的叹息从戴春风嘴里发出后,一句若不可闻的声音伴随着苦笑响起:

“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

……

王天风在车里呆了很久。

许久后,他终于打着了汽车,伴随着车灯的摇晃,汽车启动。

但汽车前进的方向,并不是他家,而是……张安平的家。

张家。

张安平正在跟望望和希希玩闹,叱咤风云的张世豪,现在被两个小家伙折腾的只能当“日本兵”,被两个英勇的国军小战士各种暴揍。

被暴揍的“日本兵”心说:这怕不是抗日神剧的鼻祖的始祖吧……

曾墨怡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英勇的国军小战士将“日本兵”摁在地上暴揍,她哭笑不得的拉着脸:“望望,希希,你们俩是不是皮痒了?”

希希一看母亲来了,顿时怪叫一声:“共军来了,快跑!”

喊罢,拉着望望就跑。

张安平和曾墨怡看着两个小家伙狼狈奔逃,不由轻笑出声。

挺……像嘛!

夫妻两对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莫名的笑意。

张安平主动出声:“老王来了?”

“嗯。”

“看来,我没猜错。”

张安平笑了笑,对曾墨怡道:“你带着望望和希希先睡,我大概得跟老王多聊一阵子了。”

深深的看了眼自己的丈夫,曾墨怡微微点头,目光中有一抹的迷离。

丈夫胜券在握的样子,真帅啊。

书房中。

张安平急匆匆的快步进来,见到沉默的坐着的王天风后,也不客气便直接问:

“老王,出事了?”

王天风没吭声,只是示意张安平坐下。

张安平皱眉坐到了王天风左手,正欲说话,王天风却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文件,缓缓的推到了他面前。

不解的拿起文件翻看后,张安平的脸色迅速的变化,一抹震惊之后便是肆无忌惮的杀机:

“老王,你这是何意?”

他撇下文件,目光冰冷的盯着王天风。

文件,是戴春风交给王天风的那份——也就是张安平嫡系中,被戴春风“策反”的名单。

王天风不理会张安平冰冷的目光,淡淡的道:“白天的时候,老板交代我,让我盯着些……你。”

张安平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紧绷起来,有一种要暴起的错觉,随后他浑身又放松下来,深深的看着王天风,一字一顿道:

“你……是何意!”

王天风没有从张安平身上再感受到杀机,但他却很清楚,张安平的杀机并不是消失了,而是……收敛起来随时会爆发。

“投名状。”

张安平笑了,异常的灿烂:

“好!”

“老王,老哥,兄弟我没看错人。”

但这灿烂的笑意却让王天风不由冒冷汗。

他心说: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然后,他应该会毫不犹豫的去告诉局座吧!

“是局座让我来的。”王天风凝望着笑意灿烂的张安平,一字一顿道:“包括这份文件,也是局座给我的。”

张安平脸上的灿烂笑意逐渐的消融。

“之前,你在书房,我就在暗室里。”

王天风缓缓道:

“你知道的,有时候,我们这样的人,没有多少的选择。”

张安平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敲响了桌面,随着手指的撬动的加速,仿佛有万匹战马在奔腾,静谧的书房中,突然间有了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息。

王天风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的看着张安平。

犹如战马狂奔的敲击声突然间骤止,张安平吐出了一口浊气:

“我知道了。”

王天风没有再说什么,微微点头后起身,轻轻的拍了拍张安平的肩膀后,缓步离开了书房、离开了张家。

张安平也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静静的看着。

君子相交淡如水……

当然是扯淡!

“真诚,才是必杀技么?”

一抹异样的笑意在他脸上浮现。

王天风从来都不是一个因为权力而折腰的人,这是一个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成为筹码的疯子。

这一点张安平非常的明白。

所以,他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的人格魅力能折服他,亦或者老王是出于团结的目的来告知自己。

他更倾向于另一个猜测:

老王,用出的是一个名为真诚的必杀技!

“因为……张世豪有意气用事的缺点?”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自己在军统无拘无束的日子,提前结束了。

老戴,终于像绝大多数的权力者一样,开始用手段来制约、反制自己了吗?

他目光深邃的望向了窗外。

【好在……时间快到了。】

张贯夫的脚步声传来,在门口顿了顿后,他走进了书房。

“王天风找你……有事?”

他其实很少掺和儿子的事情,但从除夕夜的亮剑之后,他隐隐就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王天风的造访,自然就格外牵动他的神经。

张安平望着做镇定状但目光中流露不安的父亲,请父亲坐下后,小声的说起了王天风此来的目的。

随着他的讲述,张贯夫的神色如他所料一般越来越凝重了。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张贯夫沉重的叹息出声。

戴春风对他儿子的信任,他一直尽收眼底。

但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只觉得骄傲自豪,反而沉重异常。

特别是戴春风表露出将张安平当做接班人并大力培养以后,他就没有轻松过一天。

过去,他还寄希望于戴春风能跳出军统这个框架,如此一来这甥舅俩就不会有权力上的冲突。

可当戴春风谋算海军司令失败,被摁在了军统副局长这个位置上以后,张贯夫的忧心就更甚了。

果然,最终到了这一步!

权力,本就带着一种极其自私的属性。

过去,自己的儿子着眼于战局,不理会各种蝇营狗苟,既得戴春风的加倍信任,也能畅快的行事,并且发展自己的力量。

可现在战争过去,而张安平自身又成为了一个庞大派系的掌权者——有些事注定不会以他的意志而决,而是由整个派系的意志而决。

矛盾,是必然会爆发的。

现在的情况,从戴春风无法跃出军统的框架起,就已经注定了!

张安平看父亲神色不断变化,就只能安慰说:“爸,您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您别担心。”

张贯夫没理会儿子的安慰,而是将思绪集中到了眼前这件事上,他自语道:

“王天风,这是……不给你选择啊!”

他是老狐狸这一级别的,又岂能看不出王天风这一举动的目的?

如果王天风只是缴纳投名状,那张安平反手一个举报就能将其化解。

可是,王天风却说出了自己是受戴春风的命令来缴纳投名状的。

这就直接绝了张安平反手举报的路径。

其一,不符合张安平一贯的作风——张世豪,能出卖这样坦诚的王天风吗?

其二,王天风若是真的投靠呢?如此做,人心就散了!

张安平笑着说:“爸,这个世界总归是光明的,你不要总把人想的那么坏。”

“老王啊,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深深的看着张安平,张贯夫慢慢的点头,儿子看样子心里有数,那他就……放心了。

“做父母的,虽然希望儿子能出人头地,但更多的是希望平平安安,安平,要是太累了,就离开这个旋涡吧。”

“这个世界,缺了谁,都影响不了大局。”

说罢,张贯夫便亦步亦趋的离开,望着父亲的背影,张安平轻轻的叹了口气。

其实,他想的比张贯夫更深,比方说王天风的所有行径都是老戴指使呢?

对他那个表舅,张安平从来都是用最大的恶意或者心思来猜测。

可现在,这步棋,却逼得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他唯有步步退让,静待……时间。

……

吕宗方被彻底的软禁了,或者说是张安平图穷匕见,总之,他从一个主持审查的角色,在眨眼之间,就沦为了被软禁的对象。

吕宗方认命了?

不,他没有!

他的反应很激烈。

“我要见张安平!”

“我是特务处的老人,是军统的元老,张安平凭什么软禁我!”

“我要见戴老板!”

他隔一会儿就会愤怒的咆哮,以此表达着自己无辜的“假象”。

他知道张安平知道他的身份,他也知道张安平不会放过他,但他不能用中国共产党党员的身份去赴死。

没有意义的咆哮,就成了双方心知肚明的……小把戏。

就在吕宗方歇斯底里的咆哮的时候,明楼来了。

“吕老,我们……喝一顿?”

吕宗方像是抓到了救星,扑过来:“明主任,我、我是冤枉的。”

“能不能让我见见老板?我真的是无辜的。”

看着自己的这位同志即便面临死亡还掩饰身份的行为,明楼心里敬佩不已。

坦然赴死的同志很多,甚至他们死前,还可以骄傲的喊一句:

中国共产党万岁!

这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可以大无畏的精神寄托。

但那些为了掩藏身份至死都在演戏的同志,更加的壮烈!

因为他们,至死,都在以身为子!

“吕老,虽然你想拉我下水,但出于对手的敬意,我还是想劝告你一句……”

“你,还是有活着的机会的。”

机会是什么,不言而喻。

吕宗方先是茫然,随后怒道:“你跟张安平沆瀣一气!”

明楼摇头:

“吕老,你我之间,就没必要……演戏了。”

“安……张长官,只给你这一次机会!看在过去在上海共事的份上!”

吕宗方愤怒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通共罪不可赦,我吕宗方为了党国、为了军统兢兢业业,为什么不放过我?!”

明楼幽幽道:

“冥顽不灵!”

说罢,他起身后决然转身。

“我是无辜的……”

“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屋内,只有吕宗方呢喃的声音,但是,这一刻的吕宗方,眼睛却亮的吓人。

【竟然……是我的同志!】

(本章完)

第764章 “枪”的用法

场景再现。

“吕老,我们……喝一顿?”

当明楼说出这句话并将食盒推动的时候,一张写满了小字的纸张,被他轻轻的放到了吕宗方的手上。

之前就说过,这里是窃听之王打造的安全屋,窃听的手段防不胜防,但窃听的缺点很明显,根本就无法识别小动作,故而明楼采取了这种“递信”的方式。

接下来就是正常的对话,但吕宗方也在快速的阅读这张纸上的内容。

一心二用,高级特工的基操。

明楼交给吕宗方的小纸片上,第一段便是高级别的“识别码”,二号情报组专用,能有效识别对方的身份,而纸张的折叠方式也是一种暗号,否则吕宗方怎么可能轻易打开?

之后的内容就比较震撼了,大致意思是:

组织已经有营救方案,请务必保护好自己,营救方案事关之后布局,切勿自作主张,必须配合营救行动。

之所以有这一出戏,主要是明楼担心吕宗方在这几天内以自杀的方式了结自身——老吕在之前就布局给明楼泼过脏水,以自杀的方式反咬张安平一口不是没有可能。

吕宗方显然也明白这张纸片中的含义,一边为自己叫屈,一边又缓慢而慎重的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明楼走后,他一边强按心中的激荡,一边继续呢喃为自己叫屈。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

还是安全屋。

张安平跟戴善武并立,通过窗户关注着不远处的屋子——那间屋子就是软禁吕宗方的地方。

两间屋子隔得不远,吕宗方喊冤的声音时不时能传进来。

张安平面无表情,但戴善武的嘴角却时不时的抽搐一下。

在明楼进去以后,张安平幽幽问道:

“知道为什么审查你吗?”

戴善武俯首:“是我做事不谨慎,我不怨恨表哥。”

看着如此的戴善武,张安平暗暗摇头,太嫩了,着实是太嫩了。

“被吕宗方审查,吕宗方接着又被我软禁,你怎么看?”

“表哥做事,必然有深意,善武愚钝,暂时还……不太清楚。”

“吕宗方,他是共党。”

戴善武一脸的惊骇,结结巴巴道:“他、他、他是共党?”

扫了一眼戴善武,张安平好悬笑出声来,这孩子,野心大,没有匹配野心的能力,一个简单的表情管理都不合格,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想着将自己当做对手?

“你去见见明楼。”

“吕宗方跟你关系很不错,就由你……负责策划如何‘处理’他吧!”

一抹怨恨从戴善武的眼神中一闪而没,他沉默一阵:

“是!”

张安平看似没有关注戴善武,但余光却一直注意着他,在戴善武应是后,张安平微不可查的摇头,心道:

也好,身边留下一颗雷也不错,要不然毛仁凤能打的牌……可就太少了!

戴善武真的真的差太远了,就如刚才的问题——他以为自己是在养光韬晦、是在卧薪尝胆,但代入张安平的视角,只会觉得这小子稚嫩的一塌糊涂。

他遂不再言语,默默的等待着明楼出现,当明楼从吕宗方处出来后,张安平才道:

“你去见见明楼,商量下该怎么做。”

“是。”

戴善武走后,张安平微微叹息,他本来是想引导戴善武,借他之手来救出吕宗方。

因为他打算布置一颗大雷,在未来用这颗雷炸自己的同时再炸毛仁凤。

可现在却不得不改。

这颗雷,现在只能炸毛仁凤喽。

……

明楼沉思之际听到了脚步声,睁眼看到戴善武后起身招呼:

“善武。”

“明哥。”戴善武在张安平面前还能勉强的做到表情管理,但面对信任的明楼,却再也掩饰不了心中的愤慨,他急切的问:

“吕老,真的是共党吗?”

明楼心中幽幽的叹息,心说多好的机会,可惜不能引导。

“应该是吧。”

戴善武怒道:“应该是?明哥,你怎么不说是莫须有!”

明楼苦笑:“你觉得张长官会……错吗?”

“他怎么可能不会错?”戴善武的声音逐渐降低,显然对张安平有刻骨铭心的惧意,回头又张望了一眼后,他才又说:“诸葛亮都犯过错识马谡这样的错误,他又怎么可能不会错?”

“吕老要是共党,那军统早就被共党渗透成筛子了!”

很明显,张安平的话他是一个字都没有相信。

明楼再度心中遗憾,多好的“枪”啊,安平怎么就不用呢?

“善武,此事,休谈!”

明楼用严厉的目光看着戴善武。

明楼平日里显得人畜无害,但他可不是那种人畜无害的人,曾经的上海区副区长、深入敌营的顶级卧底,当他严厉的时候,自身那种气势又岂是戴善武这种菜鸟能无视的?

戴善武闭嘴,嘴巴蠕动一阵后未语。

明楼目光缓和:“你来做什么?”

“他、他让我参与处理吕老。”

明楼一愣,许久后自语:

“好狠的……心啊!”

戴善武露出戚戚然的神色,是啊,好狠的心呐!

明楼点到即止,担心再忽悠下去,戴善武这孩子跟个火药一样炸了就麻烦了,遂沉声道:

“既然是张长官让你参与的,那你就参与吧——你觉得该用什么方式‘处理’吕宗方?”

“能……保他一命吗?”

戴善武却答非所问。

“善武,我知道你善,你念旧,但是,大势之下,你必须收起你的小心思,明白吗?”

戴善武不甘心的看着明楼,但明楼严厉的目光却让他屈伏,只能讷讷的应是。

明楼重复之前的问题:“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给吕老、给他一个体面吧。”

明楼摇头:

“吕宗方,不能是共党。明白吗?”

戴善武却懵了。

“他是军统的高层,是特务处时期的老人,一旦他被通共的罪名诛杀,这会影响到外人对我军统的看法,所以,要他死,但不能让他的身份被外人所知。”

明楼耐心的解释,但在戴善武的耳中,更像是:

张安平要他死,他就必须死!

罪名什么的,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

他其实不蠢,但偏见却能影响到一个人的判断,而吕宗方之前的工作也不是白做的,所以导致了戴善武扭曲的视角。

“我知道了。”戴善武沉默了一阵,道:“那就……”

“让他死于车祸吧。”

“车祸?”明楼心说要是死于车祸的话,我怎么保老吕?

“善武,有时候,你要学会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

戴善武不解,明楼却并未解释,只是道:“就当是一道考试题吧。”

“今晚八点前找我,我想看到你的答卷。”

说罢,明楼亲切的拍了拍戴善武的肩膀。

戴善武不禁想起了昨天吕宗方拍他肩膀的画面。

……

失魂落魄的游走在重庆繁华的街道上,戴善武有种筋疲力尽的无力感。

好累。

他想找到酒楼一醉方休,但这时候却有人喊他:

“善武?”

熟悉的声音传来,戴善武回头,看到了安思章(姜思安)和一个梳着中分的男子在街道上并行。

“思章。”

戴善武露出喜意,安思章是他在军统唯一一个引为知己的好友!

“真的是你!”安思章快步过来,担忧道:“我听说你被审查了?怎么回事?”

戴善武露出苦笑:“有人,想收拾我。呵……”最后他却以冷笑收场。

安思章扫视了周围一圈:“善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找个雅间坐坐,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许忠义,他可是你表哥的入室大弟子!”

戴善武的脸色微变,心说这不会传进那家伙的耳中吧?

“戴主任,久仰大名。”

许忠义真诚的问候,但内心却是失笑,都说虎父无犬子,没想到戴老板生的是“虫子”,这个“虫”还不是“大虫”的虫。

戴善武轻轻点头,倒是将戴公子的逼格拿捏得死死的:“许副区长。”

许忠义识别到了戴善武的疏离感,便主动提出告辞:“戴主任,安副主任,我还有点事,等我忙完做东赔罪,见谅,见谅。”

戴善武和安思章并未阻拦,客套了两句目送走了许忠义后,安思章道:

“善武,我车就在前面,上车说吧。”

“嗯。”

两人来到车上后,戴善武早就憋不住了,噼里啪啦的讲起了自己的遭遇——在戴善武口中,这自然是张安平针对他,并对他的铁杆进行清洗。

他甚至怒道:“我有时候都搞不明白,到底谁才是他的亲儿子?!”

安思章面对这个大龄婴儿,心道:腐朽的政权!

虽然心中对戴善武这样的权二代嘲弄,但作为对方的心腹,安思章这时候却尽职的为对方分析起来——说穿了就是一个字:

忍!

一番安慰后,安思章开始替戴善武“出谋划策”:

“吕老,是救不了了,不管他有没有通共,张长官既然要他的命,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明主任说得对,借刀杀人……是个好主意。”

戴善武询问:“怎么个借刀杀人的办法?”

“共党!”

安思章道:“完全可以以共党的名义做这件事……不过,我们可以留一手。”

他手指在车门上轻敲,目光深邃道:“留一些手尾,要是查,能查到中统的手尾!”

戴善武恍然:“我明白了——这么做,关键时候也可以将黑锅扣在中统的身上!”

“我想张长官之所以肯定称吕老师共党,应该跟之前民生路的事有关,中统借机泄愤,说得过去。”

戴善武由衷道:“思章,多谢你的点拨。”

安思章客气道:“你只是暂时被吕老的恩情束缚,等你冷静下来,肯定能想到的。”

戴善武不由赞同的点头,这就是他跟安思章能成为知己的缘由。

“思章,这件事……还请你为我保密。戴某,感激不尽!”

“咱们俩说这个可就生分了。”

戴善武有了主意后,自然就不愿意在这里多呆了,他着急要将这份“答卷”交给明楼呢。

过去,吕宗方是他在军统最大的铁杆,吕宗方一死,他必须再找一个为自己遮阳的大树,他的“明哥”,显然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为了不让明楼知道这是安思章提点自己的,戴善武甚至都没有让安思章开车送自己走。

看着戴善武的背影,安思章脑中中浮现了一个词:

生性薄凉!

这大概是很多权贵子弟共有的特点吧。

他微微摇头,心说任务完成!

……

“明哥,我觉得可以共党的名义来做这件事。”

戴善武侃侃而谈:“这么做,还能给共党泼脏水,您觉得?”

明楼反问:“具体怎么实施?”

糟糕,安思章没说啊!

戴善武一时间语塞,这时候注意到了明楼桌子上放着一份卷宗,上面写着爆炸案,他顿时有了灵感:

“汽车爆炸!”

“明哥,我想将中统牵连进来——所以爆炸物,我想从中统那边搞过来,到时候若是有意外发生,还能甩锅给中统。”

明楼呢喃:“汽车爆炸?”

他看了眼戴善武:“倒是跟张长官做事风格一致——善武,那这件事要是由你全权负责,你能接受吗?”

“我?”戴善武颇为意外。

“有信心吗?”

戴善武略思索后,咬牙道:“我有信心!”

“好,那就由你负责,我会让阿诚协助你。”

明楼很干脆的当起了甩手掌柜——这么做的目的也很明显,不会让人轻易看出他插手太多,这样也能掩饰他救吕宗方的行为。

戴善武离开后,明楼悄然将桌上的卷宗收起。

引导这样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菜鸟,实在是太容易了。

而之所以这般费劲的引导,就是为了让戴善武能在戴春风面前“趾高气昂”的说:

这全都是我的主意!

这很重要!

因为唯有戴善武掺和程度高了,疑心的戴春风才会真的相信吕宗方死了。

否则,麻烦大了。

……

戴善武看着自己完善的计划,心里颇为激动。

这是他第一次亲力亲为的做这种事,成就感颇深,以至于他都下意识的忽略了他的目标叫吕宗方,或者说生性凉薄的他,当利益大于吕宗方在他心里的地位后,利益为先。

而现在,戴善武看到了踩着吕宗方尸体收取利益的方式后,自然不会心里再有他。

审视了一通自己的计划后,戴善武一咬牙,拿着计划离开了自己的书房,来到了父亲戴春风的书房前,敲响了房门。

“进。”

“爸。”戴善武像个鹌鹑一样。

戴春风皱眉:“有事?”

“我、我做了一个计划,想请您过目。”

“给我。”

戴善武赶紧上前,将制定的计划交给了戴春风后,便不安的等待了起来。

戴春风看似在看计划,实则是在关注儿子的动静,看到戴善武不安的样子后,心里依然是失望,随后才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计划中,慢慢的眉头又皱起。

戴善武脸色不由难看,自己的计划,父亲看不上吗?

戴春风看完以后,将计划书撇到了桌上,冷漠的问:“谁的主意?!”

戴善武嗫诺:“我。”

“谁的!”戴春风的声音拔高几分。

一股难言的愤怒在内心滋生,戴善武大着声音喊道:“我的!”

他心里气急,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

我哪里比张安平差?我凭什么想不出这样的计划?!

戴善武以为自己愤怒的大声回答会招来父亲的呵斥,却没想到戴春风没有计较,反而冷声问:

“为什么要用爆炸的方式?”

“我想从中统搞到爆炸物,用来自中统的爆炸物做这件事——万一追查,就会查到中统的身上。”

戴春风这时候露出了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

“还行,勉强……凑合吧。”

其实他心里挺高兴的,儿子总算不是不学无术了。

刚才的皱眉、随意的将计划书撇到桌上和冷漠的询问,不过是为了诈唬一下儿子,目的就是为了确定是谁的主意。

既然真的是儿子的主意,他岂能不高兴!

至于他说的“还行、勉强凑合”,完全是为了父亲的矜持罢了。

戴善武没体会到父亲的矜持,反而心里异常的失落,这么做都无法让父亲满意吗?

戴春风没注意到儿子的情绪,心里颇为高兴的他抿了一口茶水后,询问想离开的戴善武:

“知道安平为什么要让吕宗方审你?”

“不知道,但我知道表哥是为了我好。”

戴春风再问:“那你知道为什么安平一定要让你处置吕宗方?”

“表哥是、是想让我学会冷酷。”

“知道就好,有事,要多向安平请教,明白吗?”戴春风虽然在算计张安平,可说到底,他只是恢复了权力者对待权力该有的态度而已。

对张安平的信任,他依然是未变的。

而张安平对戴善武的包容、教导戴春风一直看在眼里,也打心里认可外甥的方式。

这才有了这句话。

可这话在戴善武的耳中却非常非常的刺耳。他甚至内心咆哮:

我都这样了,为什么你还左一个“安平”右一个“安平”?我戴善武,到底哪里差他了?!

可惜他不敢,只能说:

“我知道的。”

戴春风这才摆摆手:“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戴善武走后,戴春风露出了笑意,善武,是真的长大了。

懂事多了!

他习惯于站在上位者的角度来教育儿子,却浑然忘了这是自己的儿子,不是他那些生杀大权都掌握在他手上的手下。

而这一点,张安平却看得清清楚楚——在当前复杂的情况下,张安平只能通过戴善武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如此做,极其的繁琐。

戴善武想出的这个“主意”,只有张安平自己清楚在背后用到了多少的布局!

但总算是达成了他的目的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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